第26章 枕边教妻
哪吒不打算对夫人用香粉。
至少,在她真正点头之前,他不会。
他并非刻意强迫之人,只是骨子里存着恶性,不是贪求,更像是极强的胜负欲。他可以示弱,可以引诱,也可以等待,但他绝不会认输和妥协。
即便是千年前大闹东海,到了众叛亲离的地步,世人皆道他是被逼至绝境而自刎谢罪,唯有他自己知晓——
他每一步都清醒,清楚自己要做什么,在做什么。
眼下亦是如此,他自己清醒,也不怕她清醒。云皎跨开蹆被他抱坐在怀中,他的手臂箍着她背臀,缓步带她去角房沐浴。
她的发在方才激吻中被他弄散,几朵雪白茉莉碎在鬓边,还有一小片花瓣黏在她唇角蹭乱的口脂上,莹润膏体沾了些尚未抹去的水涎,呈现出一种极其凌乱又靡丽的美。
临至此刻,她眼中的生涩羞赧淡了下来,更多像小鹿终于肯涉水深入的懵懂期待。
幼兽入网,稚鱼咬钩。
哪吒没有再问什么,默许,在他这里已是不容改变的答案。
温热的水流包裹上来,让彼此更为清醒,但水汽潮生间,热雾又渐渐将脸庞蒸腾出不算自然的红晕。
尤其是云皎,她喜水,却不喜热水。
对方揉按的手落在她腰际时,若有似无地往后脊的逆鳞处游移,总让她在舒适的边际忽觉警惕,又忍不住软下身。
再三之后,她不再配合,他却适时收手,声音低低擦过她耳际:“夫人,之后还要沐浴一次的。”
她听了他的话,一时不知该怎么接。
于是佯装强势,凶恶道:“怕是那时你已没了气力。”
哪吒只笑了声,意味不明。
他复又替她拭发,涂抹香膏,一切举止依旧从容。最后将她抱起时,臂膀却猛地施力,将她按在自己怀中。
亲吻是顺理成章的事。
唇齿交缠,气息交融,彼此会在柔软的交换中愈发密不可分。
云皎心觉自己也要引导他,毕竟今日是她允许,仍该由她来主动,于是她学着前世电视剧里一般捏捏他的脸颊,揉揉他的脖颈,被他亲吻时哼上两声,不再像曾经那般直接莽撞。
“夫人,你在做什么?”哪吒一顿,唇齿与她稍稍分离,不解道。
云皎想了想,并不扭捏:“让你…更情。动些?”
但她的语调不太确定,喉间溢出被他抚弄后的哑。
哪吒沉默好一会儿,最后无声笑了下,似无奈更似嗤。
两人已至软榻边,他原想轻轻将她放下去,最后却是带着她一同陷入锦被深处。
沐浴后带着湿意的裹巾被他随手丢下榻,他单膝压在床边,俯身将她完全笼罩,又箍着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往他的方向拽了拽,使她的蹆分放两边。而后,他说:“夫人,往后不必再看避火图了。”
云皎想问为什么,忽地被他捏住脸吻上,他本意是捧,但实在不想再听她再度口出诳语,手段才表露威迫。
她后知后觉哪吒在嘲笑她,气得咬他的唇。
可他一贯是个不怕痛的,越是这样他压得越狠,待她微微喘。息,彼此才唇齿分开,牵连出一丝晶莹的涎液,被他随手抹去。
看着云皎渐蒙上朦胧水雾的眼,哪吒心知她在纵容,是因仍然青涩又不想被看出,今夜意图从他这里学些什么,才暂且没反抗。
另一只揽着她的手用了点力,两人靠得更近,云皎很快感受到突兀,想顺势而下时却被他压住腰肢,按稳了不能动。他面色变得更加沉郁,“还不够。”
“什么时候够?”
“……别再问了。”
枕边教妻了月余才换来称心的热烈,结果是次次侍奉太过,妻子什么也没学会不说,好似还倒退了两步。
帷幔不知何时垂落,拢过帐中春光,彼此的发丝尚有些湿,陷入床榻时沾湿了锦被,云皎以为他瞧不见才粗心了这片刻,哪知他早无所谓,反正最后也会濡湿一片。
“夫人。”丰盈肌肤陷在他指缝中,随手蕩漾出迷人的弧度,一连串带着噬咬的吻顺势落下,后来哪吒的气息才微有不稳,含糊呢喃着她的名字,“云皎,皎皎……”
心口的热气绵绵渡去她身上,云皎才开始发颤,学着他的模样唤他:“莲之,莲之……”
他却沉默着未应,另一只手仍压着她腰腹,戒指陷入其中时还有些凉,但很快被体溫捂暖,云皎微眯着眼,在烛火噼啪声里听见了微弱的咕叽水声,因妖精耳聪目明才被轻易捕捉到。
好在已有先前被侍奉的经历,还算接受良好。
可似乎是先前她的鲁莽让他想更妥帖些,他格外慎重,不再是浅浅试探,直至确定她准备好,才放手在她耳畔诱哄:“唤我夫君。”
滴落的水珠在软榻洇开蜿蜒,云皎才缓过恍惚,眼前的白雾缓缓散去,顺了他的意,低低唤他。
“夫君……”
枕边教妻,枕边教妻……道阻且长,哪吒心想。他微微低叹了声,不再迟疑,沉身拥紧她。
细细的啄吻也随之落在她唇瓣,时而又用力碾磨,缱绻却蛰伏着尚且不明的危险。
涟漪成浪,迷船亦入深港。
*
云皎的寝殿因无日光,唯有夜明珠流转着柔柔的温润辉光,不分昼夜,她才需要闹钟。
但昨夜,她凭借最后一丝清醒将闹钟关了。
次日醒来比平日迟了许多,她睁着眼在床榻上缓了会儿才意识回拢,心底暗骂自己真是鬼迷心窍、色令智昏,最后竟被他用色。相狠狠蛊惑,大有与他两相交缠,抵死缠绵之势。
其实起初一切都还好,温情脉脉,尚且平静。
但很快彼此得了兴味,尤其是他,云皎想着点到为止,来日方长,既夜夜同衾,大可循序渐进。哪知他仍不知餍足,手段层出,哄她,骗她,一句句鬼话说得是从善如流。
“夫人寿与天齐,我却只得百年光阴,不争朝夕,更待何时?”
“夫人神通广大,有千百种方式压制我,可既是夫妻,自当同进同退。此时此刻,夫人只是夫人,我也只是你的夫君,没有人或妖之分,尽兴感受极乐便是。”
“夫人也不必忍着,听闻修行之人灵识敏锐,想必妖也如此,为夫侍奉得好,夫人当夸我。”
“夫人……”
他声线低沉,气息温热,一句接一句落进耳中,仍算温存体贴,尚未真正激起她的反抗。
云皎本是现代人,受过新时代的熏陶,从没有将对方当做玩。物的意思,至多耍几句嘴炮,心里为他封个妃。她治下的大王山都是雇佣制,你做事我给工资,除非触及底线,不然谁想离开,她都不会强留。
若真要论长短,也是心觉夫君当然要听夫人的,这本是夫妻间的“谈情说爱”。
既是与她好好相商,她又从中尝到了甜头,便愿意一同沉沦。
唯一不妥是醒来时感觉腹下酸胀,她心思飘荡,有一搭没一搭抚摸着,哪知旁侧横来一只温热的手掌,覆在她手背上。
原是夫君醒了。
他没出声,仍阖着眼,却极其自然又亲昵地捏了捏她的指尖,引领着她轻揉小腹。可自己按摩与他人按摩,感受天差地别,云皎感觉腹上热意愈盛,且他指尖还不时蹭过她腰侧,弄得她不太自在。
最后她忍不住扭动起来,意图避开触碰,还下意识要拍开他的手,结果被褥太滑,手也打滑跑了偏。
云皎的神色瞬间变得古怪起来。
哪吒倏然睁开凤眸,一瞬不动地“盯”着她。
云皎笑起来时眼尾微弯,像小月牙,灵气清艳。此刻便是如此,她笑得灿然,又悻悻,“哈哈,夫君……不好意思,打到你武器了。”
她欲抽身,少年却一下攥住她手腕。
他眸中蛰伏着丝丝缕缕的晦暗,裹着她的手掌收拢,反问她:“软吗?”
“……”
云皎后知后觉,这已经是很久之前的玩笑话了。眼下事态不容小觑,她顿感不对,挣脱着很快挪至床边翻身下榻。
“今日还有正事呢。”她道。
哪吒近来不喜她提起“正事”,无外乎与孙悟空有关,那猴子都出了五行山,为何还总占着她的心思?
他面色沉了沉,瞧她面上还喜滋滋,忍不住道:“眼下不是正事?”
云皎:?
大白天的说什么胡话。
“白日了,你还不起床!”云皎对男人食髓知味后迅速转变的坦荡,感到震惊。
先前他受了刺激虽也会说些怪话,但还算克制。这才一夜就这般理直气壮,反天啦!
“我不比夫人日理万机,诸事缠身。”他见她瞪圆了眼,只慢条斯理道,“夫人说过,我只需与夫人‘谈情说爱’。”
云皎已去往铜镜前梳头,一会儿还要叫误雪来替她簪发。听他此言,她一顿,笑语嫣然:“夫君自觉,我自然欣慰——不过,你马上也有正事了!”
哪吒也随之起身,披了外袍走至她身边。
“什么?”
他假借摸索,自然而然握了她拿玉梳的手,接过梳子,替她梳理长发。
云皎微微侧首,就听他道:“这等小事,目不能视亦能做。”
只是梳头,她便由他去了,索性放松身体倚在黄花梨木椅上,头轻轻搁放于不算圆润的椅背上。哪吒却又用另一只手托起她脸颊,替她垫着。
云皎不解。
哪吒:“这样好受些。”
“哦哦。”她反应过来,“你这样方便。”
毕竟他眼睛瞧不见,两只手一起服侍她梳头,能自己掌握距离和轻重。
言罢,云皎还很好心将脸更贴近他温热的手掌。
少女的脸颊温软细腻,小得几乎能被他一掌包裹,柔嫩的触感自掌心蔓延开来,带着晨起的慵懒暖香。颊边软肉刚好贴在他掌心,实在恰到好处。
哪吒沉默片刻,声音更低了几分:“是你这般靠着,会好受些。”
云皎略有错愕,旋即反应过来,朱唇无意识微张。
他炽热的体温似感染了她,将那一侧脸颊也晕上热意,她避开他“目光”,说起正事:“今日你的师父便会上门来,你随我一同去见,往后你就有事做了。”
哪吒梳发的手稍顿。
说她事事放手,偏偏又处处用心。他低低“嗯”了一声,未再多言。
云皎便絮絮而谈他拜师的安排,说的不多,只像夫妻间的闲聊。随着轻快话语,身体也不自觉随之摆动。
哪吒垂眸,她尚未换上外裳,轻薄的寝裙贴在婀娜曲线上,锁骨下的丰盈春光随着她说话的语调起伏,诱人而不自知。
他不由得又回想起昨夜。
其实他已是竭力克制,到最后看出云皎承受到了极限,闹着要从湿漉漉的床褥里起身,心中虽不想,但他还是顺势松了手。
彼时她的乌发凌乱铺散在背上,被细细密密的香汗打湿,整张脸也已是潮红漫布,眼尾染上动人心魄的艳色,喘。息着,瞳仁涣散迷离,如同被水浸透的钩子,悬挂着令人神魂颠倒的饵。
原来夫妻敦伦真是这般极乐之事,他本以为他不贪求,直至那时方觉自欺欺人。沉入温軟,水。乳。交融,身躯在渴求,欲在躁动叫嚣。
迷恋,征伐,占有——甚至某一瞬确实动了不择手段的念头。此一夜,往后日日夜夜,妄求只多不少。
梳子缓缓解开发丝,少年的指腹偶尔擦过她耳廓,一次次触碰,也勾起云皎的回忆。
这双手细细拂过她的肌肤,比之先前数夜的试探更甚,又因彼此领略到了不一样的滋味,而染上愈发旖。旎的意味。
云皎心知自己生涩,不说这辈子,前世她也很忙碌,一天要打三份工,根本无缘恋爱。由于没时间,连书与电视都看得少,对《西游记》故事的了解是源自对猴哥的偏爱,而对猴哥的偏爱源自更深的往事。
“梳好了么?”良久后,云皎细声问。
少年沉默一瞬,“快了。”
昨夜他也一直这样说,一时间,云皎露出难言的表情。感觉自己算是领悟了什么叫“男人的嘴骗人的鬼”,哄人的时候嘴上不停,其余也不见停。
但话说回来,她感觉夫君的技术其实也蛮青涩的,虽然他面上从容,可起初一下吃得太撐就是因为他没把握住分寸,装成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罢了。
只是彼时她也无心计较,紧密貼合,不分彼此,从未体会过的歡。愉很快掩过其余情绪。
他的滋味,比她想象中还好。
哪吒将发梳放下,两人的眼神恰好撞上,云皎避开,哪吒倒像是发觉了什么,眸底浮现浅淡的笑意。
只是为她梳发,她盈润的脸颊却漫上绯色。
“夫君也去拾掇吧,一会儿我唤误雪来替我挑衣裳。”云皎道。
哪吒指尖轻抚过她脸颊,忽然对即将到来的师父不那么排斥了。之后,他将眼睛“治”好,这些事都该由他来做。
他嗯了声。
*
这个世界隐士不少,但既然称作隐士,要被人寻到,总得费些功夫。
云皎将此事交由了黄风去办——毕竟她这位夫君,起初就是黄风献上的。
她原本还想着索性让黄风来教,但转念一想,黄风没几年就要回小须弥山去了。学至半途,临时换师父,不好不好。
黄风背靠灵山,上面有人,果然没过多久就真找来一个不错的人选。
哪吒没多问。
于他而言,师父是谁并不重要。若对方真认出他来,他自有解决之法。
直至他随云皎步入前厅一侧的静室,转过屏风,抬眼望去时,目光骤然一沉。
“夫君,往后你就随这位师父修习。我还要去前山操练,你们聊啦。”
云皎想着,给他请了个私教,到底要怎么学还是看他自己。愿意好好拜师就好好拜,不愿意就当给他找点事做,省得他醋性太大。
于是她也没主动叫双方见礼,要如何教如何学,就看他们自己了,并很快遁走。
室内唯余二人。
哪吒抬眼盯着面前的人,只见对方一袭飘逸青衫,面容温文俊雅,笑意谦和。可哪吒注视愈久,脸色却愈冷。
对方笑着,但细看便知笑容微僵,似震惊地缓不过神来,好一会儿才迟疑开口:“……三弟?”
哪吒没应。
此人正是南海观世音座下大弟子木吒,他原本只因好奇,想知道究竟何方妖王会与龙女有所牵扯,遂讨得观音准许,特来吃瓜。
——哪知吃到了更大的瓜。
凡界赫赫有名的妖王为夫婿寻觅良师,好巧不巧,他自觉修为尚可、堪为良师,便趁机前来。
但谁能告诉他,妖王的“夫婿”怎么是自家弟弟啊?
“你?”为防被妖王识破身份,多生事端,木吒来时已施法改换了容貌,但他弟弟应是一眼认出了他。
而且他弟弟更离谱啊,演都不演啊这是,用的就是自己的脸。
这位妖王实则很是谨慎,入大王山便要三重筛选,若要进到金拱门洞更甚,她自己与副手都提前和他较量过一番。初见她时他险些露馅,还好师父料事如神,提前赐他隐藏气息的法器才勉强过关。
也不知哪吒是如何混进来的,木吒欲问些什么,冷不丁发觉弟弟用的是凡躯,他瞪大眼,上前两步。
哪吒信步侧身,避开他的接近,对他那份热络并不买账,只冷声道:“你我之间,并无亲缘,不必如此唤我。”
顿了顿,他声音更沉:“你来大王山,是何居心?”
木吒:……?我吗?
木吒表情复杂,不是该我先问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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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在现代只能看到脖子以上所以……[摊手]
云皎的避火图初体验也就是在新婚之夜,而且毕竟只是图[摊手]
哪吒:不必看了,我会伺候[墨镜]
云皎:但其实你也……[吃瓜]
哪吒:[问号][问号][问号]
第27章 自食其果
木吒实则已有许久未见过哪吒了,有找过,找不到。
哪吒千年来不断更换着容貌,不愿承认自己与任何人有血缘之亲,只要他想避,任何人都找不到他。
木吒想起昔年他们还是兄弟时,尚且有些话可说。但待哪吒削肉剔骨、挥剑自刎过后,一切就都变了。
起初哪吒定然是极恨李靖的,他恨对方生而不养、育而不亲,甚至在他为陈塘关屠杀久不降甘霖、且享用人祭的恶龙时,对他反戈一击。
那本该是他的生父,也是木吒的生父,却为了一己私欲背刺了自己的儿子。
木吒自封神后,极少至天庭,想来大哥金吒亦如此。
唯独昔年被伤得最狠的哪吒,却要与之朝夕相对。
木吒明白哪吒应该还是恨李靖的,但自从脱胎莲花仙身后,怨气被生生扼制,有很长一段时间他这个弟弟都浑浑噩噩,神思恍惚,成了一具没有任何感情的杀戮傀儡。
他本有着与生俱来的天赋神通,曾是三兄弟中最惊才绝艳的少年,最后却沦落至此。
木吒心想,若是自己,也无法不恨。
木吒又打量起眼下以凡躯现世的哪吒,心底惊奇与酸楚交织,最后忍不住问:“三……哪吒,前日我赴灵山,听闻你与如来师尊立约,护持取经人,你…如今用这具凡躯,也是因此缘故吗?”
若他不在天护持,一具凡躯,确实更便于在凡界隐匿行踪。
——但他又跑来给人当赘婿是何意思?
木吒心下怔忡,又转念思忖,哪吒曾经抑制不住的杀念,借凡躯反而收敛了许多?只是…总觉还缺了什么。
哪吒不轻易受人言语左右,只淡声道:“若是旁人在此,我今日的打算便是杀之了事。念你是菩萨弟子,只要你不妄言,你我便相安无事。”
死人才能保守秘密,香粉只是权宜之计,哪吒心知这点。尤其是在他周身形影不离之人,更不可是监视之人。不然…起初他也不会……
麦旋风一事后,他的想法不说彻底改变,心底却到底体会到了一丝不同的滋味。
为此,他已放过了白玉。
而今,又有一个。
木吒听他语气中杀意未消,心情愈发复杂,好似也看明白了什么。
不止人有七情六欲,实则神仙也有,万物皆有。但他这个弟弟却是例外,抛离了自己原先的躯体,也抛却了原本的情与欲。
——是了,他少了感情。
曾经的哪吒并不是这样杀心浓重的人,是怨太深,磨不平,压不住,又一遍遍被杀戮之气浸染,才导致如今的局面。
但眼下木吒看他,他的感情好似回来了,却又回来的不甚完整。
木吒仍觉得哪里不对,可一时之间,却想不分明。
哪吒没给他追问的机会,只简单交代了自己寻找师父的缘由,其余只字不提。
“过阵子,我会自行与我夫人提及修习进度,待我眼睛‘痊愈’,你便离开。”
木吒:……
好冷漠。
木吒意图找到一个缓和气氛的话题,“听闻你又与父…李靖大打出手,且打得特别凶,便是因此,你的莲花真身有所损坏,才暂用凡躯?”
“嗯。”对方一直说没完没了的废话,哪吒渐失耐心,随口应答。
实际是佛祖指引他,借凡躯短暂摆脱玲珑塔的禁锢,待西行结束,授他彻底脱离之法。
——既如此,不如先将李靖狠狠揍一顿再说。
“你说你,就算要打,又何至于打到如此惨烈的地步……”
“李靖想去找母亲的转世。”哪吒终于回答,“是故,我想杀了他。”
木吒沉默片刻,“……你做得对。”
哪吒这才正眼瞧木吒。
昔年的事,一桩桩一件件说起来实在太复杂。千年过去,所知情者大多隐居或已死去,哪吒自己也许久未提及过了。
可置身凡躯,渐生情感后,他是不由得回想起来了一些。
三年零六月降生,生来神力,被太乙真人收作弟子,复回陈塘关镇守一方……又被亲人畏惧疏离,真正活在这具凡躯里的时候,哪吒几乎没有感受过人的鲜活与温暖。
唯有一人。
是母亲。
真正骨血相连,以血脉哺育过他生命的母亲。
可他感受到时,也太晚了。
起初的十余年时光中,他独身一人拜师学艺,后回了陈塘关,亲缘已渐渐疏远,每日他忙着锄奸惩恶、降妖除魔,能在府中停留的日子寥寥无几。
他也知晓,母亲怕他。
不如离她远一点。
直到他自刎而亡,母亲为他修建法庙,彼此才有了相知的机会。
母亲是真正的凡人,她愿给予他爱,他能接受的却太少。她对他的命运无能为力,而他对自己的亲缘也所知甚少。她被迫隐身于一群负有天命、神通广大之人身后,当他终于感知到她的爱时,彼此的缘却已走到了尽头。
法庙…法庙……
承载了母亲对他最后的爱意,却被李靖亲手所毁。
他怎能不恨?
——李靖,又还有什么脸面,再去打搅母亲?
眼下,哪吒瞧着木吒沉默不言的样子,轻哂一声:“昔年你没做成好事,如今倒说了句好话。”
说他做得对,也算是好话吧。
木吒不知从何反驳,昔年神通便不及弟弟,如今成了仙仍敌不过他的莲花身……还能说什么,做什么呢?
两人之间,一时静默无声。
少顷,静室外却传来脚步声,木吒以为是妖王去而复返,想着要不要与三弟串串口供,怎知他依旧是老神在在的死样子,风动他不动。
“大王,云皎大王,您在里头吗?”门外传来一道嘶哑浑厚的声音。
木吒不识得,哪吒却知晓——竟是早前带着金池逃走的黑熊精。
那座观音禅院的后事,云皎并非没管,但她晓得取经人将经过,只暗暗蛰伏。
那日被救下的女子只是一部分,更多先前被金池卖出去的女子仍下落不明,云皎派了白菰追踪人拐子逼问线索,有些已被寻回,有些却依旧杳无音信。
“大王,金池他已知错了,愿将功赎罪,说出那些女子的下落!”黑熊精听见里面人声,还以为云皎也在其中,便卑躬屈膝地探身进来,“求大王发发慈悲,救他一命——”
进去却发觉不对,里头只有一个凡人一个半仙。
他顿时又要退,哪吒拂袖,香气将对方整个笼罩。
“与我说,也是一样。”少年缓步走去对方面前,端详着那张神情逐渐涣散的熊脸,语气莫测,“那些女子身在何处,你又为何要云皎救他?”
“云皎,也是容得你们呼来喝去的么?”
一旁的木吒目瞪口呆看着自家弟弟一副…维护妻子的模样,应当是维护吧?
黑熊精被香迷了魂,问什么答什么:“不是,不是的。是云皎大王在禅院中布了法阵,现下禅院里来了两个和尚,其中一个毛脸雷公嘴的和尚能耐忒大,一把火将寺院点着了。大王的法阵助燃了火势,怎么也灭不下来……”
这下,哪吒默了一瞬,一旁的木吒也是。
而后,哪吒又嗤道:“罪有应得。”
“郎君——”黑熊精也不知自己为何要向一个凡人求救,但眼下只有他了。
木吒心念微动,天上五方揭谛监察下界,他们接近何处,便知取经人在何处。原是已到了南海附近,那一处是既定的劫难。
但……
哪吒的夫人怎又卷入其中了?
他不由望向哪吒,对方也恰在此刻抬眼看来。四目相对,哪吒凤眸微眯,含着冷冽的警告之意。
只一瞥,哪吒又转回头去,眸中晦暗未褪,却是对黑熊精道:“我有一计,你照做便是。”
黑熊精屏息以待。
“你天性贪婪,欲求仙问道,却用心不专。”身为活了数千年的神仙,哪怕自己的感情变得薄淡,哪吒也一眼便能勘破对方的狡诈之处,“既向云皎求取功法,又舍不掉洞府中搜罗的百家之术。”
云皎善于笼络人心,比他更精此道,可论辨心思丑恶,还是稍显稚嫩。
但无妨,往后这些他也会教给她。
“似你这般贪得无厌之妖,定然早盯上取经人的异宝……是也不是?”
眼下,熊晕乎乎,只会说真话:“是,我盗取了那唐和尚的异宝袈裟。”
木吒沉吟,并未开口,毕竟这一难他也知情。
怎料哪吒话锋一转:“我可替你救金池,而你须听我之令,照计行事——记住,是天庭的李靖李天王对佛心生不满,暗自遣你盗取袈裟,意图阻挠西行。”
李靖特赴灵山追问他护持取经人之由,却又对此无能为力,生出愤慨,狗急跳墙,极为合理。
“我会予你云楼宫的令牌,助你上天庭,将袈裟放入他殿中。”哪吒道。
木吒:???
黑熊精拎不清,仍想救好友金池,还想着继承禅院中的金银珍宝,不愿整座宝刹就此被灭不去的大火焚尽。加之受香粉所惑,当下连连点头:“好…好,我去。”
它就此离开。
木吒上前一步,混天绫不知从何处窜出,其上附着的炽烈灵力肆无忌惮在静室激荡,如盘旋的大蛇虚缠在他周身。
“怎么?”哪吒冷嗤,“你又要拦我?”
一个“又”字重重砸落,木吒倏然回忆起千年前随兄长、以及太乙真人,将意图弑父的哪吒押往灵山的旧事,心头一紧。
“可是…哪吒,你如此行事,确是过分了。”木吒瞧着他冷面修罗般的模样,还是忍不住道,“取经人之劫,何故要牵扯到天庭,殃及云楼宫?你在云楼宫住了千年,那难道不也算是你的居所?”
过分?哪吒从不会觉得自己过分,做了便是做了。
要么他错了,他认;要么对方敌不过自己,那便是他对,对方认。
他先是淡淡扯唇:“我居无定所。”
“你以为灵山派我所行的‘护持’是什么?天上护法诸天、六丁六甲、五方揭谛、四值功曹和十八位护教伽蓝,已在暗中保护。”
而后他又道,“但这一路,取经人注定要经历九九八十一难,一难不可少,一劫不可免,天上只管监察,可地上有…人掺和其中,由谁来管?”
哪吒原先还不知,直至亲眼见证云皎意图与取经人结交。
——他才意识到灵山为何要特意派一人来大王山。
探究她,监视她,约束她,掌控她。
“取经人需受苦历劫,谁消了取经人的劫,我便替之,不会有人怪罪。”
既不会怪罪他,也不能怪罪云皎。
木吒听他说完,嘴角轻轻一动,只能说他言之不无道理,但是……
木吒毕竟是正统佛门弟子,所知内情不比哪吒少,甚至更多。他忽然想起一桩旧事:
起初的法会之上,其实有神仙提议让哪吒下界历劫,随行西天取经。众仙称这位杀神太子在天庭也不甚安分,若去往灵山还能积攒功德,磋磨杀心,可谓两全。
当然,木吒是不赞同的。他三弟早已是统御天兵、巡守三界的凌霄殿前第一神将,身受三坛海会大神之尊号,佛道共钦,万灵敬仰,在灵山亦备受礼敬,何须再去取经?
彼时,这个提议也很快被否决。
原因合理且无可辩驳:怕金蝉子还没走到西天,就先被哪吒弄死了。
——眼下看来,的确如此。
“你…你……”木吒摇摇头,叹口气,最终作罢,“如你所言,我管不了你的事。我还是安心做你的‘师父’吧。”
哪吒淡笑。
木吒:“得,我喊你‘师父’行吧?”
哪吒顿了顿,“倒也不必。”
*
黑熊精手持金拱门洞的通行腰牌,又恰逢白菰被派往观音禅院,误雪休假去看望老朋友,几番巧合之下,他才能一路畅通,迅速潜入洞中。
三个“麦”字辈的妖先锋并无决定权,只有执行权,但黑熊精甫一入内,麦乐鸡便去前山通知了云皎。
可惜云皎回来时,熊已得哪吒助力上天了。
云皎对此尚不知情,拨弄着指上金戒,犹自端坐前厅桌案前,若有所思,卜了一卦。
木吒哪吒一前一后从静室出来时,撞见的便是这么一幕。
——云皎卜卦用的龟甲上还刻了一只猴子,丑陋至极的猴子。
哪吒眉心一跳,又因“看不见”不能表露情绪,心底郁郁。木吒确是真切瞧见了,但他瞧见的是云皎指上的乾坤圈。
他不免又看旁侧的弟弟一眼,再看云皎,虽说心知二人年纪都早过百岁,甚至有个已活了几千年的,外貌却是一个赛一个俏且少年气。
若论凡界习俗,婚配嫁娶是一向早,可真当“成亲”这种事,放到自己看上去根本不可能开情窍的弟弟身上……
人常言:父母眼里,孩子永远是长不大的模样。
虽然哪吒不愿认他,他心底却仍将哪吒当弟弟。长兄如父,次兄亦然,因此在他眼里,哪吒依旧是千年前那个眉目烈烈、一身傲骨的小少年。
木吒第一个念头是哪吒可能正在潜伏,意图做掉对方;
第二个念头是这两人莫不是在玩你是丈夫我是妻子的过家家游戏;
第三个念头,因前两个太过离谱,反而豁然开朗:别的不说,单看容貌气质,这两人真是般配啊。
一仙一妖,男俊女俏。
这位大王,你可一定要是我弟妹啊!
“夫君?”
云皎察觉哪吒走近,见他未持手杖,顺势抬手要接他。
她语气自然,虽还盯着卦象尚未起身,余光却已流连他身,一缕纤细蛟丝无声探出,系去他手腕——俨然是习以为常的动作。
更令木吒啧啧称奇的是:他弟弟竟毫无迟疑,径直走向她,极为熟稔地反手将她牵住。
木吒:我懂了,我什么都懂了。
“夫人可是在卜卦?”哪吒听声之后,问云皎道。
另一面,又冷冷瞥木吒一眼,似觉得他碍眼,催他速离。
木吒含笑装作未见,面色依旧清正温润,张口欲与云皎说话。
“忘存真人。”——这是木吒先前所报的化名,云皎依此唤他,“宴厅已备下酒肴,我让麦乐鸡为真人引路。”
木吒觉出这是逐客之意,但他想争取下,“大王,在下对奇门遁甲之术也略有……”
云皎笑盈盈,打断得不着痕迹,“我与夫君尚有些体己话要说,又恐真人路途劳顿、饥渴难耐,不如真人先行移步,我们随后便至。”
木吒:合着你们小夫妻一唱一和是吧。
木吒微笑:“那便不打搅大王与…郎君了。”
云皎颔首。
待目送木吒离去,她重新将视线投回卦上,凝神片刻,才想起哪吒方才所问,回道:“是在卜卦,算出一个…略显怪异的结果。”
火泽睽,变卦为天泽履。(注1)
睽者,背也,离心离德之象,与如今局面相吻合。
黑熊精背离她,却犹有可用之能,睽卦上九爻有言:遇雨则吉,尚存一线转圜之机。
但爻变之后,运数急转直下,泽涸无雨,险而无安。
有点怪,菩萨不是该捞他去当前山护林员么?虽然她感觉那熊也无甚好救的了,她也给过机会,对方却仍执迷不悟。原著里的禁箍遏止贪欲,而黑熊精原本贪欲甚重,已是事实。
但她没与哪吒尽数道出心中思量,只如闲聊般,随口道:“黑风方才来过了,你可曾见到他?我这一卦原是卜问观音禅院之事,非吉非凶,却暗藏机锋,与早先所推不同,倒有意思。”
哪吒闻言,瞧她拧眉思索的模样,笑道:“卦有变,昭示心有变。或他本非夫人所以为的憨厚之辈,既生异心,自食其果罢了。”
卦随心动,心变则卦变,是这个道理。
云皎瞥他一眼,微有讶异地挑眉:“夫君还懂卜筮推演之道?”
哪吒摇了摇头。
“不过是从前亡命天涯,见多了人心反复,略有所悟。卦象再变,既卜的是人为之事,便映照的是那颗贪婪丑陋之心。”他算是坦然,说得也不尽然是谎言。
——只不过是一切也由他暗中推动,尽在掌握罢了。
哪吒又心道。
云皎盯着夫君看了半晌,对方面色淡泊如水。那双漂亮的凤眸里,窥不见夜里那般璨亮炽热。
难怪她觉得他昳丽如谪仙,原是他面上总这般无波无澜,像一尊无悲无喜的白玉雕像。
“人心确然最复杂难懂。”云皎随意一笑,“夫君也不必总将前尘旧事萦绕于心,以免自陷困苦。”
哪吒心神一动,倏然侧首,未看她也似看她。
他反问:“夫人就不会…将从前的遭遇放在心上么?”
云皎挑眉,笑而不答。
从哪吒的角度看去,她确然笑得舒展,亦或是眉眼天生俏丽,一双潋滟的桃花眼,鼻梁精巧,唇瓣丰润,娇憨中已可预见长开后会有多明媚美艳。
生来便是一张好似不该染上愁绪的脸,当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被人悉心呵护。
但哪吒知晓,她一定受过很多苦。
可她不会说。
她需要的不是呵护,是赞扬。亦或者说,她什么也不需要,因她并不自苦折磨。
云皎不知他在想什么,只去牵他,想着他“师父”还在等人开席。
这便要走,忽地腰间玉牌一震,云皎步履才停,灵光拂去。
“小云吞,俺老孙貌似做了件错事。”传来的是孙悟空的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茫然与心虚。
她隐隐料到,只顺势问:“何事?”
“俺老孙现下在黑风山,有只黑熊精盗了师父的袈裟跑了。”他道,“路上撞见那黑熊精的好友,一只小狼精,料想也是个不辨是非的,便一棒子打死了。”
“而后才发现它身上挂着腰牌,是你大王山的手下,叫什么‘凌虚子’的……”
凌虚子,她大王山的苍狼将军。
云皎目光再度落向案上卦象,此卦既算黑风,亦算苍狼:睽为乖离,履为如履虎尾,却无反顾之悔,必死之局。
上回她改良玉牌后,旁侧的人原已听不见“电话”声音,但云皎将此事与孙悟空稍作解释,哪吒便可旁听,随后她道:“猴哥不必挂心,我正好欲往一趟,会命人为它收尸。”
说完后,她袖袍轻拂过桌案,龟甲与铜钱随之隐去。
哪吒见她风轻云淡,再观卦象,倏然也意识到了什么。
她早已默许。
云皎是一山大王,他见过她杀妖时的模样,鲜血染红白衣,而她面色静漠,也与随手碾死了一只蝼蚁没有区别。
要在此界立足,自要默许此界弱肉强食、物竞天择的规则。
但与旁人不同的是,她还辟出了一条自己的道,在大王山另辟蹊径,却也因为——胜者为王,她说了算。
苍狼当初瞒报白蛇害人一事,是间接从犯,白菰贬了他的职,本意叫他卸权谢罪,予他悔过之机。他却偏要将功抵过,自请调查金池。
结果不过是浑水摸鱼,助纣为虐。
上一回,她又给过一次机会,命他看住黑熊精,他却随熊精一同跑了。
很早之前,云皎已算出他的命卦。
屡教不改,命有此劫。
——她便不会插手。
眼下,知哪吒也听完了她与孙悟空的对话,云皎解释不多,唯将先前他的话还予他:
“它是自食其果。”
表面的温和撼动不了她内心的杀伐果断,这一点,哪吒早先已看得分明。
她不是依附而生的柔弱菟丝花,也不是不谙世事的懵懂孩童,她没有泛滥的慈悲与宽宥,甚至,偶然透露出来的…是一种近乎淡漠的薄情。
只施小恩,不言大惠,深谙若即若离的抽身之道。
治下,钱货两讫;容人,去留随心。
纵使是夫君,亦不会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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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卦是我找会玄学的朋友问的,我自己不懂,就看个乐呵就行。
哪吒又开始酸了,涩了,敏。感是男人最好的医美[摊手]
这章信息比较多,说明一点:云皎不会刻意去破坏九九八十一难,但从这一难就可以看出其实已经和原本不同了,毕竟哪吒都下界了,很多事在改变[吃瓜]
很抱歉这两天更得有点晚[求你了]本来不会这么快就没存稿的,但这本写的竟然有点卡,明天周末好好攒攒稿,我之前每本都是日更到完结的[求你了]放心绝不会坑,等我坚持到国庆攒个大的[求你了]之后几天先改成晚上九点更吧~
第28章 宝刹炼狱
哪吒牵住她的手。
指尖紧密相嵌,严丝合缝,不留半分间隙,如无形的锁链缠上了她。
云皎尚在思忖,只觉他忽然牵得紧,下意识想挣脱。却听他低声问道:“夫人,现下便要动身去黑风山么?”
云皎笑笑,“你也想去?”
他静默一瞬,便听她道:“想去便去吧,左右有我在你身旁。”
夫人愿意让他相随,对他而言自是好事,哪吒没有拒绝。她便继续安排道:“先用膳吧,你师父还等着,黑风山的事不急。”
确是无甚好急,已与猴哥通了气,叫他暂留金池一命,白菰也在那儿盯着。
云皎思及这是夫君头一次的拜师宴,加之他本是凡人,总该吃饱了再上路。
她愿带他去,也是想着若他真要修行,往后也需多多历练,不如趁此机会先带他见识见识。
酒宴上,木吒早已等候多时。
见两人携手而来,如胶似漆的模样,他再一次啧啧称奇——本以为自家弟弟该是个青涩拘谨的性子,没想到竟这般主动。
旁人或许还看不出哪吒的主动,木吒却敢打包票:能碰到他弟弟还不被打死的,绝对是真爱。
哪吒神色如常,甚至如往常为云皎倒了酒。只是不经意轻瞥木吒时,目色骤冷,露出一种“再大惊小怪直接将你轰出去”的警告。
不是怕他看,是怕他表情太外放露了馅。木吒他懂,他可太懂了,当即收敛神色,至少表面上一派淡定,不再吃瓜。
云皎胃口不大,略进了食后,便与木吒寒暄道:“我打算带夫君去一座妖山瞧瞧,真人既是他师父,不如随行?”
木吒搁下竹箸,大致能推测到是何处。他自然想去,可孙悟空也在那儿,对方可有火眼金睛,看不穿凡躯下的哪吒是因没见过其真容,自己却和孙悟空照过面的。
未免节外生枝,木吒只能礼貌婉拒:“舟车劳顿,我确有乏累,便不去了。今日休整一二,明日郎君直接来寻我修习便是。”
他只是半仙不是神仙,云皎一听,不再强求。
饭毕,云皎开始对镜梳妆。误雪没在,她只得自己琢磨,换了一套又觉不满意,坐在圈椅上沉思。
哪吒也坐在她旁边,心里郁气翻腾。
平日与他相处,从不曾见她为妆饰烦心,偏是每次去见那丑陋的猴子就格外在意。一只猴子,哪里分得清美丑?
“夫人天生丽质,何必为此费神?”他幽幽道。
云皎一想也是,便想作罢,却听他再度开口:“也怪我目不视物,夫人在我面前,便无心打扮。”
醋意都弥漫到空气里了。
明里说自己委屈,暗里还怨她为别人梳妆。
云皎听得懂言下之意,多数时候她却并不接话,只装没听到。
可这一次,她杏眸流转,反而笑意盈盈应着:“待夫君治好眼睛,便能替我参谋了。往后日日,皆由夫君侍奉梳妆~”
哪吒沉默一瞬,低低应了好。
看,多好解决!思路打开,吃醋是男人太闲了没事干,只要给他找到事做,自然就没空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云皎御夫逐渐得心应手,正要起身更衣,却见他当真主动参谋起来。
“盛夏将尽,初秋微凉,夫人不如去择一条杏子黄缕金裙,既应时节,也衬气韵。”
她一听也觉得好,换好衣裙后,直夸他好品味,好“眼”光。
明眸中笑意流转,如月牙弯弯,云皎并不吝啬对旁人的褒奖,哪吒一眼望进去,心绪渐软。虽仍暗恼着孙悟空能看出什么名堂,可见她换上锦裙后如此明媚照人,那点计较也渐散了。
二人这便要出发,云皎点了几个伶俐小妖随行。临行前,又特地将小白鼠唤至跟前。
既是出山,保险起见,在哪吒身前的一应妖里,云皎安排修为最高的跟着他。小白鼠,虽哭啼懒惰,修为还是有一点的。
云皎还为这小白鼠取了个很靓的名字——薯条。
*
几人御风而去,却未先前往黑风山。
云皎在脑子里过了遍剧情,思及此难并无险处,索性先赴观音禅院,找金池了却心事。
原本宝相庄严的禅院被大火团团围住,猎猎火势如滔天之浪,无论僧人用多少水浇洒,亦如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这一出,本是云皎助力孙悟空的把式,唯一苦了本该在寺院里休憩的唐僧,被迫在寺院外扎营。
见云皎带着一众小妖自云端而下,唐僧喜道:“云、云皎大王,你们是来相助悟空取回袈裟的吗?”
“长老不必见外,唤我‘云皎’便是。”云皎笑吟吟,从小妖手里取了几件东西交给他,“袈裟一事勿急,猴哥自会取回,事已至此,不如先来点斋饭吧。”
一件的确是斋饭,剩下的几件却是法宝:避风避水珠,用以遮蔽风雨;两仪温魄环,用以调节体温——还有云皎自行研发的露营几件套,持续助力西行之旅。
包他户外徒步、还是户外骑行都舒舒服服!
野外求生博主·唐玄奘接过后,惊奇道:“多谢…云皎娘子。”
哪吒瞥了眼,心下竟有些见怪不怪。他的夫人奇思妙想太多,所制之物都惊奇怪异,令人出乎意料。
以至于,一时,他也无法分辨这还算不算磨砺取经人。
……劫难不变,应当还算是吧。
不管。
云皎与唐僧交代几句,便敛了笑意,转身迈向禅院。烈火熊熊,她略一思忖,握紧夫君的手,将灵力循循渡入他身体中。
非己的灵力甫一入。体,哪吒几乎是本能排斥。尤其他本非普通凡人,哪怕妖气也无法完全融合,可随着大股灵力涌入,他怔了怔。
“夫君?”云皎敏锐,还是察觉到他的不对。
哪吒缓缓摇头。
她炼化的灵力由天地灵气而来,自是精纯。可此番她施术太急,还有一部分来自她的本源灵力。
杂乱无章,混悖不堪——并非纯然的妖,是混血。
“寺院内火势太大,你要牵紧我。”云皎只道。
他应了好,肩上的小白鼠生无可恋,犹自用尽了气力阻挡炽热火焰。
“鼠”条:有没有人关心我死活啊。
云皎看出鼠的吃力,心觉好笑,又为它加护一道术法。
观音禅院,内殿。
此内有结界,白菰正在其内看守金池。觉察云皎到来,白菰上前两步迎道:“大王!”
“招了么?”
其余杳无音信的凡人女子下落。
“招是招了。”白菰点头,略有迟疑,“但唯恐有所疏漏……”
云皎向面如死灰的金池看去。
被拐的女子数量太多,又与她无亲故,单靠卜卦之术实难找回,最高效的突破口自然还是撬开金池的嘴。
不肯说?瞒报?定是治得还不够狠。
云皎随手一道灵光拂过,金池顿时惨叫,疼得冷汗淋漓。她缓步上前,问话利落:“说,饶你不死;不说,来世不宁。”
“若往后大王山再找到一个与此有关的女子……”她笑笑,“我会去寻你的转世,叫你魂飞魄散。”
金池瞳孔骤缩,吓得魂飞胆裂,即刻匍匐在地:“我说,我全都说!卖给凡人的我早就招了!还有…还有两个女子,是卖去了妖洞。”
他原本不想说,便是怕之后那位妖王报复。被逼至绝境,才哭天喊地求饶,将所有和盘托出。
云皎淡笑,感慨道:“你啊你,难道现在就不是死到临头了吗?”
“大王何意?您不是说只要我招了,就放过我?!况且,我兄弟黑风已向您求情——”
他话音未落,眼眸一滞,已然气绝。
云皎看着软绵绵倒在地的金池,这个人拐子的同犯,死不足惜。
她只吩咐白菰道:“其余都已了结,至于那两名女子,你既愿意,便仍由你去查。”
白菰:“是。”
云皎要离开时,又听小妖请示:“那大王,这里的火要灭去吗?”
烈焰滔天中,云皎回望燃烧的佛殿。菩萨本是慈眉善目,却被贪婪火舌舔,扭曲的火光将一切变得狰狞怒目。
她摇了摇头。
“踩着他人尸骨、以血泪铸成的佛殿,非是宝刹。”而是炼狱。
留下也只是亵渎佛法,且给其余贪婪之人觊觎的机会,徒增更多是非,不如焚尽。
小妖遂不再多问。
哪吒始终未言,最后,他却也看了这座吃人的观音禅院一眼,心中生出一丝久未有过的、属于人心的恻动。
有人于大势间磨砺,有人于微命间磨灭。
本是一次劫难,其下却是看不见、未有人管的炼狱,要等待着取经人的到来才能解脱。
——无辜,这个词出现在心底时,哪吒也有些怔然。
成仙后,他又有多久不曾思量过谁是“无辜”了?
*
观音禅院事了,云皎带着夫君前往黑风山。
此山灵秀更甚,柏苍松翠,风飒林间,万壑千崖争流竞秀,因更加靠近珞珈山,灵物颇多,飞鹤穿林,野猿狂啼。
这处,云皎从前没来过,来后才清楚感受到黑熊精确是有点本事在身的。
把这山打理的多好看啊,每处景致都有讲究,竹林如帘,泉涧如乐,叫人望之赏心悦目。
还好,误雪也已拿到熊精所作的大王山图纸了。
云皎经过山涧,小妖们已将苍狼将军敛尸,她吩咐道:“他本是大王山土生土长的妖,仍送回大王山安葬吧。”
小妖应是,她便继续往山坳洞府前行。
直至瞧见孙悟空的身影,还有一白衣灵秀的女子、与一蓝衫青年,三人并立洞府前,但奇怪的是,皆停驻不前。
云皎料想那白衣女子便是观世音菩萨的化身,大佬面前她不造次,也不殷勤主动揭露大佬身份,只上前同几人行了个礼,又问孙悟空:“猴哥,听你言之来找袈裟,怎到了洞前却不进去?”
另外,那个蓝衫青年又是谁?云皎想着,在心底思忖了一番观音身边都有何人。
蓝衫青年冲面色沉沉的哪吒眨眼:三弟,我又来了。
哪吒无声冷笑。
蓝衫青年换了张脸,反正只要他现在是木吒,孙悟空那般精明的猴,便不会自找无趣揭露他什么。
他自觉聪明,又眨眼:我只是来看热闹而已。
哪吒不再看木吒,心下思忖,菩萨对弟子还是太过纵容。
待他找到机会,总要寻个由头向佛门提议——门下弟子既贪恋红尘,不如直接下界历劫。
“此事说来话长,一波三折,俺老孙本找了菩萨帮忙……”孙悟空顺势向云皎引见观音,一双粲然金眸中透露着“快来见过大佬”的意思。
他的关系,往后就是师妹的关系!
云皎瞬间领悟,向观音郑重见礼。观音含笑,还夸她圆融慧黠,是可造之材,并说:“凡界有你这等慧心灵性的妖王,可愿皈……”
哪吒忽地轻咳一声。
云皎还在等菩萨说话,菩萨却不说了,只淡笑摇头。
这也就怪不得她听到一半不作理会了,云皎便转头,询问夫君道:“夫君,你怎么了?”
“许是盛夏燥热积郁,略有风热之症显出。”哪吒道,“夫人不必挂怀。”
云皎就说夫君娇弱吧,这才带他在云上吹了几缕风就病着了,一时心疼唏嘘,“回去叫误雪给你瞧瞧病症,待你修习炼体,体质自会好上许多。”
观音无声笑笑,眼含无奈。
木吒也看向弟弟,眼神流露出的意思明显:放心,弟弟,我一定好好教你。
此刻的哪吒谁也不想看见,目色沉沉,不再多言。
偏生那孙猴子嘈嘈切切之语,不断传入耳中。
孙悟空说自己已随观音分别扮作苍狼怪、白蛇怪进黑风洞中探查了一番,方才出来。
可那黑熊精却不在其内,听洞中小妖言之,此事竟由天庭的李靖李天王所起,是他对佛祖心生不满,暗遣黑熊精盗取袈裟,好阻拦取经人西行。
云皎:???
云皎满脑子问号在晃,面上还要表现出头一回听说的震惊:“天呐,竟是…李天王所为?”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原著里有这一出吗?啊?
——这倒真成头一回听说了。
“听闻李天王早前又与那哪吒太子起了争执,而……”孙悟空有自己的小道消息关系网,但在观音面前,他稍稍收敛,眼睛一转,“总而言之,俺老孙现下要去天庭找李天王一趟,小云吞,你可愿同行?”
云皎一顿,回过神来。
哪吒牵住她的手微微收紧,又轻咳了声,这次却没换来夫人的关切。他预感不好,瞥向云皎,只见她眼眸亮晶晶的,充斥着对孙悟空邀约的兴奋。
“夫人……”他眉心跳动。
云皎听不见闲杂人等的声音,激动应道:“好好好,我去!”
————————!!————————
云皎:再见了夫君我真的远航去了[猫头]我去探险啦!
哪吒:你是指去云楼宫吗[摊手]去我的地盘探险吗?
第29章 误闯天家
观音菩萨不语,木吒不语。
哪吒试图语:“夫人,天庭诸多神仙,而你是妖,此行难保没有危险。”
孙悟空道:“有俺老孙在,谁敢欺负小云吞?她可是与俺结拜过的妹子,不是亲妹胜似亲妹!”
能不亲嘛,这还是嫡亲的师妹!
“你们何时结拜了?”哪吒眸间沉郁浮现,又极快掩去。他不屑与孙悟空相争,仍对云皎道:“纵然如此,夫人就这般相信他的神通?素闻仙妖对立,你又是凡界的妖王,若有神仙有心对大王山发难,又当如何?”
孙悟空道:“俺老孙此行正是要带妹子去结交好友,告诉天庭众仙,谁也不能动大王山!”
哪吒眉心跳动愈盛,声音却渐缓,隐忍不发道:“夫人,万一你有三长两短,为夫…当如何是好?”
临到这句,云皎终于唇角翕动,拍了拍他手,正欲言。
孙悟空又道:“妹夫你就放心吧!小云吞定然也想去玩,俺老孙向你保证——她是如何去,就如何回,哦不,或许还捎带些宝贝回来。”
云皎:!
这下,云皎眼睛转得飞快。
她笑颜娇艳,眸色潋滟,对哪吒道:“夫君夫君,你就放心吧。我们仙妖之间的事你不懂,其实没你想得那么危险的~”
“是啊是啊。”孙悟空附和。
哪吒面色沉沉。
云皎已不听他言,松了手,倒刻意软了语调,哄得有些敷衍:“放心放心,我走啦!”
言罢,她也不管背后人的神情,同猴哥使了个眼色,蹬一步上天。
*
筋斗云,是须菩提祖师根据猴哥的飞行特性,授与他的本领。
云间,同门师兄妹开始交流学习心得。
“师妹,你这腾飞也是师父教的?”
“不是啦。”云皎道,“我本来就会飞,但拜师前不太会运转灵力,多数时候仍在地上走动。”
“本就会飞?”孙悟空若有所思。
云皎无所谓他看出什么,她是真不在意自己出身。一个从不被家族、或是说家庭所累的人,生来赤条条也坦荡荡,她要考虑的永远只是自己。
在现代是如此,在如今这个世界亦是如此。
就算有朝一日她真的知晓了真身,那也只是她而已。
“那你应当不是蛟。”孙悟空道,“蛟可不会飞。”
但他说完此句后,亦不再深究。
云皎笑笑。
待穿云而过,云雾在身边缭绕又散开,巍峨高耸的南天门渐渐映入眼帘。守卫天兵有意拦人,但看见来者又是那个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孙悟空,由于被他打过,于是老神在在装没看见。
云皎昔日来天庭,就是在这南天门被拦下的。
要说她有多遗憾,或是说不甘心?其实也不。当日才有人拦下她,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话,她当即拂袖离去。此处不留我,自有留我处,她从不做死缠烂打之事。
而所谓天宫美景都没欣赏到?哼,不在乎。
她一个现代人什么好东西没见过,电视里那琼楼玉宇、仙阁宫阙都不知有多少版了,她不仅能看到多个版本的天庭,就算是真实的皇宫也随便进,只要买个门票就成。
不稀罕!
——但既然能看,不看白不看。云皎丝毫不会被曾经的经历影响,笑嘻嘻的,毫无负担开始了天庭逛玩之旅。
“天宫有三十三天宫阙,天庭大部分宫殿都建于三十三天下,往上再走,你瞧瞧,看到那个云间的角儿没有,那是太上老君的兜率宫。”孙悟空同她解释。
云皎心里想着: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虽没上过天,却已在下界见过老君几回了,老君可喜欢去她西牛贺洲的洞府摘果子吃了。
不愧是她,太厉害了。
“往西看,那儿是王母的瑶池。”孙悟空又与她介绍着,“再往南瞧,瞧见一处暗色没?那儿便是天河所在,待过了天河,便是月宫……”
云皎听得津津有味,不时还有神仙过来打招呼,其神色各异,倒比她这个“误闯天家”的妖表情还精彩。有的大惊失色,有的诧异十足,还有的却是波澜不惊,十足淡然的神仙模样。
无论是哪种,猴哥都会极为热烈地同对方道:“这是俺老孙的结拜妹子,凡界大王山的云皎大王!”
云皎热泪盈眶,猴哥你真的别太好了。
直至二人走着走着,忽然撞见了一只大肥白兔子。
云皎眼前一亮,据她了解,体征识别——这肯定是玉兔!
怎知玉兔见了她,鼻尖动了动,一张兔脸也能骤然表现出震惊的神色,扭着短尾巴迅速跑开了。
“嗯?”云皎不解,她长得又不吓人。
偏头去看猴哥,猴哥也不解,挠了挠毛手,金眸灿然一闪:“小云吞你莫多管,那小兔子一贯沉默胆小,许是见了你我受惊了吧。”
方才还觉得自己不吓人的云皎,选择无条件听信猴哥。她想,也是,毕竟她可是下界赫赫有名的妖王,可凶啦!
两人脚步因此停下少顷,再抬眼望去,云楼宫原来已至眼前。
金钉玉户,彩凤朱门,琉璃瓦,金牌匾,与一路走来的仙宫楼阁是类似的风格,细看又俨然不同。
周遭肃穆之气倒是其次,更重要的是,这里所有雕梁画栋都极其精巧,一看便知居住的是极威名显赫的神仙,手握重权,甚至说是极权。
要说这极权者又是谁……反正肯定不是李靖。
“对了,方才在下界俺老孙便想同你说的。”孙悟空望着云楼宫的牌匾,“前两日我与老神仙们唠嗑,听闻李靖近来与那哪吒太子吵得甚凶,来回打了好几架,是因佛门之事。”
云皎侧目看孙悟空。
“相传哪吒太子从灵山求得了脱离玲珑塔之法,李靖不甚甘心,才对佛祖生出不满。”
云皎也表示震惊,哪吒脱塔,这托塔天王不得变身被打天王了啊?
但至于为何灵山会准许哪吒脱离控制,就不在她考虑范围中了。毕竟塔是李靖用来治哪吒的,从不代表哪吒有塔压制就不杀妖了。
对她这种下界的妖王而言,只算一个瓜,还不算一个噩耗。
“究竟如何,待见了李靖便知。”孙悟空自耳中掣出如意金箍棒,迎风幌一幌,待兵器在手,才冲云皎一扬首,“小云吞,走!”
嗯?这就亮武器了?
看来云楼宫的人确然是不好惹的,想了想,她也舒展掌心,随时待命。
步入其中一处宫殿,果然如她所想——就算从“父为子纲”的封建规矩出发,明面上是父亲官职必须要大于儿子,但那位哪吒大神的诸多封号加起来,远比李靖要位高权重,从所居宫室就能看出来。
李靖并不居于最中的正殿,而是找了处偏僻的宫殿苟着。
“李天王!快快出来!”
甫一进殿,孙悟空并不客气,毕竟昔日大闹天宫时李靖追杀他最凶残。
桀骜的猴王将金箍棒往玉砖上一杵,招呼云皎坐去镶嵌宝石的椅子上,自己也寻了把椅子蹦上去。
李靖听闻风声,面色铁青地步入宫殿:“你这猴头,云楼宫岂是你撒泼之处?速速离去,不然且看我刀枪!”
“好伶俐,好伶俐!天王本事不够看,怎料张口又生了真本事。”孙悟空的嘴皮子比谁都利索,说他没本事,只会嘴上耍本事。
金眸骨碌一转,孙悟空盘腿坐上玉座,见李靖愚笨反应不过来,又哼嗤一声:“今日怕是老天王你要给俺老孙个交代,不然,掀了你这云楼宫,俺老孙也做得!”
李靖大怒,他原本就与孙悟空不对付,听得对方如此猖狂,火气直往外冒。
“你再胡言,我即刻打杀你!”
昔日花果山一战,李靖奉玉帝命与哪吒一同收降孙悟空,屡战不能取胜,他那逆子又中途撒手不管跑了,五百年前败阵的仇气待到如今,越发炽浓。
言罢,他就取了刀要砍,只是色厉内荏,刀法飘忽。
孙悟空的金箍棒与云皎的霜水剑同时去拦,反叫李靖踉跄几步,刀飞了。
云皎一下就看出李靖在虚张声势,有所顾忌。
李靖神色惊疑不定,晓得孙悟空是个不好拿捏的,一眼瞪上这冒出来的女妖精:“好你个下界精怪,好大胆子!敢上天庭撒野!”
云皎:“你云楼宫的门还不是让我一下界精怪上了,看来,也不怎么样嘛。”
云皎现在可猖狂,毕竟她最大的大腿现已出山!又看李靖话说得狠,实际没什么本事,便更拽了。
她心思活络,一路上见许多神仙对猴哥都很友好,便想明白——看在猴哥的面子上,也没谁会随意动大王山,就如现下也很平静的花果山一般。
天庭的神仙高高在上,事不关己,其实只要你不惹事、不刻意和天庭对着干、不在旌旗上写着“我要反天庭”的大字,他们没空管你死活。
猴哥那是身负自己的使命,另当别论。况且,若神仙们真有什么脏活累活,就是归给哪吒去做,自己是没这个精力去下界的,不然怎么老是听说哪吒在杀妖?
这李天王就基本没自己出过兵,凡界战绩不可查。
“你——”
孙悟空维护云皎,伸手一拦叫她站去身后,面上却还道:“这是俺老孙的妹子,李天王,你我就事论事,且说——俺老孙师父的锦澜异宝袈裟,可在你殿中?”
“不必急着撇清。”孙悟空又道,“天王若要清白,俺老孙已分了猴毛去凌霄宝殿,再待片刻,来人对证即可!”
李靖却还将目光凝在云皎身上,方才他刚下朝,就听说那孙猴子直奔云楼宫而来,便急忙赶回。
他心知,早在大闹天宫前,天庭就有许多神仙与孙悟空交好,现下孙悟空也没了这罪名,又是西天钦点的取经人,并不好惹。
又听风声传开,说是孙悟空认了个什么妹子,看重得很,逢神仙就介绍,唯恐往后谁下界欺负了去。想来便是眼前这女妖,叫什么云皎…云皎?!
李靖瞳孔骤然一缩,猛地想起那逆子哪吒的警告——
[若伤云皎,吾必杀之。]
云皎,是哪吒的妻!
“你——”他当即后退两步,才要指她,忽然外头太白金星赶到,说得也是袈裟一事。
李靖一时焦头烂额,哪肯承认,却很快有天兵真从他殿中搜出罪证,并着捕获了还未不及逃窜下界的黑熊精。
云皎眼睫一动,在孙悟空掩护下,要取那熊精腰间大王山的腰牌。
——这才是她特意上天的原因。
无论何故剧情跑偏,她又有了什么靠山,此事都不能无故牵扯到大王山,她冤枉啊!
只是才抬手,忽而一怔,这黑熊精的腰牌竟不在了。
云皎与那熊精对视一眼,对方毫无求助之心,甚至不认得她似的。
只一个劲嚎:“饶命!饶命!皆是李天王所指,皆是李天王所指啊!”
“你个孽畜!我何曾认得你!”李靖大怒,却也一时失了法子,被天将押往凌霄宝殿等候发落。
“可想旁听?”孙悟空问云皎,像是问妹妹还要不要凑热闹一样亲切。
李靖要怎么被发落,她可不关心。云皎摇摇头:“不了吧,还是尽快将袈裟还与唐长老。”
唐僧等得老急了。
况且也不知这天上一日地上一年究竟怎得算,耽误太久,一众人还等着呢。
孙悟空笑着:“小妹是还担心夫君等急了吧?”
“今日瞧你俩感情好,俺老孙心里也欣慰。”他爽朗道,“俺妹子更是毫不扭捏,见你总带着他,也不曾介怀过他是凡人,大气得很。”
云皎一听,可不是嘛!也觉得自己好。
她坦然接受表扬,挑眉一笑:“那是,我可会疼人了!”
“哈哈,不急不急。”孙悟空又道,“俺老孙觉察到那哪吒太子正在云楼宫,你我闹了半晌不见他出来,约莫还在重伤休养,不如去会会他?”
他解释着天与地的时隙虽不同,有心者却可界定乾坤,只要本事大,摸索清了通天之道,自可令上下界维持同一时间。
这样的话,那云皎也不急了,她点头:“好!”
*
该说同一师门出不来两种弟子。
须菩提祖师昔年就料到这二人一个赛一个顽劣,偏又都是自己的好徒儿,还能如何?
眼下孙悟空另拜师唐僧不久,彼此还不熟稔,有关切师父的心,但还没有完全进入状态,玩心不减当年。
猴王纯粹恣意,想到这出是这出,山大王云皎亦是,她的想法更简单:来了不白来,那哪吒还能杀了她不成!
两人一拍即合,这便避开天宫侍从,往云楼宫主殿里窜。
主殿奢华更甚,又透出一丝雅致,但其内却无甚生气。
玉砌楼阶,雕梁画栋,每一处器物摆放、排列皆恰到好处,却因太过规整,能看出主人并不怎么在此停留。
唯有内殿陈列法器的博古架能瞧出些痕迹,日积月累的擦拭令朱漆透亮,仍透着极重的杀伐之气。
云皎仅看了一眼便觉兴致缺缺,这宫殿主人的品味确实好,但也太死板——根本没她的猴哥痛屋有意思。
孙悟空带她溜去后殿,那儿有一大片会发光的莲池,莲叶田田,红莲似火。
最中央的一株,更是色泽烈烈如骄阳,艳得动人。
猴哥指的也是那一株:“看,哪吒!”
“哇!”云皎一双杏眼瞪圆了。
孙悟空金睛闪烁,领她飞身近前,对着那株红莲气势汹汹道:“哪吒小儿,俺老孙告诉你,如今俺可从五行山出来了!往后,你休想欺负俺妹子!”
什么,猴哥原是带她来警告对方的?
她的好大圣啊,粉他多年,太值得了。
云皎心里感动,自也不会缺气势,当即一样凶狠道:“哼,没错!往后你别想欺负我!”
与此同时,下界。
真身与凡躯之间会互有感应。
正在静候的哪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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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吒:臣妾冤枉[摊手]
后来得知一切的云皎:你也不冤[摊手]
哪吒:老婆我错了[求你了]
*李靖那么猖狂,且不喜孙悟空,原型性格参考原著第八十三回 :心猿识得丹头姹女还归本性
李靖自言花果山往事,败战让他很不爽,猴哥告完御状领着太白金星去找李靖,李靖听完就大怒取刀
*关于天上一日地上一年的设定,还是和我其他几本设定一样:只要摸清规律,可以打破这个天与地的规则,并且也不是全然的日与年换算,不然上界待一阵子下界都发展到现代了。原著里也有类似的情况,孙悟空上天告状,同八戒说“多时饭熟,少时茶滚”就回。
第30章 心存妄欲
“这莲花精原是重伤未愈,还在天上休养。瞧这模样,都伤得无知无觉化作原型了。”孙悟空观摩完一动不动的红莲后,分析道,“却还拿个藕人在下界吓人。”
好坏!
云皎心底如此想着,又沉吟道:“那他的藕人厉害吗?”
“有强有弱,需见之判断。若是用他真身莲瓣、或真身所结莲藕化作的藕人,可使出他原本的法术,还是有些本事的。”孙悟空与哪吒较量过,心中自有衡量。
他绕着红莲飞了一圈,又嘻嘻笑道:“不过,也不如原身不老不死,只要一棒子砸烂了便好。”
眼下还没有结藕,云皎看着一片片舒展的葳蕤花瓣,似烈焰燃烧,又似红玉剔透,她若有所思。
当真是极漂亮的莲花。
而且,还很香,很像夫君身上的香……
云皎沉默片刻,孙悟空察觉端倪:“怎么了?”
她想了想,还是将这种感觉说了出来。但真要细究,花香这种东西也没什么特殊,横竖都是莲花香,再特别她也辨不出个所以然,只是香而已。
哪吒的真身就在此处,二人皆亲眼所见。任谁也难以凭空猜想,认为他会特意化作凡人、捏造一具凡躯伪装自己——这太抽象了。
于是孙悟空也挠挠头说:“俺老孙也不太懂香,世间的花闻着都无甚区别。”
两个不懂的恰好凑在一起,大眼瞪小眼,那就是什么也没发生。
“猴哥。”云皎又道,“瞧他样子是昏迷了,我想取他一片真身莲瓣,能不能行?”
众所周知,花开花谢,毛长毛掉,蛇蜕皮,龙褪麟。
不是人身的神仙妖怪们都会掉一点身体组织,哪吒能用真身莲瓣做藕人武器,自也是会再长的,花尽结莲藕,来年再盛开,年年复年年,不然早秃了。
且她之前被人生刮龙鳞疼晕过去,后续也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这哪吒太子晕了,取他花瓣应当也没知觉吧?
云皎之前有哪吒的一片莲花瓣,但觉得并非真身莲瓣——其实原来是的,只是她不知被哪吒本人掉包了。
孙悟空:“听你说你夫君颇爱莲,你想送给他?这莲花瓣确是好看。”
云皎怔了怔,其实她是想试试能不能炼成藕人,与之比试一番,也好探究对方底细。
毕竟哪吒就存于此界,谁知哪天会不会真对上。
但经孙悟空提醒,云皎也觉得炼完了送夫君把玩,也不是不行。
“是呀是呀。”她道。
*
凡界,黑风山,清泉水潺潺,碧林风娑娑。
观音阖眸,犹站一侧,既已事先提点过,不再介入小辈之间的恩怨。
木吒与哪吒站在一处,瞧着自家弟弟的面色越来越差,心有猜测:“……哪吒,他二人真去云楼宫闹了?”
木吒也是身具慧心之人,与云皎接触几番便知:这弟妹是个恣意不驯的,面上对谁都一副笑脸,实际谁也不放在心上,或者也可以说是挺没心没肺了。
哦不对,孙悟空她倒挺看重的。
而哪吒,千年前他还可说上弟弟几句嫉恶如仇、重情重义,如今换了具莲花仙身,也不好说了。也许真有人能叫他放心上,但无情之身若被激怒,对方下场必然好不到哪儿去。
才觉得两人相配,这下就没戏了。
木吒露出心痛的表情。
旁侧趴去树干上的小白鼠闻言,瞥了眼木吒担忧的眉眼,只打了个哈欠:就这,看来这木吒太子也不是多了解他弟弟。
白玉就势伸了个懒腰,老神在在地继续翻身睡了。
——放一百个心吧,哪吒气完立马就会好。
最近他都看习惯了。
果然,方才还冷着脸的美少年,并未搭理木吒的话,却忽然似听见了什么,眉心舒展,露出几分薄笑。
昳丽的眉眼冰霜消融,愈发美艳。
木吒:?
他心觉弟弟真是越来越阴晴不定,一会儿冷若冰霜、一会儿春意拂面的,不知哪吒是听见云皎说要给自己“送礼”,才顿时郁气消散。
另一边,天庭之事暂了。
二人才从云楼宫出来不久,凌霄宝殿很快传来消息,罪证确凿,李靖一时百口莫辩,被玉帝下令禁足。
此事既牵扯到取经人,便不单是天庭之事。无论真相究竟为何,玉帝总要给西天一个交代,并且要处理得迅速,表示天庭对西行大事的高效响应。
至于黑熊精,念及他并未真正伤人,此事与佛门有关,为示慈悲,最终判决是打回原型遣送下界。
云皎大抵也能猜到这结果,她本和李靖无甚交集,懒得多管。
唯一叫她有些忧心的仍是黑熊精——这剧情竟偏成如此,黑熊精这般公然和天庭叫嚣……此番他又成了不通灵识的普通小兽,再问也问不出什么。还好它的腰牌不在,不然大王山也要受到牵连。
这正应了卦象,泽涸无雨,险而无安。黑熊精的一线生机,被它自己的不辨是非与贪婪毁了。
而非吉非凶,正是她虚惊一场。
云皎心下决定,近来大王山不再招纳新人,腰牌也还得改进。她这个妖王,也是一边经营山头,一边不断学习进步的啊。
很快,她随孙悟空下界返回黑风山。
在此之前,黑熊精先从天上掉了下来。
观世音菩萨已料至结局,倒无甚惋惜,毕竟人才稀有,却非仅此一个,心不正,难成正果。她再含笑看众人,只微微颔首,众人便明了意思,纷纷合十拜别。
木吒也要紧急去换马甲,只是临行看着那熊精,它虽被抽了灵识,与寻常黑熊无异,却仿佛还有一丝意识引领着他看向山下的火光。
它又转回头来,扫了木吒和哪吒一眼,好似在问:说好的救火呢?
哪吒面色平静无澜。
杀了太多的妖后,心好似也被血气浸染,他知晓这只熊精已翻不出任何风浪,但若放在从前,未免再生事端,他仍会杀之了事。
为何…千年间谨记于心的准则,却变了?
哪吒自不会回答它,只见熊精茫然地盯着大火,却想不出所以然来,最后耸着巨大的身躯没入竹林。
而他看着竹叶摇曳,复归平稳,心底却不由得浮现出了先前的场景:烈焰舔舐着一切,云皎伫立于宝刹火光中,冷眼看着金池,看对方尚未质问完就软绵绵地栽倒下去。
她精致的眉眼被火焰点亮,熠熠清绝,眼神中已透露出答案——
兵不厌诈。
云皎的某些行事作风,实则与他极为相近,甚至,别无二致。
该杀的人一定会杀,不择手段也无妨。
而这样的狠厉,是源于曾遇见过太多不择手段的人。
正想着她,云皎也恰巧御风而至。与他不同的是,无论她曾遭受过什么,面上她依然是神采飞扬,明媚至极。
“大家,我们回来了!”
说话间,落地的她还与木吒侧身而过,下意识瞥他一眼,想起来这人应当就是观音大弟子惠岸使者木吒,哪吒的哥哥。
——既然是哥哥,肯定也和弟弟长得像吧,但瞧着和谁也不像。
总不能他也是个假脸怪吧!
与对方短暂颔首见礼后,云皎稍松了心,不再过多关注。
她本是满载奇珍异宝而归,心情好极,一双桃花眼笑得光华潋滟,微微挑起,如弯成弧的小勾子。
“夫君~”
哪吒顺势张手去接她,她倒也自然,直接扑去他怀里。
熟悉的暖香沁着鼻尖而来,少年只觉心中那点郁结彻底散去,臂膀不由分说将她箍得更紧。
“夫人。”他唇角的笑浅淡,但眉宇松弛,便显出几分温和。
云皎更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看谁都顺眼,尤其夫君本就帅得惨绝人寰,这般乖巧等着她,更令她恨不得在他怀中好好蹭蹭。
但一旁猴哥还在,她可没忘,只是稍作亲昵便抬起头,又转向孙悟空。
孙悟空笑吟吟看她:“小云吞,多谢你今日陪俺老孙上天庭,俺这便找师父去了。”
“猴哥说的哪里话?是我当谢你。”云皎想到他的良苦用心,又生感动,当下便豪迈道,“往后若有需要,尽管找我,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哪吒:……
他似不经意将云皎搂得更紧,雪白衣袖微抬,几乎将她整张脸都裹了进去。
云皎一时不觉,又从层叠的衣料中探出头,冲猴哥眨眼:“猴哥,回见!”
孙悟空倒看了出来,笑着回道:“不打扰你们小夫妻了,回见。”
*
重回大王山,误雪也已探友归来。
云皎从不过问手下私事,尤其对方若不说,她绝对只字不提。
但这次,误雪的心事实在写在了脸上。
云皎回山后已从她面前溜达了两回,她却仍是一副怔忡模样。
“误雪?”云皎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误雪这才乍然回神,“大王……”
“你怎么了?”云皎只问状态,不问具体事宜,“看着脸色不好。”
误雪绞紧衣袖,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决定说出来:“大王也知我今日去访友,我那好友也如大王般招了个夫婿。”
哪吒微微侧目。
“原是她成亲向我下了请帖,今日正是喜宴,本应是郎才女貌,良缘一桩,但她那夫婿…今日的所作所为,却实在令人放心不下。”误雪道,“我好友平日喜食甜羹,那夫婿非说果脯更好;她说要簪珍珠,那夫婿非说玛瑙更好,如此之事,不胜枚举。”
哪吒静默一瞬,看着自己手上剥的酸果——幸好,是云皎爱吃的。
“这些倒还是小事……”误雪语气沉了沉。
云皎心觉已不是小事了,敢硬塞给她不喜欢的,她早把对方踹了。但如此心道,还是静待下文,看看还有什么大事。
“后来我问了好友他的来历,只说是一河精之流,却生得美艳俊逸,甚得我好友倾心,这才招之为婿。”
这次云皎顿了顿,哪吒也顿了顿,两人都看向她。
误雪反应过来:“大王,我不是那个意思,绝对没有说你和郎君……是那人油嘴滑舌,露了马脚,才成亲就盯着我好友满堂珍宝不放。我心觉不对,派人去查,发觉他是早有居心,故意施计哄骗我好友成亲。”
“奈何他实在俊美,我好友被哄得晕头转向。”误雪叹了口气,“我只有过情缘,却不曾结过亲,不知其中门道。是故,我想问问大王,当如何解?”
云皎有着与她这位好友“差不多”的经历,误雪才有此问。
而她问云皎这事——
算是彻底问错人了。
云皎露出凶恶表情,当即道:“敢骗人?将他杀了!”
哪吒:……
误雪一噎,虽心里觉得这也不是个坏主意,但她怕好友伤心,想处理得委婉些,“大王,这是不是太凶残了?”
“这有什么?骗人还骗钱,不杀也得给他废了。”云皎接过哪吒手里的酸果子,嚼了嚼又道,“或者你莫急,待我起卦算一算。”
此事本与云皎无关,误雪怕太过麻烦她,拱手感激道:“大王今日出山劳累,起卦太耗精力,待彻底休整好再说不迟,误雪就先行谢过大王了。”
云皎摆摆手,叫她别客气。
哪吒始终未言,正思索着往后要如何多给云皎送礼。云皎又将温软的手贴着他手边——是因他目不能视,夫妻之间便惯用触碰传达心意。
这是叫他再剥一个的意思。
他又放了一瓣剥好的果肉在她掌心。
误雪见状,笑道:“还是我们郎君好。对了,大王,我今日途径高老庄,便顺道去看了看猪刚鬣,他与妻子蜜里调油,倒是过得好。”
云皎被酸果酸着,下意识拽哪吒袖子叫他倒水,心想着…猴哥一行应当很快会至高老庄,在此之前,她再去看趟猪猪吧。
猪八戒去了高老庄后,她也派人去看了几回,竟是真与高翠兰琴瑟和鸣,过上了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生活。
这……倒叫她有点咋舌了。
后续真取经去,敏感儒雅的猪和原著不一样,他会不会哭啊?
“平日也没怎么见你同他说话,原来你们是好朋友?”云皎心思略乱,接了茶水,随口问了句。
“是很好的朋友。”误雪承认,察觉云皎面色不对,神情也逐渐正色起来,“大王料事如神,是不是有什么事……”
云皎喝完水,也收起心绪,轻叹道:“明日再说吧。”
意思是私下再议。
猪八戒毕竟曾算大王山半个乙方,山中事务,云皎若不想,便不会叫哪吒旁听。
但哪吒也无需旁听,他也知晓取经人很快会经过高老庄。
——而云皎,观她神色,原也早知猪刚鬣是注定的取经人。
*
天色已晚,误雪告退。
云皎这趟天庭之行收获颇丰,带回不少稀奇玩意儿,但毕竟是旁人送的,不是自己挑的,她便也没想什么该给谁,只往前厅一放,让麦乐鸡带着金拱门洞的小妖们排队去领。
孙悟空倒是有想着带她去找好宝贝,什么太上老君的仙丹啦、王母的蟠桃啦……但云皎考虑到猴哥这才出山,别再惹出新的风波,她也不缺宝贝,便干脆利落地带他回下界。
眼下,哪吒随意一瞥桌案前,自也知晓天庭的神仙不会轻易将真正的天灵地宝拱手送人,云皎也明白这个道理。
他会给她更好的。
只是……
说好带给他的礼物呢?
少年的瞳仁浸在光中,浮沉明昧。见云皎始终不言,心底的念想也如眸色起伏。
云皎可不知他有什么酸心思,只觉今日外出虽不算累,却也沾了风尘,便笑着牵他的手,兴致勃勃地要带夫君一起去浴池泡汤。
她将他牵得很紧,娇小的手心牢牢贴着他,是难得的热情。
哪吒微怔,真身莲瓣确是被她取回来了,她袖上还萦绕着若有似无的莲香。
那缕莲香很快浸湿在水下,被水汽蒸腾,变成了更馥郁难明的香,冷水般的气息,与热雾交融。
彼此褪去衣衫相拥入水,少女如玉莹润的双臂浮出水面,还凝结着水珠,攀附着他的脖颈,与他交缠。
“莲之,莲之……”云皎细声软语,亲昵唤他。
再要唤下一句时,倏然被少年吻上。
他的吻不似面容恬淡,若不加以引导,总会在最后暴露狠性,攻城略池般索吻,将她的气息尽数掠夺。
唇齿间的津液互相交换,软肉厮磨,他还会犹觉不够,舌尖顶。弄她的上唇,舔舐并着些许的噬咬。
凶的像是蛮横地意图独占玩偶的孩童,更像没被人管教过却又饥。渴的孤兽,不管不顾侵。占。
再一次被他衔着唇咬弄,细密的痛意泛起。
云皎微微蹙眉,攀在他后颈的手游移,钳住他的喉骨将他推开。
“不亲了。”
这么久过去,怎的还是这般能咬人?云皎心觉他的吻技与他的…技术一样,都挺烂的。
哪吒很快意识到她被惹恼,烛光里的美人乌发被水打湿,眼尾溅了潋滟水珠,目色绯红,澄淡的眸子里凝着几分愠怒与潋滟,像浸了热腾腾水汽的花瓣。
他音色微哑,服了软:“皎皎,是为夫不对……”
云皎不语,掌心下的喉结却顺着她虎口滑动了一下,少年唇边还染着晶莹水痕,是方才激吻留下的证据。
他虽说着软话,眸色涣然,但过于漆黑的瞳仁像吸人的漩涡,仿佛目光仍沉滞地凝在她面颊上。
云皎不喜这种强烈的侵迫感,指尖微微收紧,他却还朝她逼近,哪怕命门被她死死钳制在指间也浑不在意。
他的面庞也被水雾蒸晕,透上一层薄红,分不清是窒息还是情。动,唇色却愈发艳烈灼目。
雾气间,玉琢精致的肌理轮廓也若隐若现,如此摄人心魄的少年既似天上淡薄的仙,又似水中妖异的鬼,无论何种,如今的他都将自己献祭于她掌心,仿佛甘心成为脆弱不堪的玩。物。
云皎呼吸渐促,看着他,后知后觉感到眩惑,目色迷离起来。
不是他刻意施的香。
今日她取了他的真身莲瓣,一直握在衣袖中,一早就沾染了香气,生了妄欲。
——对他的妄欲。
云皎钟爱他昳丽的外貌,心悦他柔顺的神色,哪吒早便心知。
“皎皎,你想要我。”很快,他得以再度将人揽紧,声息烫在她耳际,“对不对?”
是哄,是诱,箍在她微凉肌肤上的手掌火热,云皎醺然却也欢喜,这般容色露出这般神情,确然叫她无法拒绝。
云皎从不忸怩于心中的答案,对此她坦然,喃喃着:“莲之,你好美,好香……我想要你。”
半晌,她终于松开钳制,指尖沿他颈线攀回,没入他湿发。
柔润的唇瓣重新触碰,这次是十足的温柔,浅尝辄止,才复深入,感受彼此唇齿间如水一般温暖,轻含吮吸,慢啄探取。
沐池水雾袅袅,烛火摇曳烁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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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完之后突然想起了十一章,好一个轮回[吃瓜]
曾经的哪吒:我不会亲人[摊手]
现在的哪吒:被老婆掐着脖子也要亲[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