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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y礼物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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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是台北时间零点三十分,欢迎来到fm107.1,情天娃娃气象电台。”

    “如果此刻你还在听电台,那一定是因为有放不下的事。”

    “比如作业还没有写完,初稿设不出来,项目被腰斩,和前任煲电话粥纠缠,或者在上夜班。”

    “嗨大家好,我是fm107.1的主持人小情,听众朋友们喜欢喊我老大。特此提醒,你现在收听的是一档合法存在、但不一定有逻辑的电台节目。”

    “这里没有成功学,没有情绪勒索,也不会教你如何在三十岁实现财务自由——我们顶多教你如何优雅地躺平。”

    “总之,不论你是失眠、逃避现实,还是单纯觉得天花板很好看,欢迎加入我们这场集体发呆。”

    “上期我征集了大家的奇思妙想,所以今天的标题是——”

    “震惊,夜深人静之际,□□那个神秘之物竟然有了反应?!”

    这段开场白有浓厚的台腔,标准的“和”字发“汗”音,虽有些甜腻,但主持人偏偏有一把风琴般灵动的好嗓,咬字清晰,娓娓道来,引人入胜。

    言至粗-壮之物,新来的听众脑袋上必定会冒出一个小小的问号,外加一个感叹号。

    实则尹昭情讲述了听众投稿的一个萌宠故事。大概为投稿者半夜找不到手机,起身一掀开被子,粗肥的鹦鹉就心有灵犀地蹦进脏衣篓里,把失物叼了出来。

    随着电台的落寞和其他媒介的兴起,在台南被誉为深夜王牌的fm107.1频道本来三年前就要被淘汰,然而最后一任主持人尹昭情接手后,以其干净清新、轻缓动听的嗓音,古灵精怪、新颖多变的主题,轻松欢快、抽象幽默的风格,硬生生把苟延残喘的107.1频道盘活了。

    难以想象的是,他初上播时甚至只是一个大学在读的实习生。

    自他上任后,fm107.1正式更名为情天娃娃气象电台。在各大论坛中,主持人尹昭情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台风被听众们调侃为“基本扎根新闻界”,“台媒遗落在广播电台的明珠”,“谁说单押不算押,rapper新星小情老大”,还有“天气之子”。

    连线电台的人多少都有烦恼,伤心是暴雨,踌躇是阴云,遭遇重大打击是电闪雷鸣。尹昭情的节目宗旨是,让每一个寻求他帮助的听众都能失意转晴。

    但短视频时代到来,即使是天王老子下凡都留不住传统电台。最后因经费不足,fm107.1被上面紧急叫停。

    于是乎,尹昭情失业了。

    电台忠实听众在收录了最新几期节目的播客下方留言。

    [小情老大...你还会回来吗?]

    [非常喜欢情天娃娃气象电台,几乎伴随我度过了整个大学时代,一度是我的精神支柱。老大老大我们会想你的(大哭)(大哭)]

    [电台现在不挣钱,节目关闭了也可以理解,然而随之落幕的还有我的青春]

    [想问问主持人辞职后去了哪?现在在做什么?祝你一切顺利。]

    [据小道消息透露,情老大被大陆的星探发现了,要转行去做模特耶?!一直以为主播是声音好听,没想到还是个大美人大帅哥?!]

    播客账号由工作人员管理,尹昭情离职后没有权限,只能用自己的号给每条评论都点了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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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九点,京市。

    三环内寸土寸金,旧小区楼间隔较小,两室一厅的平层里,主卧装潢简单,一床一椅一桌,角落堆放几个行李箱和各种杂物。

    看得出屋主刚搬进来没多久。

    为陶冶情操,尹昭情往门上贴了个土豪金门牌。上面赫然写着四个大字,“斯是陋室”。

    洗手间水龙头出水困难,水流断断续续掉落,尹昭情洗了把脸后,用两指撑开一个黑色皮圈,绕到脑后将头发绑成一个小揪揪,开始打扫卫生。

    春末时节,他只穿了件睡衣,抬起胳膊时衣尾上移,露出一截白皙紧致、线条流畅的小腹,腰间别着一条银色串珠的腰链。

    正中央的青蛇坠饰魅气森森,青鳞细刻,蛇身缠绕一枚血色玛瑙。

    这条腰链是他昨天拍摄模卡时选用的配饰,睡觉忘了摘。

    说来唏嘘,当年的王牌主持人靠独特嗓音和说故事的能力营生,现在转行要做模特,改成靠脸蛋和身材吃饭,跨度之大一锅装不下。

    尹昭情自认为他让电台节目回光返照的经历能算得上传奇,但他没想到,更传奇的是他的身世。

    三年前,尹昭情被昆曲名家钟老太太找到。

    钟老太太的小女儿林友芝曾与尹氏珠宝三公子尹复热恋,二人见家长时,老太太却拼死反对。林友芝深陷爱河无法自拔,转头跟着尹复私奔,并与母家断交,从此音讯全无。

    事实证明,老太太反对有理,慧眼如炬,因为尹复是个十足的乐色。尹昭情出生后,他直接将尚在襁褓中的婴儿丢到了台南的乡下,给一户不能生育的残疾夫妇抚养,并谎称孩子一出生就已经夭折。

    盘问过当年尹复身边的心腹,钟家才知道,孩子其实没死。

    钟琴就两个女儿。大女儿林雨娟体贴省心,小女儿林友芝却因病去世。钟老太太白发送黑发,至此心魔缠身,寻孙多年,从未放弃。

    终于见到尹昭情后,老太太废了几番周折,将他户口迁到京市认祖归宗。

    领着低收入补助长大的穷小子尹昭情于是摇身一变,变成了传说中的京爷。

    人生大起大落,戏剧性仿若哈姆雷特。

    钟家祖宅在郊区,通勤不便,为了打拼事业,尹昭情用自己的钱租了个房子。

    身份转变如泡沫般梦幻,转瞬即逝、似真似假。

    到底是二十多年相隔两岸,也从没在老太太身边尽孝过,尹昭情只先做全面上的礼节,没将人情和好处照单全收。

    他不三不四地横在豪门恩怨之间,不生不熟地见了几面近亲,尚未适应矜贵阔少的身份。

    室内的灯没关,每盏都亮了一整夜。仿佛只有这样的灯火通明,才能让尹昭情相信,这座车水马龙的城市真的欢迎他。

    手机振动几声,进来几条简讯,闹钟响起,尹昭情迅速摘下腰链,换了身衣服,出门。

    京郊,荷园。

    入园影壁前立了一块乌木匾额,刻有“七秩风华·一曲人间”八字。

    旁侧立卷轴式展板上誊录钟老太太的生平和荣誉。

    钟琴,七十四岁,原籍贯xx,现居京市。梅花大奖得主,国家级非遗昆曲代表性传承人,国家一级演员。工闺门旦,代表作牡丹亭·游园惊梦、玉簪记、桃花扇等,因杜丽娘一角一战成名。

    本次荷园设宴,现场到了不少记者,主要庆祝钟老太太获评非遗传承人。

    前庭站了许多生人,后院稍静,留给登门拜访老太太的熟客。

    “情仔。”钟老太太一手拉过宝贝孙子,将尹昭情带到窗边,“来,姥姥给你介绍。”

    “咱们正对面十米开外西装革履那位是投行的小陈,27岁金融男嘉宾,目前单身,家里有矿,你师姐和他聊过几句,说是什么全网无前任?”

    “三点钟方向那个一米八多的帅哥是银行经理,父母都是国企高管,在京市有房有车。”

    “左手边槐树下面站着的叫祝其文,海归,时尚杂志的主编。”

    尹昭情终于找到姥姥换气的气口,见缝插针:“这个不错。”

    老太太眼睛一亮:“你喜欢?”

    尹昭情:“名字不错。星斗其文,赤子其人。”

    钟老太太:“...”

    “我是让你来选人的,不是让你来点评主持的。”老太太绝望地偏头,看着比她高出许多的尹昭情,“今天来参观的客人里有七个条件不错,和你门当户对,都是我特意邀请的呢。”

    尹昭情也很绝望地回视:“什么?多少?!七...七个吗?”

    七根有点太多了吧。?

    “姥姥,他们都很优秀,我恐怕吃不消。”尹昭情委婉道。

    哪知老太太口出狂言:“你试一试呀,能吃的。你刚来京市要多交些朋友,这些人我都把过关,年纪最小的二十出头,年纪最大也就二十六七,跟你共同话题多。再大些就不合适了。”

    尹昭情问:“为什么不合适?”

    姥姥理所当然:“老得快啊。各方面都会衰退。”

    “...”好有道理。

    “而且他们都不算什么权势滔天的人家,如果辜负了你,姥姥可以帮你收拾他们。”钟老太太担保。

    尹昭情笑了,那双桃花眼弧度精湛,“权势滔天的人家也不行?姥姥你是不是不疼我,难道我不行找个最好的吗?”

    钟老太太似是想起什么,眼底的光黯了些,她捏捏尹昭情的手,叹气:“情仔,高攀会很辛苦的。世家豪门规矩多,傲慢苛刻,难遇良人。姥姥怕你受委屈。”

    戏曲演员大部分挣得很少,姥姥的积蓄是多年打拼后用名气和头衔攒下的。

    尹昭情忽然懂了。桃花扇里,秦淮名妓李香君与士大夫侯方域相恋是高攀。牡丹亭里,太守之女杜丽娘爱上寒门书生柳梦梅是低就。

    诸多错位中,爱恨难善终。

    而荷园里,他生母林友芝与尹氏三公子相恋恰好也是“门不当户不对”。

    “哎哟我知道的。”钟老太太拍拍尹昭情手背,“你在台省长大,那边风气开放,同性婚姻合法,你喜欢谁都可以。你看我这不也不反对吗?放宽心,别有负担。”

    此言不假。尹昭情在京市待了一周,最不习惯的事是看外网要翻墙。

    “再说了,我人老珠黄护不了你多久,你的脑残爹马上要出狱了,你得找个靠山,靠山多一些又有何妨?!”

    “...”阅历丰富的长辈就是不一样,话糙理不糙,尹昭情肃然起敬,“我明白了姥姥。”

    姥姥拉着他在窗边观望了好久,严选七子的确各个一表人才,光看外貌和穿着就知身份不凡。

    今天他在荷园是做东,其他人则是客,应酬社交必不可少,所以尹昭情也不排斥,笑着应下姥姥。

    三年前钟琴刚找到他,说要带他回京,尹昭情并不同意。当时他尚且在上大学不说,事业还处于上升期,电台办得如火如荼,亲朋好友也都在台南,怎么可能说走就走。

    然而老太太一片诚心,古稀之年还隔三差五飞到台北机场,又搭高铁到台南,一路舟车劳顿寻到后壁区,只为多见见尹昭情。

    久而久之,祖孙俩感情深厚了些。

    姥姥明事理,懂分寸,出手阔绰。见他养父母第一面就帮忙一起酿酒,热络半个月后帮他们还了五十万台币的债,聊天中循序渐进表明立场,“情仔是你们养大的,你们当然还是他长辈,我只是想他认我这个姥姥。况且让他来内地发展发展也好,二位要替孩子考虑前程不是吗?”

    言外之意,不会从夫妻两手里横刀夺爱,反而期望和平共处。

    所以于尹昭情而言,姥姥严选就和大陆的妈妈驿站一样,亲切实用。

    “那我出去招待招待。”尹昭情抱了抱姥姥,款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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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央商务区,国贸一带,主建筑楼上写着“魏域科技”。

    深黑色宾利慕尚驶离园区,后座上的男人剑眉英挺,轮廓硬朗,鬓角锋利。

    “魏总,咱们现在去荷园,礼品已经买好了,放在后备箱里。”特助高达四十岁,是个驾龄二十年的老司机,一转方向盘把车开上高架桥,“今天会议结束后合作商跟我表达了点意向,说周末想再找您聊聊竞标相关。”

    魏英喆理了理领带,看着驾驶座靠背镶嵌的一块电子屏幕,上面是语音转文字界面。

    “我周末不上班。”魏英喆说。

    高达了然,语速放慢,“明白了魏总。那我稍后回复他们。还有一件事,服务中心那边来消息,说您的助听器修好了,明天就能取。”

    魏英喆应一声算作回应,宾利一路开到荷园。

    钟老太太桃李满天下,收的女徒都工闺门旦,魏英喆母亲尘立雪曾经也是其中一员。

    荷园他熟,等高达把礼品交给荷园的管家琳姐后,魏英喆打了声招呼,自己转悠到了曲水回廊。

    春光洒在荷塘里,回廊上一幅幅挂绢长卷清丽文雅,每一卷代表一个角色,小篆题的角色词旁放了许多戏照,都是钟老太太的爱徒们。

    回廊入口立一块青石,刻着“惊梦人未醒”。

    他来这是感怀使然,没料到刚上两级台阶,就见回廊里有两道人影站得很近,姿态亲昵。

    “你也会唱昆曲?”

    “我?我之前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电台主持人,现在在给模特公司投简历。京市我刚到几天,友芝姐的杜丽娘我也是这会儿看了照片才知道。你说我会不会?”

    言外之意,不会。

    “可惜了。”

    “可惜?有什么可惜?”

    “你很好看,声音也很好听。”

    被夸赞的人噗嗤笑出声,两步走到牡丹亭的长卷前,修长指节叩在角色词上,“唱不了,我念给你听行不行?毕竟主持人的口条不可能不好。”

    “好,你念。”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赋予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悦事谁家院。]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卷上收录的台词都直抒情爱,唯独这一阙表达了青春的惆怅和被束缚的不甘。

    “好不好听?”尹昭情念完回眸,笑问。

    祝其文愣愣看着他的脸,“好听。”

    尹昭情双手背在身后,一歪脑袋,俏皮欠身,故意仰头望着祝其文的眼睛说:“主编,你好像脸红了。”

    他一戳穿,祝其文更是整张脸烧起来。

    春色醉人。

    回廊有来客三三两两路过,祝其文攥紧手,低声问尹昭情能不能加个联系方式。

    姥姥严选之七,拿下!

    任务全部完成,尹昭情心情大好,拿出手机,眉眼一弯,“好啊。”

    两人说了些什么,魏英喆一个字都听不清。他要想了解对话内容,只能辨别唇语。

    一直看着别人嘴唇不太礼貌,大多时候他会规避这种错误。但此刻他站在那,黑沉的眼眸毫不客气地盯着尹昭情。

    三年前尹昭情来过一次内地,老太太郑重把他介绍给亲朋好友后让他在京市玩了几天,再放他回学校。

    当时魏英喆也在场。

    21岁的尹昭情留着台省古早偶像剧的非主流发型,乍一看像传说中的网瘾宅男,刘海还是漂染,染了个深棕色,导致他的脑袋像个鸡毛掸子。

    过长的额发遮住眼睛,初见时稚气未脱,且干涩局促,只在钟老太太的介绍下匆匆喊他一声小叔,就被带去见了别人。

    诚然,魏英喆对他的印象也只停留在鸡毛掸子上。

    再见面却居然脱胎换骨。

    24岁的尹昭情站在曲水回廊里,言行举止风情万种,艳而不俗。一双桃花眼弧度饱满,眼尾微微上挑,眼下一颗泪痣,鼻梁则挺直利落,唇红齿白,可以说把父母身上所有的优点都良好地继承了下来,一身骨相堪称完美。

    身后随风摇曳的长卷水墨丹青,他则被光线描了一圈金边,上衣的美式复古风外套以“前摆打结”来收腰,内搭黑色高领,下身是阔腿裤,衬得他腰窄腿长,比例优越。

    鸡毛掸子蓄长了些,颜色染回黑,顺便大刀阔斧改了个新潮有层次感的发型,发尾往前撩压,刚好淌过锁骨。

    暌违三年,判若两人。

    魏英喆的视线存在感很强,灼热直接,并且持久。

    这视线像座山一样撞过来,让尹昭情不得不回敬过去。

    四目交汇。

    魏英喆转身开始观赏长卷。

    “?”

    尹昭情眯眼,总觉得这人虽然长得好帅,但是行为有点古怪。

    ...糟糕,又不小心押上了。

    职业病职业病。

    恰逢祝其文接了个电话,尹昭情走到魏英喆身后,礼貌地保持社交距离,对着他后脑勺问:“你好?”

    没反应。

    尹昭情:“先生?”

    还是没反应。

    尹昭情锲而不舍:“请问你是?”

    外国人?看着不像吧。

    目测身高一米九,最多是个京津混血。

    尹昭情掏出压箱宝:“hello,空你几瓦,萨瓦迪卡,安宁哈赛哟?”

    都没反应。

    尹昭情撂挑子不干,本性暴露:“喂!我在跟你说话,为什么不理我?一点都不讲礼貌!”

    他酣畅淋漓地骂完,引来一个面色煞白、通话还没来得及挂断的祝其文,他见魏英喆终于转身,赶紧解释:“昭情,这是魏氏的魏总魏英喆,他有听力障碍,应该是听不到你说话。”

    0Д0)什么?!?!

    尹昭情石化在原地。

    说实话,没认出来。

    三年前尹昭情一口气见了太多人,七大姑八大姨的名字跟背八股文似的,这些连名带脸地记下来已属不易,更何况跟钟家林家没什么直属亲缘关系的魏英喆。

    应试教育有其能量守则。

    虽忘了单词的意思,但能准确拼写,也能读出个大概。

    有关魏英喆,虽然脸没记住,但是名字记住了,称谓也记住了。

    尹昭情马上扬起无害的微笑,放缓语速,一个字一个字清晰地播报:“小叔好。”

    魏英喆的目光开了自动瞄准,锁定在他的嘴唇上。

    尹昭情嘴唇薄,唇色不深不浅,轮廓干净漂亮,说话时一开一合,好像随时能有诗书从其中跑出来。

    看清唇语,魏英喆目光上移,表情有些黯淡,平静陈述:“我们见过。但是你忘了我。”

    “......”

    此乃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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