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几乎就在她喊出这句的同时,可怕的女人声音响彻整个鳞渊境:“您的假消息的确骗到了我,但您一定没有想到,我想破坏封印,可不止这一个办法。”

    她发出鬼怪般的笑声,声音轻柔的诡异:“感谢诸位倾力相助,在此,容我为诸位献上破灭的馈赠,向负创神致以敬意——”

    海底另一处,被扔在这里的持明长老们已经惴惴不安的等待了许久。

    事已至此,他们很明白自己已经无路可逃,更惧怕这时候出去会撞在那位杀人如麻的“龙尊”的枪口上,于是就这么一直躲在了封印最深处。

    玙渊也彻底不再伪装,冷眼注视着这群昔日高高在上的老家伙们失魂落魄的样子。

    当那陌生的女人声音响起时,这里的一潭死水再度被搅动起来。

    玙渊几乎立刻抓住了身边大长老的领子,冷声逼问道:“她什么意思?你们还干了什么?”

    涛然被他拎起来时神色茫然,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个总是低眉顺眼的家伙,站直时居然并不比他矮。

    “不知道,我哪知道,混账,放开……”他下意识地开口要反驳,然后便看见玙渊的表情变了,他脸上突然间多出了几滴血。

    血?

    过了好几秒,涛然才意识到,这是他的血。

    他张开嘴,更多的血色弥漫开来,在变得稀薄的古海海水中飞快形成一片暗红色的血雾,涛然听不见自己发出的声音,他甚至突然感受不到自己身体的存在,一种奇异的木然从肢体末端传来,好像……好像他在变成一棵树。

    树?

    玙渊还在说什么,他听见了,但那话语却像是另一种完全陌生的语言般不可理解,又过了片刻,玙渊松开了手,他立刻好像重力突然失效般向上飘去,离对方愈发遥远……不,他的确在变成一棵树。

    低下头时,他看见自己的身躯已经完全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陌生的根系在底下蔓延、蔓延,直到触摸到另一颗庞然大物,直到它们的根系彼此纠缠,欢欣雀跃,像回到母亲的怀抱。

    无数颗树在封印之中以惊人的速度生根长大,而就在短短几分钟前,它们都还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都还是这场残忍实验里,自认为的成功者。

    目睹着眼前让人毛骨悚然的场景,玙渊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他环顾四周,发现还有个人呆呆的坐在地上,没有半点变异的迹象。

    是之前闯进来的涿弦,他的地位还不够参与到这个计划里,现在反而让他幸免于难。

    玙渊冲上前去,一把将地上呆坐着的涿弦从生长的植物根系中拖走,一同网封印边缘退去。

    他死死盯着建木,那本不该有任何变化的枝叶竟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变化,整个封印都为之震颤。

    发生了什么?那个女人是谁?现在他还能做些什么?

    “玙渊,听得见我说话吗?”

    突然间,一个熟悉的声音凭空响起,玙渊惊异的睁大眼,却没看见属于龙尊的身影。

    过了几秒他才想起来回应:“是,我听见了,您知道发生了什么吗?我该做什么?”

    “……这里的情况不是你们能插手的,你们立刻离开古海,越远越好,接下来交给我处理。”

    “是。”

    得到明确的指令,玙渊一秒也不敢多耽搁,他直接把已经吓傻了的倒霉蛋拽着领子从地上拖起来,然后头也不回的向封印外冲去。

    海底在剧烈震颤着,好在云吟术勉强还可以借着稀薄的海水使用。

    ……

    ……

    几乎在星的喊声响起的同时,祂们也注意到了鳞渊境的异状,丹枫看向古海的方向,某种陌生的力量在他的感知中飞快膨胀。

    “怎么回事?”

    丹恒眉头紧锁,也往古海的方向看去,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居然立刻弄清楚了状况:“……是幻胧在搞鬼。”

    “她想要直接破坏建木封印?”

    “不,没那么简单,建木在和封印外的大量【丰饶】力量发生共鸣,这不应该——”

    丹恒的声音戛然而止,祂似乎在这个瞬间想明白了一些:“海底的持明卵!”

    “什么?”丹枫一时没理解祂如此跨越的话题。

    “龙师们为了尽可能瞒过外界,有一部分实验是在海底正在孵化的持明卵身上做的,那些卵里留存着相当量的【丰饶】之力。你还记得那些蜥蜴吗?雨别之前分明已经把封印内部的杀干净了,可是我们抵达海岸时,它们还在在从海里爬出来。那些蜥蜴根本就是刚从卵里爬出来的。”

    “所以你口中的幻胧正在利用这点,直接唤醒建木,对吗?——那些卵会怎么样?”

    丹恒脸色难看的摇头:“它们现在的状态过于脆弱,倘若就此死去,大概率法进入新的循环。”

    建木封印原本应该无比稳固,但老家伙们的瞎折腾却硬生生给幻胧制造了第二条路,拿整个古海海底的持明卵做代价去唤醒建木。

    “丹枫。”突然,丹恒似乎想到了什么,“解开建木封印吧。”

    就算是丹枫也难免为这惊人的提议而震惊,他们不仅不阻止幻胧,为何反而还要解开建木封印?

    丹恒当然有他自己的理由:“绝灭大君染指建木势在必行,再牺牲这些持明卵毫无意义,既然她如此执着,倒不如直接解开封印,正面与之一战,永绝后患。”

    “这或许正是你容纳它的契机。”祂说着捧出了手里的命途碎片:“还记得我们在翡翠四做到的事吗?这次,由你来画出这个圆吧。”

    三生万物。第三次,当代表着万物的“三”到来之时,会有多少生死发生?

    想起那时自己曾猜测过的结局,丹枫重新看向建木的方向,他抬起手,感受着封印古老的脉络。

    千百年前,雨别曾亲手将其布设编织;千年间,一代又一代龙尊守望着这座封印,却不知道究竟是谁困住了谁。

    从雨别为起点,以丹枫为终点,这漫长的守望终于在今日抵达尽头。

    ……

    ……

    海底蔓延的青色火焰突然在同一个瞬间颤动了一下,然后被某种力量压下,被迫退回空地上。

    无形无体的岁阳对力量的感知要比寻常人类更加敏感,于是在察觉到建木封印突然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瓦解后,她只愣了一下,便比之前更加癫狂的大笑起来。

    “为了保护这些可怜的卵多活片刻,居然不惜解放建木的封印?”幻胧的声音滚滚如雷鸣,“哈!不朽的龙裔,往日大义凛然,不过和你手下的蠢货们并无差别……”

    这聒噪的声音带着某种大计将成的狂喜,被挤压回来的火焰倒也丝毫不恋战,反正她的目的已经达成——

    青色的鬼火猝然收缩,朝正在崩解的建木封印冲去,它烧穿封印上裂开的缝隙,直直朝着中间正伸展枝叶的建木扑去。

    晦暗的海底在这一刻烈火滔天,亮如白昼,某种庞大的东西正从烈火中降生。

    建木真正复苏了。

    腾骁与两位列车组的姑娘刚从地动山摇中缓过来,就看见不远处那巨大的枝干从古海海底拔地而起,通天彻地,一如千百年前它刚被神明种下时那般葱郁。

    某种隆隆的巨响从那个方向传来,是建木的根系在向下和向四周延伸发出的。以封印最深处为中心,海底的岩石被树根拱起开裂,裂开一道道深渊般的缝隙,那些被淹没了千年的旧日宫墟终于在此刻被彻底坍塌、埋葬,连同这延续千年的重担。

    那天崩地裂般的声响过于庞大,三人根本听不见彼此的声音,星勉强抓住三月七的手,然而就在这时,一道裂隙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三月七身后。

    而凑巧,她又在接下来的剧烈摇晃中不幸失去平衡,朝那道黑漆漆的深渊里跌去。

    三月七神色惊恐的的看着星,她似乎是在叫她松手,但星依然死死抓着她的手,于是两个人都在朝裂隙的方向跌去。

    就在这个瞬间,青色的龙影划过,卷住两位姑娘将她们带离深渊,送到一块相对安稳的地面。

    龙影一刻不停,尾巴扫过一旁的腾骁,四周稀薄的海水便像有了灵智,轻柔的扶住了摇晃不止的将军,让他终于重新保持住了平衡。

    流水凝聚成一道薄薄的屏障,隔绝了那震耳欲聋的响声,几人终于能重新对话了。

    头生双角的青年身影显现,三月七惊喜的喊道:“丹恒!”

    “丹恒。”腾骁紧绷的神色松懈了两分,“你在这……丹枫呢?他还好吗?”

    “他没事,将军。”丹恒摇头。

    腾骁也不多问,毕竟当下还有更重要的事:“好,那现在情况如何?封印被破坏的严重吗?”

    他还以为建木封印是被幻胧强行破开的,丹恒深吸一口气,希望腾骁的接受能力足够,然后他说:“是我让他解开了建木封印,将军。”

    三月七和星闻言睁大了眼,星核精的脸上写着我们这么干不会被仙舟追杀吧?但腾骁反而定定的看了他片刻,然后——什么也没问。

    “我相信你们的判断,此刻解开封印一定是最好的选择。”将军平静的点头,“我们现在能做什么?”

    丹恒偏头,又看了建木的方向一眼:“您之前应该收到过翡翠四的汇报,对吧?罗浮如今遭此劫难,短期伤亡暂且不论,此次【丰饶】失控恐怕后患无穷,倒不如趁此机会、重塑新生。”

    “而在他画出那个圆之前,我们唯一要做的事,就是确保仙舟不要被【丰饶】吞噬、被绝灭大君击败。”丹恒说着,握紧了击云。

    建木无知无觉,正在阳光下舒展枝叶,一个巨人般的身影在其旁渐渐浮现,这是它苏醒后结出的第一枚果实——

    作者有话说:[合十]这封印终究还是碎了(。)

    第232章

    “我准备好了,黄泉小姐。”知更鸟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她不自觉的握起拳头,迈步走上通往广场高处的台阶。

    黄泉站在台阶下,看着她缓步往上,又转过头看向墙边的波提欧,她对游侠点了点头,示意情况一切正常。

    这里是流梦礁差不多最中心的位置,黄泉说这地方叫做时隙广场,广场上树立着最初来到匹诺康尼的无名客们的纪念碑,在梦境最深处用以铭记那已经被世人遗忘的历史。

    绝大多数匹诺康尼人并不知晓梦境之星最早的历史,但作为家族高层成员,知更鸟曾阅读过那些早已尘封落灰、面目全非的历史书籍。

    看见这座纪念碑时,她一时间既庆幸又失落,庆幸于匹诺康尼还没有彻底遗忘曾经拯救他们的英雄,失落于这群记得历史的人本身就在被匹诺康尼光怪陆离的霓虹灯所淹没。

    哒、哒、哒。

    高跟鞋的鞋跟一声声响起,知更鸟的视野飞快抬升,很快便能完全看到广场的全貌。

    正如黄泉所说的那般,目前流梦礁几乎所有的幸存者都被集中在了这一个小小的广场上,这些人大都裹在一身身黑色的毯子里,他们坐在地上,彼此依靠,似乎都陷入了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

    这并不是个好兆头。

    在此之前那些疯了的人,许多都曾一睡不起过许久,就好像梦本身就是这场灾难的载体一般。

    知更鸟把芜杂的思绪轻轻吐出,她踏上最后一阶台阶,才发现这里有一柄银红色的长枪,枪尖刺入地面很深,将灰色的砖石刺出蛛网般的裂纹。

    裂纹中蔓延着某种鲜血般透亮的红,但那应该不是血液,而是某种力量的显现。

    这力量庇佑着流梦礁至今,然而那红业已黯淡。

    似乎它的主人曾经双手紧握,用尽所有的力气,将其钉在这里,如同树立起一柄不倒的旗帜。

    知更鸟想起了那位只存在于黄泉与波提欧口中的、已经在此牺牲的英勇骑士,目光下意识地寻找下方游侠的身影,却发现波提欧躲的很远,脸也隐没在阴影里,看不见表情。

    ……想来是不忍再见此处吧。

    她小声的叹了口气,先对长枪微微躬身,向这位她尚未谋面的高尚骑士致以敬意,而后知更鸟走到裂纹的边缘,转向台下黑压压的、却寂静的可怕的人群。

    这里没有昂贵的舞台道具,没有绚烂到能匹配上寰宇大明星的灯光与粉丝,但知更鸟却比从前的任何一场演出都要紧张。

    因为这次不仅仅是一首歌的好坏如何,她要做的事,事关无数个人的生命。

    双手合十,如曾经于同谐的神像前祷告般,少女沉下心来,让自己完全投入这场“表演”。

    她阖上眼,头顶漂亮的花朵光环流淌出神圣的光辉,那光辉比年轻的司铎释放力量时要黯淡一些,却温柔如月光拂过。

    空灵的歌声在广场上响起,没有乐师的配乐,只有清甜的哼唱,像一首摇篮曲。

    【同谐】的光辉无声浸润过众人,一对虚幻的洁白翅膀在知更鸟背后伸展,让她看上去像降世的天使。

    黄泉正一语不发的抬头望着她,在此刻知更鸟的“视觉”里,这位来历神秘的女士所在的地方像现实世界被凭空抠出了一个黑漆漆的洞,而这洞空无一物。

    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却突然听见黄泉的劝告:“不要注视我,小姐。我与【虚无】牵涉太深,这对你没好处。”

    这当然是好意。知更鸟马上不好意思的收回目光,重新全身心的投入到对【同谐】力量的引领中去。

    歌声连接着广场上的人群,她向某种只存在于概念中的下方沉去,进入了集体意识的表层。

    无数个大大小小的梦,像是一堆肥皂泡一样挤在一起。

    这些梦有的还保留着属于梦的五彩斑斓,它们看起来很健康,梦的主人状态尚好;有的则已经颜色晦暗、灰白如雕塑,仿佛下一秒就要破裂,其主人显然精神状态极差;而还有一些梦,它们同时具有以上两种特征,又被一种极深的漆黑所缠绕,这大约就是那些已经被污染的人。

    如果要将所有人的意识连接,这些不正常的梦泡就需要处理,但她首先需要弄清楚这是什么。

    知更鸟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的伸手,触碰了一下最近的一个被黑色物质所包裹的梦泡。

    一瞬间,一股阴冷的寒意便从二者接触的地方传来,然后那黑色物质便好像活了一般,沿着她的手指开始蔓延。

    知更鸟立刻意识到不妙,立刻试图抽身。

    在触摸这些东西前,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然而黑色物质的蔓延超出了她的预料,【同谐】的力量在其面前也难以生效,那黑色物质……简直像是从另一个纬度投射来的东西。

    无奈之下,年轻的歌者只好冒险一把,她不再待在意识的表层,而是决绝的扎入更混沌的集体意识深处。

    即便在家族的记载里,也很少有人会进入这个深度。

    据说行走在【记忆】命途上、将自己化作模因的忆者们能够在这种地方自由出入,但混沌无序是【同谐】的敌人,混沌的意识深处并不欢迎谐乐的歌声。

    人类是依赖躯体而确认自我的生物,脱离躯体存在的意识脆弱无比,而这里离现实世界太远了。

    一不小心,她就被混沌无序的潮水裹挟、然后击溃,最后成为这片混沌海潮的一部分,再无法分离。

    当然,知更鸟决定这么做并非一时的莽撞,她是家族培养出的,能将同谐之声传唱遍寰宇的优秀歌者,她有把握在这混沌中停留片刻,然后安然返回表层。

    向更深处沉没,梦泡便像海面上的泡沫那样不见了,只剩一片虚假的光落下,在这里变得奇特的忆质十分粘稠,将无数不属于她的记忆映入她的脑海。

    支离破碎的画面眨眼闪过,像是有无数个人在耳畔低声呢喃,星空日渐扭曲,头顶的黑暗仿佛蛰伏着不可名状的怪物,半梦半醒间从余光里掠过的阴影,世界、世界……

    ……! !

    “小心些,可别掉下去了啊。”一个陌生而略显苍老的声音毫无预兆的在身后响起,知更鸟仿佛突然被惊醒般,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与念头在这一瞬间尽数退却,她只觉得自己刚刚好像做了一个短暂的梦。

    现在她发现,自己落在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地面看起来像是由忆质搭建的,它呈现一种果冻般的半透明粘稠状态,头顶则只有一片漆黑的虚空。

    面前是一个同样黑漆漆的大坑,她站在坑洞的边缘,只差一点就要落进去。

    知更鸟连忙后退几步,退到相对安全的距离。

    这时候她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刚刚有人说过话,于是连忙转过身去,出乎意料的是,与她一同站在这空旷而荒凉之地的,并非什么不可名状的怪物。

    那只是一位鬓发雪白、气质平和慈祥的老人,知更鸟没从他身上感受到任何恶意,她稍稍松了口气,主动问候道:“您、您好,请问您是谁?”

    “我本以为能来到这的会是你的哥哥。没想到来的居然会是你,孩子。”老人的目光在知更鸟身上停留了片刻,“我的名字是米哈伊尔,我一直在这里等待着客人。”

    米哈……伊尔?知更鸟觉得这个名字略有些耳熟,她似乎在什么地方听过……

    “米哈伊尔先生,您认识我哥哥?”

    “我们没有见过面,但我知道他的存在,也听闻过他在未来的旅途,某种意义上,我应该算是他的前辈。”米哈伊尔和蔼的笑笑,话语中带着一种陌生的怀念,“真可惜啊,没能亲自和他见一面。”

    “哎?抱歉。”知更鸟顿时有些自己是不是来错了地方的尴尬,不好意思的试图换个话题,“您、您是家族的某位先祖吗?”

    “呵呵,不必紧张,你来也很好,我很高兴。”米哈伊尔说着,微微摇头,“不,我活着的时候从未隶属于家族,如果你一定要知道我的身份,那就把我当做一位在此歇息的无名客吧。”

    无名客?知更鸟隐隐有了些猜想,但米哈伊尔抬手,示意她不要说出来。

    老人脸上带着一种孩子般的狡黠神情:“好啦,孩子,我的时间不多了,让我们快些进入正题吧。我在这等了很久,你是第二个来到这里的外人。”

    “第二个?”知更鸟有些惊讶。

    “是的,第二个,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那位正直的骑士。”米哈伊尔转向那个坑洞,那个大坑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您是说,那位为了拯救流梦礁而主动牺牲的纯美骑士吗?”知更鸟说,她很遗憾的摇摇头,“抱歉,我刚刚才第一次来到流梦礁,只从他先前同行的伙伴中听闻过他的事迹。”

    “噢,那你之后如果有机会,可以与他见一面。”

    没想到米哈伊尔只是微笑着摇摇头,说出了一句让她震惊的话:“或许你可以乐观些,死亡有时并不是终点。此前,他的灵魂从流梦礁落入了这里,我不忍心放任他就此消散,于是用忆质做了一些修补后,送他去了一个或许能得到帮助的地方。”

    “不过这个过程中间出了一点意外,修补的灵魂太过脆弱,所以我不得不把他的一部分记忆拿出来单独存放,没想到之后流梦礁发生了震动,竟然惊醒了记忆里的他……”说到这,米哈伊尔有些懊恼的摇摇头,“唉,虽然一段流落的记忆大约不会有什么危害,但恐怕会让认识他的人再次难过吧,真是不应该。”

    “啊,抱歉,年纪大了,又一个人在这个地方待了太久,就总是忍不住啰嗦几句。该讲正事啦。”米哈伊尔笑笑,“孩子,你可否告诉我,你是怎么进来的?”——

    作者有话说:[化了]困死我了,睡了()

    第233章

    怀着些许的忐忑,知更鸟向米哈伊尔讲述了自己此前的经历,从她回到匹诺康尼开始,到偶遇名为波提欧的巡海游侠,在到他们共同调查事情的真相,却被一只怪物从朝露公馆撞进了一副古怪的画里,才落到了流梦礁。

    她讲的很详细,但并不啰嗦,米哈伊尔平静而耐心的听着。

    “……这就是我来到这里前发生的事。”知更鸟说完,忍不住又看了看米哈伊尔,“米哈伊尔先生,您看起来有很多秘密,您对流梦礁的现状有什么建议吗?”

    米哈伊尔叹了口气:“孩子,你知道这场瘟疫的本质是什么吗或许,它其实并不是一种疾病呢?”

    “不是……疾病?”知更鸟有些莫名,银河中的生命形式千变万化,因而梦境中也会有疾病的存在,因而她此前并未怀疑过这场瘟疫还能是别的。

    米哈伊尔的神色中浮现一种悠久的悲伤,好像曾经目睹过一场巨大的、无可挽回的破灭,而如今它又重现在他眼前。

    他近乎叹息着说:“孩子,如果我告诉你,世界早已毁灭,如今我们不过是在神明的梦中,自以为自己仍然活着呢?”

    他不顾知更鸟震惊的神色,继续缓慢而残忍的揭开真相:“但梦总有醒来的那天。匹诺康尼是神的梦中之梦,而流梦礁则是匹诺康尼的基石,于是,这里会是最先出现异常的地方。”

    “当梦的潮水退却,人们从梦里醒来,回想起那发生在过去的破灭,却无法接受真相,于是在那些还安享美梦的人眼里,他们便突然间成了一群疯子。”

    “所以,这场瘟疫没有阻止的手段,也永远不会停止。”米哈伊尔不忍心的闭了闭眼,“那位英勇的骑士将他纯洁无暇的信仰分享给人们,但他一人的力量,也仅仅只能延缓苏醒的到来,因为一切的症结并不在这里。”

    或许是太过震惊,知更鸟一语不发的听着,直到米哈伊尔又一声叹息落下,问她对此想问什么。

    好在见识过大场面的寰宇大明星颇有定力,知更鸟逼迫自己迅速的冷静下来:“我要承认,您说的话的确对我来说难以想象,但我相信您说的是实话。”

    “仔细想想,哥哥其实很早之前就曾说过类似的东西,不过是以讲故事的名义……这么说来,我好像明白,为什么我有两个哥哥了。”她有点不好意思的笑笑,“米哈伊尔先生,您告诉我这些,一定知道我们还能为现在的局面做什么、应该做什么的,对吧?”

    “是啊,我留在这里,就是为了这一天。”米哈伊尔点了头,“我们必须为他们争取更多的时间,这同时也是在拯救匹诺康尼,而如今,唯有【同谐】的力量能够做到。”

    他用一种宽和的、悲伤的眼神看着知更鸟,从怀中拿出一枚造型精致的方形车票,递给知更鸟:“如果你还愿意再这么做的话,就带走这枚车票吧。”

    知更鸟从他的目光里明白了,然后她几乎毫不犹豫地握住了那张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金属车票:“当然,米哈伊尔先生,如果这样就能拯救匹诺康尼,我很乐意这样做的。”

    在她触摸到车票的一瞬间,一种奇异的水纹从中荡漾开,知更鸟双手拢住车票,她合上眼,如同缓缓沉入一场梦里。

    米哈伊尔安静的注视着女孩做完这一切,注视着发生在很久之前的另一场拯救。他其实没想到自己还有醒来的一天,也没想到醒来的原因竟然是这张被他留作纪念的列车车票。

    毛茸茸的列车长怎么会在这呢?他很惊讶,叫醒他的人是帕姆。

    帕姆看起来很累,像是刚刚跋涉了很远很远的距离,终于找到了他时,列车长的脸上露出高兴的表情。

    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我还会醒来?

    “太好啦,帕姆走了这么久,你是第一个回来的人,拉格沃克乘客。”

    我已经不再是列车的乘客啦,而且,我的旅途早就画上了句号。确信自己分明早已死去的无名客这样想,却不忍心打破列车长的喜悦,等帕姆冷静了一些,他才问:“很高兴能再次见到你,列车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列车呢?你不是不能离开列车的吗?为什么会自己一个人出现在这?

    对于他的问题,帕姆却只是摇摇头,非常失落的回答:“帕姆不知道帕,外面好像发生了什么很可怕的事,乘客们一个接一个的不见了……”

    米哈伊尔无奈的拍拍列车长以示安慰,帕姆不能离开列车,帕姆小小的脑袋里也无法理解很多事情,它总是尽全力照顾着乘客们的生活起居,并且保证列车的正常行驶,它始终是一位优秀的列车长。

    这时帕姆突然想起了什么,他从米哈伊尔怀里挣脱出来,然后从自己小制服的口袋里变魔术似的掏出了一个——笔记本?

    “这是一位奇怪的乘客留下的帕。她告诉帕姆,如果帕姆想告诉可以信任的人发生了什么的话,就把这个本子给他看……”

    米哈伊尔接过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笔记本,打开后,第一页写的是:你好,后来的翻阅者,你能拿到这个本子,那么你一定是帕姆信得过的人。列车长不懂得发生了什么,这或许是好事,毕竟这一切太过残忍,所以,当你阅读完我在这里写下的一切,请继续对帕姆保密吧,不要让我们的列车长难过啊。

    是后来的另一位无名客留下的吗?米哈伊尔这么想着,他缓慢的阅读着上面的文字,它讲述着一个可怕的故事,却又在故事末尾,留下了一线缥缈的希望。

    于是米哈伊尔从漫长的黑暗里醒来,世界果真如预言中重生,却又在细微处流露着不同于他记忆中的变化。

    按照笔记本中所描述的,这变化的原因,正是那些试图拯救一切的人在他所无法不知道的地方努力。

    也许还有很多、很多像他这样的人,因为种种原因清醒的在梦中存在着、行走着,或许只能清醒着目睹一切再次走向崩溃,也或许拼尽全力,才能在这场拯救中助力一分。

    钟表匠的传奇在匹诺康尼家喻户晓,可拉格沃克·夏尔·米哈伊尔终究还是个普通的人类,甚至如果不是在匹诺康尼,这样一个梦境星球的话,他在数百年前就应该成为历史中的一员。

    一张小小的车票并不能带给他通天彻地的神能,他也没有那长生不死、将时间随意消遣的生命,他来时只带着属于开拓的使命,如今也只能将自己的一切都留给这片异乡的土地。

    他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这唯一的机会。

    在末日再度到来前,他将这些秘密告诉真正能够拯救这颗星球的人,这个时代的孩子们年轻而英勇,一如他们当年踏上这片尚是公司监狱的土地。

    这便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将车票交出去的那刻,他开始变得很轻,像是上一次死亡到来时的那样,灵魂从沉重的身体里飘出去,那些曾经困扰他的东西也随之离去,永恒的安宁降临了。

    知更鸟像是做了一场梦。

    在梦里,有一天星星突然开始熄灭,曾经璀璨的星空变得愈发黯淡,宇宙漆黑冰冷,连同谐的歌声也在日益的衰微、混乱。

    起初,他们向星神祈求启示,然而神明一如既往从不回答。

    年轻的家主面带微笑,告诉惶恐不安的人民,神明说无妨,一切安好,不必惊惶。

    她欺骗了匹诺康尼的人民,一开始是为了在情况明了前,让人们不要被恐慌冲坏头脑,后来则是当消失的星穹列车重新传回消息,她得到了真相,却发现再也无法结束这个谎言。

    末日的到来没有为什么,也没有怎么办,答案只是,厄运如此。

    当星空几乎完全黑暗下去,连本该永不停息、永不紊乱的【同谐】歌声也几乎喑哑,知更鸟便将自己融入了匹诺康尼的梦,成为了匹诺康尼的星空本身、成为了这场末日中的梦里,一个温柔的注脚。

    很久之前,她曾拒绝哥哥带来的虚幻的梦中乐园,如今她亲手编织了这末日下的幻梦,给予那些惶恐不安的灵魂,一个足够温柔的结局。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沉湎在梦里,并因此开始反抗。

    然而他们没想到的是,知更鸟对此从不阻拦,她放任他们离开,去往深空中寻找或许存在、或许并不存在的希望,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再也没有回来。

    也有很少的一部分人回到了匹诺康尼,或许他们终于目睹了那淹没银河的绝望,于是回到了这场虚假却温柔的梦里。

    对凡人来说,想要长久的编织这样一个庞大的梦是很困难的,知更鸟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

    在她完全消融于匹诺康尼的梦中时,远行的兄长终于从漆黑一片的星空中归来。

    知更鸟像小时候那样趴在哥哥的肩膀上,只是如今,已经不再有星星可以给他们数了。

    “我很高兴还能再见到你,哥哥。”女孩的声音很轻,“我好像变成了我曾经最反对的那种人了,你会责怪我吗,哥哥?”

    当然不会了。哥哥永远是最好的、最爱她的哥哥。

    “是的,英雄们向往着自由,渴望成就一场伟大的冒险与史诗,但普通人更在意的是眼下的幸福与安宁……我不知道这场灾难会如何结束,又或者,它真的有结束的那天吗?”

    “我想,至少在最后的这段时间里,让他们不要活在未知的恐惧里,依然能够正常的生活,期待明天的到来……”

    既然末日已成定局,与其惶惶不可终日的恐惧下去,为何不抓紧时间去相爱呢?

    她看着梦境中虚假的天空,那时候的银河还依然璀璨,未来还充满希望。

    “……哥哥,之后的事,就拜托你了。”

    她缓缓闭上眼,放任自己消融在这足足有一整个星球大小的梦中。

    知更鸟在很高的地方睁开眼,星空不见了,米哈伊尔也不见了——现在她想起来了,原来他就是匹诺康尼大名鼎鼎的钟表匠啊,没想到她还能以这种方式与这位尊敬的领袖见面——那空旷而荒凉的地方也不见了,而她像是成为了匹诺康尼之梦本身,感受着它的变化。

    金色的美梦似乎极为不安,一点可怕的、无法理解的黑色正从最深处扎根、生长、蔓延。

    这就是她之前从那些人的梦里看见的东西,原来它也已经在匹诺康尼本身扎根,又或者说,它从未消失过。

    匹诺康尼是神明梦中最薄弱的一环,如果说其他的世界是水面上的岛屿,匹诺康尼则是在水中漂浮的气泡,更容易被洋流所卷走吞噬。

    如果不能阻止匹诺康尼的崩溃,那么神明的梦境就将提前终结,而这绝非一件好事。

    知更鸟深吸一口气,用心寻找着梦中星期日的去向。

    其实,即便找回了过去的记忆,但对于很多事,她也仍然一知半解,但哥哥——或者说第二位哥哥,作为曾与星穹列车同行到最后一刻的旅人,他应该十分了解真相,也一定能告诉她怎么做最好。

    很快,她就在大剧院看见了星期日。

    星期日正在与什么人面对面对峙。

    第234章

    白日梦酒店。

    咚!

    寂静无人的房间里,两个人突然凭空掉下。

    银甲的骑士十分有自知之明的转了个身,让自己成为身板可怜的公司高管的垫子,否则就以他这身沉重铠甲的重量,足够让砂金先生三天下不了床。

    原因是跌打损伤。

    虽然撞在一身坚硬的铠甲上的结局也未必算得上好到哪去,但至少砂金不用在床上躺个几天了。

    回到自己熟悉的房间,砂金长舒一口气,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的精神紧绷后,他现在非常需要时间休息一下。

    那个见了鬼的原始森林诡异得很,实在是个让人不想回忆的地方,相比之下,连家族那洗脑的圣歌都显得亲切许多。

    两个人从地上爬起来,仿佛脑子缺根筋的纯美骑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铠甲,奇异的光辉闪过,他铠甲上的划痕居然恢复如初,又变得光亮如新。

    而后,银枝十分自来熟的打量起这个白日梦酒店最高级别的房间,并且很快就对墙壁上挂着的一副抽象画赞不绝口。

    砂金:“……”

    他活动了一下刚刚撞到的肩膀,环视四周,检查与他离开前有什么变化。

    第一眼,他就看见自己面前的茶几变成了另一个样子。

    桌子上原本的茶具全都不见了,他的基石被人找了出来,放置在一个奇怪的装置上。

    砂金仔细看了看,发现那底下垫着的居然是个奇怪的八音盒,它似乎应该是开启的状态,却并没有发出声音。

    但八音盒的发条确实在缓慢地转动。而随着它的旋转,盒子上面几个光点组成的小人正手拉手,围着中间的基石围成一个圈,不知疲倦的旋转,一看就是【同谐】的造物。

    存护的基石被它们包围着,如呼吸般闪烁着光芒,一明一灭,一明一灭……

    砂金面无表情的把基石从【同谐】的包围中解救出来,石头比往日要温热些许,似乎在感激他的拯救。

    虽然一个小小的【同谐】八音盒并不能对【存护】基石造成什么损伤,但制造“噪音”的本事还是有的。

    基石下面压着一根眼熟的白色羽毛,好极了,他立刻就知道是谁干的了。

    作为公司在匹诺康尼如今的代表,遇到了这么危险的事,去找家族的话事人兴师问罪,也是很正常的吧?

    这么想着,砂金收好自己的基石,纯美的骑士已经开始赞美下一张装饰画了,他正思考着自己该去哪找那个家族的司铎,并且如何处理这件事最合适时,整个房间突然暗下来,就好像天突然黑了一样。

    两个人不约而同的同时抬头,然后奔向房间的窗边。

    天的确在一瞬间黑了,窗外的超级都市似乎并未反应过来,因而许多建筑保持着相对黯淡的状态,让一切显得更加昏沉可怖。

    这时砂金突然意识到,他回来的地方是梦境中的白日梦酒店,那个叫星期日的家伙故意把基石放在了这而不是现实中的酒店,为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他,纯美骑士更加不可能。而下一秒,在昏暗的天地间,一颗地上的流星升起,如同太阳般照耀着四周的黑暗,二者似乎在进行一场艰难的对抗,黑暗朝着“太阳”发起攻击——

    砰!

    房间的门被踹开,门板砸在墙上,又反弹回去,被一只手按了回去。

    窗边的两个人回过头,看见一位面容略显憔悴的中年男人,对方似乎也很惊讶,特别是对于砂金身边的纯美骑士。

    中年男人皱皱眉:“你们……”

    不等他说完,砂金就先打断他:“请问阁下是谁?为何擅闯公司的客房。”

    中年男人闭上嘴,仔细打量了一下他:“你就是那位公司派来的使者?奇了怪,那小子不是说这地方只有一个人吗……”

    意识到自己不小心说出了实话,中年男人连忙用咳嗽带过了这件事,快速讲起正事来:“总之,阁下就是公司的使者,对吧?星期日叫我在这守着,如果你——你们回来了,就立刻带你过去。”

    “要出大事了,就现在。”

    砂金与银枝对视一眼,确认对方都会答应后,砂金点头,跟上了中年男人的步伐:“好吧,到底怎么回事?你又是谁?”

    “猎犬家系,加拉赫。”中年男人简单的自我介绍,他带着二人离开酒店,然后乘上早已准备好的交通工具,“梦主歌斐木一直以来在暗中筹划着什么,先前安谧时刻审判的意外就和他有关——如果你们还记得的话,安谧的时刻先前曾经因为不明原因失联过一段时间,没错,是他干的。”

    “公司需要一个解释。”听到这,砂金冷下脸来,现在他看起来倒真的像是一位不好相处的公司使者了。

    家族此举无疑是对与公司合作的背叛,让奥斯瓦尔多这么重要的犯人白白死在梦中,甚至还差点将公司的整个使团团灭,这简直无法忍受。

    然而加拉赫似乎并不是很关心公司与家族之间的事,面对砂金的质问,他漫不经心的摆摆手,专心操纵着手下的飞艇。

    “我也不清楚具体的缘故,星期日没来得及和我解释,梦主就来找他的麻烦,再然后没多久,他俩就打起来了。”

    “梦主为什么要去找星期日的麻烦?他们难道不是一伙的?”

    “很遗憾,并不是。”加拉赫耸耸肩,“听他的意思,与其说匹诺康尼有谁和梦主是一伙的,倒不如说他和奥斯瓦尔多才是一路人——你记得审判场上发生了什么吧?那个疯了的犯人说的话,可能并不是疯话?”

    砂金的脸色凝重下来,奥斯瓦尔多说的不是疯话?

    只有此前错过了这里发生的一切的纯美骑士面色如常,十分镇定的表示:“无论如何,在下愿意为正义的事业奉献所有,我会帮助二位的。”

    砂金:“……谢谢啊。”

    ……

    ……

    匹诺康尼大剧院。

    今日剧院没有演出,甚至连一位工作人员都没有,梦主在这件事上倒很是“好心”,将这里打扫做绝对干净的战场。

    梦主早已失却了人的形体,如今他的化身只有那漆黑的乌鸦鸟群,以及随之而生的一片片混沌的阴影,像一片黑夜般无形无体的蔓延着。

    “我不明白,歌斐木,事到如今,你到底为什么还要这样做。”年轻的司铎面色沉肃,他头顶的光环散发出神圣的光辉,在周身弥漫的阴影中强行隔绝出一片光明的区域。

    阴影中传出歌斐木近乎宽厚的笑声,他依然像一位和蔼的长辈,像过去许多年间那样。

    “这很难理解吗?孩子,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只不过我们并没有选择同一条道路,这就是我们今天站在这里的原因——匹诺康尼的未来,将在我们手里决定。”

    “奥斯瓦尔多已经死了,他留下的污染也被我彻底从梦中清理掉。你现在还有什么招数?”星期日盯着阴影中的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的人,万维克在此刻一语不发,他却能感受到对方的心情极差。

    当然,毕竟不管怎么说,歌斐木是收养了他与知更鸟的人,而在很早之前,在歌斐木还没有失去人的形体时,他的确是一位可靠的、近乎完美的家长。

    他到底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为什么执着的将匹诺康尼带向那个黑暗的未来呢?

    “招数?我觉得称之为备用方案更合适些,严谨是一种美德,我教过你的,不是吗?”歌斐木反而不知为何心情愉悦,连语调都是上扬的,“是的,那个可怜、可悲的狂人的确为他的痴妄死去了。我原本计划利用他的死亡引爆污染,将整个匹诺康尼在一瞬间完成转化,这样不会有任何痛苦和绝望……没想到你居然阻止了我,我只好换一种方式。”

    “如果这一次,你依然能够阻止我的话,那么孩子,我承认你的道路是对的,我在此提前祝愿你,你能为匹诺康尼带来拯救——”

    歌斐木的声音消融在夜鸦振翅的拍打声中,以他为中心,那片聚集的阴影倏然散去,如同被惊飞的鸟群。

    先前,歌斐木所占据的阴影不过只有一人多的面积,然而此刻,从中飞出的夜鸦却仿佛无穷无尽,它们伸展开翅膀,漆黑的双翼投下比自身大数十、甚至数百倍的阴影,阴影遮天蔽日,蚕食着梦中所有的光明。

    黄金的时刻彻夜灯火通明,然而此刻,那些人造的光源也被无形的黑暗尽数吞没,残存的光亮瑟瑟发抖。

    沉醉在午夜狂欢中的人们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在突然黑暗下来的世界,他们停下了手里的一切活计,无论是娱乐还是工作,就连路边醉倒的酒鬼都迷迷瞪瞪的抬起半个脑袋。

    下一秒,他颠三倒四的视野便彻底黑了下去,阴影中有什么东西滋生了,它将黑暗中的一切尽数吞下,无论是惊恐的尖叫还是茫然的询问,都在瞬间消失无踪。

    当迟来的光明将其驱逐,原地已经空无一物,只有玻璃瓶咕噜噜的滚过台阶,在地面上拖曳出一道水痕。

    在歌斐木消失的刹那,年轻的司铎便毫不犹豫的阖眼作祷告状,【同谐】的圣力加诸己身,在黑暗中凭空撕开一束光明,驱散潜藏着未知恶意的阴影。

    然而如今他并不能借助秩序的力量召唤齐响诗班,因而这光明并不能长久的持续下去,也不能顷刻间驱散全部的黑暗,歌斐木的阴影仍在以惊人的速度扩张。

    整个黄金的时刻都要被那黑暗吞噬之际,一声轻柔的呼唤在星期日耳畔响起:“哥哥,能听得见我说话吗?”

    “知更鸟?”即便是星期日此刻也难免有些错愕,“你在哪?你现在不应该在流梦礁吗?”

    “这解释起来有些麻烦,总之,流梦礁出了些问题,我在那里遇到了一位名叫米哈伊尔的先生,他告诉了我一些很不可思、但很重要的事……哥哥,还有另一位哥哥,告诉我吧,我该怎么做才能阻止歌斐木先生继续下去。”

    女孩的声音在正崩溃的世界里显得那样的坚定,不可摧毁。

    “好吧,知更鸟。”万维克叹了口气,“是的,你可以做到——那位虚无令使还在流梦礁,对吧?我们还需要借助她的力量,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事其实很简单。”

    “把梦主从这片阴影里逼出来,然后将他扔进流梦礁,【虚无】会解决掉他的。”——

    作者有话说:突然想起来那玩意不是乌鸦,叫隐夜鸫……草,我说感觉哪里怪怪的()

    第235章

    建木复苏了。

    不知从何而来的呼喊穿破呼啸的狂风,落入曜青龙君的耳朵里,他此刻刚刚将长刀捅进呼雷的胸膛,刀刃上呼啸的风将步离人胸膛内的骨骼与血肉搅碎成一团难以辨认的混合物,然而呼雷依然没有死。

    不仅如此,在这一刻,他反而抬起头,兽的竖瞳中绽放出狩猎时的兴奋凶光,将目光投向天尽头。

    一颗参天巨树正从地平线升起,它是如此的高大,以至于罗浮上的大多数人只要能够看到外面,那么他此刻就一定能看见建木伸展的枝丫,它向上延伸,如同想要刺破蓝天、刺破银河,直至洞穿时间。

    呼雷哈哈大笑,血沫从他的口中流出,破碎的气管让他的声音听起来带着奇怪的哮鸣,他却丝毫不在乎这点,谁叫步离人的战首不会死呢?

    自从罗浮抓到呼雷后,十王司用尽了各种办法,也无法杀死这位被狐人恨之入骨的仇敌。

    无奈之下,十王司只能将其判罚永镇幽囚狱之底,释放呼雷乃是万中无一的重罪,没人想到他还有重见天日的一天,而且偏偏还是今天。

    听见手下传来的难听笑声,天风君烦躁的把刀锋转了个圈,想要通过物理方式让这家伙闭嘴。

    然而或许是心烦意乱,刀锋在转向时不慎被坚硬的骨骼卡住,金属与之竟然迸发出尖锐的碰撞声,好像那骨头是铁做的一样。

    呼雷也像是铁做的一样,仿佛这具身体根本不属于他,他全然无视了剖开自己胸膛的刀锋,丝毫不觉得被搅的一团糟的器官疼痛。

    他近乎癫狂的笑着,仿佛已经预见了仙舟的毁灭,他不知道从哪里迸发出惊人的力气,伸出狼的利爪握住龙君的刀,一寸寸、一寸寸将其拔出去。

    天风君冷着脸,默不作声的顺着刀上传来的力气后退几步,看着步离人的战首从地上爬起来,血肉零落的掉落,却又肉眼可见肌肉正不自然的蠕动愈合。

    这就是生命之神赐予的不死之躯,步离人站起来,好像终于笑够了,重新蜷起后腿,做出攻击前的发力姿势。

    然而天风并不给他机会,已经是强弩之末的步离人战首速度迟缓许多,曜青龙君反手一刀砍下,步离人高大的躯体便再次重重摔落,脸上狰狞的、近乎笑意的神色却定格,仍然望着建木生根的方向。

    此时,已经在附近准备好的十王司判官见战斗结束,小心翼翼的绕开龙君的风场走上前来,要将呼雷押解回狱中。

    当然,每个人都知道,呼雷是杀不死的,他还会复活,只不过不是现在罢了。

    天风拔出自己的刀,抖动手腕甩落刀锋上连缀的粘稠血液,他退开了一段距离给判官们让开路,注视着戒律金人将步离人战首沉重的躯体拖走,这时他身后传来落地声,天风回头一看,发现白珩去而复返。

    刚刚好像就是她在喊来着。

    天风君定了定神,理智后知后觉的在激烈的战斗后上线,想起这位狐人还是饮月的至交好友,于是紧绷的神经勉强放松了些,把眼角非人的鳞片也收起来。

    自己脸上似乎还溅了不少血,正从发梢往下一滴滴落,他希望自己现在看起来不要太像吃小孩的:“这是怎么回事?”

    好在白珩是见惯了腥风血雨的,毫无阻碍的接受了曜青龙君此刻的造型:“神策府已经确认,就在刚刚,建木封印破了。”

    天风愣了愣,虽然刚刚他就亲眼看见了建木破土而出的景象,但从人口中听见这话还是有些不一样,他第一反应是:“罗浮没有这种情况的紧急预案吗?”

    “现在已经是预案的执行状态了,六司已经连轴转了快整个月了。”听见他的话,白珩忍不住苦笑一下。

    “……我现在去鳞渊境看看能不能修?”胎动之月的封印和建木封印不太一样,天风君也不太确定这句话能不能成,而且比起这个,更重要的是——饮月呢?他怎么让封印破的?

    想到这,一种深埋的不安窜上来,天风君的目光向四周转去,像之前那样提高音量:“饮月,封印破了。你……听见了吗?”

    接下来的寂静让人心底发毛,就在曜青龙尊即将要按捺不住心中的焦虑,立刻要冲去鳞渊境一探究竟之际,他终于听见了回应。

    “我知道,就是我解开的。”丹枫的声音听起来很冷静,半点不像是在面对意料之外麻烦的样子,“……现在叫我的人太多了,我耳边吵的很,你耐心一点。”

    合着刚刚是占线了?听见这话,天风君悬着的心不知不觉间落了回去,人没事就行,至于建木,五位龙尊在此,还奈何不了一个破封印了?

    丹枫却好似猜到了他在想什么,轻轻叹了口气:“天风,以后没有建木封印了。”

    “嗯……?”

    “接下来我要做一件事,为罗浮根除建木之灾。不管你们等会看到什么,都不要害怕,我不会让她得逞的……你若现在还有余韵,就去帮帮景元吧,不然就去找炎庭——别乱跑,明白吗?”

    天风忍不住笑笑:“我又不是小孩子,至于吗?”

    “你的情况你自己清楚,你最好是不至于。”丹枫没好气的说,顿了顿,他又想起什么,“白珩,你们自己小心,接下来我可能无法关注你们,但还是那句话,别怕。我保证,会没事的。”

    “当然。”狐女不知道是不是今天见了太多的大风大浪,此刻相当镇定,“曜青龙君,你是跟我回神策府,还是去丹鼎司?我送你一程,放心,不比你飞得慢。”

    她得意的拍了拍身后全新的星槎。

    ……

    ……

    鳞渊境附近,冱渊君与镜流刚刚将能找到的最后一批幸存的持明平民撤走。

    二人的相遇是个意外,冱渊君往鳞渊境的方向来时,并未想到自己在这里还能见到一位强撑着掩护平民的云骑。

    两位真假龙尊消失在云雨中后,镜流稍稍缓过了些力气,便立刻带着仅剩的幸存者,往远离鳞渊境的方向撤离。

    那个自称雨别的怪物虽然掀起了滔天血浪,但兴许是彼时祂的敌意尚且还停留在龙师长老们身上,对平民持明还不至于一个不留,这一路上她居然找到了不少还一脸懵逼的受灾群众。

    这难民团体愈发庞大,从几人渐渐增多到近百人,只靠镜流一人一剑,终究是难以全方位无死角的防守——倒不是说剑首的实力不敌,只是上百号人稀稀拉拉、几乎毫无秩序的往外撤的队伍实在拖得过长了些。

    海水少了一大半的古海中爬出奇形怪状的生物,持明们没一个知道那是什么东西,而唯一可能知道的持明长老雪浦目前昏迷不醒,镜流勉为其难的把他从大典现场扛走,实在是为自己凭空增加了一个累赘。

    带着这么一群人,撤退之路相当缓慢且艰难,好在就在这个时候,原本是往持明大典现场赶来的冱渊君发现了他们。

    镜流先是警惕了一下,然后看见陌生女人头上玉白的龙角,迟疑了片刻道:“冱渊……龙尊?”

    她从前没见过这位龙尊,记忆里似乎连饮月也不常见到她,方壶自那一场战役后始终在休养生息,与罗浮的往来不算特别密切。

    冱渊君怎么会在这?镜流模模糊糊的想起景元此前提到过的和这位龙君有关的猜想,耳边突然响起一阵哭声,她顿时惊醒过来,就看见身边的持明们简直像是走丢的孩子找到了妈妈,一个个跪下来泣不成声,向冱渊龙君叩拜。

    出乎镜流意料的是,冱渊龙君对这些无论如何也应该算是她子民的持明态度……相当冷淡。

    那冷淡并不是出于其性格而产生的,而是一种似乎从心里就并不将这些人视作应当庇佑的子民的、拒人之外的疏远。

    银甲的女龙尊高高在上的扫视过这些跪地祈求的持明们,目光在镜流手里拖着的雪浦身上额外停留了几秒,神色似乎有些微妙。

    “呵,如今大难临头,尔等倒是想起该认个龙尊了?”冱渊君说这句话的时候并不是嘲讽的语气,镜流甚至从这句话里感受到一种真诚……虽然这句话不需要语气加持,光是内容就听起来十足的带有攻击性了。

    离得近的持明们神色茫然,一个个不敢吭声,当然,这里的毕竟都是些平民,不知道持明高层的那些龌龊事也正常,唯一听得懂这句讽刺的龙师……

    镜流确定他现在应该是还没醒,不然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拦住眼前的这位龙尊了。

    好在除了语气不怎么样外,冱渊君倒也没有真的做什么,和镜流互通了消息后,她思索片刻,便做出决定,既然饮月与那伪神已经消失不见、想来应该是去别处缠斗了。

    反正如今也不知道他们去处,倒不如先行护送这行人去安全的地方。

    于是冱渊君便与镜流一同,带着这批幸存者往远离鳞渊境的方向撤。

    其实镜流也不确定此刻外面的罗浮是否安全,但毫无疑问的是,对于这些持明来说,那位疯疯癫癫的伪神显然更具威胁性,总归是撤出去为好。

    有了冱渊君的冰涛助力,撤退行动快了许多,很快他们便看不见古海的海岸线了,而罗浮城区的轮廓渐渐近在咫尺。

    就在这胜利在望的时刻,伴随着一阵天崩地裂般的摇晃,一根粗壮的根系从地下破土而出,直直朝着难民队伍袭击而来。

    这时她们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但在镜流出剑之前,方壶的龙尊断然低呵一声,便朝着建木根系持枪而上,身边冰涛涌动,一同控制住根系的行动:“我掩护,先带他们离开这!”

    听见她的话,镜流硬生生遏制住了挥剑的手,便毫不迟疑的走到队伍最前面,为难民们开路。

    她没有回头,前方不断有细小的根系破土而出,试图阻拦他们的去路。

    但冰涛紧随其后,生生控制住它们的蔓延,偶尔有一两条漏网之鱼,镜流便挥剑将其斩落。

    她们之间的配合让人惊讶,身后兵戈声交错不停,镜流一次也没有回头,目光紧紧地盯着前面,为方壶龙尊的冰涛填补漏洞。

    她刻意压低了速度,以免身后的难民掉队,这最后的一段路竟然显得几乎有些漫长了。

    镜流已经看见不远处,值守的云骑望见这边的动静,脸上浮现出惊讶的神色。

    云骑迅速反应,准备接应伤员,将最后一个难民送入安全区域时,镜流才终于松了口气,这时她才听见一个持明呢喃道:

    “建木,建木复苏了……”

    她后知后觉的转过身,看见远方那通天彻地的巨大树木在云雾中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大。

    不知为何,此刻她的心情居然出奇的平静,甚至近乎安定。

    身边有云骑匆匆赶来,她回来的消息应是飞快上报了回去:“剑首大人,您身体可有恙?需要叫医士吗?”

    “我没事,去救其他人吧。”镜流轻轻吐了口气,“神策府可下了命令?”

    那云骑大约没想到她直接就问了这个,顿了顿才点头道:“神策府已下令,云骑稍作整备,六司稳住后方,即刻夺回鳞渊境。”

    “好。我这就随你们同去。”镜流点头,“记得替我向将军上报一声,明白吗?”

    “是。”

    第236章

    整个罗浮都在建木苏醒的余波中缠斗,建木的根系刺穿地面,正在罗浮主城区耀武扬威。

    持明叛军此前已经在各方合力下被清缴的差不多了,平息了内部的混乱后,云骑也从先前的不安里恢复过来,目标明确的朝此次灾难爆发的原点,鳞渊境的方向组织起反攻来。

    当建木的根系刺破地表,云骑反而从中更加感受到了战斗的急迫,街道上随处都是云骑军队长们的催促,要士兵们用最快速度完成整备,携带好武器弹药,以及提前吞服应对魔阴身的丹药,以防万一。

    做完这些寻常的准备,云骑的先锋部队便动身开拔,逐步进入先前被不明力量封锁的持明洞天。

    自风暴平息后,那不明的阻碍也随之消失,只是或许是暴雨摧毁了洞天之间的联络装置,神策府方面依然没有收到多少通讯,只能让云骑先一步前去查看状况。

    而随着云骑集中兵力,将兵锋指向鳞渊境,其后方的压力便全交给了六司中剩下的几部。

    工造司内,一众匠人正焦头烂额的商量着眼下局势的对策。

    此前受神策府命令,工造司几乎所有在岗的匠人尽数到岗,将所有能开放的产能都加了上去,临时制造了大量机巧以填补空缺。

    然而现在,这些机巧反而成了麻烦的根源,仙舟机巧技术本就是基于建木而研发,如今建木突然复苏,这些机巧造物便也一并受到了影响,几乎在同时脱离了工造司的控制,成为游荡在街上的不稳定因素。

    直接将其摧毁显然是不合适的,这对于工造司来说无异于是一笔巨大的损失,但要如何回收它们则成了一道难题。

    有建木根系的直接影响,寻常手段几乎毫无作用,甚至反而可能激怒建木,引来其攻击。

    工造司平日里商讨议事的大厅难得能凑齐这么多人,匠人们平日里大都喜欢窝在自己的工作间,做一个自闭的技术宅,很少能有什么事能把所有人都吸引过来,而且争执不下,谁也拿不定一个主意。

    如今司砧是个老头子,即便放在天人种里,他的年纪也很大了,差不多濒临退休、再过几年就该被十王司带走了。

    老头长了一看就不是慈祥老爷爷的脸,此刻正满脸晦气的坐在大厅里,却对眼前的吵闹毫无制止的意思——毕竟现在大家更需要一个解决办法,而不是坐下来柔声细语的你一言我一语文明开会。

    可是,解决办法在哪呢?

    一片混乱之际,一个渺小的身影就在人群中显得极为醒目。

    那是个白头发的小女孩,穿着一身并不是工造司制服的红色外套,怀里抱着什么,小心翼翼的躲开周围争执的大人,慢慢走近了中间的长桌。

    司砧盯着这个红衣服的小姑娘,尽管长生种可以数百岁都保持幼年,但他很确定工造司里从来没有这么一号人,过了几秒钟后老头子才想起来,这好像是他手下的刺头百冶离开前托他照顾的那个外来小孩。

    他叫手下的弟子中两位学艺不精的蠢货过去多看着,至少不能叫人在他手里的这段时间出事,否则他这张老脸该往哪搁?

    照顾她的那俩弟子呢?怎么叫她跑出来了,还是在这个时候过来添乱?

    司砧眉头紧锁,本就充满皱纹的额头这下更加沟壑纵横,他正想着如何解决小女孩的麻烦时,突然有人先一步挡在了小女孩面前,接过了她手中那个看起来有些沉重的箱子。

    那双手轻易的将箱子放在桌上,二者磕碰时发出一声极为响亮的噪音,硬生生的盖过了四周的人声,叫附近的所有人全都下意识地往这边看。

    有人火气上头,似乎正要骂人,然而一看见坐在小女孩旁边的人是谁,顿时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瞪大眼与身边的同僚面面相觑。

    昆冈君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也没人看见他是从哪里走进的大厅,悄无声息的在桌边落座。

    而玉阙的龙尊仿佛身边只有空气,他全然无视了一众匠人们神采各异的脸色,把因为这陡然的一静吓得缩了一下的小女孩抱起来,放到自己身边的椅子上。

    龙君笑意盈盈,像一位友善的学堂老师,循循善诱着轻声问道:“小朋友,你来这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事吗?”

    “啊……是、是的,应星先生是这么告诉我的。”克拉拉当然不认识眼前这位好看的大哥哥是大名鼎鼎的玉阙龙尊,事实上,直到今天,她都不太清楚自己在雅利洛见到的两位“兄弟”其实就是罗浮龙尊,她来到仙舟的时间太短,还不够她补完常识课程的。

    “是什么事?说给我听听吧,说不定我能帮你。”昆冈耐心道。

    克拉拉有些犹豫的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桌子上的那个大盒子,终于,她小心翼翼的踩着椅子站起来,好让自己能够完全够得到桌子上的东西。

    她把大盒子的盖子打开,露出了里面一大堆一看就非常简陋的机械构件——它们粗陋的像是用废料组装的,甚至连最简单的工造核心的构件都没有,那种东西对于一个实际年龄差不多只有十岁的小女孩来说还是太复杂了。

    “这都是你做的吗?”但昆冈君还是出乎意料的耐心,他只扫过一眼,就知道这些零件的用处以及大致的流派。似乎是公司那边的路数,而且是相当早期的版本。

    “是的。”克拉拉见他居然准备听下去,小心翼翼道,“这是应星先生离开前留给我的作业,他嘱咐我这段时间尽量多做一些,说不定能有大用处……他说,这是一种简单的思维矩阵子模块,严格来说,这种东西的技术水平很低,制造难度也不高,只能执行最简单的命令。但它有一个优势,那就是它并不是从建木中衍生的技术。”

    昆冈君看了她片刻,在心中重复了一遍这段话后,他明白了:“……因此,搭载这个思维矩阵的技巧不会被建木或者任何的丰饶相关的力量影响,而这正是我们现在所需要的。”

    大厅中顿时鸦雀无声,匠人们脸色青白一片,谁也不好意思承认自己居然被一个十岁的、几乎从未接触过仙舟教育的孩子所打败了。

    他们在这里纠结该采取怎样尖端的技术才能够应对当下的危机,却忽略了问题的本质根本不是技术本身。

    “谢谢你的提醒,小朋友,我会采取你的建议的。”昆冈君拍了拍克拉拉的头,他抬眼扫视了四周一圈,声音中的柔和顷刻间退去,“好了,诸位匠师,你们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匠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良久,一个人小声问:“是要我们去把这些玩意,安到那些失控的机巧上面吗?”

    这话一出,昆冈君还没说什么,司砧却再也看不下去了。

    老头子恨铁不成钢的一拍桌子,叫所有还未发言的蠢货通通闭上嘴,他也不等昆冈君开口教训了,自己先骂道:“一帮蠢货!那得装到何时、再说了,叫谁去与那些动辄数米高的机巧对垒、好一个个拆了它们的核心?你都有这本事,还换什么换!”

    被司砧一番训斥,匠人们纷纷羞愧的低下头掩面不语,这时,昆冈君才轻轻笑了一声:“司砧说的十分在理,的确毋需这般麻烦——先前那份图纸你们都看过了吧?已成型的机巧数量已经足够进行投放,换一个零件不会花费太多时间。”

    有人终于反应了过来玉阙龙尊的意思,也难怪司砧一副看蠢货的神色盯他们盯了这么久!

    霎时间,这群曾自负无比的匠人们都不约而同的受到了巨大打击,只有带来这一切的克拉拉不明所以的望着人群,在她看向首席的司砧时,老人极为别扭的扭过了头去,她只好无助的又看向昆冈。

    玉阙龙尊倒是对她十分和善,倒不如说有这一屋子唇彩衬托,倒显得小姑娘玉雪可爱、聪明伶俐了。

    “莫怕,此事并非是你的干系,你不过提了个很好的建议而已。”昆冈把小姑娘从椅子上抱下来,他起身,另一只手轻易的提起桌子上那个并不轻松的箱子,牵着克拉拉往大厅外去,途中他旁若无人的对克拉拉解释道:“你既然认识应星,那你应该也认识饮月吧?”

    “您是说丹枫先生吗……?”

    “啊,对,他这一世的名字确实是这个,你没记错。”昆冈点头,“饮月先前在工造司留了一份特殊的图纸草稿,后续又经那位百冶修补改造,终于做成了一项特别的机巧。”

    “将罗浮持明的云吟术与仙舟机巧技术相结合,便得到了此物。”昆冈变魔术似的从自己手上摘下一枚奇异的戒指,那戒指在脱离他的手心后,竟然变形成了一件貌似机巧鸟、却细看下又有诸多不同的奇妙造物。

    这人造的小鸟绕着克拉拉飞来飞去,时不时还停在她肩膀或者手指上,瞬间就吸引了小姑娘的注意力,至少的确是个哄孩子的利器。

    “持明作为不朽的龙裔,天生具有镇压【丰饶】的能力,而此物便是将龙裔本身的力量融入到器物之中,教其代替持明,为仙舟驱逐【丰饶】。”

    “当然,一个造物能起的作用有限,二者之间的差距,只能通过数量来弥补,好在制造些许机巧向来不是难事,甚至反而是其诞生中最简单的一环了。”

    “……当年饮月离去的匆忙,工造也并非他的强项,因而此物并未完成。图纸落到了百冶手中,他倒是精于此道,可他毕竟是个短生的人类,对云吟之术与持明自己的奥秘,终究是难以通晓,是以,这么多年,这东西仍然还是差了那么几分,才得圆满。”

    “要补上这几笔倒是不难,只是为何非要等到将军对我提起此事,才能将其补上呢?”

    昆冈的声音不急不缓,似乎也丝毫不带刁难的意思,却很明显是说给大厅里这一大帮人听得。克拉拉已经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了,然而大厅里的气氛凝重的即便是她也意识到不太对劲,于是小女孩只是安静的盯着自己手指上活灵活现的机巧鸟,并不出声。

    大厅里也没人出声,有些人面露羞愧,有些人还满脸困惑,有的人则神色不满。

    第一种人大约是的确为他所说的事感到不好意思,克拉拉不懂,他们这些罗浮人难道还不知道昆冈君说的是什么事吗?这种东西居然能白白被埋藏了这些年,的确是工造司的错误了。

    第二种人则大约是在这方面着实愚笨,没能听懂玉阙龙尊言语里的讥讽。

    至于第三种人,他们则是最令人厌恶的一种。这一届的百冶是个短生种,从一开始就遭到了无数人明里暗里的排挤和不满,没想到如今就连玉阙的龙尊都要借此来嘲讽他们一番,实在叫人咽不下这口气。

    当然,碍于彼此之间的身份,匠人们倒也不敢明目张胆的对龙尊说什么,毕竟到时候丢了罗浮的面子,要受惩罚的还是他们。

    但不少人已经暗自里将目光投向了今日格外沉默的司砧,希望这位站在他们这边的上司能够多少为了罗浮的脸面反驳上些许。

    罗浮的脸面不早就让你们丢尽了吗?老司砧没好气的想,更感慨于自己怎么就招了这么一帮不识好歹的庸才,难道整个工造司,真的就只剩下那个狂妄的百冶、和如今这个他不知道从哪里捡回来的小姑娘算得上可造之材了吗?

    老司砧总算慢吞吞的站起来,在昆冈君终于走到门前时,他开口说出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龙君教训的极是,罗浮这些年四境太平,工造司的确懈怠不少,险些叫此创造埋没,是老朽之过也。我也到了耳目昏花的年纪了,是该为工造司的未来考虑了。”——

    作者有话说:这几天冻死我了()我真的是在华北吗握草……

    第237章

    丹鼎司内,往日引动古海潮水用以炼制丹药的宝物造化洪炉正经受着一场劫难。

    从海中爬出来的建木根系似乎知道它们的重要性,于是一出现就目标明确的盯上了造化洪炉,还在炉边炼制丹药的丹士们猝不及防,下意识地躲闪开,便叫造化洪炉被建木白白夺走了。

    丹炉倾覆,其中未完成的丹药顿时混作一团,化作肉眼可见的五彩雾气飘出来。

    若是寻常时期,这些丹药虽然药效各不相同,但在炉中时分开,不会有什么影响。

    然而现在,各种乱七八糟的材料一股脑的在仍然运行的烘炉中混合升华,谁也不知道它们会产生什么效果。

    更糟糕的是,建木根系正在吸收其中的丹药效力,它的表面正发生一些肉眼可见的古怪变化,而倾倒的造化烘炉正变得极不稳定,其表面的色泽正飞快变化……那分明是失去平衡,爆炸前的预兆!

    让这数十个炉子中混合的丹药雾气在一场爆炸中扩散开来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且不说会不会对将要赶来的云骑军主力造成威胁,单单就是离得最近的丹鼎司里的这些人,首先就凶多吉少了。

    若是有什么实体的敌人,有了诸位义士的帮助,以及后续赶来的云骑,丹鼎司倒是还有一战之力,然而这片药物凝聚的雾气却实在棘手,直叫人有力气也没处使。

    如此危难时刻,年轻的司鼎自然当仁不让,不顾丹鼎司主体建筑外围正愈发浓重、飘扬的雾气,率先运转起云吟术,试图将这些药雾驱散开来,再停止造化洪炉的运转。

    很快,又有一些持明医士冒着巨大的风险加入了她,一行人拼尽全力,至少将雾气驱离了建筑周围。

    然而他们能做到的似乎也仅仅如此了,医士本就不如需要上战场厮杀的云吟士那般擅长操纵云吟术,做除了炼化丹药、治病救人之外的事,何况此刻他们的敌人还是建木和被建木控制的数个满负荷运行的造化洪炉。

    就算有先前龙尊的力量加护,此刻也几乎还是蚍蜉撼树。

    被云吟术隔离的雾气飞快的浓厚起来,只是眨眼之间,雾气便遮盖了数米之外的一切景象,如同墙壁般包裹着丹鼎司。

    不知是挥发的药效带来的幻觉,又或者这雾气本身中的确有什么东西在滋长,翻涌的雾气里,五彩斑斓的古怪影子在不停晃动,像是随时要扑过来一般。

    年轻的司鼎用力眨了眨眼睛,试图驱散这些幻觉,然而她很快意识到自己在做无用的努力,手中的云吟术艰难的与雾气相抗,而很显然,在这场对峙中,他们是注定会落败的一方。

    司鼎强迫自己冷静一些,她开始用力回忆,回忆自己前半生中除了学习丹方之外的事情,看看其中有没有什么能解决眼下的困境。

    在经过一阵并不漫长,甚至可以说十分短暂的权衡后,司鼎做出了一个危险的决定,她示意其他医士接手自己负责的这部分法术,随后她简单的给自己做了防护,就准备往雾气中冲去——

    一只手拽住了她,司鼎整个人都踉跄了一下,险些以一个十分尴尬的姿势扑倒在地。

    好悬那只手十分贴心,在这个时候又扶了她一把,司鼎才重新站稳,此时距离雾气只差不到半米的距离。

    她转过身,看见朱明龙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

    “你这小姑娘,先前还看着稳重,怎么此时就如此冒失了?”炎庭君嘴上这么说着,却并没有看她,而是始终注视着前方的雾气,“雾中药性过重,以你的法术造诣,绝无在倒下前中止所有烘炉运转的可能,还是放弃了这不切实际的念头吧。”

    被点出心思的司鼎愣了愣,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身边就有听见这话的医士忍不住站出来发言:“龙君大人,倘若如此,我愿与司鼎大人同去——”

    顿时又有几人附和,炎庭君一一看过这些只能算得上面熟的脸,连轴转的这么些时候,这些医士各个神色憔悴,都已经是强弩之末,此刻不过强撑着罢了。

    然而他们还是站了出来,哪怕明知道此去无回。

    炎庭君轻轻叹了口气,重新看向身侧翻涌的雾气,尽管视线被阻碍,但他能感受到雾气背后濒临极限的造化熔炉正散发出惊人的热量,像一颗颗将成的金丹。

    炼丹不是他的长项,云吟术当然也不是。

    好在作为御火而生的虬龙,操纵火焰、驾驭烈炎倒也算得上一项天生的技能了。

    他让丹士们往后退开,等下不要被火焰所伤,前方的雾气并不具备思维能力,只知道先前阻碍它的水流退却,便毫不犹豫的欺身而上,然后——径直扑入了一片烈火构成的地狱中。

    火焰飞快将雾气中所有残留的药效挥发殆尽,炎庭龙君额上的双角微亮,金红瞳中如有烈火奔涌,他抖开那柄似乎只是随手取来的折扇,轻轻往前一扇。

    烈火顷刻间滔天而上,形成了一度火墙,反向吞没着建木制造的这片雾墙,建木似乎察觉到了不对,火焰中钻出几根细小的根系窸窸窣窣、如蛇般朝炎庭君袭来。

    然而在碰到龙君的衣角前,那根系便在火焰中化为了灰烬。

    龙君抬手,火焰往前,他已确定了造化熔炉的所在,便令火焰钻入炉中。

    此举似乎是在给本就濒临毁坏的造化熔炉火上浇油,然而造化洪炉却并未因此爆炸,反而渐渐稳定下来。

    此刻,雾气散去,年轻的司鼎才看见,那炉中的火焰如同被熔铸般,居然蜕变成了如金属般的金色。

    她模模糊糊想起关于朱明的故事,是了,熔铸锻造,才是朱明仙舟最负盛名的地方,而守望燧皇的龙君能以火焰熔铸万物……

    金色的火焰已将建木根系团团包围,二者之间的战斗一触即发。

    ……

    ……

    神策府内,景元面对沙盘正在做最后的布置。

    持明叛军已经尽数伏诛,现在他们当务之急是收回对以鳞渊境为首的诸多持明洞天的控制,以免再生事端。

    云骑不敢有丝毫怠慢,正在抓紧时间朝鳞渊境的方向集结反攻,建木的突然复苏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好在云骑队列中受影响相对较小的持明和狐人起到了关键的支撑作用。

    罗浮的整体局面已经趋于稳定,虽然有许多地方都报告了建木根系的破土而出,但六司正在以最高效率应对。

    地衡司立刻就开始疏散此前在附近避难的民众,最关键的是工造司,之前应星提起的备用计划终于还是派上了用场,有昆冈君的监督,工造司的反应效率这次倒是快的惊人。

    特制的机巧鸟正在以工造司为中心向预定地点布设,其中属于持明法术的部分充分发挥着作用,压制因为建木复苏而上涨的丰饶力量,不仅能降低魔阴身的发病率,还能用最小的代价收回那些受干扰而失控的金人机巧,为罗浮省了一大笔麻烦。

    局势虽然仍然称不上完全乐观,但至少比先前要好太多了。

    布设完云骑前进时的阵型,景元心中已经下了决定,要亲自赶赴前线坐镇之际,一位士兵突然急匆匆的跑来,接着,一个小孩子以惊人的速度超过了他,冲到了景元面前。

    “彦卿?!”景元看着只有他腰高的小孩,倒吸一口凉气,“出什么事了?你不是应该跟在应星哥身边吗?”

    “老师!不知道药王密传用了什么手段,我们那边的通讯之前断了,我们联系不上附近接应的云骑,只好派我来亲自找您!”小孩神色焦急,好在他身上并未有任何伤口,他看起来只是跑的太急有点喘不过气,好不容易喘匀了几口,小少年就极为紧张的道,“百冶先生叫我转达,药王密传不太对劲,他们准备的阵法似乎是向什么东西自我献祭用的,我们需要更多的支援……他和云璃小姐会尽可能多拖延一会,但未必能阻止他们!”

    这时景元才意识到,另一个小姑娘没跟他一起回来,看来情况十分危急。他目光环视一周,飞速考虑是否要改变计划,亲自前去应付药王密传之际,身边一个干哑的声音响起。

    “我去吧,将军。”自从意识到自己犯下了怎样的错误后,这段时间里怀殷便如同被抽走了魂魄一样,一个多余的字也说不出来,这还是他第一句没在别人询问的情况下说的话,“您已经向云骑宣告将要去前线坐镇,突然失约对士气极为不利。”

    “何况您也是天人种,而我作为没有喝过那种药的持明,对丰饶的力量依然近乎免疫,我去更为合适。”

    景元看着他,并没有立刻做出回应。

    怀殷咬咬牙,又开口道:“……是,药王密传骗了我们,这件事总得有个了结,大不了您让龙尊大人盯着,看看我是否有别的动作便是了。”

    终于,景元松了口,缓慢点了下头,从自己腰带上解开一物交给了怀殷,沉声道:“拿着令牌,叫神策府的近卫与你同去,望你好自为之,切莫再犯下大错。”

    “彦卿,你去带路。”他看向身边握着剑的小少年,男孩眼中燃烧着恐惧与战意的火焰,他知道他是不能让他留在这的。

    尽管那很危险,但倘若留在那里的两人出了什么意外,这孩子恐怕往后许多年都不会原谅自己。

    景元叹了口气:“注意安全。”

    一行人离开了,接着,景元最后汇总了六司传来的消息,也离开了神策府。

    第238章

    鳞渊境的海底,随着古老的封印消散,先前被雨别所抽走的海水正以一种失控的方式倒流回古海,幸好有丹恒控制着从天而降的水珠的走向,才让这场海底的大雨没把三人冲的七零八落。

    巨大而美丽的女人举手投足间,身下手中便生出朵朵破灭的莲花,莲花中跳动的青碧色火焰在水中阴冷的燃烧,为女人环铸成一道不可逾越的高墙。

    作为如今的将军,腾骁当仁不让的扛起了与幻胧交手的主力,巨大的神君虚影丝毫不弱于幻胧凝聚的躯体,雷霆与火焰轰隆隆犁过海底,爆炸的闪光涌过这片寂静了千年的土地的每一寸,把白沙之上的一切存在几乎都烧成了灰。

    此刻就算是叫守望了建木千年的饮月君来,恐怕也一时间难以分辨这里竟然是建木封印的最深处。

    然而即便如此,拿到了建木的幻胧也绝非好对付的敌人,建木带来的不死神迹与毁灭的令使力量结合,成功造就了一个不死不灭的怪物。

    借着神君从火焰高墙中劈砍出的缺漏,列车三人抓紧机会接近幻胧,但几次尝试都以失败告终。

    不死神实的自愈力实在是好到了近乎匪夷所思的地步,三人的攻击没能在其身上留下任何存在超过十秒钟的伤口,反而差点被从后方包围过来的狰狞火莲袭击。

    丹恒只好带着星和三月远离幻胧,他手中击云横扫,将涌上来的黑色莲花劈成数块。

    但他一人一枪所能顾及的范围终究有所限制,稍有不慎,一朵莲花就躲过了击云的攻击,径直朝回头对幻胧挽弓搭箭的三月七冲去。

    “三月,小心——”星的余光瞥见这一幕,却只来得及出声提醒。

    狰狞的黑色莲花在三月七背上炸开的前一秒,丹恒突然朝一侧发力,硬生生撞开了三月七,自己以肩膀迎了上去。

    莲花中烧灼的青碧色火舌倏然明亮,然后轰然炸开,海水中顿时弥漫出一片血雾,将二人的身影模糊。

    血雾随水流弥散,落在幻胧身下新绽的莲瓣上,莲花上的火焰猛然窜高三分,这些花朵似乎是她本体的延伸,于是幻胧即将挥向腾骁的手臂突然悬停,巨大身躯缓缓转向丹恒的方向。

    她低头凝视着相比之下显得极为渺小的人类身形,唇角弯起一个略显诡异的笑意:“原来,你就是那个不朽的龙裔啊……”

    她的声音穿过震耳欲聋的爆炸,像斑斓的毒蛇露出獠牙一样,带着不可名状的暧昧危险:“你如今这般虚弱,也敢来挑衅我吗?”

    刚刚从火焰中冲出来的丹恒拄着击云站直身体,面对幻胧的嘲讽,丹恒只是冷眼回复道:“对付你足够了,幻胧。”

    这话说的几乎有些不自量力,幻胧果然大笑起来,火焰与海水都随着她的笑声一同颤动。

    而后她的笑声戛然而止:“狂妄!”

    女人巨大的身躯猛然前倾,万千玄莲几乎同时调转了方向,如归巢的蜂群般朝着丹恒的方向涌去。

    “那就让我看看,你这点微末的力量,还能在丰饶的神迹面前猖狂几时——”

    顷刻间雷霆炸响。

    神君虚影的巨戟抢在火莲合围前轰然插落,戟刃上缠绕的雷光织成一张咆哮的电网,将生灭的万千莲花凌空击碎。

    腾骁的身影自雷光中显现,盔甲缝隙间跳动着少量的雷光:“你的对手是我,幻胧,可别想逃跑。”

    幻胧冷笑一声,抬手横扫,玄莲便直接在腾骁身下绽放诞生,但将军用力一跺,雷霆便将其击碎,双方再度陷入纠缠。

    三月七和星已经围到了丹恒身边,星手持棒球棍对付那些还蠢蠢欲动的莲花,三月七则立刻上前来,试图用六相冰止住丹恒伤口中流出的血。

    “丹恒,怎么回事?她,她说的是真的吗?你要是受伤了千万别瞒着啊!”三月七的声音急得发抖,丹恒反而很是镇定,甚至脸上都见不到几分伤口带来的痛苦。

    “不碍事的,三月。”丹恒将击云换到未受伤的另一只手上,枪尖在海水中抖开一道弧光,“我们继续对付幻胧,不要让她有精力作更多的乱。相信我,很快就会结束了。”

    三月七愣了愣,她突然别有意味的抬头,看了看丹恒头顶的位置,尽管那里什么都没有——或许什么都没有吧。

    然后,她居然一反常态的沉默下来,咬着牙用力点点头,转身去帮星的忙了。

    丹恒看着她的背影,神色中略带一丝复杂,有什么东西似乎已经无声无息的改变了,在他尚未察觉的时候。

    幻胧的新一波攻势已至。

    玄莲戏不再耍般的追逐着众人,整片莲池都仿佛被投入油锅般沸腾起来,青碧的火焰变换做沉重的暗金,莲花的花瓣上生长出如眼睛般的古怪纹络。

    沸腾的莲花之下,是被成片掀起的海底砂石,建木根须如巨蟒破土而出,直刺向众人所在。

    腾骁见状也发出怒吼,身后神君的虚影爆发出比之前更炽烈的雷光,雷霆落下的巨响更胜以往。

    六相冰在丹恒身前炸开雪花轮廓的护盾,星干脆召唤出了炎枪,冲向袭来的根须。

    护盾的表面几乎瞬间爬满了裂纹,三月七毫不迟疑的再度补上了六相冰,她似乎变强了许多,与丰饶神迹如此相互对垒的情况下,竟然生生在古海海底制造出了一片不算大,却足够醒目的领域。

    在这混乱的战场中间,丹恒却没有动作,甚至反而闭上了眼睛。

    他用左手抓着击云,从肩膀伤口处流出的血不知何时不再随意流淌,反而一滴接一滴地顺着枪杆汇聚,最终在枪尖凝成一道鲜红的纹路。

    他的血里并非只有他的血。

    这具行走于世的身躯本不该在这个时代诞生,然而有另一个人用自己的血肉将其一寸寸铸就,这血锚定了丹恒,如今丹恒要用它作为媒介,呼唤其原本的主人。

    年轻的无名客眼中再度点亮了那点非人的金色,他抬头看向幻胧,目光却又未落在得意洋洋的绝灭大君身上,他盯着的是那颗通天彻地的巨树,这些年里所有的痛苦、悲伤与分别的来源。

    幻胧突然感受到了一种不可言说的战栗,直觉先于理智发出警报,她的目光再度凶恶的投来,方才的镇定自若已经消弭无形:“你做了什么——!”

    丹恒全然没有注意他,他轻声对一个不在这、却也无处不在的人说:“……丹枫,是这里。”

    话音落下,整个古海开始回响一种奇异的低鸣。

    海水倒灌的刹那,丹恒不再控制它们的流向,甚至放任自己在水流中漂浮,此刻倒灌的海水却仿佛陡然间变成了另一种物质,当它们接触到建木时,建木的气息陡然虚弱了几分。

    “将军,趁现在,切断它们的联系——”

    丹恒的声音直接在腾骁耳畔响起,水流灵巧的帮助腾骁保持住了平衡,神君阵刀挥下。

    ……

    ……

    太卜司内,穷观阵已经持续运转了上百个时辰,卜者们来来去去,唯独符玄几乎一刻没有离开过阵前。

    她答应过太卜了,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不能离开这,只要仙舟注定被推向不可挽回的毁灭,那么她将成为下一个以身呼唤帝弓神迹的人。

    就像她曾经的那位短命师父一样。

    命运真的不可改变吗?符玄忍不住想起二十年前的那个无人知晓的夜晚。

    将军与龙尊离开后,她正不知道该怎么办,时任太卜不知道何时来了。

    太卜在穷观阵前,她凝视着渐渐平静下来的宏伟阵法,浅色的双眼中倒映着其中星轨的痕迹。

    太卜突然问:符玄,你觉得这个结果可靠吗?

    符玄一时间有些不知该如何回答,她是否要承认这个注定的破灭呢?

    许久,她谨慎的回答道,穷观阵不会出错。

    但太卜对她的回答似乎并不满意,我换个问法吧,那你接受这个结局吗?

    这次,太卜甚至没有等她回答,就先笑了:罢了,就当我没说过吧。你回去休息,后半夜交给我。

    此刻她符玄又想起这段没头没尾的对话,作为占卜吉凶的卜者,她这种人本该最相信天命那套,甚至已经有人在她面前用生命证明了这点。

    天命早已既定。

    可时至今日,她还是忍不住有一点微末的希冀:人的力量能够忤逆命运,就像古老传说里一只鸟能填平大海,一个人能搬走山岳。

    命途倾向的演算数字正在她眼前跳动,那个象征【丰饶】的绿色正以一种缓慢但坚定的势头增长,尽管有【巡猎】频频将其压制,但只要建木仍在,它就将持续增长下去。

    而一旦罗浮越过那个不可挽回的临界,她就将——

    数字毫无预兆的停下了。

    接着,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降低。

    身边有人在喊:“是其他力量突然爆发,遏制了【丰饶】的增长!”

    符玄循着本能朝一侧显示其他命途的演算看去,发现一条几乎从不活跃的命途无声无息的亮了起来,并且以惊人的速度快速增长。

    【不朽】? !

    下一秒,突然有雨水滴落。

    符玄怔怔抬起头。

    太卜司的穹顶是模拟星空的科技造物,卜者们想要从星空中寻求启示也不需要用原始的肉眼观测,于是很少有人会在这里看星星,更遑论有雨水从中落下。

    但现在,清澈的水珠正从虚无中凝结、滴落,在穷观阵法的纹路上平静的荡漾起涟漪。

    第239章

    世界此刻在丹枫眼中展现出了一副全然不同的面貌。

    当他成为世界本身时,便可以同时感知到这片大地上正发生着的一切。

    无论是一缕风的吹过,还是一滴雨水的落下。

    他看见建木是如何扎根的,也看见生命如何被其吞没,【巡猎】的战士又如何决死抵抗。

    世界在崩溃,而人却执意要将其拯救。

    建木,这颗千百年前被药师亲手种下的神迹,它的根系深扎在罗浮之中,它的主干与枝叶曾经被波月古海的涛声掩埋,如今却重新伸展在人造的阳光之下。

    一颗何等庞大、壮观的树……也仅仅是一颗树而已。

    他将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在建木上,感知着它的每一条根系的去处,每一根枝丫上的叶片,每一寸枝干上树皮的褶皱与力量的流向,就像过去的千年里,每一次加固封印时的那样。

    只不过那时他做的、也仅仅能做的事,只是一次次修复着凡人倾尽全力建造的囚笼,却从不能对建木本身造成什么实质意义上的损害,生命的神迹依然完好无损,离毁灭一切永远只差一个醒来。

    但此刻,他代行着神的权柄才发现,建木并非什么永恒不朽之物,它也是可以被改变、甚至被摧毁的。

    龙在此思索着,时间仿佛在他的意识中近乎停滞,他主观上分明觉得自己思索了许久,然而事实上,也只不过过去了一眨眼的瞬间。

    云端的龙垂眸注视着地上的神迹。

    建木在仙舟上扎根的太深也太久了,它如今几乎已经成了仙舟的一部分,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支撑着仙舟的结构,如果将其直接拔出,无疑会适得其反。

    更何况,如今仙舟的许多技术也需要建木做支持,粗暴的将其消灭反而会产生更多的麻烦。

    所以,他的目标应该是尽量将建木有害的部分剥离。

    这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凡人的力量连神迹的边角都无法撼动,他居然想直接改变神迹本身。但现在他是【不朽】的代行者,作为万物的基石,【不朽】完全可以做到这点。

    先前雨别曾经要与他用命途的本质相互对抗,然而他们之间的对抗却在丹恒的到来下,半途走向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方向。

    虽然最后的结果依然是雨别消散,他们取回命途碎片,但直到此刻,他才充分体会到【不朽】的真意。

    古老的年代里,持明曾经生活在一颗温暖的海洋星球上,那个时候他们能随着自己的心意改变海底的生物,但这种能力最终失控,反而让持明不得不离开母星。

    现在丹枫明白了,随心所欲的改变一些生物的形态不过是【不朽】最简单粗暴的使用,当他站在仅次于星神之下的位置,万物都是一张可以随意修改的草纸。

    不管是活着的生物,还是无机质的星球,又或者某种概念,某个坚不可摧的自然法则……世间万物,皆被写在了这张名为世界的草稿纸上,可以在他一念之间变成另一种模样。

    【不朽】使它们存在,它们便存在,【不朽】未曾记录的,那便从不曾存在,这便是世界的基石。

    连所谓的神迹,也不过这张草稿纸上一个可被涂抹的符号,只不过它或许比凡人所造之物要稍具抵抗性罢了。

    龙开始尝试,第一次改变建木本身的“存在”。

    理所当然的,这遭到了建木的抵抗,这或许并非出自它的自我意识,而仅仅是一种生命的本能。

    很遗憾,这次尝试并没有成功。

    但没关系,此刻罗浮上有无数的生、无数的死正在他的意识里流转,而每一个循环的终结都让命途的碎片在他的意识中多溶解一分,而他便能压制建木一分。

    建木似乎意识到自己如今的处境如何危险了,被改变的存在还是原来的存在吗?至少以生命的直觉来看并不是,于是它开始加快速度生长,尽可能的从仙舟上夺取更多的力量,想要对抗接下来被以神的伟力覆灭的命运。

    罗浮之上的雨越下越大,甚至逐渐变成了一场暴雨,但雨水落到地上后却仿佛凭空蒸发、回到了天上,并没有在街道和废墟间留下任何水洼。

    渐渐的,雨水似乎也变成了另一种维度的存在,人们无法接住它,只能目睹着这场暴雨穿过自己的身体,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道往何处去。

    但人们却似乎并不害怕,那雨中有某种宏大而沉静的意志存在着,并笼罩了整个仙舟,比先前更加彻底、更加伟大,让人唯有接纳。

    世界在暴雨中模糊成了一滩交融的色彩,呐喊声与嘶吼声也相继在暴雨中融化、渐渐不分彼此,最后甚至化作狂风呼啸的一部分。

    建木的根系仍然在生长,挣扎着想要刺破雨幕,却又被雨水打压下去,它似乎是唯一会触碰到这场暴雨的存在,刚刚复苏的枝叶近乎愤怒的颤抖着。

    终于,不知道在哪个瞬间,所有的声音褪去了,所有的色彩褪去了,所有存在的表象也跟着褪去,只剩下万物最原始的本质还存在着。

    在那寂静空虚的混沌存在的,仿佛只有一个比秒还要短暂的瞬间,又仿佛过去了千百万年的时刻中,一声笑死突兀的将其撕裂开来。

    有愚人在天旋地转颠倒无常的世界哈哈大笑,千万朵烟花从祂的笑声里炸开,世界在万花筒里复生,时间仿佛被惊醒一样,连忙朝本该抵达的下一秒奔去。

    圆的最后一笔落成了——但没有人记得他们刚刚死过一次,只是好像所有人都同时打了个盹,然后接着在这场不知为何让人喜悦的大雨中继续战斗。

    建木安静的在雨幕中伫立,像一座墓碑般死寂,俯视着这个对它而言足够熟悉的世界。

    雨水正将它过去对仙舟的影响洗涤,而从今往后,这颗神迹将不再属于【丰饶】。

    镜流和冱渊君面前,建木根系在雨中奇异的枯萎了,二人对视一眼,虽然不知缘故,却在此刻有了别样的默契。

    她们毫不犹豫的将其彻底斩断,然后镜流抬剑指向前方:“云骑听令!”

    冰涛在前方开路,一路碾碎了所有残留的建木根系。

    云骑中天人出现魔阴身的天人士兵身上病状发展速度迅速放缓,甚至很快出现了从未有过的逆转的奇迹,云骑爆发出更有士气的欢呼,景元长舒一口气,挥臂指向建木的方向。

    工造司生产的特殊机巧鸟在雨中飞向四面八方,这些精巧的机械不仅没受到影响,其效果反而被大大加强,可惜那些已经损坏的机巧金人不能像魔阴身痊愈那样随之修复,之后工造司的加班简直肉眼可见。

    丹鼎司四周弥漫的烟雾彻底被雨水带走,被火焰焚烧的建木根系也彻底枯萎退去,龙君抓住机会,关闭了所有的造化烘炉,算是结束了这场灾难复发的可能性,就是可惜了这些丹药了。

    丹鼎司内,拉帝奥正极为罕见的和阮·梅站在一起,凝望这场绝非凡迹的雨。

    刚刚的并肩作战勉强缓和了一下双方之间的气氛,至少拉帝奥教授勉强将这位天才从不通人性的行列里转移到了略同人性的评级。

    拉帝奥说:“看来你这次的实验不会有成果了。”

    然而阮·梅摇头:“失败也是一种成果。更何况,我并不认为这是我的失败。”

    古海的海底,由于古海海水阻隔了感知,幻胧才终于察觉到了建木的异常,那澎湃的生命力几乎毫无预兆、也几乎不可能的在瞬间转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这改变是致命的,更致命的是,面前的蝼蚁们似乎早就知道这一刻的到来,在丹恒的提醒下,腾骁号令神君全力砍下,将那陌生而奇诡的力量彻底留在了她体内。

    绝灭大君清楚的感受到,自己正在这力量的影响下,变成……另一种东西,就好像有某种至高至伟的力量在她所不能知晓的地方,随意的将某个事关这些的常数上的一个小数点拨动了一位。

    在这个瞬间,幻胧再也顾不上眼前分明是强弩之末的龙裔和仙舟的将军,作为生物的求生本能告诉她要立刻逃走,离这个鬼地方越远越好,然而作为令使,某种更高的预感却也在几乎同时对她宣告了结局——徒劳无功。

    她几乎毫不犹豫的放弃了这具迄今为止她最满意的肉身,化出岁阳的原型,本无实体的青碧色火焰,朝着任何一个可能的方向逃窜去。

    但死亡的阴影还在追她,又或者它早已经追上了她,于是火焰在最剧烈的燃烧之刻灰飞烟灭。

    不死神实在火焰中一同崩解,先前澎湃的生命力此刻无影无踪,它甚至没有留下任何一点残骸,仿佛从未存在过。

    而接下来,在几人的面前,仿若时间倒转,那遮天蔽日的神树居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化回更稚嫩的状态。

    大地愈合,海水回流,鳞渊境仿佛正在这场雨中重生。

    在海水将要完全淹没几人前,丹恒及时将另外三人带出了海底,回到了鳞渊境的岸边。

    此时,方才还通天彻地的巨树已经不见了,古海潮汐平静如常,海面平静无波,仿佛此前所有的一切都是一场幻觉。

    风声刮过,丹恒转身,看见丹枫无声落地,他手中捧着一颗奇异的种子,眼中闪烁着与他一般的金色光辉。

    那么,事情结束了吗?

    ……不——

    作者有话说:加快了一下剧情,嗯……其实原本计划里第四部分仙舟字面意思的寄了,然后达成所谓的第三个圆(虽然这里其实也确实寄了一次,但比较概念化的寄了就飞快过了= =)调整前其实现在的进度是差不多到( 10 )左右才完成……然后剩下几章收束一下其他支线开最后一个副本,但是,啊……总之评估了一下自己最近的状态感觉不是很好,年年前一两个月都是我最抑郁的时候[心碎]感觉都要成习惯了,烦。

    再加上以前没写过这个字数的文,再成十几万字数的往上加真的感觉要控制不住剧情了……不过或许会在之后精修一下,补补太仓促的地方什么的,作者真的尽力了,但有时候……实在水平受限[托腮]总之感觉拖久了可能更糟,还是加快一下剧情吧()

    第240章

    云璃深吸一口气,眼神死死地盯着地下房间中的仪式现场。

    药王密传正在进行一场神秘的献祭,那被称作魁首的女人站在祭坛的一角,而百冶面色沉着的站在一边,对眼前的场景无动于衷。

    台下,一个个药王密传的信徒走上祭坛,在中间站定后,就用匕首剖开自己的手腕,让自己的鲜血流遍祭坛上刻写的神秘符文。

    说来也怪,这祭坛由一整块石头雕刻而成,却好似会吸收掉流出的血一样,信徒们的鲜血怎么也填不满其上的凹痕。

    诡异的一幕接着发生,放干了自己血的信徒倒下了,他们的尸体在祭坛上竟然像是一滩泥一样融化掉,消失不见,只剩下血迹证明他们刚刚存在过。

    作为怀炎将军的弟子,云璃倒没有被这一幕吓到,此刻更让她焦急的,是云骑什么时候才能到。

    他们跟着百冶混进了药王密传内部,这段日子一直与云骑保持联系,好方便最后将药王密传一网打尽。

    然而先前外面不知道出了什么状况,他们与外面云骑的联系断开了,眼见着药王密传的仪式进行,情急之下,云璃让那罗浮的小朋友自己出去找云骑报信,她留下以防万一。

    那叫彦卿的小子一开始还跟她犟呢,说这是我们罗浮的危机,怎能让你一个朱明的客人以身犯险,你去!

    你是读书读傻了吗,这个时候还纠结这个干什么啊!云璃推了他一把,狠狠翻了个白眼:那还是我师兄呢!快走!

    他俩没太多时间纠结,彦卿还是颇为大度的退了一步,沿着他们的来路离开,去找云骑求救了。

    云璃留下,继续守着这场仪式。

    房间里原先站着的几十号人已经消失不见了大半,只剩下几个人在排队等待,魁首仍然念念有词,祭坛上的血已经填满了大半。

    说来奇怪,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最后这几个人消失的速度比前面的人快的多,以至于没多久,仪式现场竟然只剩下了那药王密传的魁首与百冶二人。

    魁首看向工匠,开口道:“吾等之外的其他莳者皆已向慈怀药王奉献己身,只差我们了。”

    百冶面色沉肃,与魁首对视,没有回答也没有动。

    空气诡异的静止了一会,魁首很是耐心,好像以为人没有听清楚似的,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

    百冶跟死机了一样,说:“你先吧。”

    魁首:“……”

    她好像终于意识到这个仪式中的关键角色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不过事已至此,她也没有别的选择。

    于是魁首直接举起了手里那根木制的法杖,指向了百冶,口中念念有词。

    法杖顶端迸发出奇异的绿色光辉,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刹那,一直躲在暗处的云璃发觉不妙,提起自己的大剑就冲了出去。

    “药王密传的混蛋,吃我一剑!”那柄比她还要高的重剑如同一面铁墙一样朝魁首的方向砸去,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魁首吃了一惊,因而猝不及防的被“老铁”砸中,整个人都像是一片叶子一样飞了出去。

    怪力小女孩双脚踏上祭坛,正要冲上去再补一下,突然间,她感到脚下本该坚硬的石板变成了异样的柔软,接着,那些怪异的图腾便如同活过来一般扑了上来。

    她那能举起重剑的力气居然挣脱不开这些图腾化作的藤蔓!

    药师赐福的力量实在很不讲道理,魁首从地上站起来,她虽然受到重击,此时却看起来并没有受多大的损伤,依然缓缓地站直了,目光在云璃与百冶身上徘徊几圈,然后冷笑一声,似乎明白了什么。

    “呵,居然能有老鼠混进来,看来吾还是大意了。”

    她再次举起那根木质的法杖,而刚刚趁乱已经跳下祭坛,百冶从地上随便抓起一把不知道谁扔下的剑,便朝着魁首冲去。

    他并不擅长使剑,于是把支离留给了镜流,眼下也只好这么将就用用了。

    很遗憾,他慢了一步。

    魁首的法杖顶端绽放出醒目的绿光,她抓住的仿佛不是一根枯木,而是一把柔软的柳枝,枝条张牙舞爪的蔓延开来,夺走了百冶手中的剑。

    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分明是军靴踏出的沉重声音,以及醒目的金属相击的声音。

    被困住的云璃和魁首同时扭过头,不约而同的意识到那是什么:“云骑军?!”

    小姑娘大笑起来,魁首气急败坏,挥手把她从祭坛上扔出去,反手让藤蔓抓住百冶,让他回到祭坛上。

    她继续高举起法杖,完成尚未完成、却只差最后一步的献祭仪式。

    “混蛋!放开我!”被扔到一旁的小姑娘怒吼道,她看见枝条在百冶手臂上划出口子,让鲜血飞快的落入祭坛表面的纹路,那图案居然亮了起来!

    她焦急的不行,愤怒之际,居然硬生生挣脱了捆缚,赤手空拳的就要冲上去。

    魁首的身上也在流出鲜血,她吟诵那神秘咒语的声音愈发高昂尖锐,仿佛同时有千百个人在和她一同吟诵,那声音在这狭小的空间里竟然形成洪钟般的回声,直直砸进人脑子里,叫云璃只能捂住耳朵,头痛欲裂的跪倒在地。

    她一时之间什么都听不见了。

    世界仿佛变成了一副没有声音的画面,她看见魁首与百冶的血一起稀里哗啦的落在祭坛上,那复杂的图案终于完全成型亮起,而这时云骑终于赶到,为首的是彦卿与一个陌生的持明。

    彦卿的飞剑顷刻间飞过来要斩断那些缠住百冶的藤蔓,然而不知道是他的剑不够强,还是那些藤蔓本身有问题,飞剑纷纷被打落在地,在血泊中消失无踪。

    那个陌生的持明似乎说了什么,紧接着他手中凝出云吟术的长枪,也朝着祭坛冲来。

    他们只晚了那么一点点。

    魁首那张疯狂的脸上突然间流露出一种不敢置信的表情,仪式似乎发生了什么意外,然而她已经没有机会修正了,下一刻她整个人就像是一个被割开的血包一样垮下来。

    百冶跌落在祭坛中间,捂着胸口重重的喘息着,神情却似乎松了口气。

    那疯狂的声音消失了,云骑冲过来,将她和百冶从祭坛中带走,立刻送去救治。

    云璃看着彦卿在她面前焦急的说着什么,然而她一个字也听不见,只能指指自己的耳朵,凭着感觉大吼:我现在听不见!你别问了!我不知道他们干了什么!全死了!

    彦卿愣了愣,不再说话,而是把她拽起来,往外面走。

    她踉踉跄跄的跟着往外走,她也有很多疑问,但她知道云骑更不可能知道答案,比如最重要的是,药王密传的这个法阵到底是干什么的,到底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她回过头,看见百冶被人扶着站起来,在和那名持明说话。

    应星并不知道怀殷的真实身份,不过他觉得既然是景元信任的人,那应该也可以信任。

    陌生的持明用云吟术帮他治疗了一番,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消退后,他听见持明问:“怎么回事?药王密传在这里干了什么?”

    这话问的,他一个受害者,能清楚到哪去?然而还不等他张嘴回答,突然间,一种发自血缘中的干系传来,工匠顿时脸色一变。

    他感觉自己的视野怪异的分为了两个部分,一个还是眼前昏暗的地下密室,另一个则极为古怪,像是在某个比深空更加深邃的地方游曳许久,最后终于找到了目标。

    世界是一种怪异的昏暗,许多暗淡的星光从无法判断的距离上传来,某个声音告诉他,在这里,时空之间的映射不再固定,因而在这里的每一步都变得极为危险。

    好在会有人,会有那些信仰它的相信它承诺的人给它提供正确的坐标。

    一个念头这么回响,于是它耐心的等待、等待……

    终于,在无垠无边、无始无终的黑暗之中,有一颗星星亮了起来。

    像一颗黑暗中的灯塔。

    它知道,时间到了,于是它朝那颗星星伸出手。

    不,不是手。

    是亿万根根系。

    它们握住了那拢星光,然后将其撕裂。

    星光之下,是一个颜色鲜亮的世界,它云雾缭绕,繁荣昌盛。

    一条似乎已经死去的龙盘旋在上,这里似乎不是它的落脚点,一点疑惑生出,但很快又消散了。

    没关系,它已经找到了它想要的东西……之一。

    建木不见了。

    另一个念头在复杂的思维网络中响起。

    建木不见了。

    建木为什么不见了。

    它缠住龙尸。

    “……你怎么了!”一个声音击破了幻象,百冶骤然从方才的幻觉中回过神来,他直觉般意识到自己刚刚看到了什么,他抓住身边持明的衣领,着急的冲他喊道,“你们的龙尊呢!丹枫在哪!告诉他,刚刚药王密传是在召唤倏忽,它要抢外面的那条龙!”

    他没注意自己说出那个名字时,持明的表情陡然间变得十分古怪,仿佛是为他愧叹这秘密的代价,剧烈的头痛迟了一步袭来。

    反应过来的持明一手扶住他,一手叫云骑立刻联络神策府,向将军上报情况。

    然而传信的云骑刚刚转身,一声极为不详的碎裂声,就在所有人耳畔响起。

    不是什么玻璃、又或者什么具体的东西碎裂了,而像是某个空间,某种禁制破碎。

    在剧烈的头痛里,百冶听见这声音也下意识地头皮一麻,不久前他刚刚听过另一声类似的碎裂,然后裂界就在他们头顶破了个大洞。

    ……还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