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咥力早就不记得自己上一次面对这样紧张刺激的战场,拼尽全力的去和敌人刀对刀的作战是什么时候了。
新穹桑的那次不算,变异的卫天种速度太快,她的反抗能力基本不存在。
现在她一个人,追着一路狂奔的丰饶灵兽远离血海的战场,来到了“狼巢”的另一端。
她果然找到了一处不同寻常的地方。
这里似乎是昂沁在“狼巢”的住处,一座坐落于暗红色大地上的,颇具有步离人上古时代风格的宫殿。
好在她不用再从这片复杂的建筑中再去浪费时间找到大巫祭所在,因为就在宫殿前面的空地上,正醒目地供奉着一个堆满骸骨与各种不明道具的祭坛。
暗红色的血迹勾勒出一片癫狂而玄奥的符号,咥力当然看不懂这玩意,如果军团的祭司在的话他们可能会有兴趣,但那群家伙还不一定活着呢。
一个枯瘦的身影坐在祭坛之上,同样严严实实的裹着长袍,只不过其下是一具真实存在的身体,而不是像此前在祭祀现场那样,衣服下是空空荡荡的、不知道的什么东西。
女首领看不明白祭坛周边的这些,但她知道,这个老东西有呼吸,既然对方是个活着的人,那么她就可以把这个老家伙干掉。
她拔出自己的武器——前段日子刚从军团那找来的、新的长刀,虽然她更喜欢从前那把——快步走向祭坛。
然而她想错了一件事,就在咥力踩进那些血红色的图腾圈住的范围之时,一左一右两个黑影从刁钻的角度里冲出来扑向她。
造翼者飞行的能力在这个瞬间成为最大的优势,咥力本能的朝前扑去,膝盖蹭掉了地上图腾的一角,然后就地一滚躲开紧随而至的刀锋。
在敌人的武器都脱手后,女造翼者抓住机会展开翅膀,飞到了空中与之拉开距离,惊魂未定的观察着现在的情况。
被蹭掉的图腾竟然自己长了回去,自己补完了残缺的部分,这无疑证明她最好不要试图通过破坏它来达成目的。
大巫祭本人依然保持着先前的姿势坐在祭坛上,这具身体似乎没有意识,刚刚这么大的动静都没能吵醒他,这大约算是个好消息。
而坏消息则是,袭击者们拔出了自己的武器握在手里后,又有几个身影走了出来,聚集在祭坛周边,这时候咥力才看清,这竟然是几只极为特殊的步离人。
和寻常的步离人不一样,他们的身体上描画着一种似乎与地上的图腾出自同源的红色图案,每个都个子不高,体型也近乎枯瘦,但深插进地里的刀口却证明他们枯瘦的身体有着何等惊人的力量。
不管从数量还是力量上来说,她都处于绝对的劣势,但咥力很快又发现了一件古怪的事:
这群步离人们在不攻击的时候动作十分呆滞,他们似乎完全没看到飞在头顶的她,在没发现目标后,全都像是木偶一样站在了原地,一动不动。
她突然有一个大胆的猜想:这几个步离人难道类似于大巫祭留下的某种“自动防御系统”,并不具备思考能力,只是机械的按照某种预设好的方式行动?
如果是这样的话……咥力决定做一个简单的实验。
她在自己手臂上割了一刀很浅的口子,几滴鲜血刚落到地上,果然,步离人们立刻扑了上来,将刀刺进了血落下的地方。
虽然他们的动作快到匪夷所思,而且这一点血似乎只能刺激他们,但这还是给了女首领一个机会——她现在有一个大胆的计划了。
咥力飞到遥远的另一侧,她在那里划开了另一道更深的伤口,让更多的血液落下,以至于能汇聚成一个血泊。
步离人的嗅觉足够闻见这多余的血腥味,当所有的野狗都朝这一处扑来时,她则逆着他们的方向,冲向了祭坛上端坐的大巫祭。
为了活下去,佣兵团有时候也会接一些刺杀的活,这可比正面作战要熟悉多了。
咥力降低高度,俯冲向那该死的老东西,身后扑向血泊的步离人们扑了个空,几乎毫无迟滞地扭头冲着沿途滴落的血迹追来。
她不知道这群步离人现在到底是什么东西,女首领从来不是个知识渊博的好学生,但她确信自己的计划必然成功,她全然放弃了防御它们,而是借着俯冲而下的巨大力道握紧了刀。
刀锋冲向大巫祭,对方似乎终于意识到这里出现了一点麻烦,那具一动不动的躯体缓慢地有了一点动作,但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在老家伙的意识回来前,造翼者军团打造的刀锋悍然切开了皮肉、切断了骨骼。
刹那间血肉飞溅,因为高度太低,刀尖直接撞进石质的祭坛中,巨大的阻力使得女首领瞬间失去了平衡,她不得不松开手狼狈的摔下去,下一秒追赶她的步离人们飞扑上来,咬住了她的肩膀与翅膀,然后——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停滞了。
祭坛上倒下的佝偻躯体中,生命力正在飞快流逝。这对丰饶民来说并不常见,但这位大巫祭似乎已经很老了,生命的赐福不再如从前那般眷恋他了。
血从祭坛边缘一滴滴、一道道的流下来,它们涂抹了地上的图腾,而这次图腾没有再修复自己。
步离人们像是被切断电源的机器人一样定格在那个攻击的动作上,而后,全部倒了下去。
本来已经做好被这群野狗撕咬致死的造翼者这时候才想起来大喘口气,为这千钧一发之际的死里逃生。
她艰难地把自己的肩膀和翅膀从狼的嘴里解救出来,瘫坐在地上恢复体力。
刚刚放血连带着伤口的失血让咥力眼前阵阵发黑,这时候随便来个什么人,都能给他们的大巫祭复仇。
但这个瞬间里,女首领第一个想到的并不是自己,而是另一片战场。
……她的任务完成了,那么,那边情况如何?
……
……
那似乎只是一个再平平无奇的瞬间,连丹枫都没有在第一时间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先是听见了一直在喋喋不休的那个老家伙突然发出一声惨烈的尖叫。
这声尖叫中不再有此前的气急败坏,只剩下纯粹的恐惧,对死亡本身的恐惧。
所有还活着的人都被这声尖叫所吸引了注意力,而下一秒,丹枫发现,那些被他所夺走控制权的血水也发生了变化。
水体中原本充盈的生命力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开始流逝,很快,那种一直存在的抵抗感也消失了。
这时候丹枫发现,哪怕他不用星核的力量,也足以控制它们了,大巫祭的尖叫徘徊不去,却不再有任何力气与他抗衡,龙尊甚至觉得他现在甚至可以把整片血海抢过来。
但很可惜,在丹枫付诸实践前,失去了生命力的血海开始像它出现时那样,以一种反直觉的方式凭空消失。
伴着血海的蒸发,大巫祭的尖叫声逐渐沉下去、直到消失,水面飞快退去,不出几分钟就露出水底的大片白骨——这些死者的血肉似乎都已经被血海所吞噬了——而后,只剩下属于赤泉的那点部分,只是赤泉也一副将要干涸的架势,这次流出的水甚至流淌不到山脚。
看来咥力的偷袭成功了。
丹枫想,没有了大巫祭和他制造出的血海这个麻烦,现在他可以专心和镜流一起对付昂沁了。
只不过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此前一直一副胜券在握姿势的昂沁居然再一次发挥了他的过人之处。
大巫祭的声音一出现异常,昂沁几乎在下个瞬间就冲了出去,朝着离镜流最远的方向。
四足的野兽在瞬间的爆发力令人惊愕,即便是镜流也一时被他甩开,眼睁睁的看着那只巨大的野兽朝着山巅边缘狂奔而去。
它体表纠缠的那些血肉般的物质在这个过程中纷纷枯萎了一样掉下来、微缩成一小片一小片的灰黑色灰烬,昂沁的本体从中剥离出来,那种被血海赐予的生命力正在消退,被镜流的剑意撕开的血肉不再能瞬间愈合。
而在彻底失去这份力量前,步离人的大巢父纵身一跃,巨狼在空中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嚎叫,它的目标是天上的月亮!
高悬的赤月似乎还没受到血海消退的影响,依然稳定的释放着光辉,从地上看去,月亮只是一个极小的圆,似乎真的可以被一口吞下。
让昂沁吞下这轮月亮会发生什么?没人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为此死的人已经够多了,坑底的白骨几乎完全覆盖了那些柔软的红色水藻,必须尽快中止这一切。
龙尊与剑首都朝昂沁的方向追去,但在这个刹那里,另一个影子比他们更快。
时间仿佛变得缓慢,在昂沁准备接纳血月的力量之前,另一头野兽从侧面冲出来,与之在空中相撞。
是力萨,此前因无法插手剑首与昂沁的战斗,不知躲在哪个角落的力萨。步离人的另一位首领此刻无视了来自仙舟的大敌,选择死死咬住了昂沁的喉咙。
昂沁显然因过于急躁而忘记了他的存在,被咬住脖子后它发出一声愤怒而痛苦的咆哮,却因为失去先机而无法挣脱。
两只头狼以一种紧密相连的姿势共同摔下山巅,它们在山坡上翻滚了几十圈,彼此疯狂的相互撕咬。
这次恢复了体力的力萨占了上风,而昂沁身上刚刚被镜流砍出来的伤口正在汨汨流血,夺走他的力量。
狼和狐狸一样是记仇的族群,力萨要报今日这场赤月盛宴上的阴谋、以及从前许多的仇,血仇必报,他要亲自咬掉昂沁的脑袋!
在经过一阵漫长的争斗后,巨兽的嘶鸣渐渐弱了下去,其中一只不再动弹,力萨缓慢地站起身来,得意的看着自己毕生的仇人刚刚出炉的尸骸。
然后它转过身,从山谷底看向山巅,白发的女人居高临下的望着它。
它知道,是时候了。
狼是不能恐惧自己的敌人的,恐惧会滋生懦弱,叫狼的爪牙无力、步伐迟缓,这是不可饶恕的大罪。
他对这个女人产生了恐惧,那么只有亲自杀死她掐灭其源头,或者……死在那奔赴战斗的途中。
野兽四肢着地,朝着山巅发起地动山摇般的冲锋,咆哮的声音带起飞沙走石,仿佛一切回到了昔日呼雷战败的战场上。
神罚般的一线月光撕开遮天蔽日的沙尘。
万物从此归于寂静。
……
另一匹狼倒在了半山坡,体表凝结着一层寒霜。
“结束了?”丹枫落到刚刚斩出那一剑的镜流身边,看了一眼两名步离人首领相距不远的尸身。
“嗯……”镜流点了下头,似乎并不好奇为什么力萨转头要冲着自己来,她正要问什么时,头顶的天空突然一暗。
二人不约而同的朝天空看去,他们看见了一道极其危险的飞船航迹像是切线般精准地在赤月边缘擦肩而过。
而后,月亮的边缘,多出了一个黑色的、不断扩大的点。
赤月的光辉仿佛都被它吞噬,连光也无法逃脱,但不过数秒钟后,黑色的点就飞快扩张、变白,化作一轮新生的太阳。
高天之上,一只死去的野兽失去光泽的黑色眼睛里倒映出它无穷无尽的光辉,无数双不甘合上的眼睛里都仿佛因此再度有了光彩,像是终于看见他们致死未曾触及的那片阳光。
整个天空在刹那间亮如白昼——
作者有话说:晋江这破后台又发什么颠我怎么改不了定时发布的时间只能继续掐着大晚上发……(挠头) [化了]
第142章
坐上驾驶位,固定好横跨肩膀、胸腹的安全带,身份认证很快通过了,系统权限开放。
应星在副驾驶上打开管理者面板,熟练地调整起飞船的转向灵敏度在内的等各种控制参数,让这艘飞船的手感更加贴近她常开的星槎。
这个时候,白珩有些感谢造翼者的技术断代,这让他们的飞船整体上必须采取了银河中最常见的操纵系统与整体结构,而不是步离人的会吃人会蠕动的半生物兽舰。
虽然严格来说仙舟也是一种丰饶民,星槎也是一种经由丰饶力量制造的飞船,但开一块木头和开一只扭曲的动物还是不一样的。
白珩深吸一口气,她试着安慰自己:这些年里她在银河开过大大小小的各种飞船,驾驶技术没有退步,甚至在某些方面可能还算精进;而只是近距离扔一枚炸弹,比起从前在云骑军时执行的单兵侧方突袭包抄等随时可能被击中、连留遗言的时间就爆炸的任务来说也没那么难,这一切对她来说不是问题……
但紧张还是像一个气球一样从胸腔里涨起来,直到让她几乎喘不上气。
脑子里的念头飞快的划过,却没有一个能让这个气球放气,她看向自己还未握上操纵杆就汗涔涔的手心,那略为粘腻的触感与鲜血别无二致。
只有白珩自己知道,这双手曾被挚友的血浸透过多少次。
几小时前,它沾满了丹枫的血,刚从死亡的怀里回到他们身边的龙尊神色中丝毫不见痛苦,只是担忧的望着她。
那场擒获呼雷的战斗中,它沾满了镜流的血,她不顾一切的穿过战线与硝烟抵达战场最中心,接住了剑首将要倒下的身体……血混着金色的叶子从镜流的嘴里无休无止的涌出来,她徒劳的试图止住这一切,却也只是徒劳。
更早之前,鳞渊境的海潮失控,护珠人从海底将昏迷不醒的匠人带出来送往丹鼎司,她抓着挚友的手想要挽留那点温度,直到在手术室门外被拦住,她才意识到自己一手的血。
早已不知道是哪次和丰饶民的战斗里,年轻的骁卫带队绕后偷袭,却不想情报有误反被包围。白珩开着星槎找到他们时差点吓丢了魂,她从一地尸体里把景元拖出来,蹭了满身满手的血,在景元睁开眼和她打招呼时没好气的锤了他一拳。
血,那么多血在她眼前流,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流,像香槟一样一刻不停的流;它载着珍贵的生命,从活人和死人的身体中逃走,回到孕育一切的大地,让灵魂永远离开他们留在世上的爱人,一去不复返的奔向死亡。
她终于还是害怕了。
恐惧像苔藓一样随着时间在心中无声滋长,摸起来像血一样潮湿而阴冷,在每一个安静到仿佛死亡本身的夜晚里带来同样的噩梦。
一声轻微的提示音在寂静的舱室内响起,白珩的注意力终于回到现在,调试完系统的应星的手在她眼前晃了两晃,没得到反应时疑惑的问:“怎么了?还是不舒服吗?”
白珩接过通讯耳机,却没有立刻带上,她突然问:“小应星,你害怕吗?”
应星沉默了片刻,似乎冥冥之中突然明白了她,他放轻了声音:“……放心吧,我这辈子都不会有比二十年前的海底更害怕的时候了。”
“我很害怕。”白珩说,“所以,在我死掉前,我不想再失去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了。”
她说完,没留给应星反应的时间,就戴上了通讯耳机。
景元的声音很快传来,不知道他刚刚听没听见他们的谈话:“各支舰队已经就位,叛军夺取了一位首领的兽舰,他们将为我们打开通往赤月的最后道路——现在,作战开始。”
军团的飞船像一柄刀一样刺进兽群组成的云层,指向最中间的月亮,白珩在极短的时间里将飞船动力推到最大,像一支箭一样冲出去。
仙舟的飞行士大多都是狐人,这是由于狐人天生有着属于兽类的敏锐感官与反应力,白珩自然不会例外,不如说,她正是因为有着在同族中也十分优秀的天赋,才能成为一代传奇飞行士。
在这片障碍物极多的战场上,她的飞船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和反应能力从兽群暴露出的缝隙中穿过,巨大的重力使得白珩几乎能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嘎吱作响,但她毫无退却之意。
副驾驶位的工匠脸色苍白,一声不吭,居然硬是挨了下来没叫她减速,好在白珩还记得这艘船上不止她一个人,她没有继续加速,反而停下了片刻。
当军团开辟出的道路走到尽头,前方是距离赤月最后的阻碍,而现在,这道阻碍果然如约分开了一道裂隙。
一道足够让她通过的裂隙。
她再度将飞船加速到极限,从缝隙中穿梭而过,它冲向那轮足以让狐人疯狂的月亮。
越靠近它,她便越能听见血液敲击鼓膜的奔腾,听见肌肉生长的喜悦,锋利的獠牙想要钻出牙床,想要啃食那轮神圣而罪恶的月亮……
白珩觉得自己现在看起来一定特别可怕,但她第一次在这种时候感到了奇异的平静。
出身曜青,白珩却向来讨厌月狂,甚至这也是她离开家乡的一部分原因,因为在其他仙舟上,狐人的月狂并不会被作为一种战斗能力记录。
她总觉得月狂之后她就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一个不再是“白珩”的生命取代了她在这个世上的位置,替她嘶吼、战斗、哭泣、喜悦……每一次变身,它都会从她身上悄悄偷走一点什么,直到有一天她不再是她。它还活着,只是“白珩”死去了。
不过,有些东西大约是无法被偷走的,比如这一点,不想再看见挚友死在自己面前的……绝望?愤怒?憎恨?又或者应该被分作心痛的爱?
狐女不再思考这些,也不再关注身体的变化,越过最后的障碍,她盯着视野里陡然扩大的赤月,拿出百分之一千的专注计算着飞船的航线与那个最近的点。
景元说过了,炸弹要尽量扔到赤月的表面,她完美的完成了这个任务。
在飞船的底部几乎要撞上赤月之时,白珩按下了发射按钮,然后立刻抬升高度逃离爆炸范围。
引力炸弹在接触到赤月的表面瞬间引爆,四周的空间迅速扭曲,发动机的推力与重力的漩涡艰难的抗衡,而夹在中间的飞船成为两股力量交手的支点,几乎要将其活活撕裂。
耳机里似乎传来了景元着急的声音,那声音远在天际一样,她听不清,只知道自己一张嘴似乎就吐出一口血,于是只好死死咬着牙。
飞船已经加速到了极限,白珩一手摁着操纵杆推到底,另一只手近乎全靠本能的启动了朝向预定目标的跃迁。
发动机因超负荷运转爆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悲鸣,在跃迁引擎最大功率启动的瞬间,左侧的一号发动机停转了,好在这并不影响这次跃迁的成功,只是让飞船在从跃迁点跳出来后方向失控,偏移了原本的航线朝一侧冲去。
白珩甚至来不及回头观察自己的战果,她知道应星不怎么会开飞船,于是选择用最后的意识控制着飞船从失速状态中停下,像一块太空垃圾一样漂浮在漆黑的宇宙空间中。
确保四周安全,她的意识彻底中断,最后一幕,是身后副驾驶位上伸出的一只手,那只手中拿着一片水波磷磷的鳞,将其贴到她心脏的位置,在血管中横冲直撞的血脉终于得到了安抚。
……
拼尽全力催动封存在鳞片中的法术,确定白珩的呼吸和心跳都恢复了稳定后,应星终于精疲力尽的松了口气。
驾驶舱里已经几乎全是血,白珩在逼近月狂的状态中流出的血甚至流到了他脚下——其中有一部分或许是他自己的,但应星现在整个人都处在过载后的麻木状态,他压根感觉不到自己是不是受了伤。
随便吧,反正饮月那混蛋的一半力量还在他这,二十年前他都活下来了,现在不过是坐了一遭白珩的飞船而已。
主驾驶员失去意识离线,副驾驶员可以直接接手飞船的驾驶权限,工匠擦了擦流到眼皮上的血,不太熟练的完成操作后,他将通讯耳机从白珩头上摘下来,一边扣到自己脑门上,一边拉开面板检查飞船的状态。
耳机里安静的诡异,等重启了飞船的系统,应星才顾得上检查一下通讯问题,他疑惑的发现通讯并没有掉线,信号也是正常的——那为什么这么安静?
应星扶住耳机,试探地问:“景元?喂,你那边能听见吗?”
在过了十几秒漫长的死寂后,耳机中终于传来了声音:“呃……!”
一声突兀的抽噎惊雷般响在耳机中。
应星:“……”
两边又各自沉默了一会,百冶有了一个猜想,他很难按捺住自己声音里的笑意:“臭小子,你哭了?”
“……没有。”景元的声音带着根本无法解释的鼻音,但骁卫拒绝承认这一点,“你们还好吗?”
“放心吧,我们都没事,白珩昏迷了,现在是我在开飞船……不过鉴于我没有她的驾驶技术,所以我准备先在安全的地方等一会,安全了给我发个消息……你在听我说话吗?”
“我听着。”景元听着耳机里熟悉的声音说了一长串话,但只有零碎的词语进入他的脑海。
他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犯了在战场上不可饶恕的走神错误,这对于一名未来的将军来说是件坏事,只是此刻自省什么的都得往一边放放,骁卫现在只有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帝弓在上,天知道炸弹引爆后通讯中断,那艘小小的飞船消失在陡然变得无比刺目的血色光辉时,他连呼吸都忘了,死死地盯着飞船的画面,无意识地在因干扰而滋滋作响的通讯频道里呼喊。
巨大的噪音几乎能刺穿耳膜,但景元把耳机摁在了耳朵上,生怕错过其中任何一声可能的回应。
幸好,一切有惊无险,景元长出了一口气,然而就在这时,一声轻微的、却不容忽视的碎裂声从通讯中响起。
他脸色一变:“哥?怎么回事?什么东西碎了?”
应星似乎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什么?飞船一切正常,不是你们那边的声音吗?”
两个人就这么愣是隔着通讯面面相觑起来,就在这时,景元收到了几十条军团发来的通讯申请,他随便打开了前面的几个,就听见几道不同的声音用同一种惊恐在语无伦次的说着什么。
景元从中听见的最多的词是:
天上。裂开——
作者有话说:[猫爪]
第143章
当新穹桑能源塔因过载而自动进入停机状态时,整个新穹桑都发出了一声可怕的轰隆声。
那支前去袭击能源塔的小队传回任务成功的消息时,弋风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一分。
袭击的效果立竿见影。
那巨大的、与整个新穹桑融为一体的怪物的动作果然开始变得迟缓,剩余舰队的压力减轻了许多,原本被切割成几块的战线抓住机会重新集结在一起。
“休整一分钟,继续!”
弋风忍着疼痛打下最后一针舒缓剂,在心里唾骂着能看见的一切东西。从前入侵某个星球,甚至和仙舟联盟开战的时候,军团都很少坚持到这种地步,现在他们居然和自己的发了疯的军团长打到牺牲最后一个人,这*银河粗口*算什么事!
为一场打不赢的战斗损失太多的精锐是大错,卫天种可是很珍贵的,而且他们又不像仙舟人那样发过誓,说什么要清扫整个银河的丰饶孽物……仙舟人叫那东西什么,战斗精神?他们哪有这么可笑的玩意,打不赢就跑,把炮灰留下送死。
整支队伍的战损率已经接近百分之五十,如果是从前,他们就该撤退了,但现在他们无路可退,反而只能继续这场不知道持续到什么时候的战斗。
见了鬼的。军团的记载里,上一次卫天种卫队打到弹尽粮绝还不撤退,都是反物质军团入侵穹桑、羽皇死去时的事了,从那之后,造翼者流浪星海,再没有一个故乡能让他们战死。
造翼者和步离人不一样的一点在于,他们是被迫离开的母星,因而在精神中总有一个失落的故乡存在,他们总想着找回它。
时隔千百年,又一个“穹桑”、又一个故乡在他们面前陷落了、毁灭了。
弋风对着鸦雀无声的通讯频道说:“准备进攻!”
残缺的舰队再次做好了战斗队形,这里的大多数人还不知道这个怪物就是他们曾经信任的军团长,但就算他们听见了鸣霄的怒吼,恐怕也只会觉得他疯了。
该死的。
鸣霄——或者曾经被称作鸣霄的生物,当它意识到外面那群家伙做了什么时,它的头脑里立刻浮现出这样的念头,进而重叠扩大的愤怒席卷开来。
为什么,我为你们付出了一切,我忍耐百年的折磨与苟延残喘,只为了带领族群再次辉煌,而你,还有你们所有人都要成为我的阻碍。
所有人都是叛徒、所有人都背叛了军团的荣光,只有我像个殉道的蠢货那样,想要为它找回一切!
但此刻没人会聆听它的愤怒,它昔日忠诚的下属要么在此之前就在他手中已经死去,要么像伐阳那样背叛了它、消失在噩梦深处,要么他们甚至都不知道它是谁,只会顽固地和它作对,摧毁它伸展向群星的枝叶。
何其可耻的背叛啊,从内到外无处不在的背叛铸就了现状,军团的堕落早就无可救药,他的判断果然是对的。
鸣霄恼怒地重复着这个念头,失去了能源塔提供的能量,根系的生长立刻减缓了许多,他不得不降低其他部分的活动,才能将足够多的力量集中去应对那支舰队。
而这是它犯的最大的错误。
当鸣霄完全被愤怒冲昏头脑,将注意力集中在新穹桑之外的战场上时,它对整个梦境的控制出现了松动,而梦境的深处,正在发生一些它绝对不乐意看到的事。
这场无休无止的噩梦终于抵达尾声。
“伐阳……军团长?”年轻的声音困惑而惊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做了个梦,梦见……”
那声音戛然而止,几乎被血泡透了的军团长看过来,血不间断地从他手中的刀上流淌下去,汇入他脚下的血泊里。
“这不是梦。”军团长说,他的目光扫过他。他的目光则扫过自己身边那些勉强还能分辨出造翼者特征的……怪物,他们面面相觑,终于明了这一切的发生。
“军团长大人?”最终它只是喃喃着,像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好像期待伐阳能犹如神明般让一切恢复原状。
这当然不可能。
伐阳不太明显地沉默了片刻,他说:“我要发布孔雀天使军团的最后一个作战任务。”
他稍微提高了一点音量,更多的怪物汇聚而来,在巨大的迷茫中,这几乎是本能的举动。要有人告诉他们要去做什么,要有人站出来指一个方向。
“这个噩梦被人所控制,你们是它存在的基石,只有你们共同对它的主人发起攻击,才能破坏掉它,阻止它造成更大的灾难。”伐阳简单地解释了一切,他知道这些其实都不重要,真正重要的事情在后面,“现在,我宣布,本次行动的唯一目标是——前任大军团长,鸣霄。”
怪物中出现了细微的骚动,然后骚动平息,他们懵懵懂懂地意识到了一切的原因,而后巨大的不可置信在现实面前消散。
终于,有一个声音从后面响起:“我们该怎么做?长官。”
“离开这里,去向他复仇。”伐阳说,“我无法扭转已发生的一切,因我也与你们同样深陷这场灾厄,我唯一可以做的,是许你们以荣耀的死亡。”
他的刀指向头顶浩瀚的虚假的星光,像指向造翼者的未来那样坚定,尽管它们都不曾或不复存在。
一场黑色的风暴从噩梦的基石中席卷开来,被自己的军团长背叛了的军团的战士们朝着星空飞去,它们聚集成一片遮天蔽日的乌云,像是真正的虫群。
伐阳看着那乌云般的虫群消失在星光尽头,直到这片连缀的战场变得寂静到只剩下他与呼啸的风。
风声捎来遥远的天地交界处的声音,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咔嚓咔嚓,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后被冻硬了的草,被人或者什么更加庞大的东西碾碎的瞬间发出的声响。
四面八方,破碎声从四面八方而来,不可形容的庞大之物正碾碎一切,像命运一样不可阻挡地赶来。
那是最后的绝对的死亡,是虚无的永恒的覆灭。
年轻的军团长注视着最后一个黑点消失在星光之中,他没有动,脚下的血泊在蒸发,化作骨灰般的灰烬被风卷起,又纷纷扬扬地下成一场死亡的雪。
以一个人的意志唤醒成千上百的意志,凡人的灵魂经不得这般磋磨,他知道他已经无法离开这里。
“结束了。”扶摇的声音又一次毫无预兆地响起,她居然还留在这,注视着那片星光渐渐消失。
“你怎么还在这?这里似乎要塌了。”
“我是个死人,死人出现在哪里都是一样的。”扶摇看了他一眼,“看在你帮了我一个忙的份上,你有什么遗言要我转达吗?”
“遗言在来之前已经说完了。”伐阳回答,“我没想到我会在这醒来,我以为那时候一切对我而言就结束了。”
“好吧。那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伐阳思考了一会:“你总说自己是个死人——所以,真的有灵魂存在吗?传说中的净土彼岸,来世轮回是真的?”
“假的。”扶摇眼皮都不抬一下,语气冷酷无情,“寿瘟祸祖又不是流光天君,还给自己搞个花园放东西,除了持明族大概谁都没有下辈子,我变成现在的样子只是个意外,至于你,死了就是死了,放心吧。”
伐阳:“……”
似乎意识到自己表现得过于残忍,对于一个刚刚和她算是并肩作战过的人来说,扶摇补救道:“好吧,你想说什么?假设这种事存在的话。”
“……假设它存在的话,我想我该试着去给造翼者寻找另一条出路。”
扶摇讶异地看向他,半晌没等到后文:“没了?”
“没啦。”伐阳说,“我是个执行命令的军人,不是统领一个族群的领袖,我不擅长给人规划未来。这一切发生得那么突然,我没时间想它——这一句还是我刚刚想到的。”
扶摇沉默了,她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从一个恶贯满盈的卫天种嘴里听见这种疑似悔改的话,而对方马上就要死了。
哈,帝弓在上龙祖在上,从前他们抓的丰饶民俘虏怎么都是死不悔改的死硬派?但凡这种听得懂人话的多一点……
……算了,真有这么多如果,联盟与丰饶民的战争也不会是不死不休。
在天地破碎的时刻,伐阳也化作一捧飞灰被风吹散,一切归于死寂。
扶摇朝黑暗的更深处沉去,时间不多,梦境的基石正在崩溃,是时候打出最关键的一击了。
伐阳的意志在梦境中死亡,他留存世上的躯体虽然早已被鸣霄所控制,但二者之间的联系并没有完全被切断。
很快,这寂静无声的死亡就会传导到那颗致命的心脏中,而这将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圣巢之中,与怪物群的战斗还在继续,他们终于等到了那句致命的提醒。
女人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同时在三个人的耳边响起:“伐阳已死,准备行动。”
三个人彼此对视了一眼,流萤点点头,示意她已经做好准备。
就是现在。
在虫群散开的间隙里,巡海游侠像过往的无数次那样,完美地上膛、扣动扳机。
一颗子弹洞穿了微笑着的绿眼睛骑士的胸膛,这次里面涌出的不是血,而是一种奇异的、水晶一般闪烁的物质。
它在这一刻是如此的闪耀,甚至迸发出星星一般的光辉。
虫群都为之凝固,忘记了进攻,唯有银白色的铠甲在这个瞬间穿过虫群,冲向那高悬的心脏。
火焰与血肉同时在刹那间炸开,那剧烈的爆炸席卷了一切,一种极为巨大、极为悠远的悲鸣从血肉的深处响起,继而向各个方向开始传导,每个还活着的人都为此头晕目眩,却不约而同地浮现起同一个念头:这巨大的怪物终于要死了。
生命的神迹原本不会如此轻易死去,但一个以外力手段强行催生的生命神迹并不如看起来那般顽强,或许它本来会逐渐恢复那种顽强的生命力,可惜一切都被掐死在了最开始。
鸣霄的疯狂之梦终结了,它毁灭于昔日忠诚的追随者的背叛,毁灭于几个意外来到此处的不速之客,毁灭于它的痴心妄想。
都结束了。
怪物死去,这个昔日被叫做圣巢的地方便开始坍塌,波提欧还在看着自己打出那一发子弹的手发愣,刚刚的一切快得简直像做梦,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凭空在他眼前消失不见了,真是疯狂。
这短暂的走神让他立刻陷入了危险的境地,脚下的支撑物在坍塌,头顶那片暗红的天花板以让人牙酸的声音撕裂,露出一线同样混沌的天空。
好在萨姆冲过来,在他被这些东西埋葬前,一把把他拖出了这里,从那道裂开的缝隙中冲了出去。
重见天日的感觉好得让人发疯,但波提欧顾不上注意这个,他被萨姆身上的火焰烫得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我很抱歉。”萨姆机械化的声音有点发闷,接着,它像是举起一只猫一样抓着游侠的肋下把他举了起来,让他远离发烫的机体。
波提欧:“……”他刚刚的悲伤霎时间被迫收了回去。
“啊,抱歉。”流萤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姿势有点尴尬,她看了看四周,一切都在崩溃,“我这就找个安全的地方降落。”
穹桑复活时的根系几乎将整个空间站扎了个洞穿,现在随着它的死去,那些留下的空洞让整个空间站的结构都开始变形、坍塌。
没人注意到一支渺小的舰队在这场混乱中颤巍巍地起航。
其实这几艘小破飞船根本称不上一支舰队,刚刚经历了巨大恐惧后,有勇气站出来的人寥寥无几,加起来也凑不满几艘船。
小女孩坐在角落,看着其他人在操作台前进行着她不熟悉的操作。
每个人都精神紧绷地沉默着,他们对驾驶飞船的经验寥寥无几,因而将精神集中到极致,谨慎地操纵着飞船躲避开一切乱飞的东西。
他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刚刚有两处神迹同时陨落,英雄的故事里没有给这些挣扎求生的蝼蚁留下篇幅或更多的拯救,这次冒险的起航,他们面前只有未知的命运。
被留下的其他飞船依然躲在连接在一起的保护罩中,那个蓝色的光球已经缩小了大约三分之一,不知道还能支撑多久。
但空中并不比那里安全多少,遮天蔽日的根系成为了极大的阻碍,还有乱飞的不知道哪里来的虫群,以及似乎是从圣巢上崩塌下的碎片。
他们要从这些东西间的空隙中穿过去,小心翼翼,像无数岁月前,宇宙蒙昧的年代里第一条爬上陆地的鱼。
四周的根系活动在减弱,这是个好消息,一切都很顺利,顺利到堪称不可思议。
那一点漆黑的宇宙从缝隙里渐渐扩大,整个过程都像是在做梦,他们这场冒险成功了吗?他们这些随波逐流的虫子,也能有稍微反抗命运的一天吗?
一种无形的喜悦将这几艘小小的飞船中的所有人链接起来,有人在激动到小声地哭,有人在不停呢喃什么,向某位神灵或者祖先祈祷。
小女孩依然出神地凝视着窗外的一切,那个坍塌中的世界正飞快地安静下来,不知为何,她突然生出一种奇怪的预感,好像这寂静并不是真相,而是某种伪装。
她的预感不幸地应验了。
一声突兀的碎裂声穿过空间与距离,仿佛直接在所有人的灵魂中响起。
起初,她并没有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声音,或者说她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先是茫然地东张西望了一会,然后才意识到它来自头顶的星空。
那是什么东西啊——它从太阳陨落的地方撕开,横贯过整个星系,直到消失在视野尽头。
仿佛是宇宙的伤疤,从另一个时空倒错而来的投影,它似乎并不是那么确切的存在,因为翡翠四的恒星正完好无损地穿过它运行着。
恒星本就不算强烈的光辉在此刻显得尤为黯淡,裂隙的表面正呈现出一片滔天的火海,仿佛那里就是古老神话中惩罚一切罪人的火狱。
十九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作为即将继任将军的人,在经历了数十秒的怔愣后,景元判断出来了它的身份:“……裂界缝隙。”
如此巨大的裂界缝隙,原来一直藏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吗?——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稍微有点长,因为把原本预计2-3章的内容压缩了,嗯……这一批该死的人差不多都死了()下一批马上(不是 这一段剧情可能有一些bug,抱一丝,写到这突然意识到我搞出来的人好像太多了……第二卷完结后会整体小修一下,然后第三卷开罗浮副本这样(
第144章
“您的直觉准确无误,女士,这的确是个可怕之物。”卡卡瓦夏遥望着那道横贯天地的裂隙,神色如常地微笑着,他把玩着几个精巧的骰子,一边对身边的银发女士说,“幸好我们和那几位朋友刚刚成功把这层帷幕撕碎了,否则我真不敢想象放任它继续存在下去会发生什么。”
“您看起来一点也没受到惊吓。”美丽的忆者挑眉,忆者物理意义上可以洞察人心,不过基于忆庭和公司的合作关系,她迄今都很好地控制住了自己“洞察”一下这位合作者的内心的想法。
但此刻,黑天鹅又一次生出了这危险的念头,“卡卡瓦夏”是位非常有趣的人,如果她这样做了,她一定能得到一份珍贵的、独一无二的记忆。
当然,这个念头只是浮光掠影地闪过,向来随心所欲的忆者十分明白,她不能因为自己的一点兴趣破坏掉双方的合作,哪怕只是一个可能性。
“我是个赌徒,女士。”卡卡瓦夏微笑着回答,他将骰子向上抛去,又全数抓住,而其中有一枚闪烁着不可思议的光辉,那是一颗钻石般的透明晶体,“在全有或全无的游戏里,容易受惊吓可不好。”
“我对您更感兴趣了。”忆者笑起来,“如果这次任务失败,您乐意在一切结束前,将您的记忆交给我保存吗?”
“没想到您居然是个悲观主义者。”
“我没有任何主义,忆者的工作只有搜集记忆——我不清楚忆庭为什么会答应公司的请求,我对它不感兴趣,但您是个有趣的人。”
“哈。”卡卡瓦夏短促地笑了一声,略过了这个话题,转而摇摇头,“让您失望了,我的记忆没什么价值,我的前半生要么在逃亡路上,要么在赌场上,就让它们跟着我一起消散吧。”
“您搞错了一件事,所有记忆都是无价的,忆者对记忆一视同仁,无论是一个世界的毁灭,还是一个世界的新生。”
卡卡瓦夏偏过头看她:“听起来真是冷酷无情啊,整个银河每时每刻都在流血、牺牲,对忆庭而言,这一切到底算什么呢?”
“忆庭从不评判,忆庭只做记录。”忆者依然带着她优雅的微笑,不过突然间,她的神色里划过一丝微妙,然后她朝另一侧偏偏头,“哦,您等的人来了,这位……”
她居然还不知道这位大概算半个“同行”的女士的名字。
“扶摇。”扶摇不记得今天第几次说出自己的名字了,她明明一开始根本不想留下自己在这里存在过的痕迹,但大家似乎并不能遗忘她,“脱离了‘掩体’后,我的时间不多了,世界正在排斥我的存在,这大概是我能做的最后一件事,请你们快点吧。”
但卡卡瓦夏并没有立刻点头同意:“我能不能先问您一个问题?”
“什么?”
“这个。关于这个的存在,是您做的吗?”青年指了指所有人头顶如同末日般的异象,“我总觉得,以您的能力,不应该需要我一个小小的门外汉的帮助才能达成目的才对。”
“……是。”扶摇停顿了半秒,她看了那道裂隙一眼,然后坦然承认道,“为了不让……意识到它的存在,我必须遮住它。我的大部分精力都用来做这件事了。”
“您刚刚说谁?”
扶摇却对此闭口不言了:“知晓祂的名字对您而言不是好事,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吧,我该帮您履行诺言了。”
卡卡瓦夏十分识趣地中止了追问,他与身边的忆者对视一眼,然后他将手中的骰子,连带那一小块晶体一同送给了黑天鹅:“麻烦替我保管一下吧,女士,如果我没能回来,劳烦您将它交给一位聒噪的巡海游侠——我认为他应该还活着,他和我一样,也是位幸运儿——这是我答应他的事。”
某种意义上的幸运儿。
“我发现您总是把自己置于一种死亡的假设、甚至是处境之中。”黑天鹅把几颗精巧的玩具接过来时这样说,“您总是隐隐期待着那一刻的到来,您才是那个悲观主义者。”
“我是那个幸运儿。”卡卡瓦夏弯起眼睛,笑容浮夸得近乎虚假了,“我要开始了,女士,你们做好准备了吗?”
扶摇抬抬眼皮,点头。
黑天鹅将骰子和记忆体收好,她的身影消融在原地,声音却响起:“是的。”
于是卡卡瓦夏轻轻吐出一口气,他闭上眼,再睁开眼时,那道青绿色的阴森火光便在他的瞳孔深处点燃了。
“尊敬的女士,如您所愿,被它所招引来的丰饶之民已折损大半,生命之神的使者已经无法打造它构想中的那支席卷银河的大军,并且即将不幸地陨落在此……”
他的声音平静,叙述着自己表面上的目标。
“……而您要的东西,我也帮您找到了。”
他的眼珠转了一下,对上扶摇的目光,于是记忆的鬼魂知道是自己出场的时候了,她凑上来握住青年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这个动作毫无亲昵的意思,因为女人的手简直像是一团湿冷的雾气,冰冷且空荡。
卡卡瓦夏与她对视,然后看见扶摇的身影飞快地褪去色彩,演变成冰雕般的形态。
她的面孔模糊了,他只能看见她的嘴唇在张合。
他们吐出同样的话语,某种不可言明的力量以语言为载体,逆向奔向那一无所知的鬼火。
“二十年前,生命的使者与仙舟内部的叛徒勾结,那次鲁莽的尝试里,他们虽然没能夺得建木,但确凿证明丰饶神迹封印的漏洞的真实性,漏洞的具体位置我会传达给您。”
卡卡瓦夏的嘴角微微勾起,好像在说什么带毒的情话。
“根据几位丰饶民高层的回忆,当时参与行动的仙舟内鬼有……”他念出一大串稍有些拗口的仙舟名字,“……涛然、雪浦、屿渊。”
一个建木封印的漏洞,一份被掩埋的叛徒名单。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在他吐出最后一个名字时,扶摇突然诡异地僵硬了一下。
但他已经不能从她脸上看出任何表情,虽然他猜测这个冷冰冰的女人脸上应该也不会有太多表情。
卡卡瓦夏对她眨了一下眼睛,示意以上就是他要转达的“绝对真实”。
扶摇幅度很小地点了下头,然后,卡卡瓦夏听见她的声音与自己的声音一起响起——但这次不是他在说话,而是她在说:
“向您保证,以上内容,我绝无虚言。”
仿若什么新生的禁令,当这句话落下时,卡卡瓦夏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好像说这一句话抽空了他的力气似的,他仿佛一瞬间身处在一片雪原,刺目的阳光从天而降,而后被冰层折射,形成一片纯白的地狱。
视野里无数破碎的冰块在闪烁,它们的每个切面都五彩斑斓。
在这巨大的眩晕里,他感到扶摇的存在消失了,手中那团湿冷的雾气仿佛普通的水蒸气一样被吹散,取代了她存在的是一个绝对真实的谎言,它在他灵魂深处的那团燃烧的鬼火中心岿然不动,任凭那火焰如何试炼。
他的任务完成了。
卡卡瓦夏想。
鬼火中传来那个阴森的女人声音:“那么,您也拿到您想要的东西了,对吗?”
“当然,如果不是为了扳倒奥斯瓦尔德,我何必找上您呢?”卡卡瓦夏保持着漫不经心的微笑,似真似假地敷衍。
“很好,很好。”女人笑起来,语气听不出喜怒,“我们的交易圆满完成了,卡卡瓦夏……先生。”
在她的话音落下的那一刻,那团一直安静阴冷的鬼火突然爆裂地燃烧起来,它从内到外地点燃了卡卡瓦夏,他整个人都身处在这团火焰中,置身于绝对的【毁灭】里。
几秒钟后,一点灰烬被风吹散了。
足足半分钟后,黑天鹅的身影凭空出现,她将完好无损的青年从身后拉出来。
“好吧,看来您依然是幸运儿。”她轻声说,语气中流露出一种“没能在他死后顺手捡走他的记忆”的遗憾。
“运气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因素,这主要是多亏了您的力量。”卡卡瓦夏从头晕目眩中脱离,刚在坚实的大地上站稳,就熟练地恭维道,“如忆庭所言,您是一位强大的忆者。”
“……说实话,在这点上,你要感谢的不是我,而是刚刚那位女士。”忆者沉默了一会,“她的力量让大部分【毁灭】的火焰偏移了方向,否则我几乎不可能把您完好无损地带出来。”
“所以她真的不是某位深藏不露的忆庭成员——甚至是焚化工吗?”
“不,我现在可以确定,她不是忆者也不是焚化工,她的存在比我们更接近【记忆】本身……看来总部接下来有的忙了。”黑天鹅若有所思地凝望着刚刚那女人消失的地方,那里现在空无一物,好像她从未存在过似的,“卡卡瓦夏先生,我来此的任务已经完成,恐怕我得先回去了。”
“别这么着急嘛,忆者女士。”卡卡瓦夏无辜地摊摊手,“我们恐怕还得先对那边的客人做个解释才好。”
黑天鹅望向不远处,她专注于回忆那名为扶摇的女人出现到消失的一切,竟没注意到不知何时有第三方发现了他们。
“那边的客人”正注视着这两个陌生人,男人一手搀扶着还在昏迷的狐女,另一只手将一把漆黑的长剑警惕地横在身前。
“你们是谁?”
黑天鹅沉默不语,她在这个计划中的职责刚刚已经完成了,至于公司和仙舟联盟之间的事,那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卡卡瓦夏没有叫她抹掉对方的记忆,所以她一动没动,只是看着金发的青年恢复了力气后,脱离了她的搀扶。
他眼中的青色鬼火已经消失殆尽,现在显露出的是一双奇异的蓝色与紫色各自分明的眼瞳,它天然地带着一种不可言说的神秘感,让人很容易记住,也很容易被吸引。
“别这么紧张,先生,我们并不是敌人呀。”卡卡瓦夏往前走了几步,他还很虚弱,要靠近些才能让对方听清楚自己的声音,“您几位能安然无恙抵达这个星系都还是我的功劳呢,这么快就翻脸不认人可不好。”
男人警惕的神色里多出了一丝迷惑,他握着剑的手迟疑地偏了一个角度。
于是卡卡瓦夏知道自己成功了:“好吧,看来我该重新介绍一下自己。您听好了,我是隶属于星际和平公司战略投资部的特使,您可以叫我——卡卡瓦夏。”
他看见男人的眼睛瞪大了,但似乎并不完全是因为他自报的身份。接着,卡卡瓦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世界又一次在他眼前旋转起来,几秒钟后,他两眼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只剩下搀扶着一个昏迷的白珩的应星和黑天鹅隔着倒下的公司特使面面相觑。
百冶握着剑的手有些许颤抖,他可能觉得自己被讹上了:“……他怎么了?”
黑天鹅看起来比他还要迷茫,记忆模因不会死亡,伤病之类的东西对她而言已经是上辈子的事,她怎么会知道一个人毫无预兆地倒下是因为什么。
他们又各自沉默地对视了片刻,最后,百冶放下支离:“这位小姐,麻烦你带上他——”他肩上已经有一个白珩了,实在不能再扛一个人,“——我带他去找医生。”——
作者有话说:个人理解,我真的感觉砂金是有一点自毁倾向来着()
是最后的存稿…请两天假处理一下马甲号的文,啊,是前年的文没有双开[求你了]
第145章
“这是什么?”全罗浮最好的医生盯着百冶带回来的一男一女,女人的模样很陌生,她一语不发的扭过头去,而被她搀扶的昏迷的金发男人则无比眼熟。
“半路捡的。”百冶给刚刚苏醒的白珩递上一瓶补充体力的营养剂,“他自称是公司的特使,说完就晕了,我不知道原因,只能带来叫你看看了。”
丹枫:“……”不要说的好像你刚刚捡了只猫一样简单好吗?
龙尊无可奈何的摆摆手,示意女人把昏迷的青年交给他,好消息是这位公司特使没有生命危险,坏消息是再不治疗很快就有生命危险了。
“景元呢?他不是说来的时候带了一些药品吗?我要开点药……”丹枫放下青年,一边站起来一边对应星说,抬头时却突然发现工匠脸上憋着一种古怪的笑意。
他谨慎地问:“你怎么了?”
“我想起高兴的事。”
“……?”
“你知道吗?刚刚景元被吓哭了。”
丹枫茫然的看着他,不理解这句话好笑在哪:“他不是一直都挺爱哭的吗?”
这回轮到应星茫然了:“那臭小子,爱哭?”
“是啊,每回他惹毛了镜流就跑来我这躲,进门就抱着我腿哭,我不帮他劝走镜流,他绝不撒手……”
龙尊的话没说完,就被一道冷淡中夹杂着无奈的声音打断了:“他是故意哭给你看的的。”
镜流从后面走过来,熟练而无情的揭了某骁卫的老底:“饮月,难道你就没发现,每回只要你一点头,那小混蛋就变脸比翻书还快吗?他吃准了你心软而已。”
丹枫:“……”
刚刚赶来汇合的景元:“……”
听见师父又在揭自己老底,年轻的骁卫差点想原地向后转个一八百十度假装自己从没来过这里。
然而眼尖的龙尊大人已经注意到了他,于是景元只好苦哈哈的上前,假装没看见丹枫带着一丝谴责的复杂目光:“师父您就少说两句吧……”
镜流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居然真的没再说些什么。
景元长舒一口气。
躲过一劫。
劫后余生后值得这样一件趣事做消遣,短暂的放松过后,还有一个大烂摊子等着他们处理。
公司使者还要昏迷一段时间,丹枫叫景元把他带的药材拿来,开好了方子等过会煮,陪同他一起来的忆者女士左看右看,还是留了下来守候着她热爱作死的同伴。
这位自称黑天鹅的女士谨慎地婉拒了他们的询问,表示她在这场任务里只负责工具性的帮忙,为避免造成不必要的误会,还是等卡卡瓦夏醒来,让他亲自和你们说吧。
白珩躲过了月狂,但还处于虚弱期,短暂苏醒后得知大家都没事,她又昏迷了过去,和公司使者住了隔壁的病房。
其他人倒是都没什么大碍——不算景元因为被镜流揭老底造成的心灵伤害的话,这是好消息,不幸的是,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们几个这样足够强大,又足够幸运。
赤月带来的疯狂让步离人猎群几乎全灭,两位战首候选全部战死,仅剩的少数兽舰要么被叛军夺走,要么在军团远征军的炮管下投降,这批跟着倏忽来到的步离人算是彻底完了。
十九的尸体与白狼猎群首领被发现在同一个地方,都已经没了呼吸,那名哑巴狐女的尸体也很快被找到;去偷袭大巫祭的咥力因为失血过多陷入昏迷,但没有生命危险,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战斗结束,整个狼巢现在几乎就是个尸坑,死人比活人还多,而新穹桑的现状不遑多让。
在军团内部的通讯恢复后,弋风将仅有的幸存者们接上了飞船,好消息是波提欧和流萤并无大碍,坏消息是那位纯美骑士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消失了。
流萤汇报这件事时眼神迷离,但唯二的目击者波提欧此时比她更要心不在焉,直愣愣的盯着空气发呆,更不像能讲清楚事情经过的样子。
各方情报乱七八糟的汇总在一起,一伙人梳理了半天,终于勉强弄明白了过去的将数个小时里,这个偏远的星系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步离人的大巢父昂沁为了名正言顺的取得战首之位,举行了这场赤月盛宴,表面上是邀请力萨前来决一死战,其实一早就和步离人的大巫祭串通好,要用一场盛大的献祭重现赤月,从而一举达成消灭政敌力萨,得到赤月成为新任战首的两大目标,可谓阴险。
可惜阴险狡诈的狼首没料到早有一行不速之客混进了狼巢,这场仪式最终失败,在狐人叛军和军团远征军的共同努力下,白珩抓准机会朝那轮月亮扔了一颗引力炸弹。
事实证明,虽然这个银河里存在着无数不科学的存在,但科学的力量依然足够强大。
赤月被毁,而想要吞下赤月的恶狼也死在剑首与龙尊的手中。
而就在这边赤月升起的同时,新穹桑里本该早已死去的鸣霄却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疑似复活在了他的副军团长身上。
卫天种首领蛰伏多日,终于找到机会,夺取下属的身体后与死去的神迹融合,然后一举把整个新穹桑变成了孕育复活神迹的巢xue。
关键时刻,一个自称“扶摇”的女人站了出来,她联络起被困在圣巢的波提欧等人、被挡在外围的弋风带回去的舰队、以及据说还活着的伐阳,几方共同努力,最终制造了一个机会,将复活的鸣霄连同神迹杀死。
日月陨落的刹那,巨大的能量被释放出来,这力量使得这片空间的结构变得不再稳定,终于将他们头顶的裂界缝隙显露。
“至少,我们的计划很成功。”终于梳理完一切后,景元这么说,他指的是之前他们决定插手步离人内战时商量的计划——既然不好开展调查,不如直接搅混水。
“你管这叫成功?”应星没好气的指了指头顶那比整个星球都大的裂界缝隙。
彼时他们以为最多引来倏忽的注意,丰饶的使者忍不住现身就足矣,哪料到最后得到了这么个玩意。
“好吧,好像过于成功了。”景元无奈地摊摊手。
应星对他的狡辩不置可否:“现在怎么办?靠我们几个可处理不了这种规模的裂界缝隙。”
“我马上会联络腾骁将军,让他立刻抽调云骑精锐部队前来接手。”景元点了点头,“同时,还要烦请将军通报公司提供助力,十七太空港离这里不远,那里的航路直通银心,万一翡翠四出现不可控制的灾害,公司必须立刻关闭港口。”
“时间够吗?”应星突然问。
“不一定够。应星哥,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几个月前,天才俱乐部曾经通报过一条消息——银河间的丰饶力量有一次原因不明的高涨,如果这条裂隙就是那次预警的产物,恐怕……”景元顿了一顿,放轻了声音,“所以,如果在联盟和公司接手前出现什么意外,我们会是最后的防线。”
工匠没有再说话,他扭过头去,久久的凝视着头顶那道可怕的裂隙,不知道在想什么。
“往好处想,哥,这次我们至少可以死在一起了。”景元开玩笑道。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应星翻了个白眼,“这话叫镜流听见她肯定得打你。”
景元笑笑,转向下一个话题:“哎,对了,师父去看白珩姐,丹枫哥哪去了?”
“他说他要一个人待一会,你就别去烦他了。”
“好吧、好吧。”景元撇撇嘴,“那我们去找师父吧。”
在百冶的帮助下得享清静的龙尊,此时正站在先前那片涌出血海的大坑边缘,遥望着坑底那些堆积的白骨。
血腥的献祭虽然已被破坏,但那些死去的人却不可能复活归来,持明的嗅觉能闻到泥土中浓厚的血腥味。
于是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落下,血腥味渐渐被稀释,细小的水流顺着泥土的沟壑往低处流去,直到消失在黑暗深处。
赤泉似乎已随着赤月的陨落而元气大伤,丹枫能感觉到,它残留的部分躲在地底极深的地方,就算昂沁还活着,也一时半会掀不起什么风浪了,他一时半会不想处理它。
雨已经下了有一段时间。
当空气中的血腥味被洗去,潮湿而冰冷的环境便有几分类似鳞渊境,故乡湿润的风似乎穿过时间拂面而来。
丹枫想起很久之前,他听说璋玉收留了一个小女孩,不过几日,年长者便来请他为女孩赐名。
持明无父无母,无兄弟姐妹,于是蜕生之后,便是前世的师与友担当起教导的职责。
那时候他对璋玉还怀着深重的敌意,本不想接这个茬,然而璋玉却一再坚持,他才去看了那女孩一回。
“她日后会是您得力的属下。”璋玉低着头说。
年幼的女孩刚从持明卵里爬出来没几天,不知为何孵化时营养不良,瘦弱的像只早产的猫仔,连贴在额上的黑发也是细软的。
她蜷缩在被子里,似乎很是害怕什么似的,在整张床上只占了一个角落。
小龙尊不知道璋玉干嘛非要他来起名,他实在不太耐烦,只站在床边看了片刻。
他也不太想再将一个无辜族人扯进持明夺权的泥潭,小孩瘦骨嶙峋,看起来半点没有经得起风浪的力气,叫她做个普通持明过完一生不好么?但此时丹枫还没有袭名,持明的实权把持在龙师手里,他的反对没有意义。
小龙尊在心里又给璋玉记了一笔。走之前,他说:“北冥有鱼,其名为鲲,化而为鹏,扶摇万里……就叫扶摇吧,意为扶风而上,不落凡埃。”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层含义:既然你自生来便注定要被这漩涡所困,那便祝你有朝一日,能如传说中的神鸟那般,扶风万里,离开这桎梏,一去莫回。
莫回头。
那日长成女人的女孩摘下师长赠予的木簪,黑发如瀑泻下,三叩而别后,她离开时果真没有回头。
可她还是没有奔向自由,哪怕是死后的自由。
在过去的短暂的数个小时里,不止一个人重新对他提起了这个名字,丹枫勉强从他们口中拼凑起一段并不完整的故事,那个在记忆里早已凝固的影子居然在死后几百年有了变化,在大多数人都未曾察觉的地方力挽狂澜。
她做了这么多事,在死后仍要再一次死去,却连来见他一面都不肯吗?
只是道别。只是诀别。
他伸出手触摸微凉的雨丝,一阵无因而起的风擦过指尖,像是故人魂魄归来。
第146章
他似乎又回到了那个雨夜。
鼻腔中充斥着潮湿的土腥味,水从天空落到茨冈尼亚干旱的沙土中,轻易抹去了夜色下弥漫的血腥味,只要闭上眼,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死亡,没有屠杀,更没有一场冷酷无情的灭绝。
他躲在黑暗的角落,透过遮挡物的缝隙,茨冈尼亚的母恒星正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光线落入异色的瞳孔,带来刺痛。
但他还是睁大眼盯着它。
不知是他的错觉,还是同胞流出的血真的晕染了这一冷漠而无慈悲的天体,那辉煌的太阳晕染着一层红色的光晕,像传说中地母神用于注视万物终焉的第三只眼。
直到搜捕幸存者的敌人发现了他简陋的藏身之处,将他从黑暗里拖出来,他仍然死死地盯着那只冷漠的眼睛。
昨夜的死者已经在雨水中蒙受母神的感召而光荣死去,他又在何时才能迎来自己的那场雨?
母恒星没有回答,母神也不会回答,他唯有接着向前,直到命运的尽头。
……睁开眼时,他居然真的听到了淅淅沥沥的雨声。
他还活着,看来地母神慈悲的眼睛仍在那颗荒星上注视着他。
自称卡卡瓦夏的青年盯着熟悉的天花板发了一会呆,中断的记忆才缓缓回笼:红月的升起与坠落,公司蛰伏数月终于圆满完成的任务……哦,还有他中道崩殂的自我介绍。
卡卡瓦夏长长吐出一口气,坐起来时感到鼻腔里有少许血腥味残留。
奇怪,这所谓的狼巢压根就是步离人从母星带走的一部分,连个天体都算不上,这地方哪来这么大的雨?
怀着这样奇异的疑惑,卡卡瓦夏扭头看向余光里窗户的方向。
房间内的光源大多数都被关闭,只留下一米开外昏暗的一盏,这点昏暗的灯光对刚刚苏醒的人来说也不算刺目。
就着这点昏暗的灯光,他看见窗外暗红色的大地,以及床边一个静默无声的人影。
人影没有回头,却知道他醒了:“醒了。”
卡卡瓦夏认出来,是那位还不知名姓的仙舟人,他先前借着忆者的力量与之在鸣霄的记忆中见过一面,只不过当时他还披着丰饶民使者的皮,导致过程实在不怎么友好。
不过没关系,他相信哪怕仅仅是出于利益,他们依然能有一场不错的合作。
卡卡瓦夏活动一下肩膀,惊讶的发现在过量的【丰饶】环境中浸淫太久的身体变得久违的轻松,想来在他昏迷期间受到了一定的治疗。
尽管知道对方看不见,但卡卡瓦夏还是习惯性的露出一个商业化的微笑:“我很久没有感觉这么好了,冒昧问一句,这是仙舟常说的回光返照吗?”
背对他的仙舟人对这个词似乎不太高兴,他缓缓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回光返照?”
黑发的青年终于转过身来,露出一双对于普通人类来说过于明亮的苍青色眼睛,而眼睛的主人语气并不怎么和善:“你并非长生种,只需去除外来的【丰饶】污染,再将损变部位加以治愈,便不会有大碍——仙舟在这方面略懂一二,不必拖到回光返照的程度。”
“哦……”卡卡瓦夏眨眨眼,“所以说,我痊愈了?”
“那还差一些。”丹枫说,“从今天起,一天两副药按时吃,一个星期后找我复诊——正好,药熬好了,进来吧。”
后半句并不是对卡卡瓦夏说的。
他话音落下,卡卡瓦夏便听到房间门无声滑开,他看见一个小姑娘端着一个碗走了进来,感应灯光随着她的进入而缓慢亮起,照亮了女孩不知为何充盈着一丝恐惧的脸。
她把碗放在病床旁的矮柜上,然后立刻就快速离开了。
在女孩靠近之时,卡卡瓦夏闻到了一股奇异的苦涩味道,他看向女孩端来的碗,里面是一碗漆黑的、如同深渊般的诡异液体。
仙舟人从窗户边走过来,在卡卡瓦夏不敢置信的眼神里说:“温度正好,药要趁热喝,就现在吧。”
等等,这不对吧?
卡卡瓦夏险些没挂住自己的微笑。
低头看了看诡异的液体,又看了看丝毫没有开玩笑意思的丹枫,他试图阻止:“亲爱的仙舟朋友,我们可否商量一下,如果你现在准备毒死我,可否换个容易下咽的?”
“我要毒死你不用等到现在。”在丹鼎司见惯了各种奇葩病人的龙尊眼皮都不多抬一下,“我们带的药有限,你想死可以不喝。”
卡卡瓦夏:“……”
他还是没有勇气把这碗黑色的液体送进口中。
“联盟军队竟在饮食上也有如此的吃苦精神,让我一介小小的公司员工实在敬畏……”
“云骑平日都是带的浓缩提取液,一袋只有两个瓶盖的量,战场上没空现熬。”丹枫不为所动的道出真相,“但你并非长生种,云骑通用的方子不能直接用,我重新配了方子,所幸药效并未丢失太多。”
……或许我并不是在担心这个。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不喝实在对不起人家的一片苦心。
凝视着这一碗如同深渊般的液体,最终,卡卡瓦夏视死如归的端起药碗,屏住呼吸闭上眼,然后一饮而尽。
在这一个瞬间,怪异的苦涩气味就从口鼻直冲大脑,这药仿佛不是喝进了胃里而是灌进了脑门里,冲走了他所有因梦境而回忆起的伤感,冲走了他从接下这次任务后一刻不停的算计,冲走了他所有对于好运与厄运的念头……
直冲灵魂的一碗药下去,他眼前黑了又黑,唯一剩下的念头是,地母神不会是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找不到雨下,所以准备用这一碗药结束他的生命吧?
卡卡瓦夏两眼发直,将近一分钟后,才缓慢转了转眼珠:“……不好意思,能给我杯水吗?”
自从离开茨冈尼亚,他已经好多年都没有产生过这样强烈的求生意志了。
龙尊默默地从矮柜中取出一只一次性水杯,招来一股清水填满了它。
用清水洗掉口舌中挥之不去的苦涩,卡卡瓦夏长出一口气,活过来的实感简直比刚刚感到身体变得轻松还要强烈。
平日里居然喝这个治病,仙舟人真是可怕如斯。
……不行,以后出访仙舟的单子他得想个办法叫托帕去才行。
这一关过了,卡卡瓦夏轻轻咳嗽了两声,将发散到遥远地方的思维拉回昏迷之前,看向丹枫:“您是想单独问我什么吗?”
“如果是,你会如实回答吗?”
“这个嘛,我只能说,我尽量。”
“好,”丹枫点了下头,他看着卡卡瓦夏。
冷淡的苍青色与含笑的蓝紫色相撞之时,他发出了第一个问题:“讲讲吧,公司特使先生,到底怎么回事?”
真是一个好大的问题。
卡卡瓦夏摸了摸下巴,评估了一下局势,现在点在他灵魂里的那团鬼火已经熄灭,他说的话不会再被那位听见;公司交给他的任务业已完成,现在算是他的私人时间,他说什么现在没人管了。
“我从哪开始讲?”
“从最开始。”
“好吧,好吧。”卡卡瓦夏叹气点头,“大约在几个月前,公司收到了一份来自联盟天将腾骁先生的邀请,将军希望公司能配合他完成一个计划。”
仙舟人眯起眼睛,但没有打断他。
“按照将军的说法,丰饶令使倏忽已经与一名绝灭大君媾和,前者躲在银河边境召集丰饶民筹备阴谋,后者则准备潜伏进仙舟与仙舟的叛徒里应外合。”
“将军决定,将计就计,借助公司的手向绝灭大君传递一条假消息,好一并钓出仙舟的内鬼。”
“我被上司安排接下任务,嗯……我找上了那名绝灭大君,我愿意作为她的触角,替她潜伏到丰饶民阵营中,搅搅混水、顺便替她找到一样东西。”
就结果来看,他的搅混水十分成功,丰饶民的精锐现在几乎全折在这了。
虽然好像也坑到了这行仙舟来的客人。
卡卡瓦夏似乎也想起了这点,受害者之一就站在他面前,他露出一个堪称无辜的笑容:“……我得解释一下,我接下这个任务的时候,并不知道联盟还会再派人来。”
“那星核猎手呢?”丹枫冷不丁问。
这位公司特使,他不知道景元他们几个会过来情有可原——他也没想到他们会跟过来,而且腾骁居然会同意。
但这没法解释他认识银狼,知道他会带着星核来到这个星系,所以早早对鸣霄说出那番话……虽然也不是真话就是了。
卡卡瓦夏微笑着,一语不发,好像这是什么死xue 。
沉默在二人中间横亘了许久,最后,大概是认清自己身处弱势一方,熟谙交易场的赌徒主动退了一步,他轻轻地叹了口气:“这位尊敬的先生,我很想告诉你答案,但很遗憾,连我自己也不太清楚这部分真相。”
“星核猎手与我的上司似乎达成了什么交易,所以我之前一并做了他们的线人,星核的事也是他们告诉我的。”
“我承认,我当时是在计划借您的手除掉了鸣霄首领,那位绝灭大君的意思是让我找机会灭口,我总得做这件事,正好,您的消息传到了我这。
“但除此之外,向琥珀王发誓,我什么都不知道,星核猎手的目的是什么,那位丰饶民首领在筹备复活神迹——我只是个被挑来执行任务的普通职员,可接触不到那么多的机密。”
“一场涉及两位令使、三方甚至四方势力的幕后交易,公司会选一个普通的职员来执行这么危险的任务?”丹枫毫不留情地指出,“哄骗一名绝灭大君取得信任,潜伏在一名丰饶令使眼皮子底下数月,在丰饶民首领之间挑拨离间、制造阴谋……把这叫普通,您未免也太谦虚了。”
“这当然是多亏了忆者小姐的倾力帮助,否则我连第一关都过不去呢。”卡卡瓦夏两手一摊,依然是一副一问三不知的糊涂样,好像他真的是个无知的工具人一样。
好吧。看来确实涉及到不能说的秘密,丹枫轻叹了口气,公司和联盟毕竟是合作关系,看在这份上,他不能把事情搞太僵。
但他还是觉得整件事里缺了点什么。
“卡卡瓦夏先生,您作为公司的特使,能不能回答我一个疑惑——那就是一开始,公司为什么要答应这件事?”他有意放缓了声音,好让自己的话语听起来不要太像是质问,“抓出仙舟的内鬼是好事,但公司也拿不到多少好处,可一旦失败,公司怕是要为和丰饶民撇不开的关系引火烧身,这不符合公司的作风。”
“谁说插手这件事对公司没有好处呢?”卡卡瓦夏笑了笑,但随即他就摇摇头,“您饶过我吧,有些事情我真的不能说,这是机密。”
又一阵沉默,这次卡卡瓦夏没有退让的意思,看来的确没有商量的余地。
丹枫只好换下一个问题:“你从鸣霄那里拿走了什么?这个能说吗。”
卡卡瓦夏诧异地一抬头,神色间多了几分轻松,看来这个能说:“只是一段记忆。”
“记忆?”
“您和那群猎手很熟,想来应该从他们那知道【繁育】的神骸被人交易给了丰饶阵营的事吧?”卡卡瓦夏把这件事轻描淡写的说出来,“对,公司现在也在抓内鬼,这消息是高层故意放出来的,因为偷走神骸的动静很大,他们很快就锁定了嫌疑对象市场开拓部主管奥斯瓦尔多·施耐德,现在只缺少这一点关键证据。”
“丰饶民的首领目睹了双方交易的现场,他们的记忆就是关键证据。”卡卡瓦夏轻笑一声,手指不自觉的搓动了一下——没有骰子,他忘了骰子之前被他“托孤”给那名忆者了,“很快,公司就会开始内部审判……会给联盟一个交代的。”
“看来这名奥斯瓦尔多和你有仇,你是靠这个让绝灭大君相信你的?”
卡卡瓦夏沉默片刻,随后略显浮夸地挑起眉毛道:“您是怎么猜到的?”
“你刚才过于激动了。”龙尊扫了一眼青年因用力而青白的手指,“而仇恨总会带来毁灭,绝灭大君喜欢仇恨,复仇的确是个不错的理由。”
“感谢提醒,下次我会注意的。”卡卡瓦夏了然的微笑,似乎丝毫不为利用自己的仇恨为公司牺牲而感到羞愧。
毕竟憎恨本身毫无价值,倘若利用它才能达成自己想要的结果,何乐而不为呢?——
作者有话说:不行这段还是太好笑了我一定要留下()
第147章
在之后的交谈中,卡卡瓦夏吐露了他这些日子潜伏在丰饶民中得知的一些情报,不过现在整个翡翠四的丰饶民几乎死了个干净,连带着新穹桑与狼巢也都炸成了废墟,他此前摸出来的一些消息都没什么用处了。
得知他们要联络联盟索要援军后,卡卡瓦夏也主动表态,表示这次的事态公司也有责任,就由他来联络上司寻求支援。
不久,躺在病床上刚刚喝完一碗新鲜中药的公司特使用通讯仪器打开了一条特殊的通讯频道。
一个熟悉的女声从中传来,是那日临时与景元他们联络的神秘女人。
“好,我知道了。”女人听完卡卡瓦夏的报告,很快的点头答应并作出安排,“为以防意外,第十七太空港的民用航线将即日关闭,部分航线疏导向其他港口。附近五光年内的分公司驻军的集结令马上就会发布,小叶琳娜也会即刻动身,前往第十七太空港——之后你与她直接联系,我会将指挥权全权交给她。但我要提醒你,本次事件中一旦出现任何扩大化的意外,出于公司利益考量,我们的首要原则是确保灾害不会漫过港口、损害境内星球。”
“等一下,女士,我没记错的话,你的小叶琳娜并不在这次任务名单里吧?”听完她的安排,卡卡瓦夏有些诧异。
“她正好在附近执行其他任务,否则从总部派人恐怕来不及。”通讯那头的女士解释道,“哦,对了,关于联盟的支援——仙舟的客人们也在你旁边吧?”
没想到还有他们的事,景元出声应道:“我们在这,女士。”
“我现在可以直接帮你们接通腾骁先生,这样快一些,可以吗?”
“好。”景元点头。
通讯里传来一阵窸窣声,半分钟后,一个有点失真的中年男性的声音经过两道转接,传到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哟,景元,没想到你会通过公司的线找我——怎么样?任务顺利吗?”
“还行,至少,呃,丹枫哥找回来了。”景元闻言不由得苦笑一下,坏消息则在天上挂着呢。
“喔,饮月?你在那吗?”听声音,腾骁似乎从什么地方坐了起来,他走到了空旷一点的地方,像个老朋友一样打招呼,“好久不见,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们再喝一杯?”
说是老朋友倒也没错。但想到这老狐狸把丹恒骗回罗浮不知道在筹划什么,还一手搞了这么大一出事,丹枫就眼皮一跳,不太想搭理他的热情:“如果我们还回的去的话——我一定先拉你去演武场。”
“随时奉陪。”腾骁哈哈大笑,而后他说:“听起来情况不太好,出什么事了?需要我做什么?”
“将军,请您尽快派遣云骑主力赶来,这里的局势已经不是我们能处理的了。”景元接话道,“如果可能,请您询问曜青方面能否抽调一支部队前来帮忙——我们救了一批战奴,还有一件关于可能是他们派出的卧底的事需要接洽……”
腾骁仔细地听完了他的要求,他同意景元的判断:“没问题,你们动身时我已令云骑开始准备,部队马上就可以出发,只是抵达你们处还需要至少小半月的时间……”
“……公司可以临时开放港口,云骑部队走快速跃迁通道,部分通用物资也可以一并走公司的后勤,只需要一半的时间就可以。”一直没出声的女士突然插话道,“将军意下如何?”
这是个很好的提议,腾骁当即同意,并表示马上叫神策府的参谋团与公司对接,不浪费一分钟时间。
之后,卡卡瓦夏的上司也挂了通讯,现在,他们得讨论一下在大部队抵达前他们得做什么。
翡翠四上的丰饶民经这一遭死了九成,现在还活着的,林林总总的数目却也不是个可以忽略的。
弋风带着的军团残部,从新穹桑中幸存的少量平民造翼者,那个叫十九的小女孩和她身边目前不知道是以什么状态存在的佣兵团。
而狼巢这里,各大猎群一小部分侥幸没死的步离人已经被关了起来,幸存的奴隶们和还活着的叛军不算多,但也不算少,除此之外他们还在招待所里又发现了一批被外来的商人带来的,来自银河各地的奴隶——商人们前去参观赤月盛宴的时候哪想到自己会做替死鬼,这批奴隶反倒是幸运的躲过一劫。
昂沁能通过献祭获取强大的力量,那谁也不能保证倏忽没有相同的能力,所以这群乱七八糟的丰饶民必须要被送走,至于之后是审判或者安置,那不是他们要考虑的事了。
这个目标确定下来,问题也随之而来:“我们要怎么把他们送走?”
步离人的兽舰几乎全灭,造翼者军团也没好到哪去,整个翡翠四所有能飞的东西加起来都不知道够不够这一趟的,这还没考虑到期间的物资消耗问题。
走两趟他们更没时间安排。
这时,正通过远程通讯旁听这场会议的弋风出声了:“也许我可以试试。”
不知道是不是在寻找那一点可能的生还希望,卫队长本人此时还留在已成废墟的新穹桑。
还拄着拐杖的咥力把通讯器的屏幕给他挪了挪,让他的声音能更清楚的传出来:
“你们知道‘枝梢’吗?”卫队长说,“这里有一座。”
“我们刚刚检查过了,它的受损程度不算太严重,还能用个几次,只是能量不足无法全功率启动,但短距离跃迁是够的。”
“我们可以修复它,然后利用它进行一次短距离跃迁,解决飞船和物资紧缺的问题。”
弋风的话说完,全场安静了片刻,景元撑着下巴问:“这的确是个办法。但——我们怎么相信你?你应该知道,这条路的尽头是云骑军主力,你们到时候都会上法庭。”
弋风刚刚冷漠的表情再一次扭曲了,但这次他没有暴躁的反驳什么,而是沉默了片刻:“不管你们信不信,我是真心的。使者欺骗了我们,军团长背叛了我们,我们剩下这一小支残部还能做什么?何况……”
“……何况长官希望,我们能去寻找一条新的出路。”
咥力第一个诧异地问,语气中有着难言的复杂:“你找到伐阳了?他还活着?”
“没有。尸体也没有。”那具被侵占了的躯壳已经在萨姆的手中烧成了灰烬,看过现场的弋风别过头去,“是那个女人说的,她说这是长官的……遗愿。”
那个女人。
在场的众人纷纷露出微妙的神色,一切结束后,大家彼此一对账,纷纷发现原来自己早就不知不觉中和“扶摇”打过招呼,咥力对此难以相信,但她不得不承认,因为她认识的苏玛做不出掀起叛乱的事。
她只是个被她从某颗星球上偶然捡回来的短生种女人,足够帮忙照顾孩子们、处理一些杂事……孩子们。
咥力神色黯了黯,她还是很难接受真相,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但这个死了几百年的女人是如此来去无踪,好像并不想叫人知晓她来过,在最后传了几句话后,便彻底没了踪迹。
黑天鹅再度进入过记忆的维度,那里也什么都没有,扶摇也不在那,她好像只是所有人记忆中的一个幽灵,在现实世界什么痕迹都没留下。而她也的确是这么介绍自己的。
只有云上五骁和意外瞥见过记忆的卡卡瓦夏知道她和丹枫有关系,后者十分懂得不要瞎掺和,只是微笑着垂下眼,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把玩他刚刚从忆者手里拿回的骰子们。
那块珍贵的承载记忆的水晶已经被她交予那位游侠,以“委托者”的名义,黑天鹅提起这事时波提欧的表情看起来十分震惊,好像已经在太多的冲击后忘了这茬了。
景元用余光看龙尊,龙尊平静的神色里看不出任何波澜,他在思考了片刻后点了下头:“可以,你们去做吧,但我们时间不多,所以修复得尽快。”
这回轮到弋风惊愕了,这名仙舟人会这么简单地相信他?
龙尊抬了抬眼皮:“怎么?难道阁下准备带着这群人跑去鸟不拉屎的更域外饿死?”
失魂星系位于银河边缘,方圆几光年内都没有什么可补给的星球,如果不走第十七太空港返回银河内部,在域外的空洞里乱跑的确只有资源耗尽后饿死这一个结局。
“……”弋风眼角不自然的猛地抽搐了一下,看起来在为自己刚刚一瞬间的感动后悔。
好在行动得到了允许,他没再多说什么,臭着脸挂了通讯,去召集人手修复“枝梢”了。
第一个麻烦有了解决方案,现在轮到他们头顶的这个大麻烦了。
丹枫的目光遥遥地落在卡卡瓦夏身上,他还记得对方此前在鸣霄的记忆里说的话:“倏忽就藏在那里面?”
“嗯……说实话,我不知道。”卡卡瓦夏尽量让自己显得无辜一点,在尊贵的仙舟客人们发怒前,他连忙找补道,“从来到这开始,我就没见过那位神使,只得到了一根它的枝条作为信物。我确定它还藏在这里,却始终找不到具体的位置,本想用赤月试探一下……”
试探的很成功,就是这个结果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的。
景元摸着下巴,冷不丁的问:“只得到一根枝条,那你给昂沁的【繁育】血肉是哪来的?”
“出于安全考虑,公司给的任务道具。别看那轮月亮那么大,这玩意带一点就够用了,我就全给了那位狼人先生。”卡卡瓦夏摊摊手,似乎早有准备的回答道,“至于那位鸟人先生,他手里的不是我给的,我猜测应当是神使的馈赠。”
丹枫看了他一眼,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普通职员?谁家普通人能贴身带着虫神血肉还安然无恙的。
先前的检查里他就发现,这位公司特使体内不仅残留着【毁灭】与【丰饶】的力量造成的破坏,同时还有第三股力量始终保护着他,否则他不可能安然活到现在。
“既然您不害怕【繁育】的力量,就请您跟我一起去吧。”丹枫说。
卡卡瓦夏脸上迷惑的微笑定格了:“什么?”
“为了以防万一,我要去裂界缝隙内查看具体的情况。”丹枫盯着青年的眼睛,他无视了身边几人诧异的目光,他们都不知道这件事,“请您跟我一起吧。”——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章,存稿
然后就,可能要请几天假,我被拖去考驾照了…考科目三,野鸡驾校大晚上跑西外环练车,跑一趟累死我了连个公交车站都没有… [裂开]天杀的我为什么要考驾照,为什么要考c1 ,我根本换不明白档[爆哭]野鸡驾校还是特种兵式考试,三天练习一天模拟,尼玛的我考过了都不敢上路啊
第148章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将军去而复返,十分自来熟的掸了掸袍角,曲起腿大咧咧的往丹恒对面一坐。
他像一位好客的主人,殷勤的为年轻的持明族人满上他带来的好酒,透明的酒水倒映出青年灰绿色的眼睛,将军把酒杯推给他,笑起来:“来,尝尝,方壶特产的千岁忧,罗浮一年也弄不到几壶,饮月从前最喜欢这口,每回他来我都要提前备好。”
“腾骁将军,”丹恒端起酒杯却没有进一步动作,他看着透明的酒液,只想叹气,“您忘了我不好酒,还请您留着这好酒,等丹枫回来,您再与他对饮也不迟。”
已经自顾自喝了一杯的腾骁倒是好像有些醉了似的半闭着眼:“我知道你们不是一人,丹恒,这酒就是带给你的,至于饮月嘛,等他回来再说。”
丹恒沉默着抿了一口,冰冷的液体流过唇舌顺着食道下滑。
它并没有寻常烈酒那般迅速激起灼烧般的火热,反而带来进一步的极寒,仿佛吞下了一块玄冰,许久后,微甜的酒气才缓慢地从寒气中挥发出来。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 *须臾的生命只是担忧着无穷无尽的苦痛,但长生不死者则避无可避,因为长生与苦痛密不可分。
那家伙喜欢这种酒,是因为轮回转世中背负的苦楚太多,终究无可言说吗?
有那么一刹那,丹恒怀疑自己醉了,由于那十年的体弱多病,他养成了远离酒精的习惯,这一小杯几乎已经比他前半辈子喝过的酒精还多,在感到些微头晕后,丹恒马上放下了杯子。
闭着眼坐了一会,等眩晕感褪去后,丹恒重新看向面前的将军。
天人种青春常驻,腾骁离魔阴身的年纪还远,却一副不起眼的中年人的模样,留着一下巴狂放的胡子,要不是他还穿着软甲,分明就是隔壁的退休大爷。
丹恒对腾骁没什么印象,当年藏匿他的主要是景元几人,腾骁来过一回还是两回,便为了避免暴露此地,再没出现过。
距离他们抵达罗浮已经过去有一段日子了。
由于身份特殊,丹恒谨慎地几乎没有离开过炎庭君落榻的府上,但三月七和星都是待不住的性子,炎庭君倒是很乐得当一回导游,领着两个小姑娘每天早出晚归的乱跑,好像他这一趟来完全是为了旅游似的。
而这边,炎庭君领走了两个大的小朋友,却把三个小的小朋友留给了丹恒,叫智库管理员也没能清闲。
克拉拉是短生种,丹恒担心她来到罗浮后水土不服会生病,因而每天连吃食都是他专门准备的,好在小女孩非常听话,不乱跑也不乱动东西,一个人的时候就抱着那台叫史瓦罗的损坏机器发呆。
但另外两个小朋友就没这么安静了,景元的徒弟与怀炎将军的小孙女分开始都是能独当一面的小大人,凑一起就年纪加起来只剩三岁,一天能打起来三次,比吃饭还准时,搅的小院不得安宁。
原本丹恒还在担忧罗浮的局势,饮月君之位空闲二十年,现在一下冒出来三个饮月——最名正言顺的那个还没回来——能造成什么影响实在难说,现在则彻底没功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腾骁的突然来访解救了丹恒,将军不愧是将军,叫两小孩替他去神策府上取两件东西,谁回来的快他就奖励谁去演武场玩。
话音未落,彦卿和云璃就没了踪影,小孩子的胜负欲就是这么简单。
腾骁是来找自己的,丹恒很确定这一点,但罗浮的将军进门后却迂回曲折的东拉西扯,怎么也不肯说他的来意。
“将军。”丹恒又想叹气了,考虑到继续喝下去他可能会直接睡着,他决定直接一点,“您到底有什么事,还请直接说吧。我既然决定回到罗浮,那便没有不帮忙的道理。”
“哎,别急,东西还没到呢。”腾骁又饮下一杯酒,对丹恒笑笑,“我确实有件事要你帮忙,丹恒,但你不必急着答应。”
“是什么……”
丹恒话音未落,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吵闹,是彦卿和云璃回来了。
他俩吵架的声音丹恒听的一清二楚:
“是我先到的!你输了!”
“明明是我先,哼!”
“好哇,比不过就要耍赖——”
眼见小孩子们似乎又要打起来,腾骁放下酒杯,走了出去:“我出去看看。”
也不知道将军做了什么,几分钟后,院子里的声音消失了,而腾骁回来时手里拿着两样东西,似乎是他叫他们去神策府取回来的东西。
腾骁把酒壶和酒杯推开,将手里的东西放到桌上。
其中一件是一捆卷起来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很多字,丹恒扫了一眼,看不出缘由,于是他看向另一边的东西,整个人刹那间僵住了。
腾骁在看着他,将他神色中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他冷下脸的时候和饮月发怒时的样子像极了。
短暂的死寂过后,丹恒用力地抿了抿唇,嘴角紧绷,他的声音少见的冷硬下来:“将军,您这是什么意思?”
卷轴旁边,是一个小臂长的木盒,盒子雕琢精美,用黄金做装饰,但丹恒认得它。
前尘回梦针。
持明族内被禁止的一种能够帮人找回前世记忆的手段。
腾骁把这东西拿到他面前做什么?他是实验的产物,哪来的什么前世可以回忆,腾骁难道还真当他是丹枫完成蜕生的转世不成?
“丹恒,先不要急着下定论,我并不是要逼你复制什么实验。”腾骁总算开口了,“我希望你能先看看这些。”
丹恒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卷卷轴,他顿了顿,沉默地将其拿到面前打开。
纸张的材质有些特殊,不是仙舟人寻常使用的纸张,摸上去十分光滑,丹恒注意到当蹭到桌上溅出的酒时,纸张表面没有半点洇痕。
“这是鲛绫,本质上应该算是一种珍惜的布料,偶尔也用来做纸张记录。”腾骁在一旁慢吞吞的解释,“它有个好处,那就是在写完后将其浸泡在特殊的溶剂里后,便无法再修改上面的内容。”
“所以……”丹恒摊开纸卷,一目十行的扫过。日期、编号、生长周期、死亡时间……
他看了片刻,突然意识到这是一份实验记录。
“……所以,我可以保证,上面的所有文字都是当年他亲手写下的,没有半点篡改。”腾骁说,“这是当年建木异动一事后,百冶带回来的他们在海底做实验时,饮月亲手写的实验记录。”
“您拿给我看这个做什么?我并不知道丹枫的试验是怎么做的。”丹恒翻了几页,大段大段的实验数据密密麻麻的堆叠着,看起来没有任何反常的地方。
腾骁摇摇头,突然伸手过来往后面翻了几页,他将纸翻过来,指着某一页的背面的几行字问:“丹恒,你对这些有印象吗?”
丹恒定睛一看,那几行字是丹枫在和什么人对话,内容倒是稀松平常,只是一些日常闲聊。
然而让丹恒感到不可思议的并不是它们的内容,而是这几行字本身。
这段话一行是丹枫的字,标准的小楷写的极为漂亮,而另一行的笔迹则稍有变化,笔画变动间没那样手到擒来,似乎是久不用毛笔的人留下的。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后者分明是丹恒他自己的字迹。
丹恒难以置信的触摸着那几行早已干透的墨迹,他拢共没在罗浮待多久,没学会饮月的那手书法,却因常用钢笔而形成了别样的写字习惯。
这让他的字更难以模仿,可眼前这些字是哪来的?丹枫写下这些实验记录都时候,他连持明卵都算不上,那这究竟是谁的笔迹?丹枫当年在和谁对话?
腾骁叹了口气,徐徐将事情原委道来:“当年建木异动过后,饮月身死,百冶重伤,昏迷许久后醒来,我们才弄清楚事情经过。持明龙师心怀不轨已久,是以神策府出面封存了饮月实验的资料,我们就在其中发现了这个。”
“当时一同参与实验的百冶也感到不可思议,因为整场实验中不可能有第三人出现,而唯一知晓真相的饮月已经无法回答我们,这件事就此成了一个谜团……直到你的出现。”
“直到你登上列车,偶尔与景元他们寄来信件,我们才找到这个不可思议的答案。”腾骁笑笑,从文卷最底下抽出几张明显来自别处的信纸,是丹恒跟随列车远行期间寄回来的信。
“这不可能。”丹恒盯着两边如出一辙的字迹,而其中一方他却毫无印象。
简直好像……世界上还有另一个丹恒存在过一样。
“我们也觉得这不可能,所以一直没有提起过这件事。”腾骁将手放到另一边那个精美的木盒上,他敲了敲盖子,示意丹恒打开它,“直到我们找到了……也不能说找到,这本就是饮月当年留下的,近日受邀保管此物之人按约将其呈与我,我们才发现,饮月在里面留了一封信。”
他抬眼看了丹恒片刻,着重强调:“给你的信。”
丹恒打开木盒,前尘回梦针以黄金与玉髓制成,被上好的丝绒包裹保护,尖端似乎也褪去了可怖的尖锐。
一张折起来的纸被压在下方,那大约就是腾骁说的信,丹恒捏住它的一角,却在把它抽出来前顿住了。
他没抬头,问:“将军,这是丹枫的授意,对吗?”
“我不知道。”腾骁摸了摸下巴。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们发现了这些东西,确信二十年前,他亲手布局了这一切。”腾骁平静的说,“但这不能解释为什么你的字迹会出现在那时候。”
“而景元刚刚回报,不知是什么缘故,饮月似乎根本不记得这些事。”
“他知道自己曾和百冶一同制造出了你,也知道当年建木突然异动后他为重铸封印而身殉海底……但只有这些。”
“……你们怀疑他不是真的丹枫?”丹恒的声音里带着一点颤抖。
“不,我和景元他们都确信,他就是饮月,没人比他们更熟悉他,你也知道,如果是什么东西敢冒充他,他们绝不会放过的。只是他的记忆或许存在问题,所以……我们只能更相信二十年前他留下的东西。”
丹恒沉默了几秒,不再犹豫地抽出那张有些年头的纸张,将工整漂亮的小楷逐字逐句地映入眼底。
“丹恒亲启:
见字如晤。若你得见此信,想来已是终局将近之时。
初逢之日,你自称为我之后世。彼时我只当族中耆老又暗行苟且,然你竟以完整的化龙妙法为证。
实验果如你所言般顺利,持明族千年困局竟弹指间迎刃而解。可成功之时,我却并不觉喜悦,因这也证明你所言非虚——茫茫寰宇正面临倾覆之危,而众生犹在梦中。
星河浩渺,持明不过沧海一粟,其存亡眨眼、生灭无痕;龙裔千万,我虽掌一脉之责,却未敢有肩负苍生之狂妄,更无一己救世之贪念。
只是蒙你不辞艰辛,溯时而来,我既非畏葸之辈,便断无退避之理,为此劫火焚身,万死不辞。
依你所言,这针前尘回梦后,你便可重获往昔记忆,明晓一切因果,继续未竟之业。
不必踟蹰,这是我们共同选择的道路。只是此行路远山遥,前路迢迢,惟愿珍重。
谨此,暂且作别。 ”——
作者有话说:*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汉代佚名五言诗,我知道这首诗大概不是这个意思,但在这里单独拿出来用一下。
总算写完了[化了]我又要去和野鸡驾校掰头了,再见家人们
第149章
读完这封信许久,丹恒都未曾言语。
他无意识的将信纸捏出几道褶皱,纸上工整的楷字变得稍稍歪曲,却不改其笔锋间的端正。
仿佛能看到多年前,昔日的饮月君屛退左右,于长的简直看不见尽头的夜色里,就着微弱的灯烛,提笔一笔一划,写下这样一封寄向未来的信。
然后呢?他便是那样平静的、从容地奔赴一场死亡吗?
丹恒抬眼看向腾骁。将军的神色中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他在等待他的回答。
“如果我拒绝,仙舟会做什么?”丹恒问。
他还记得丹枫的提醒,联盟的天将始终代表着联盟的利益,这件事事关罗浮的根基建木,腾骁会为此做什么吗?
“以我个人的名义保证,神策府什么都不会做。”腾骁挑了下眉,回答道,“你如今的身份是无名客,要是星穹列车的贵客在罗浮出了什么事,责任可不是我一个将军能担得起的。”
他的回答的主语是神策府,但不是整个罗浮。
“您是说,持明?”丹恒谨慎地试探道,“他们知道这件事?”
“有人肯定知道,至少知道一部分事实——你还记得当年你吃过的特殊的药吗?当年送药的人,就是如今送来这封信的人。”腾骁轻描淡写的说出了一件让人震惊的真相,“但出于一些事情,我不能完全相信他如今的立场,持明内部失控太久,我无法控制他们会做什么。”
“……所以,你愿意相信二十年前的饮月吗?”
丹恒又一次沉默了,他回忆着自己与丹枫短暂的相处,他相信对方不会害他,但逆时而来的另一个自己……这听起来实在是过于匪夷所思了些。
过了一会,丹恒突然问:“为什么不等丹枫回来,听听他本人怎么说?”
腾骁似乎微弱的笑了一下,丹恒很聪明,立刻就意识到这个问题,他摸着下巴解释道:“因为这也是他的意思。”
“什么?”
“二十年前,建木异动前不久的某个深夜,饮月单独来找我。”腾骁扭头看向窗户,目光似乎透过时间,看到了那夜错愕的自己,“我们去了太卜司,我还记得当夜值班的卜者是个刚从玉阙调来不久的小姑娘。那夜,我们三人绕开卜算系统的监控,用穷观阵推演了一个未来——现在,应该叫过去了。”
“饮月说,建木异动是一切开始的预兆,这意味着命运已经在过去落定,而后无论如何转向,仙舟都将航入死灭的阴翳,而后到来的,是整个银河的倾覆。”
“只有一个办法,只有一线希望,只有他去做一件极为困难的事,去走一条极为危险的路,才能找到死局中唯一的解。”
“后面的事,你大概都知道了。建木异动果真如他所言发生,二十年后的如今……他竟然也真的奇迹般的从死亡中回来。”腾骁说,“那夜里,他告诉我,如果有一天,有一名身份特殊的无名客回到罗浮,就马上将一些东西交给他,他会答应的。”
“无名客?”丹恒低声呢喃。
“是啊,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我什至怀疑过他指的这个人是不是白珩。直到后来景元他们提议送你去重新启航的列车,直到这些东西依次被送到我手上……”腾骁的语气近乎哀叹,“……我必须相信他说的话,至少这一刻是如此。”
“……”过了很久,久到可能有一个世纪那样长的时间后,丹恒终于动了,他将信纸按照原先的折痕叠好,将其方方正正的塞回盖子里,然后他盯着那根可怖的前尘回梦针一会儿,轻轻点了下头,“我明白了,我答应您,将军,那么……谁来做这件事?”
腾骁对他态度的转变之快也感到震惊,忍不住问:“你这么相信饮月?”
“我相信他不会做有害仙舟、无故作恶的事。更重要的是,我也想尽快将持明和我自己身上的麻烦解决掉,这样往后的旅途里才能没有负累。”丹恒轻声说,“我的同伴还在等着我,列车可不会一直停留在一个站点。”
腾骁长叹一声,不再言语,他伸手捞过酒壶,给二人面前的杯子各自满上:“再喝些吧,我听说……这东西还挺痛的,炎庭会尽量轻些的。”
丹恒将杯中透明的酒水一饮而尽,头脑很快变得昏沉,他看见腾骁喝干了酒,起身离开时将那叠实验记录带走。
在他出门后,下一个推门进来的是炎庭君,他可能一直就站在门外听着这一场谈话。
朱明的龙尊十分耐心的扶着丹恒站起来,去了里间的卧铺,让青年在床上等一会。
他离开了,再回来时,一手拿着装前尘回梦针的盒子,一手拿着一个小瓷瓶。
“这是安神用的香,我特意多加了些镇痛的成分,不会很难受的,你忍一忍,嗯……小饮月。”炎庭君哄小孩似的揉了揉丹恒的短发,“来,接下来听我的,先恢复你原本的样子。”
搁在一旁的瓷瓶中的香料无火自燃,一股说不上什么材料调制的香味在封闭的房间里扩散开来,丹恒感到自己的意识更加昏沉,却也更加平静。
外面的世界仿佛在一瞬间寂灭,只剩下这个方寸大小的房间,他只能听见炎庭一个人的声音,感受到他一个人的存在。
朱明龙尊温度格外高一些的手指沿着他的发根下滑,无形的力量轻轻点过皮下的xue位,随着手指的移动,碧玉般的龙角生长出来,发丝也恢复了原本的长度。
待丹恒完全恢复了持明的本相,炎庭扶着他在床上盘腿坐好,接着,将丹恒的长发分开别到身前,又解开了他的上衣,使其赤裸着脊背。
持明青年半阖着青碧色的眼睛,感受到一只手沿着脊柱自下而上的移动,似乎在确定位置。
终于,那只手按到了颈椎附近,停下不动了。
他听见布料窸窣的声音,炎庭君红色的衣袍在视野的边角中晃动了片刻,接着,一个坚硬的物体抵在了脊椎的位置。
它向下刺开皮肉,缓慢而坚定地贯穿着那串珍贵的骨骼,直到完全没入,只剩下末尾一点还露在外面。
被冰冷而坚硬的外物钉进血肉之躯的感觉是如此奇怪,好在有酒精与香料的加持,疼痛几乎没有。
“没有出血……好,好孩子,别乱动,稍等一会就好了。”炎庭温和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他始终扶着丹恒的肩膀,给他一个稳固的支撑,“药效要过一刻钟才会生效,之后你只需要好好睡一觉就可以了。”
丹恒不确定是否真的过去了一刻钟,在他的主观感知里,这个时间其实很短,那根楔入躯体的玉髓就开始如同被点燃般发烫,然后,外界的一切都飞速远去了。
……
确定药效已经生效,丹恒完全闭上了眼睛后,炎庭才长舒一口气。
他小心地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擦掉青年苍白的脊背上流淌的血迹,然后一点点将丹恒从盘坐的姿势换做更轻松的、不会压迫到伤口的趴下。
炎庭用手帕擦掉自己手指上沾染的血迹,随后将其扔到地上,手帕立刻就被一缕火苗眨眼烧成了灰烬。
而后,他检查了一下瓷瓶中焚香的余量,在离开时动作极轻的关上了门。
院子里,闹腾的孩子们已经不知所踪,只有腾骁在等他。
“怎么样?还顺利吗?”罗浮的将军见他出来,关心到。
“很顺利。”炎庭点点头,似乎心情不太好,连平日里惯常挂着的笑容都淡了几分,他拧着眉毛叹了口气,“……坦白说,要不是这是饮月自己的意思,我绝不会亲手做这种事。”
前尘回梦针之所以在持明族内被视作禁忌,不光是因为其令人强行回忆起前世,有违持明再世为人的论理,也伤害其精神记忆,更因为将一根小臂长的灌满药物的玉针活生生从脊椎中捅穿进去这个过程本身极为残忍。
转世重生遗忘过往是持明正常的生理现象,回忆前世如同逆天而行,需要极强的刺激才行。
没有哪个正常的持明会愿意做这种事,除非迫不得已。
炎庭君还记得,自己多年前和这一世刚蜕生没几年的小饮月会面,他还想趁着对方不认识自己逗逗小孩,结果小饮月轻描淡写的表示他打过了前尘回梦,知道他是谁的事。
时隔多年,同样的怒火再次从心头燃起。朱明龙尊的表情几乎有点扭曲了,看起来很想立刻去把那群哔哔赖赖的罗浮龙师们全都送去转世。
腾骁小心地打量着他的脸色,揣测这位的怒火是冲着自己还是冲着别人。
身为联盟的将军,要一位龙尊亲手行前尘回梦之事是极为大不敬、乃至违背盟约的,若不是迫于无奈,腾骁也不愿将其卷入此事。
好说歹说拿出所有证据才叫炎庭相信自己,这是饮月自己的意思,不然朱明的龙尊定然会把这事捅到元帅那去。
他观察了一会,确定炎庭没有向自己发难的意思后,罗浮的将军将那叠折起来的纸张递过去:“其他的我稍晚些时候给你送来,你准备怎么处理?”
这也是之前说好的,关于当年那场实验和完整的化龙妙法,还是留给持明自行决断如何使用为好。
炎庭接过纸张,草草翻阅了几下后,点头道:“这方面不是我擅长的领域,但昆岗对此很有兴趣,就留给他研究吧。”
腾骁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玉阙的学者很多,这东西交给那边的确要更有价值。
这件事算告一段落了。腾骁明白。
炎庭看向院子一角,那里有一个陌生的人影,他之前一直站在阴影里,像个鬼魂一样一动不动,一语不发。
他问:“这就是你说的人?”
“对。”腾骁的目光也看向那个角落,鬼魂一样的人影接受到他的目光,终于缓缓走到阳光下。
尖耳朵证明他是一位持明族人,明明看五官还很年轻,但略为凹陷的脸颊与眼下的乌青都让他显得如此憔悴,像个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活死人。
“罗浮龙师玙渊,也就是送来那封信的人。”腾骁的目光在两位持明之间打了个来回,简单介绍道,“饮月的心腹,曾经是。”
“曾经?”炎庭玩味着这个限定词。
“饮月死后,他几乎立刻转投到了涛然等人的麾下,至今仍然在帮他们做事。”腾骁摇头说,“之后的事,你们就自己商量吧,我得去看好那位公司的使者了。”
将军漫不经心地拜拜手离开了,而名叫玙渊的持明转向炎庭,他似乎习惯性的在脸上挂一种让人不适的谄媚的笑,在看了这位素未谋面的龙尊片刻后,他忽然拱手而拜,极为夸张地弯下腰去:
“罗浮龙师玙渊,在此拜见朱明龙尊。”——
作者有话说:我复活了()[眼镜]四天突击科目三居然考过了,再见吧野鸡驾校
第150章
当丹枫提出他要进裂界缝隙里查看情况时,在场的众人在愣过之后异口同声:不行。
但丹枫却认为这是必要的,并且可以成功。
“别紧张。你们应该已经听丹恒说过了,我从雅利洛六号带走了一枚星核的事。”丹枫一一与自己的朋友们对视,“有星核的力量,我有把握从裂界中安全返回。”
“没必要,阿枫。既然我们已经确定了倏忽所在,那就不必去打草惊蛇。”第一个提出反对意见的是白珩,狐女的耳朵都紧张的转向了后方,她下意识地用力抓住丹枫的手腕,“裂界内部的时空结构不稳定,就算你有星核也还是太危险了。”
她重申:“不能去。”
“白珩。”丹枫拍了拍她的手,是冰凉的,尽管她的语气控制的很好,但身体的表现依然出卖了她在恐惧的事实,“别害怕,不会有事的,丹恒没告诉你们吗?我在雅利洛六号时已经进过裂界了,我清楚里面的情况。”
其实这句话说的半真半假,当时在雅利洛六号上,他从崩塌中的裂界出来大部分是星的功劳……虽然星核少女某种意义上算是带错了路。
“没人比我去更合适。”他的目光又从右到左绕回一圈,最后落在沉默的景元身上,“在云骑主力到来前,我们必须先行确认里面的情况,否则一旦造成重大伤亡,后果不堪设想,我们必须对云骑将士的性命负责。”
“我们得负责。”景元沉默了一会,语气沉重地同意道,他看向白珩,轻轻地摇摇头,“白珩姐。”
镜流也沉默的看过来,白珩没能继续与她对视,她缓缓松开手,垂了下去。
“你得保证你能安全回来。”一直没说话的应星冷不丁插话道,“就算是情况极为危急,我们也至少得知道发生了什么。”
丹枫无奈的叹了口气:“好,我会尽可能安全回来的。”
这完全是偷换概念,但谁都明白,这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的承诺了。
关于进入裂界这件事,另一位主角倒是在起初的诧异过后,没有提出任何反对意见。
卡卡瓦夏是聪明人,他立刻就猜到自己身上这层“公司特使”的伪装大约已经聊胜于无,而现在的局势也容不得他再推脱什么。
“好吧。”公司的特使叹了口气,“好吧,我还能拒绝您不成?”
事情便这样定下来,除了云上五骁和卡卡瓦夏之外,翡翠四所有还活着的人形生物都被划进了撤退名单,别管之后是被审判还是释放,现在清场是首位的。
撤退名单中自然也包括波提欧和流萤,前者似乎还沉浸在那位消失的骑士一事中无法自拔,后者则居然也只是沉默了片刻,就应下了这个任务。
同样的告别已经在启程狼巢前发生过一次了,流萤清楚,自己不可能直面虫神的遗骸,星神——哪怕是死去的神的伟力也绝非凡人能够对抗的。
不要做没有意义的牺牲。她明白的。
在登上最后一艘等待撤离的飞船前,流萤突然停下登上舷梯的动作,转身跑了回来。
她站在异乡暗红色的土地上,迎着几道并无敌意的询问的目光,双脚并拢,挺胸抬头,认真的抬起右手,抵在太阳xue的位置。
“以格拉默的苍穹……”一开始,她还是习惯性的想以这句话开头,但随即又想起格拉默的覆灭,女孩微微低下头思索了几秒,再抬头时重新开口,“不,以格拉默军人的尽数荣耀,向诸位,致以最高的敬意。”
“愿各位此行,能平安凯旋。”
格拉默帝国从未存在,格拉默共和国早已覆灭,构成她前半生的东西几乎都是虚假。
但铁骑在宣誓守卫永不陷落的苍穹时的信念是真实的,于帝国为英烈举行的葬礼上,向赴死者与已死者的敬意也是真实的。
这是一支已经覆灭的、所有的使命与荣耀都已终结了的军队,对另一支仍然战斗着的、并且正要直面席卷银河灾厄的军队的敬意。
云骑骁卫站直身子,郑重回应道:“感谢阁下的祝福,希望我们他日仍能再会。”
女孩微笑起来:“是的,我会一直期待下去的。”
之后,她便利落的离开了。
十五分钟后,除了景元他们来时开的那艘飞船,所有能找到的飞船全部起航,去往“枝梢”附近的预定位置。
等十几个小时后,造翼者按预定计划能够修好他们的空间跃迁引擎,这些人将会往公司的第十七太空港方向航行,公司会在那里接管他们。
说实话,景元他们都以为那艘船已经在新穹桑的灾变里被毁掉了,然而出人意料的是,他们在十九救出来的那一小支飞船舰队里面找到了它——不用想也知道,在他们之外会开仙舟飞船的、并且有时间做这件事的人只有一个。
自己的飞船到底比造翼者的飞船开起来顺手,白珩对此倒是很高兴,几乎立刻就去检查飞船的状态了,镜流则陪着她一起。
在场唯一技术工种百冶自然也不能闲着,应师傅来时顺便还把丹枫一起拽了过来。
原因一是为了让龙尊别再想他那死了几百年的下属怎么回魂了这件事,原因二是为了向其展示自己精妙绝伦的手艺。
“我还是弄不懂你们持明的很多东西,所以这玩意只是个试验型号。”百冶敲了敲他这些年里亲手安上的一个个奇形怪状的零件与机器,其中有一部分零件的材料是经过特殊处理的青铜,“但有时候能用就行了,管他呢,对吧?”
其实这套以云吟术为原理的系统用处不大,至少有龙尊本人在,这东西完全只能被称作班门弄斧,但它制造了一个可能,一个打破持明与外族天生的隔阂的可能。
丹枫看着那些金属上刻着的熟悉的符号,这些也是持明族内流传的古老秘辛之一,算是持明秘法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
一般来说,除了龙尊本人,就连长老们也分不清楚每个符号之间细微的差别。
应星竟然能独自弄明白这些吗?
“对。”丹枫轻轻点了点头,真心实意的夸赞道,“这种程度已经完全出乎我的预料了,应星,那群只会给我添堵的老东西们活了几百年,都没你在这短短二十年里弄明白的多。”
他不由得开了个玩笑:“如果有可能,我真想让你来当我族内的长老,老东西们全部滚蛋。”
丹枫没有立刻得到回应。
他转过头,发现应星定定的看着他,神色中隐约藏着一种他看不懂的复杂。
但他没来得及分辨那到底是什么,那缕反常就消失不见了,这一切好像他的错觉,而仙舟的百冶没好气的道:“你可饶了我吧,你手下的老东西们这些年可要折腾死我了,每回想到我还要看他们的老脸不知道多少年我就想揍你。”
“可我从孵出来就开始看他们的老脸了。”丹枫失笑,“在这件事上,明明我才是最大的受害者。”
“也是。”应星想了想,赞同的点点头,“这么说确实还是你比较惨。”
他转回面向自己的得意之作,决定还是换个话题:“但我还是有些地方弄不懂,回去之后,你得过来帮我。”
“好。”丹枫点头答应,“如果你需要的话。”
他们继续围着那些造型特别的机器聊了一会,然后白珩从驾驶舱出来,表示对飞船的检查完成了,她说:“你们可以动身了。”
百冶听后,拍了拍丹枫的肩膀,寓意他自己保重,而后他下了飞船,换上了卡卡瓦夏。
特使先生非常自觉,并不对飞船略显奇特的内部构造发表任何意见,他乖顺的在空位置上坐下,等待飞船起飞。
裂界缝隙横贯过整个失魂星系,他们得坐飞船才能靠近,白珩会开着飞船到离它足够近的地方,而他们则要跳进去。
至于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们,那只有天知道了。
“哈,琥珀王在上,希望里面不是什么熔浆炼狱,我只是个普通人类,可经不起这种折腾。”在飞船起飞时,卡卡瓦夏说。
“如果里面真的有熔浆,我会拉住你。”丹枫看他一眼,青年脸上照旧是轻佻的微笑,丝毫不见半点话语中应有的恐惧,“尊敬的公司特使先生。”
卡卡瓦夏摊摊手接受了这个提议,或者说他本来就是随口一说。
飞船离开地面,飞向头顶的裂界缝隙,在那绚烂跳动的光影间逐渐变成一个肉眼难以分辨的小点。
白珩会将飞船停在那,以随时将二人从裂界中接走。
地上,景元走到被留下的应星身边,工匠知道他是来问什么的。
“这些东西一开始分明是他自己教给我的。”应星对景元摇摇头,“看来他完全不记得了,居然还想再教我一次。”
景元点头:“除此之外呢?”
“除此之外,没有问题,他好像只是单纯的忘记了一些事。”应星说着犹豫了一下,“……说不定这是正常现象呢,死而复生这么大的事,出现一定程度的记忆错乱也可以理解。你说呢,景元?”
“我也希望丹枫哥只是轻微的记忆错乱,这样我们都可以松一口气。”骁卫不由得叹了口气,“但是,哥,我刚刚收到了腾骁将军发来的消息,他说炎庭君去了鳞渊境。”
应星愣了一下,不明白这前后之间有什么因果关系:“他本来不就是为了稳定建木封印来的罗浮吗?这有什么……”
“在一位线人的引荐下,炎庭君躲开其他龙师,先行进入建木封印深处查看情况,他在那里……看到了丹枫哥沉睡在建木根系中的遗体,这些年里,他其实一直都在那。”
在这个瞬间,百冶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来。这意味着什么?如果“饮月”从未离开过罗浮,那回到他们身边的这个饮月又是谁?
景元见他面色难看,放缓了语气,安抚道:“哥,你先放松点,除了这点我们没有任何别的证据证明他不是丹枫哥,不是吗?”
“……”
“而且,另一边,丹恒已经如约打入了前尘回梦,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或许,我们很快就能知道答案了,如果这本就是他想要的。”景元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轻,他抬眼看向头顶光影涌动的裂界缝隙,像是怕惊扰了一场来之不易的轻梦。
应星沉默了一会:“白珩她们知道这件事吗?”
“我还没告诉她们。师父魔阴身将近,白珩姐的情况你先前也看到了……”景元长叹一口气,“我还没想好要怎么说这些,再等等吧,再等等。”——
作者有话说:来更新了[猫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