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是福是祸
云皎看着用术法封存在木盒之中的金箍,微微抿唇。
她向来不是犹豫不决之人,稍一屏息,当机立断将它拿起,却非是要携带着与孙悟空同行,而是瞬息至后山寒潭,将其封存其中。
随后,她才重回金拱门洞,冲猴哥颔首:“我们出发吧。”
孙悟空金眸一转,对她短暂的消失只字未问。
两人腾云直上,他未用筋斗云,与她并肩同行,唠了几句嗑:“俺老孙同师父前阵子经过了一个叫乌鸡国的地儿,里头那国王老儿,你猜怎得,竟是只青毛狮子假扮的……”
他娓娓而谈,原是文殊菩萨座下的青毛狮子在作怪,它跑去乌鸡国化作一无所不能的全真道人,与国王结成兄弟,之后却将国王推入井中溺死。
那狮子精变作国王模样,占其江山,若非真国王托梦于唐僧,此怨还不知要何时了结。
孙悟空说到此处,作势拱了拱手:“说来多谢妹子的金丹,叫俺老孙毫不劳力将那国王救活了。”
说来此难,倒还有前因。
云皎知晓,是因这国王起初开罪了文殊菩萨,如来因他好善斋僧,差文殊菩萨度他归西,早证金身罗汉。
哪知国王不识文殊化作的凡身,又说不过菩萨几句言语相难,索性将菩萨捆了,送进河中浸了三日三夜。
之后,如来获悉,便将青毛狮子派去了乌鸡国,也将国王推下井浸了三年,以报文殊三日水灾之恨。
云皎收敛思绪,三日三年的,她不做评判,只展颜一笑:“猴哥何必多谢?以你的能耐,上天入海何处去不得?不过瞬息,便可至三十三天,直上兜率宫。”
“欸,那老倌儿对他的金丹稀罕得紧,未必就乐意给俺老孙。”孙悟空摆摆手。
云皎:“猴哥又在我面前自谦了,老君是稀罕金丹,却也稀罕你,瞧他哪会瞧你不是笑盈盈的?你便是这般招招手,他保准打开炉子就给你一捧。”
其实并不,老君肯定会给,但肯定也防他一拿就拿一炉子。
不过眼下孙悟空的确被她哄成胚胎了,哈哈嘿嘿笑个不停。
云皎也笑,但不忘正事,又与他低低说起这些日子来探寻到的进展。
孙悟空渐渐收敛笑意,但看着仍不算神色凝重。
“猴哥?”云皎偏头看他。
“你有心了,这份情义俺老孙记在心底。”孙悟空眸光温润,语气诚挚,“依旧是那句话,万事当心。”
孙悟空一趟西行走了半路,心底也生出许多分感慨来。
顾虑云端未必没有神仙在盯梢,尤其还有千里眼顺风耳这等听着就很能偷窥的神仙,他说的不多,寥寥数句,云皎却会意了。
“眼看是师徒几人向西行,实则是天上诸仙诸佛都在往西行。”
“既是如此浩大的队伍,自非一路几年、十几年所筹谋。”
“都有心啊……”
牵一发而动全身。
由于云皎从小视孙悟空为偶像,自然是拜读过许多遍《西游记》,方能记得每一难。
除却牢记剧情,也还看过许多的解读。
有说西行本是早有筹谋,天命所归;也有说此乃各方势力博弈,各怀心思。她不将此等解读奉为圭臬,但偶尔也能借此结合当下,看看能不能从另一个角度去解。
如今看来,最令她感悟深的,便是——一部《西游记》,非是师徒几人为主角,而是人人都有悲欢。
天上有,地下也有,神仙喜怒,妖魔恩怨,百态众生,皆在其中。
孙悟空又一顿,“要去地府的事,再交予俺老孙便是。”
云皎凝视他片刻,却摇摇头。
“此行我有太多疑问必须亲耳听到答案,怕错漏,也怕转述失了本意。”她道,“时机妥当,我会自行前去。”
上回因说了让猴哥自己忙西行的事,不用顾及她——
挨了好几下脑瓜崩。
云皎这回长了个心眼,不说了。
就说自己想去,连不必麻烦这种客套话都没说。
果然,孙悟空一噎,一时无奈,无法反驳,云皎恰时又问:“对了猴哥,你既已与圣婴打了照面,他可还提及了其他?”
若非云皎先将话题引去花果山,孙悟空起初便要说的。
既然回到正题,他神情更加沉肃,“那小牛面色紧绷,全程避开了俺老孙的目光,但俺也诧异,与他几番打斗间,趁着间隙问了问急如火那小妖怪。”
“急如火与老孙我说道,是小牛听闻牛魔王想吃唐僧肉,他想借此将牛魔王引来。”
云皎:……?
怎么打架间隙还能和急如火搭上话?猴哥真不愧是社交达人,云皎感觉自己都比不上了,他又是什么时候和急如火熟起来的。
孙悟空看出她心中所想,嘿嘿一笑:“那可不就是年关在大王山做客的时候嘛~”
云皎顺势拱手,表示佩服,又很快接上正题。
“我心觉不大对。”她微微蹙眉,“牛魔王,猴哥你也与之相熟,他当真是会如此行事的妖怪吗……”
吃唐僧。
那老牛精得很,浑身上下的牛肉估计都是精肉,他扎根西牛贺洲,比谁都懂在凡界的生存之道,昔年孙悟空被压在五行山下,他可曾露面?自然没有,因他比谁都懂得审时度势。
孙悟空眸色也凝重下来,“他不是。”
是了,原著中,若非孙悟空打去了积雷山,抄了玉面狐狸的家,牛魔王也不会插手此事。
牛魔王从始至终都没有主张过吃唐僧肉,无论他是早得了风声,还是权衡利弊之下放弃这块肥肉。
红孩儿经芭蕉洞一事,父亲直接上门来要夺母亲的法宝,依他的性子,此后的时日更是不会与牛魔王来往。
何况他现下还心心念念着要向牛魔王讨债。
时间再往前推,若有此事,红孩儿必定告知她。
云皎的眉头越蹙越深,怎样推敲都觉蹊跷重重。
孙悟空顺势宽慰她:“你既然亲自前来,待去了号山问上他一问便知。”
云皎抬头看他,片刻后,微叹了口气。
“也是。”
话语便尽于此,两人短暂未言,只全力往号山赶。
但待下云头至极,倏忽间,孙悟空又问:“你与哪吒近来如何?”
号山将近,云皎被这个问题噎住,险些没刹住云。
怎么还有这种问题!
孙悟空从前从不多问的,在对方还是莲之的时候。
可现在,那厮变成哪吒了。
云皎倏然觉得自己在被长辈耳听面命地盘问,面上都正色了几分,“好,蛮好的……”
“他与从前是莲之时,无甚区别吧?”
这下,云皎默了一瞬,无可避免地想到了昨日自己嘴瓢的事。
眼见孙悟空目色变得锐利,忙老实回话:“有还是有些区别的,能帮我干不少活,毕竟他现在不是凡人了。”
哪吒近来的确干了不少活,亦是云皎有意让他如此。
操练小妖先不说,为了大肆宣扬他这个大王山夫婿十分能干,他得云皎首肯,重新加固了大王山的法阵,还替很多小妖解决了麻烦事,听说还替麦旋风报了隔壁山头野狗咬过它屁股一口之仇……
若说没区别,反而不真实了。
一个战神,与一个凡人,实则是天差地别;
可多数时候在她自己看来,又无甚区别。
反正她第一眼就相中他了,他不想走,她便也绝不会放手。
孙悟空目光幽深地盯了她一会儿,看得她心里直发毛,才听他感慨道:“你倒是一如既往的宠夫君啊。”
“那的确是。”云皎对此十分赞成,自己可是个非常体贴的妖王,“毕竟我就这么一个夫君。”
“但若他不是夫君呢?”孙悟空冷不丁又问。
云皎立刻答:“无论如何,他现在是。”
“即便他不是,我看中了他,他就得是我的夫君。”她昂首,“不是也会变成是。”
孙悟空嘻嘻笑起来,不再多问,顺着她的话鼓掌:“好,好一个小云吞!不愧是大妖王,有魄力!”
云皎又被触发了百分百接受表扬技能,唇角轻扬,眸中闪过一丝得意,发间点缀的珍珠珠花随着她微侧首的动作在风中轻轻摇曳,流光溢彩,灵动非常。
说话间,号山也已到了。
但见春日的枯松涧,虽有几丛新绿挣扎而出,却仍被四周焦枯的松木与弥漫的燥热压得喘不过气。
热浪裹挟着烟尘,灼得人口鼻发干。
猪八戒也被抓入了火云洞,外头仅余一个沙僧在看行李。见云皎来,他例行颔首当打过招呼,随后就一直将视线凝在行李上,仿佛要将行李盯出个洞来。
哦,还有白龙马敖烈。
他在取经途中一贯尽职尽责当马,但见云皎来,为表示亲人间的宽厚,冲云皎打了个响鼻。
这马儿确是神骏非凡,油光水亮,四蹄矫健,威风凛凛。
但他一冲云皎打招呼,云皎就心底微微发麻,只觉还是先前那种陌生人的关系就好。
眼见马还要冲她走来,云皎嘻嘻笑起,“敖烈,你着风寒了?怎得还打喷嚏了,快去泡点感冒灵喝。”
敖烈:……
什么是感冒灵。
没人知晓什么是感冒灵,其余人只当是她大王山的特产。但执着耿直的敖烈真开始深思起来,乃至马蹄忽顿,不再前行。
云皎如愿得偿没等来他的靠近,犹自往火云洞前走,倏地,她的脚步也一顿。
为防孙悟空卷土重来,火云洞四周还设了火炮台,三昧真火始终熊熊燃烧着,烈焰翻腾如龙,炽热的气浪扭曲了视线,将洞口映照得一片赤红。
孙悟空不知云皎怕三昧真火,以为她有所顾虑,提议道:“小云吞,你无法降雨扑灭这火么?要不,俺老孙去请龙王来?”
龙总能呼风唤雨的。
敖烈也会,但他失败了,没扑灭。
这段剧情里,孙悟空本就要去找龙王来降雨,但因去找了云皎,也因云皎来了此处,他暂时打消了这个主意。
剧情好似一直在改变,云皎心想。
但她摇摇头,“不必。”
让她顿下脚步的原因,并非是三昧真火。
热浪扑面,卷起她的衣袂,发丝也随之拂动。她稍一沉吟,“猴哥,你有没有察觉到其余龙族的气息?”
孙悟空盯着她,她是龙。
那还有谁是龙?
他看向敖烈。
云皎也顺势看去,摇摇头:“先不算他,也不算我。”
敖烈:……
孙悟空重新看她,语气微微有疑,“……谁?”
云皎在附近感受到了龙族的气息,毕竟她也算半个龙族,对此十分敏锐。孙悟空虽未察觉,也瞬息明了了她的意思。
她指间掐算,片刻后,直直看向敖烈。
难怪方才她说“不算他”时,他也不说话,原是心虚。云皎目光一沉,掌心一道灵光化为冰凌锁链,挟着破空之声直取敖烈。
果不其然,才至半路,孙悟空都没出手,已有人按捺不住显出身影。
是敖烈真正的亲人。
——珞珈山的龙女,西海龙宫的公主。
云皎与其遥遥对望,龙女一袭淡色青蓝锦绣华裙,明珠璎珞,宝光莹莹,姿态慈悲圣洁,高立云端。
但见龙女挥袖,一道清光闪过,冰凌锁链应声碎裂,化作漫天碎冰。
云皎本无意伤敖烈,见状,讽刺地微勾唇角。
龙女欲言,她先发制人:“你自己的弟弟便如此宝贝,我的弟弟,就活该任由你算计?”
“你与牛圣婴从无亲缘。”龙女听她言辞这般犀利,长眉轻蹙,“云皎,血脉相连方为至亲,你我与阿烈,才是一体同源。莫要执迷,错认旁人。”
云皎才不会听这般强词夺理,她拂袖,一道灵风直袭龙女面门,龙女侧身避过,衣袂翻飞,干脆落至平地。
龙女低喝一声:“云皎!”
“我认的,才是亲缘。”云皎负手而立,神色无澜。
这般看龙女才正好,先前她还敢站那么高。
“你与敖烈,不配。”
“你——”
“我早便警告过你不要打红孩儿的主意。”云皎望着她,寒声道,“你既不听,对我阳奉阴违,我要讨一个公道又当如何?是你将‘牛魔王想吃唐僧肉’的假消息告知他的?你还使了什么手段?”
龙女一听,神色隐隐微妙,没想到云皎能这么快将一点端倪连点成面,还能如此临危不乱地质问她。
如此心智,如此敏锐……她心中掠过一丝复杂。
这本该是她龙族的天才啊。
却被短视的族人放弃了。
——眼下还与哪吒厮混在一处。
她无意与云皎为敌,将音色放柔,“云皎,此乃天命既定,因果轮回。祸福相依,此刻你只见眼前之‘祸’,但若能勘破全局,便知这未必不是…成全福缘之机。”
龙女这是意图将红孩儿要去珞珈山修行之事,提前告知于她。
她泄露天机,只为叫云皎平息憎怒。
但云皎的面色并未因此好看,反而冷嗤道:“你非是红孩儿,焉知他乐见其成是好事?”
云皎早知结局,不必龙女来说,她并非一味逆天,早也认了这结局,毕竟常言道“顺天应时”。
但她不能容忍的是——
若红孩儿是自愿、自作主张,他将唐僧捉来号山,顺势成因,故而有果,她便无话可说。
可被旁人欺骗,构害,被旁人设局,一步步踏入了阴谋中。
不行。
三昧真火仍在洞外肆虐狂舞,热浪扑面,孙悟空见机不对,意欲分开这二人,哪知云皎先一步闪身,自行远离了龙女。
龙女微有错愕,“云皎?”
云皎只冲孙悟空颔首,道:“猴哥,我入火云洞一趟,待我亲自问明情况,再给你个交代。”
是福是祸,红孩儿如何作想,她要亲耳听他自己说。
但洞府外的三昧真火仍在熊熊燃烧,孙悟空略一迟疑。
“小云吞……”
却见云皎掌心运起灵力,寒冰之气骤然凝聚,尽数凝在她周身,踏前一步,就硬生生在滔天烈焰中分出一条通路。她身侧,火焰怒舔,却无法逾越分毫。
孙悟空见状,心知她既有此能,又心有决断,便不再拦,也冲她点头:“当心,俺老孙在外头等你。”
言下之意,也会替她拦着龙女和没与他做商量的小白龙师弟。
孙悟空的确看出那红孩儿并无真吃唐僧之意,自从头一回没问云皎的意思便打杀了那苍狼精,后又经历白骨精一难,他已明了莽干反而落人口舌。
就算云皎不怪他,他过分慈悲的师父也会怪他。
但他也无意怨怼唐僧,心思澄澈的猴明白,如此纯善之人,才得以成佛。
既如此,让云皎进去问个明白,正是最好。
云皎不再多言,转身往火云洞而去。
少女的身影渐渐被翻腾的火海吞没,她今日难得穿的是一身红衣,赤色与火焰的烈色交叠,逐渐融合,再看不见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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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休息一天哈![可怜]】
哪吒:有没有人在乎一下身处天庭的我,怎么就把我夫人拐去打本了[裂开]
云皎:[狗头][狗头][狗头]
红孩儿:[可怜][可怜][可怜]
孙悟空:[吃瓜][吃瓜][吃瓜]
第92章 因果轮回
“阿姐!”
红孩儿隐约瞧见火中有人影前行,原本微勾轻讽的唇角,在看清那是云皎之后,骤然僵住。
他瞳孔微滞,几乎是下意识地,立即将火云洞前缭绕的三昧真火收敛熄灭,生怕灼伤她分毫。
火云洞外还有好几人影盘桓,他知晓,是还蹲守在那处的孙悟空等人。
本以为那些人也会借此冲进来,但云皎微微拧眉,迅疾地拉着他入了洞府,反手关上石门。
红孩儿尚有些怔愣,下意识紧抿薄唇,又低低唤了声:“阿姐……”
在从前的云皎看来,他紧绷的唇线,微垂的眼睫,就像是弟弟做了错事,将要不安地面对姐姐的盘问一般。
但此刻,她却品出了些其他的意味。
更像哪吒。
真的更像哪吒因她紧张时的模样……
这样的认知让云皎心底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闷,但眼下纠结此事无益,她张了张唇,却没有直接问责:“你与孙悟空打起来了?可曾伤到?”
她想,即便知晓他真的喜欢她,面对他,她却不知该用何等不同的方式应对。
几百年了,仍旧是对弟弟的方式。
红孩儿自也感觉出来了,她一贯是将所有人恰如其分地放在对应的位置,因他是弟弟,所以予以信任,予以关切。
哪怕从前他与“莲之”争风吃醋,她也总像逗他好玩,顺着他的话玩闹。
他摇了摇头,“无事,我知晓分寸……阿姐。”
云皎应了一声,仿佛还如平常,于她而言,火云洞惯常和大王山也无甚区别,每一处布局她都清楚。
她举步向内走去。
红孩儿便默默跟着她。
很快两人就一同走到了火云洞的石牢,开阔的石窟中,粗壮铁木林立,围成一圈牢笼。
唐僧和猪八戒果然被捆在这处。
唐僧见了她还未言,猪八戒已哼哧哼哧告起状来:“唉哟云皎大王!你说你老弟这是怎回事?圣婴大王你也是,咱们不老相识嘛,大王山家宴你还吃过俺老猪不少猪肉嘞!咋一言不合就捆起猪来了!”
红孩儿冷哼了一声,“猪脑袋,我从不吃猪肉。”
实则红孩儿看猪八戒不爽久矣,每一个接近过他阿姐的人,他都看不爽。
别以为他不知,此猪还曾奉云皎为梦中情人过。
猪八戒尴尬地哼笑两声,仍想套近乎:“那是俺老猪记错了,是俺吃了不少牛肉……哎呦,反正都是自家兄弟,快给松绑呗!”
唐僧这时也看来,神色颇为慌张:“云皎大王……”
唐僧算不得多疑,可他到底只是肉。体凡胎,这大半年来脱离了原本安稳的凡世生活,日日与妖魔打交道,难免有些应激。
像是惊弓之鸟。
也因此,他的判断力变得高低起伏。
路上遇见模样周正的“人”就忍不住亲近,见了奇形怪状的妖就忍不住惊惧。
但云皎是他起先就知晓的妖,此刻见她,哪怕她是人形,他的目色仍难免仓皇,似摸不准云皎是为何而来。
若是要救他,为何站在原地不前;
若不救他,是与这圣婴大王同伙?
其实若是他不在,云皎单独面对猪八戒,高低要对他来几句:“我当然是小牛的同伙,你别急,我已起锅烧油,待会儿就把你吃了!”
但怕吓破唐僧的胆,加之她在唐僧面前一向保持着和平友善的形象,她忍住了。
瞧完两个虽被捆着但仍完好无损的和尚,云皎只说:“二位稍安勿躁,暂且忍耐片刻。”
没管猪之嚎叫“大王,您倒是给俺老猪和师父解开啊!”,她领着红孩儿转向一旁更为僻静的石室。
屏退左右小妖,确保无人窥听后,云皎才问:“为何要这般做?”
红孩儿对旁人或许蛮横,甚至不乏毒辣手段,但在云皎面前,他那些尖锐的棱角都会小心翼翼收敛起来。
云皎从未亲眼见过。
所以饶是此刻,他仍是老老实实答话,不过唇角的笑意有一丝涩,“阿姐不是早料见过吗?这是我的命,你也说,顺势而为,顺心而动便好。”
顺势而为,顺势而为。
昔日说出的话,最终一语成谶。
云皎默然片刻,问他:“这是你的‘心’吗?”
这下轮到红孩儿陷入沉默。
云皎便将方才在洞外与龙女对峙的情形告知于他:
“龙女有备而来,先前你去珞珈山,许是已被她或菩萨盯上。牛魔王一事多半是假,你知你父的德性,他最是精明审时,岂是那般轻易被人说动,行此冒险之事的妖?”
红孩儿闻言却只眉眼微动,他稍稍垂眸,避重就轻地反问她:“阿姐是那孙猴子请来的救兵吗?”
“……”
这台词怎么这么经典。
云皎难免被这话噎了一下,心知他是想转移话题,既然要说的已说清,她便顺势答道:“是,但我本也要来,恰是凑在了一处。”
红孩儿抬眸看她。
“你心念着要找牛魔王报仇,此事既说予我听了,却又不要我帮忙,我放心不下。”云皎坦然道,“我本就是要来找你的。”
彼此曾对着天地立誓结拜,虽无浩大仪式,也无人见证,但说好相互扶持,患难与共,云皎从没有忘。
红孩儿定定地盯了她一会儿,她的坦率诚挚甚至让他说不出话来。
很快,也不需要他开口,快如风、急如火两个小妖的声音沿着石壁传来,它俩飞奔来报:“报!大王,老大王请来了!”
这俩小妖起先被他派去请牛魔王,不曾想归来得如此之快。
红孩儿面上也闪过一丝疑虑,显然察觉到了不对劲,恰好又撞入云皎微蹙的眉眼,如此,他反倒坚定了心。
“阿姐,你看,他还是来了。”
云皎知晓这段剧情,原著里是孙悟空沿路发现了红孩儿手下健将几个,听闻它们是去找牛魔王,索性变成牛魔王的样子入了火云洞。
眼下来看,许是孙悟空放心不下洞内情况,恰好有这不打草惊蛇的机会,便想来打探打探。
“你便知那定是——”
“阿姐,是与不是。”他打断了云皎的话,语气几分异常的平静,“见过便知。”
云皎隐隐察觉到他状态不对,他明明也有发觉,她仔细打量他眉眼,总觉得神色间带着萦绕不散的轻愁。
他到底怎么了?
若他真相信是牛魔王亲至,眼下他筹备万分,加之她也在,正是动手良机。真面对牛魔王,她是不会袖手旁观的。
红孩儿也一定明白。
——可他为何眼见着,毫无将要制敌、得偿所愿的喜悦呢?
小牛脾气实在是犟,云皎心知再问也是徒劳,见他已迈步向前,跟上他的步伐。
不过转过一个弯角,便见到孙悟空扮作的牛魔王正在那处挤眉弄眼。
饶是云皎从未见过牛魔王,也能一眼看出那不是。
红孩儿却仿若眼瞎,视若无睹,真与对方虚与委蛇起来。
几番周旋后,直至眼见“牛魔王”要冲云皎走去,他面上才骤然起了薄怒,厉声喝道:“毛脸雷公嘴的猴子!离我阿姐远点!”
这下,任谁都能看出来,他根本没信过这假牛魔王。
孙悟空的桀骜性子被红孩儿激了出来,次次对这小牛好言轻哄,又说是义亲,又说是好友,但无论在大王山、平顶山,还是如今在号山,红孩儿都毫不领情。
“呔!小疯牛,你云皎阿姐哪里就是你一人的阿姐?那也是俺老孙认下的妹子!几番好言,你倒顽劣!”
还好他没说还是哪吒的夫人,不然红孩儿可能得气死。
那金箍棒一幌,金光刺目,红孩儿瞧着那碗口粗细的棍棒,却眼也未眨,丝毫不避让。
云皎眸色沉下,拂袖间,一道寒光化盾,替他挡下这一击。
碎冰四溅,寒气弥漫。
孙悟空与她对视一眼,本也只是吓唬红孩儿的,见状便收了手,但他面上无可避免带着诧异:“你这小牛,你当真疯了?”
红孩儿却咧唇笑了,他看向云皎,轻道:“阿姐,你看,危急关头,你还是更顾念我。”
笑意里有几分少年人的小得意,又莫名透着丝丝缕缕的酸楚。
说完后,不待云皎回应,他周身法力鼓荡,三昧真火在他身侧轰然腾起,孙悟空只得稍稍避开。
云皎又看孙悟空,再度冲他轻轻摇头。
红孩儿便笑得更厉害了。
待孙悟空的身影消失在火光之外,云皎才缓缓转过身,面上表现出怒意。
她一字一句道:“我认识的圣婴大王,纵是年少意气,却也心思缜密,绝不是冲动不计后果之人。”
他本不会因听闻一点捕风捉影的消息,就贸然掳来唐僧,授人以柄;
不会为了试探在她心中孰轻孰重,而故意放孙悟空入洞,再刻意激怒对方,又反常地不作任何反击。
跳跃的火光映照着红孩儿原本神采飞扬的眉眼,此刻那眉眼却低垂着,听闻她言后,他唇色有些发白,连衣袂好似都黯淡几分。
他偏过头,避开她目光,语气轻嘲:“阿姐怎知我不是这样的人呢?你本就从未看懂我。”
这也是上一回他们争执过的话题,同样的话再度从他唇边吐出,这次带着更明显的不忿与伤人的锐利。
“你既然将所有的情爱都给予了你的莲之,你的哪吒。”他道,“你既然早已窥见我的命数乃如此,知晓天命所归,大势难抗……”
“你今日,就不该来。”
云皎并没有立即反驳,一句也没有。
她只是沉静地看着他,乃至方才完完整整看完了一出他自导自演的戏码,她都强忍着没有出手,都是因为她在观察他。
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深,她的眉角也越蹙越深。
没得到她的反应,红孩儿又忍不住唤她:“阿姐?”
“你还有事瞒着我。”在他再度看来时,云皎恍然,笃定道。
红孩儿似有些怔愣,眼底飞快闪过一丝被说中心事的悸动,旋即神情满足,又痛苦。
“不愧是阿姐……”他低声感慨着,“到底是阿姐……”
“龙女与你商量的不是牛魔王一事,是什么?”云皎直视着红孩儿的眼睛,他仍想躲闪,她喝了一声,“红孩儿!我从未瞒过你任何事。”
所以,你也不该瞒我。
红孩儿唇瓣轻颤,他这下才被说动,是啊,云皎对他,向来坦荡,从未瞒过他任何事。
她要去灵台方寸山拜师,便与他说;
她要与莲之成亲,也与他说。
连拒绝都是极其直接的。
他们之间,本来一直如此,他喜欢她也会告诉她,做了什么也会与她商量。
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呢?
“圣婴。”云皎放缓了语气,又唤了一声,“有什么事,要与阿姐说。”
红孩儿最终呼出一口气,他的阿姐,是他在这世间最珍爱、最不愿欺瞒的人。
“阿姐,若我当真要离开你,你会想念我吗?”
“……”
“我不再奢求你心悦于我,我只做你的弟弟,做永远无法割舍彼此的亲人……只是这样,可以么?”
若是从前,云皎或许会不假思索地回答:“自然是如此”。
可是经历了这么多,听他说过那么多,她不能再给他这样的答案。
无论他,还是她,谁都无法再沉溺于“姐弟情深”的戏码中。
尽管还没问出他最后的答案,但云皎看着他殷切甚至隐带哀求的眼神,沉默半晌,唇角翕动:“……我没有亲人。”
红孩儿所有试图商量、讨要承诺的心思,因这短短几个字,戛然而止。
“我也没有家。”云皎道。
她没有瞒他,也并非骗人,她一贯坦荡。
——是因她从来都是如此认为。
她生是一个人,死也是一个人,不会拖累任何人,原本也不为任何人牵挂。
阿嬷短暂地收养了她,又离开了她;师父教导她术法,她又拜别了师父;建立大王山的初衷本只为了修行,任何人来去自由——自然包括红孩儿。
从生而有意识起,她就唯有她自己。
也正因唯有她自己,所以她好似无法拥有一颗能毫无保留、全然容纳旁人的心,也好似无法构建一个能让旁人长久占据的“家”。
这就是她总下意识将所有人恰如其分安放在其位的缘故,她只是在学着世人,拥有“家人”。
可她从来没有过真正的亲人。
红孩儿或许想问:“那哪吒呢?”
云皎已问起正事:“你想要我的答案,我告诉了你。你的答案呢?”
他抿了抿唇,似最后的挣扎。
良久后,最终相告。
“龙女同我说,昔日我前往珞珈山,本是因你之故,‘因’已定,那么由此衍生出的‘果’,也终须有人来偿还。”
“偿还什么‘果’?”云皎还是不明其下深意,心下隐隐沉闷。
待要深问,洞府外倏忽间传来一股庞大的灵压,好似佛光穿透石壁,笼罩整座枯松涧。
是观音菩萨法驾亲临。
为何一切来得如此之快?
快到像是无法阻止的命运,比起初她遇上白菰一事还要快,就好像她也深入局中,要阻止一切就变得更加艰难。
红孩儿意欲去迎,“阿姐,若一切总要一个人来承担……你我之间,我自然选我。何况一切本与你无关。”
打的什么哑谜!
云皎心里叹了口气,与他并肩同行,待他伸手推开石门的刹那,她手中蛟丝破空而出,一股巧劲使上,蓦地将静立门外的龙女拽入了洞内。
龙女原本正心神专注地静候观音尊者,猝不及防被一股大力拉扯,还不知何故,已对上云皎冷如寒星的眼眸。
龙女:我是谁我在哪儿。
云皎一贯信奉问不出就主动出击寻找答案,红孩儿心有顾忌不愿明言,又与她关系近,不好强硬盘查。
干脆将矛头直指始作俑者之一的龙女,毕竟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本是从她口中传出。
“说!你究竟散播了什么谣言?若不如实相告,我抄了你老家!”
龙女:……
云皎不冲她直接发难,是因为她是菩萨底下的人。
但对上西海就不一定了。
她见云皎眼底那不加掩饰的冷厉,一时面露惊愕。
虽不知云皎的真实修为,但龙女听过木吒在她手下吃瘪的事,何况云皎还能在她设防的前提下如此轻易地捆住她,实力确然不容小觑。
说彼此是亲人,实则她对云皎真正的脾性与行事手段并不了解,反而轻易便被震慑住,生怕云皎冲动之下真做出这般无法无天的事来。
蛟丝不似绸绫,细韧的丝线缠上敌人,很快在她身上留下痕迹,若她强行挣脱,恐怕立时就会皮开肉绽。
“我说。”权衡利弊之后,龙女选择坦白。
与此同时,她看向云皎的眼神却含着复杂,又忍不住试探道:“你的另一半血脉,是蛟?”
“此事与当下无关。”云皎语气冰冷。
“好吧。”龙女见她不为所动,只得直入主题,“我曾与你说过的,那一池锦鲤……”
“年前,牛圣婴跟随惠岸使者前去珞珈山,不慎窃闻天机。我奉观音尊者之命,将他镇压于锦鲤池中,望其静思己过,他却并不服从,强行破开结界,致使池中灵鲤逃入凡间,酿成祸事。”
祸事,说来云皎竟也知晓。
吃童男童女的灵感大王,也是九九八十一难之一。
“这便是‘因’。”龙女音色平静,“如今恶果已显,当初他本是为了你去珞珈山……云皎,于情于理,于天道伦常,总有人当担起责任,修行赎过,偿还此债。”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不是他,便是你。”
龙女挑选了个相对好听的说法,可在云皎听来简直是难听至极,难以入耳!
——但这就是红孩儿口中不得不承担的“因”。
红孩儿也说,此因,追溯到他为她而去珞珈山之事,却被人巧言构陷,将放出灵鲤之过全数扣在他头上。
再一番移花接木,将灵感大王造下的杀孽与他捆在一起,最终,将那祸水的源头,隐隐引向了纵容弟弟的她。
原来如此。
这算什么因果?分明是有人想借题发挥,要以红孩儿来敲打她,或是要直接冲她发难。
而红孩儿自然看穿了。
云皎一瞬间就想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难怪先前她质问龙女是否散布牛魔王谣言时,龙女神色微妙,语焉不详,并不完全承认。
牛魔王一事根本无关紧要,红孩儿也从始至终都未相信。
原来,红孩儿突然这般昏了头——是因为她。
他不愿她为难,更不想看祸水东引去她身上,是故一声不吭,要将这荒唐的“因果”一肩扛下。
她倏地向红孩儿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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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个细节就是,皎是从来没说回大王山是“回家”的,唯一一次提到“回家”这个概念,还是哪吒对她说的。
最起初皎和哪吒说“我们是一家人”,也是误雪和她商定的话术。
第93章 他做不到
红孩儿默认了。
云皎心头火起,先是对还欲一锤定音的龙女道:“惠岸行者发觉不了跟踪之人,菩萨与你亦发觉不了,后头还叫圣婴逃脱了,只能说是我阿弟本事大,尔等太过无用!”
分明是有意纵容,待时机成熟,便打一套因果的组合拳,行请君入瓮之事。
云皎自己也是会算卦的,还能不明白这些人打的什么鬼算盘?
而后,她再度看向红孩儿:“圣婴,我再问你一次,你当真相信?”
他怎可能相信?红孩儿并不傻,他从始至终不信牛魔王当真会来,自然也不会信这种无谓的因果。
唯一让他在意的、甚至因他太过聪明而察觉到的,便是——
佛门有意对云皎发难。
他不能容许。
他无法接受。
“阿姐。”红孩儿静静凝望着云皎,那双漆黑的眼瞳,此刻唯余她一人的身影,“你看,你的卦实则很准,你所说的‘随心而为’,我此刻答复你——我是。”
若一切真是注定,但他不愿,无人能强迫他。
可他是自愿的。
那么即便是云皎,也不能强迫他。
他意图这样劝服云皎,若是从前,云皎说不定真纵容了这套,毕竟有言之“心甘情愿,即是天命”。
但此刻她颤了颤眼眸,唇瓣也无意识张开,她细细探查他的神情,不愿错过他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她在他故作平静的面容下,在他深邃的眼底深处,终于捕捉到了一闪而逝的、几乎被完美隐藏下来的不甘。
是了,没有情,还能用心去看万物——哪吒也是如此教会她的。
“你甘愿?那你的血海深仇呢?”云皎唇角微动,难得语气不稳,“你不是说,你要向牛魔王寻仇?”
红孩儿的眼睫剧烈颤动了一下。
“还有你的娘亲呢,你不管了么?就这样,为了我一个人而抛下一切,置深仇于不顾,去珞珈山清修?”
这下,红孩儿反驳道:“是了,阿姐说了这么多,却从未考虑你自己,你的安危便不重要了?你以为你在我心中的分量就不够深吗?”
上一回,因为铁扇公主的传召,红孩儿抛下了她,留下她一个人面对哪吒。
那日,还是大凶之卦。
此事渐渐成了他的心结。
红孩儿后来时常自问:为何他要在那一日,离开他的阿姐?
云皎下意识答:“我自会——”
顾念我自己。
“你以为世上只有哪吒能不顾一切只为你,那我现下告诉你——”红孩儿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我也可以。”
他终于能如此对她说,他终于能不再“抛下”她。
“阿姐有难,我亦可以一马当先,我亦可以抛弃所有。我已下令,待我离开号山之后,麾下兵马会尽数调往翠云山护卫娘亲,我还问金银角借来了七星剑,足以护娘亲周全。”
“阿姐总操心我,如今,能不能让我替你操心一回?”
他竟真向金银角借来了法宝!
云皎唇瓣张合几次,她明明有无数话可以反驳他,说他仍在意气用事,甚至说他此举只会让她无法承担这份情义,诸多理由,诸多狠话,可到最后,又不想伤害他。
她看着少年那双炽亮的眼眸,当真只映着她一人的身影。
只是他的眼神虽仍牢牢锁着她,但眼角的余光之中,已有柔丽的佛光反射出来。
观音已在火云洞外,甚至不似原著里有所伪装,而是直接显化了法相。
云皎几番权衡后,仍是笃定道:“你骗不了我,你不愿。”
红孩儿抿唇。
“你不愿去珞珈山,这不是你的本心。”她道,“你既不是随心而为,便不作数!”
“阿姐,你要如何?”红孩儿意识到她的语气不对。
云皎并未松开钳制龙女的蛟丝,却率先转身,向洞外走去。
“阿姐!”
云皎知道他会跟上,她一路往前,但让他跟在身后,已是维护之意。
甫一出洞,便见观音已布下莲花宝座,金光四散,四处莹莹光泽飘荡。
但这般物件,对她认识的这个红孩儿而言根本毫无诱惑,他不会上当,自也无存在之必要。
云皎轻瞥一眼,掌心的法诀瞬息而成,当即一股沛然灵力直接拂向那莲台。
孙悟空见她竟直接对菩萨法宝出手,目瞪口呆——他师妹原来这么刚的嘛!
莲台裹着寒风向外飞去,其内却倏地一道金光暴射而出,直取红孩儿。
云皎察觉到熟悉的气息,眸色骤然寒下。
这法宝她分明已封存于大王山后山寒潭,是因她早料到红孩儿必有苦衷,他非是鲁莽之人,既不是因他本心,从起初她就不打算让他戴。
没想到竟被观音取了回来。
霜水剑出,剑身震颤间,霎时化成寒鞭,将那几乎变作项圈大小的金箍缠住。
说好是赐她的法宝,从始至终她都没动用过,但确是好生厉害,先前禁锢了哪吒,如今又要禁锢红孩儿,其力浩大,寒鞭只是缠去一瞬,云皎也被拽得踉跄了一步。
红孩儿见状,怕法宝飞来伤人,想也不想便要闪身挡在她前面。
“红孩儿!”她厉声喝止。
唯有盛怒之时,她才会如此唤他。
红孩儿脚步霎时僵住,电光石火间,云皎当机立断,主动撤下对霜水剑的控制,金箍仿若失了束缚,再度呼啸着飞旋而起。
但待金箍再要袭来时,化为寒鞭的霜水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灵光,寒芒如雾,奔涌扩散,像一道结界般缠住外界的金箍,也护住了其内的她与红孩儿。
红孩儿也当机立断地催动全身法力,与云皎一同加固结界。
云皎见状,轻笑了一声:“我说了吧,阿弟,你不甘心。”
红孩儿抿紧唇。
他在云皎身后,云皎看不见他的神色。
观音的法相逐渐显现,一贯亲和慈悲的眉宇,在望着眼下这剑拔弩张的对抗时,不由微微蹙起。
说起来,木吒今日也来了,他侍立一旁,此刻亦是一整个目瞪口呆:“这、这……”
他只是想着好久没见到这小红牛了,说不准还能见到弟妹呢,方说出山看看。
眼下是都见着了。
但是,要不要这么刺激呀!
云皎与菩萨对视,仍毫无惧意,她从菩萨悲悯的眼神中看到了不赞许,甚至是一丝早有预料的无奈。
这般眼神,她竟好似见过。
她稍稍一回想,便记了起来——当真见过,很早之前,早到唐僧还没离开长安时,有一回她与哪吒去长安采买衣物,唐僧身旁的老妇便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哪吒。
她笑了一声,还真是好轮回。
哪吒根本不会听菩萨的话;
而她,也不会听。
“云皎。”观音开口,还似初见时的温润,又透着威严,“龙女已与你陈明前因后果,为何仍要阻拦圣婴皈依修行?”
这不是云皎第一回 与观音打交道,说来也有意思,她随师父修行道法,最后却与佛门之人辩论了起来。
“菩萨这话好生奇怪,珞珈山又是何时定下了圣婴皈依?若说是早看中了人,早要对谁发难,干脆直言便是,又何必惺惺作态假把式。”
菩萨叹息一声,确然觉得她疾言厉色。
“一切为缘法尔。”
云皎却嗤了一声,她从来不是温吞性子,不过表面亲和,此刻既是被激怒,话也越说越厉:“缘法?刻意做局、嫁祸于我与圣婴,这叫缘法;放纵灵鲤下界,冷眼旁观其害人,这也叫缘法?”
“分明是尔等残忍,作壁上观,眼见血债而不管不顾,却还将此当做佛门之人的磨难,又要旁人来承担着恶果——”
“如此,是什么荒谬的缘法?!”
云皎见过了观音禅院被拐卖的、孤苦伶仃的女子,是为取经人的劫难;
也见过挣扎于白虎岭的僵尸白菰,到最后仍被佛门算计一道,利用她的执念来完成这一难;
更有甚者,在下界无人管顾的、曾经的仙子百花羞;
因拆凤之难而被赛太岁带走的金圣宫。
这些是受苦难者。
此外,还有作恶昭彰的灵感大王,乃至此后有着雄厚背景的狮驼岭三怪,诸如此等妖魔为祸凡界,数不胜数,却无人可管。
说是普渡众生,最后却以众生为棋子。
如此,叫什么缘法?
观音静默片刻,方道:“事无两全之法,你既选了哪吒,自当承其因果——金箍本为制他,你既不用,便需另有人担此禁锢。于情理如此,于因果亦是如此,此乃天命。”
云皎笑了起来:“好一个事无两全!但我从不信天,也不信命。若天地容不得两全,我便破天地的规矩,我偏要两全!”
她一直都这样说,成年人不做选择,她全都要。
听上去像玩笑话;
但她说过的话,从来都不是玩笑。
木吒看得震惊至极,四处环顾,眼见也瞪大眼睛的孙悟空,两人虽没对视上,但也许此刻都是如出一辙的想法:她是真敢和菩萨叫板啊。
“痴儿。”观音轻叹,“大道如天,岂容儿戏?”
“天道无亲,常与善人。”云皎在催动法咒抵御金箍,半晌后,才说话。
这是师父的教诲,天道无亲,天道无情,可普世有情。
既然世存有情人,信自己便是,何必信天?
她寸步不让道:“善人非是顺天应命之人,而是坚守本心之人。世间有缘,却分善缘、恶缘,菩萨所言之的缘,未必是他的善缘,若强求,不过强权!”
“子非鱼,焉知鱼之乐。”菩萨知晓这般的理,虽非佛理,亦可取用,“你所言之,未必不对。”
菩萨慈眉善目,循循善诱,“可三界之内自有其恒常正道,除却小乘渡己,也当大乘渡世。前人已证得普世缘法,大道为上,小道为下。如此缘法,众生莫不认同。”
“我不认同,便是恶缘。”云皎只将红孩儿牢牢护在身后,负手而立,毫不退缩。
观音轻轻摇摇头,似在叹息众生痴顽。
三千世界,岂止一人之界?岂止一言之堂?
遂叹气一声:“若不讲理,如何能辨?”
言罢,观音玉手拂袖,那空中的金箍光华大盛,嗡鸣之声震耳欲聋,似要挣脱寒鞭的束缚,又往结界上狠狠一撞。
云皎眼中厉色闪过,仍不肯退让,她几乎催动了身体里所有灵力抵御,结界凝出更深的寒霜,硬生生抗下这一击。
结界暂时看起来仍是纹丝不动,但她微蹙眉头,俨然也不算好受。
红孩儿有所察觉:“阿姐……”
“圣婴。”她轻声,仍固执重复,“你不愿的。你既不愿,就信阿姐好不好?阿姐会护好你。”
云皎想,上一回她“顺势而为”,看似救下了白菰,却要面对别离。
顺势而为,顺的到底是谁的势?
大势,何又为大势?
她不愿再如此,她不能看着自己的阿弟,如此心存不甘地向珞珈山而去。
红孩儿沉默一瞬,轻声应了她:“……我信你,阿姐。”
他的阿姐,的确每次都站在他身前。
如今也是。
孙悟空已面露忧色,下意识向前踏出一步,却见云皎目光扫来,微微摇头。
不是她不要孙悟空帮忙,而是此刻,她仍有话必须说清。
孙悟空稍顿,只见她仰首,又对着云端疾声问道:“敢问菩萨,被拔去爪牙的野兽,还算得上是野兽吗?”
观音垂眸俯瞰,“若它仍存本心,野性未泯,自还是它。”
云皎笑了一声,“如何能存本心,如何才算未泯?野兽只有与生俱来的本性,何来所谓的本心?”
这下,观音眼眸微动,静待其言。
“心要如何看见?以己之心,度他人之腹,所见不过仍是自己的倒影。”云皎道,“只因你欣赏他的天赋,他的神通,便要将他变作你想要的样子。如此之心,不过是你等想要的本心,不是他的本性!”
孙悟空霎时看了过来,火眼金睛中光芒闪烁。
红孩儿也微有错愕,他似乎想明白了什么,连带着手中抵御的灵力都变得更不顾一切。
甚至,连观音身后的木吒也眸色复杂。
云皎好似在说野兽,实则是在说红孩儿,又仿佛……在说哪吒,甚至是孙悟空。
观音默然睥睨着她,良久之后,却叹一声:“痴儿……”
无理,无理,如何辨理?
与那哪吒确是同等德性。
观音虽如此叹道,金箍也还未收回,眼底却难得闪过一丝极淡的迟疑。
但或许是有意震慑,或许是心有顾忌,观音又抬袖,杨柳枝轻点,那金箍迎风便长,变得更大,光芒几乎笼罩天穹。
一下消耗太多灵力,云皎的脸色逐渐变得苍白如纸。
这并非观音在全力催动,而是此本乃如来亲赐的法宝,金箍更是三个箍中威力最盛者。
但她仍不肯退让。
管他什么观音如来的,云皎从不管这些,还是那句话,有本事就将她龙筋抽了将她杀了,反正她就这么一条命,干就完了!
云皎眼中厉色愈深,催动了更多的灵力,龙女见势不对,仰望天际,观音竟真凝眉沉思起来。
菩萨不至于被轻易说动。
但这片刻迟疑,若传去旁人耳中,此乃云皎之过,亦是龙族之过……
她本与云皎站得近,云皎已将所有精力放在抵御金箍之上,蛟丝早已悄然松下。
龙女悄然移动,绕过红孩儿的视线,向前欺近两步。
倏地,一道炽烈至极的紫金火焰却猛地从斜处窜出,几乎冲向云皎面门。
云皎本处于警惕之时,见那紫焰至眼前,下意识掌心运力,凝结出一道极厚的冰刃,如此寒气凛冽的冰,足以生生破开猎猎之火。
她再乍然偏转视线,目光先是扫过被逼退的龙女,随即投向火焰来处。
果不其然……
是,哪吒。
两人隔着尚未散尽的火星与寒雾对望,哪吒隐有一丝愕然,似乎没想到她当真能抵御三昧真火。
数月之前,她还极其怕这火,与红孩儿操练数月,极其上心。
如今,竟真已找到应对法门,从容化解。
她总是这样,丝毫不愿暴露软肋的,他心底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云皎见哪吒眸中寒光凛冽,一步步朝她走来,心念电转间,微微吐出一口气,倏尔道:“你也要拦我吗?”
哪吒的脚步应声而止。
不过一瞬,他便洞悉了云皎的意思。
漫天神佛皆在看着。
他本也是个祸源,如今她又在“惹是生非”,此时若他二人敌对,甚至是直接争斗,反而是能叫众人安心的好时机。
远比让所有人看到他们夫妻联手,逆天而行,要好上千百倍。
“哪吒。”云皎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你是我…夫君。”
——应当能很快看懂她的意思。
她今日争这一场,并非全然意气用事,而是觉得尚有余地。
红孩儿捉了唐僧,这一难已算成立。
而观音菩萨收编红孩儿,本是节外横枝,如何能算命中注定?
不过是佛门、或者还有天庭联合起来冲她发难,借此敲打她这个屡次搅局的变数。
所以她必须争,不仅要争个公道,更要让那些人明白——
她绝非任人拿捏的棋子。
但这一切,哪吒不能掺和进来,云皎也没料到他会在此刻出现。
在云皎看来,他也的确能次次看明她的意思。
他无需真的与她生死相搏,哪怕他只是选择冷眼旁观,也足以暂时打消诸天神佛的诸多疑虑。
他不该动,他不能动。
哪吒掌心的三昧真火缓缓熄灭,垂下手,看似好像真收敛了同战之意,做出了选择。
可他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一瞬离开过云皎。
红衣锦袍的郎君临风而立,墨发以赤绸束起,几缕碎发垂落在凌厉的眉骨旁,俊美的面庞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桀骜,仿佛满天神佛都不曾入他眼中。
他唯独看着自己的夫人,看她立于漫天灵光之间,乌发飞扬,衣袂翻卷,明明脸色已显苍白,脊背却依旧挺直。
桃花眼中映衬的光,既清亮又明媚,远远胜过周遭诸多灵光。
像夜里一眼能望见的星,又像是寒冰中升腾的火焰。
诚然,云皎的算计,于大局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若真有人要伤她,他再出手干预也来得及,届时便是顺理成章,名正言顺。
但他想,他要如何袖手旁观?
昨日她望向他的清澄目光犹在眼前,此刻却化作这般倔强的身影。看似一柔一刚,可细细想来,实则内里从未改变,永远是一样的。
永远是那个坚韧、执拗,且永远不会认输的云皎。
他的夫人云皎。
连他都锁不住的云皎。
凭什么要受这等委屈?凭什么要向这些人低头?
昨夜他想问她,为他付出这一切是否值得?
到了此刻,他忽然有了答案——
不是云皎值不值得这么做,而是,他当值得她这般做。
脑海中有千百种权衡利弊的念头闪过,此刻他最“明智”的选择应是顺从她的意愿,不拂逆她的筹谋,可他要怎样,才能冷眼看着自己的妻子孤军奋战?
他做不到的,哪吒心底微叹。
于是混天绫自他袖间飞出,如一道赤色惊鸿,快得不及瞬目,已与云皎的寒鞭并肩缠绕上那威压浩大的金箍。
动作干净利落,不带半分犹豫。
木吒见他眸中戾气翻腾,唯恐这小子能直接杀到天上来对战观音,下意识往观音身前拦了拦。
哪吒见状,嗤笑一声,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将火尖枪自身侧凝现,枪身翻转,霎时带起凛冽劲风,枪。尖直至冲着木吒而去。
紫焰环绕,战意冲天。
木吒大惊,立刻将浑铁棍横于身前抵挡。
这熊孩子打他做什么!
云皎眼中闪过一丝错愕,还有一点未能及时反应过来的茫然。
“夫人。”只听哪吒无奈叹息,声音却似能清晰传去众人耳中,“我是你夫君,自是要相助你的。”
她曾听见过他说的另一句话,倏然也交叠在耳际。
他说——
夫妻之间,有难同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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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牛的喜欢是可以放弃一切只要你好,哪吒的喜欢是你我必须在一起哪怕死在一起[狗头]
PS:另外对不起大家,前几天才和大家请假,结果这几天我家猫猫又生病了,带它跑医院跑得精疲力尽,它也有点应激,所以这两天打算隔日更,照顾一下它。真的很抱歉,本来连载期我都是日更的,结果这本书一波三折,别的我自己的事哪怕生病发烧我还能撑一撑连更,但猫病了真的好折腾,心里不好受,也不想因此影响码字的状态,干脆放慢点。
不过它应该快好了,吊两天水了,等周末看看情况吧[爆哭]
第94章 皈依我佛
云皎看着哪吒的样子,少年红衣炽烈,衣袂猎猎翻飞,似能将乌沉沉的天色点燃。
他未仰首望天,亦不俯首称臣,唇边噙着的那抹笑,看似漫不经心,却又带着骨子里的倨傲与睥睨。
她心想,此人,果真还是哪吒。
是前世今生的传说间,都一样极为烈性的哪吒。
不畏天威,不惧强权,永远不会被驯服、永远桀骜不屈的哪吒。
他立于结界外,云皎守在结界内,几步之遥,行径却趋同,几人的灵力交汇,一同抵御着金箍之威。
金箍法宝在哪吒、云皎,还有红孩儿三人此番的合力冲击之下,已是隐隐震颤,灵光摇曳不定。
这下,饶是观音见识深远,一贯波澜不惊,眼中也终于掠过一丝惊诧,甚至是动摇。
他们当真要如此与…天争么?
而后,似是想到什么,观音旋即抬眸,眼望更高远辽阔的西天,再垂首时,叹息之间,透着一丝浸着寒意的警告,“勿要执迷不悟,再造业障。”
话音落下,菩萨眉目间竟隐隐现出怒相,慈悲中骤现威严。
云皎非但不听,反倒像是被激起了斗志,又似有意挑衅,更是使力催动法霜水剑。
待漫天灵光现,金箍的光亮遥遥指向西天,仿佛受到了什么牵引,继而稳固起来,她眼中才显出恼意。
“真有什么事,冲我来便是——”她干脆扬声道。
红孩儿闻言,急急制止她:“阿姐,不可说这话!”
他看着眼前的局势,事态仿佛正朝着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更何况,既见哪吒插手,孙悟空哪里又愿忍师妹孤军奋战?
孙悟空也已摩拳擦掌。
观音垂眸,亦是感受到了来自西天的灵威。见这姐弟二人互相维护,仍是如此执着,略略深思。
“云皎。”菩萨语声平静却字字凝重,“此事,却因你一念而起。前回你在漫天神佛的注视下偷梁换柱,擅动他人因果,才至后续一众偏差之果。”
菩萨所指,是白菰一事。
云皎自认没有真正动摇白菰的因果,死劫仍是死劫,唯一不同的是死劫之外,她还为白菰寻到了一线生机。
却也因此,白玉看到希望,前往珞珈山,又牵一发而动全身,连带着红孩儿也追踪而去。
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原来他们要的,是一条生路也不给旁人,是以此定她“擅动”之罪。
“再者,昔日黑风山的熊罴怪也因你大王山之故,生了变数。”观音摇头,“云皎,取经大事,岂容旁人一再指摘?你莫要冥顽不灵。”
云皎冷笑一声,并不自证,反而凛然反问:“凡尘世事,草木枯荣是变,王朝兴替是变,人心移转亦是变。既是朝夕万变,本就无常,为何与‘取经’有关便是变数?”
“再者,神佛既要插手凡间,定下所谓劫难,我为何不能插手?你们不行有恶制恶之事,却将罪名强加于无辜之人身上,实在闲心颇盛。”
“口口声声要普渡众生,可为了所谓‘大势’牺牲‘小众’,这等道理,更是荒唐至极!”
她仍是那句话,咬定红孩儿是无辜的。
至于她无不无辜,反正她也是不会率先承认的。
观音见她字字咄咄逼人,眼中几不可察的动摇一时成了愈发深沉的涟漪。
若真救苦救难,却要叫人先自苦……
但想到如来的种种指示,观音不愿再与之相争,叹气一声,“红孩儿自愿为你担下因果,你若不领此情,执意逆天而行,只会让更多关心你、维护你之人,深陷泥沼,不得超脱。”
这番话看似说予云皎,实则字字句句仍是在敲打红孩儿。
她身后的红孩儿唇色苍白,紧紧抿起。
不经意间,他又正与龙女那淡彻无情的视线对上,无法不回忆起那日对方在火云洞外寻到他、意欲让他皈依时,那番暗藏机锋的话语:
“圣婴大王,一切自有天定,人不与天争,妖亦是如此。你要争,必然承担后果。”
红孩儿原不是轻易屈从命运之人,闻言只嗤,认为龙女与珞珈山自堪比天,实在痴极。
他要送客,但龙女接下来的话却叫他彻底陷入深思。
“常言道;‘人定胜天’,却是‘天不与人争’才行,有时,看似是天定,实则仍是居于诸天的神佛在定——你一人,你阿姐亦是一人,如何与漫天神佛相争?”
红孩儿眸色骤然沉下,质问她:“你们想对我阿姐做什么?”
龙女定定看了他片刻,淡笑,“云皎果然不会寻愚钝之人做义亲,圣婴大王原是聪明人,那我便直言不讳了。”
“实则我今日寻你,要你皈依是其次,实乃是西天意图向你阿姐发难,她屡屡插手取经之事,又是哪吒之妻,早已引得诸佛侧目。观音尊者慈悲,愿予你二人一线生机。”
“你诚心皈依珞珈山,随我回去修行,于你而言未必不是正途,更重要的是……”
“若你甘愿入我佛门,便是向诸天表明,云皎虽有悖逆之举,但其亲近之人已受佛门渡化管束,她过往种种‘挑衅’之失,佛门亦可网开一面,视为其家人代偿,不再深究。”
“此乃菩萨为你姐弟二人寻得的周全之法,亦是唯一出路。”
一句一句,像一个冰冷的刺,扎进了他心底。
用他的自由,换阿姐的平安,换取佛门对阿姐“既往不咎”的承诺。
看似慈悲的交换,实则是无情的枷锁。
他往前看去,云皎依然挡在他身前。明明曾经无数次,他亦想要上前一步,将她牢牢护在身后,可他明白她要强,就算他也要强,他亦会愿意将一切排在她之后。
结拜时,她说她要做姐姐,他便会应允做她弟弟;
创立大王山时,她说她要做最大的大王,他便会应允做她手下;
乃至如今,她仍说要他在她身后,他仍然应好。
可是……
恰时,观音亦转向面色愈发沉重的红孩儿,声如梵钟,言出法随:“红孩儿,你阿姐顽劣,你可是如此之人?若真心赎罪,便一步一叩首拜上珞珈山,以示虔心,亦以此消弭业障,福泽亲眷。”
云皎一听,已是气极,放纵灵鲤为祸在先,构陷罪名于她在后,如今还要强迫红孩儿屈膝折志——她的阿弟分明已不是原著那般顽劣的妖怪了!
现在顽劣的变成她了是吧?
那唐僧除却被捆住,气色可好得很,离开火云洞前她还见云里雾那小妖端着一大盘红烧牛肉去石牢呢!
如此想着,正经关头却不好说,但孙悟空方才也进了洞,自是也趁机去看了他师父一趟。
嗯?孙悟空心想,说到他师父,他这唐僧师父眼下不在,那不就意味着——
没人念紧箍咒了。
孙悟空面上露出点神秘的微笑,金箍棒已在手中随手幌了幌,打了个转。
云皎也与哪吒对视一眼,哪吒便会意,又施力,方才还金光大盛的金箍被这般决绝压制,不堪重负。
但于此同时,一股更为浩瀚的力量却自西方远渡而来,孙悟空拦去,可那灵力无形,直灌入金箍之中。
“嗡——”
金箍竟也能铮响,旋即灵光暴涨,是比之方才的警告更沉重的力量,竟将混天绫与霜水剑的光芒都压制下去。
尤其是作为阵眼的剑,已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这下,云皎喉间一甜,心中沉下,知晓哪吒若看见定会更疯,她将头微微偏转,朝向红孩儿。
不过她指上还带着乾坤圈,略一思索,手指微动,那金圈亦焕发灵光,与混天绫、霜水剑三力合一,看似再度压制了金箍。
但如此,场面已是混乱不堪。
观音见状,叹气一声,将目光转向龙女。
龙女得观音令,欲上前加固法咒,云皎眸色凛然,再度祭出天罡刀。
这是之前木吒输给她的法宝,一时刀化作万千刃,寒光如雨,直指龙女与观音。
这般火热的战局内,没人注意到,红孩儿的手悄然颤抖着。
他看着这般境况,看着云皎唇边无法抑制的鲜血,喃喃低语:“阿姐……”
云皎不会愿意他点破她已受了伤,于是如从前每一次般,他顺着她的意,喉中艰涩难言。
可龙女最后的告诫犹在耳畔,与观音此刻的眼神重合,已然化作某种无比刺耳的警钟。
“云皎若再行逆举,触怒诸天,后果……恐非她所能承受。”
红孩儿已看出事态的严峻,即便云皎寸步不让,哪吒也在她身前相护,就连孙悟空亦即将出手。
但若再继续下去,必将天翻地覆。
为了一个他,要闹到这般地步吗?要让阿姐因他而万劫不复吗?
红孩儿做不到。
再沉重的枷锁,怎能比得上阿姐平安无虞?
他原本,便愿以任何代价换阿姐平安无虞。
怎么能叫她受伤呢?
即便天罡刀锋利的刀刃在菩萨面门,菩萨依旧是慈眉善目,仿佛面前无物。但她目光再度落去红孩儿身上,对红孩儿而言,却似乎藏着真实的刀刃。
那眼神如偈语,一字一句都像重压:你真要让你阿姐,为你走到无法回头的地步吗?
他看着身前为了他力抗诸佛的云皎,又看了看蓄势待发的孙悟空与眉目含煞的哪吒,拳头紧攥,眼中闪过剧烈的挣扎。
因用力过度,指甲渐渐掐入掌心,也带来血腥气的蔓延,带来刺痛。
这样真实的痛意,像刀一样割着他手心。
他情愿那些刀刃落在他手上、身上,从始至终伤得都是他。
最终,那紧握的拳头,又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般,倏然松开。
木吒才和火尖枪哼哧哼哧打完一阵,回头又瞧见那把天罡刀,寒影千万,戾气森然,不免眼前一黑。
更吓人的是,孙悟空那忽闪忽闪的大金股棒子也在那蠢蠢欲动,叫他顿时抑郁起来——
这些人能省点心嘛!
完了,真是要全完了。
此时,一直安静待在云皎身后的红孩儿,蓦然开了口。
他问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问题,对着云皎道:“阿姐,若起初我没有被牛魔王叫走,而是拼死阻止了你与他的婚事,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云皎微怔,不解他为何此时此地问出此言,还是当着哪吒的面。
况且怎就到了拼死的地步?
哪吒果然也凉凉看了过来。
咽尽喉中鲜血,她未曾设想,直言道:“世事没有如果。”
红孩儿只得见她半边侧脸,视线已凝在她唇边那一丝极淡的殷红上,那般艳色,那般刺眼。
她几乎用尽了浑身的灵力,连音色都变得疲惫,透着微微的哑。
等她缓过来,红孩儿才又问:“那若是阿姐……没有算到我会去珞珈山修行,没有所谓命中注定的别离,你,会不会和我在一起呢?”
其实,从起先龙女来找他,或是更早,他便隐约察觉——
察觉了云皎早对一切有所知悉。
他可是与他的阿姐相处了三百年,三百年,足以看清一个人,何况她也确如所言般并不刻意瞒他。
她分明也是精怪化人,与他年岁相仿,却有远超乎精怪的灵智;
她还知晓灵台方寸山有世外高人;通晓三界必起风云,提前结交取经人;甚至,她已明自己的夫君是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举世杀神,仍丝毫不惧。
她总能料事于先,从最初便是。
哪怕无法预料所有细节,却早看清结局。
更像方外之人。
这下,云皎似乎隐有设想,设想那个没有哪吒的“如果”。
她沉默了一瞬。
旋即,却依旧道:“没有如果。”
红孩儿静静凝视了她一会儿,他不知云皎的片刻迟疑意味着什么,也不敢再深想。
但他想,这便够了。
只是,若她早知他会离开,若她早知彼此没有结局……
那他所有祈求的、等待的、盼望的,在她看来,岂不早就如注定消散的云烟般?
原来,一切从最初就错了。
“好。”红孩儿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面色变得异常平静,“阿姐,你既不要我做亲人,亦不愿接受我的心意。那么,从今往后,我不愿再看见你。”
云皎猛地回头,怀疑自己听错了,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我恨你。”红孩儿迎上她的目光,依旧平静,甚至看似平淡,“今日我自愿辞行,前往珞珈山,望你我……永不相见。”
“……为什么?”云皎喃了一声,心思微散。
便是这般心神紊乱之际,红孩儿才有机会出手轻按在她后腰的凹陷处。
那是她的逆鳞所在。
比之此时她未表现出的五脏六腑翻搅般的剧烈疼痛,这点细微的不适根本不算什么,可她却感受到一阵陌生的悸动。
不是红孩儿的动作带来的,却也是他导致的。
云皎几乎从没有将自己的软肋暴露给别人,哪怕是哪吒,次次也只是揽在她后腰稍作轻拂。但这一次,她从始至终背对着红孩儿,不曾对他设防。
他却如此做。
她眼中闪过一丝茫然的痛,是真实的、来自心底深处的痛。
下意识要闪身避开,红孩儿却太了解她,反倒顺势借力将她推给一旁的哪吒。
法阵本是云皎所设,阵眼是她与她的法宝,她身形一失,维系结界的法咒也顺势溃散。
哪吒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接住云皎,眼中寒光乍现。
方才红孩儿触及云皎逆鳞的刹那,他几乎要出手,但下一瞬,却见红孩儿主动迎上那金箍。
云皎自也看见了,可她不明白他为何这么做。
阵法散去,冰寒朦胧的灵光仍在四处飘荡,掩人视线,红孩儿却始终深深望着她。
“阿姐,你不是无亲无故之人。”他唇瓣翕动,见她身后,是她的夫君哪吒,“你有亲人了。”
他看向哪吒,是托付,亦是请求。
哪吒揽着云皎的手臂不自觉收紧,方才因红孩儿触及逆鳞而升起的怒意,在这一刻化作复杂的情绪。
孙悟空也知事成定局,金箍已戴上,再无回旋,心底惊疑地站在了云皎身前。
红孩儿亦站在她面前,唯一不同的是,他却在后退,意欲转回头去,留给她背影。
他说:“阿姐,次次都是你站在前面,这次就让我走在你前面,你看着我往前走,好不好?”
云皎知晓这是他的答案,可她并不满意,眼底仿佛涌起一片从未感受过的酸楚,依旧执意问:“为什么?”
明明他不愿。
到底为什么他要心甘情愿?
他沉默片刻,未曾回头,只轻声道:“世上任何人都可能害你,唯有我不会,我永远不会。”
这就是他的答案——
“云皎,我惟愿你好。”
言罢,他不再犹豫,面朝南海,缓缓屈膝,额头重重叩在尘土之中,一步一叩首,一步一唱喏。
“一切罪愆,皆归我身,诸苦业债,我来偿还。”
“我愿皈依我佛,只愿我佛慈悲。”
“勿怪我阿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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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还有一段,还没斟酌好,放下一章吧。
这几天真累懵了,突然还被叫去出差了一天,更累了,今晚还要团建,真是事全赶在这一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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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万千爱意
红孩儿的每一声叩首都清晰可闻,每一声唱喏都如泣如诉。
云皎死死盯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她再看不见那双总映着她身影的明亮眼眸,那个总是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的少年,此刻却一步一叩,仿佛即将走出她的生命。
哪吒察觉到臂弯中的云皎在颤抖。
她的呼吸声变得沉重而不稳,这让他有一瞬错愕,垂眸时,才惊觉她唇边正不断溢出鲜血,顺着她下颚蜿蜒,染红了他胸前的衣襟。
“皎皎……”
他这才明白了为何红孩儿做出那样的选择。
懊恼瞬息如潮涌上心头,自己方才竟未发觉。他的手亦开始有些颤抖,灵力熨帖去她周身,又掏出丝帕替她擦拭。
云皎仍想上前,步履却不太稳,只能踉跄着几步,又被哪吒牢牢扶住。
哪吒揽住她的手忍不住收紧。
——因为他看见,云皎哭了。
泪珠一点点顺着她苍白的脸庞往下坠,混在唇际的血色中,晶莹与鲜艳的颜色融为一体,化作凄艳的痕迹。
最后撞入他眼眸的,是她眼中从未有过的茫然与无措。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云皎如此失控的落泪,是源于真切情感的泪水。
她感到不舍,感到愤怒,更感到痛苦。
因为她还对哪吒说:“我好难受……”
哪吒想了想,揽着她的肩,轻声问她:“夫人,你还想追吗?”
不知何时天边再度架起一道无形屏障,隔绝了她与红孩儿的距离,她看见那少年明亮鲜丽的衣袍染上尘土的痕迹,仿佛被抹去光亮,颈上的金箍却那般刺目。
他次次弯下的脊背,屡屡叩拜的举动,像能穿透脊骨的寒针,也刺在她身上。
她闭了闭眼,又感觉那寒针能吸人骨髓,想将她身体里的什么悉数抽空。她想了想,那是至亲被人生生剥夺的痛苦,比白菰那次来得还要更烈、更痛。
她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明白了她本拥有数不尽的、不曾看清的爱。
无论是红孩儿,还是白菰。
云皎再度睁开眼,不再犹豫,她说:“追!”
她不能妥协。
她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她的阿弟也不是。
震慑不能让她屈服,天命更不能让她信服,若以为这样就能让她认输,那实在太小瞧她了。
哪吒得她肯定的答复,没有多问,只说“好”。
于是方才回到云皎指尖的乾坤圈被他取下,连带着混天绫亦破空而出,金赤两道灵光交织升腾,映亮天际,云皎的霜水剑亦再度出鞘,寒光凛冽。
哪吒未拦她施法,哪怕她此刻灵力亏空,他反倒施出三昧真火与之助力。
那火是术法,而非纯粹的火,常言道水火不相容,但那术法之上的灵气,竟是能与剑上寒光融为一体的。
炽烈火舌缠上剑身,冰与火交叠的灵力在剑锋交织。
哪吒还有诸多法宝,九龙神火罩在空中展开,如火龙盘旋;斩妖剑与砍妖刀双双出鞘,剑光如虹。
而他另一只手紧紧牵住云皎,将灵力源源不断地渡入她体内。
孙悟空回头看着这二人,不再有半分玩笑之意,更多是同仇敌忾的愤怒。
欺人太甚,孙悟空亲眼见证一路,更是如此作想。
其实若非云皎,他也不会提前结识红孩儿,但也因他提前结识了红孩儿,便知这小牛犊本身也是个不服管、却又重情义的性子。
怎会甘愿屈从佛门?
何不如天地间遨游,做个自在随心的小妖王?
……那他自己呢?当真就那么想要成佛吗?亦或是,成为这般模样的佛吗?
孙悟空心绪翻涌,却未说出口,金箍棒脱手而出,见观音投来目光,他只笑嘻嘻说:“哎呀,一下没拿稳呢。”
但“没拿稳”的金箍棒骤然变得硕大,与其余法宝一并化作灵光,仿若携毁天灭地之势。
天地间,赤色翻腾,寒光万丈,金彩烁亮,所有法宝同时发难,向那道金光屏障砸去。
木吒和龙女本是严阵以待,此刻更是面色剧变。
尤其是龙女,她看着云皎摇摇欲坠的身影,分明已是面色苍白,唇边血迹未干,那双眼却亮的惊人,没有丝毫退缩。
那是孤傲的、甚至到孤注一掷的情态;
是一种宁愿将自身焚成灰烬也绝不低头的气度。
仿佛天地间仅有她一人,她从来都是独自生长,因而可以抛弃一切。
龙女从未见过龙族有如此冥顽不屈之徒。
她感到震撼。
“惠岸行者!”眼见哪吒祭出的金砖掷向木吒,她急声提醒,同时自己也暂敛了心神,“当心!”
观音宝相庄严,高立云端,仿佛自己也是“天”的一众。
但瞧着这些人这般不罢休的模样,祂心里的涟漪愈发深,亦是头一次有所怀疑:当真为了大计,便能牺牲本我吗?可这些本我的意志,又岂是能轻易磨灭的……
观音最后轻叹一声,此事难问悟空,云皎亦不听劝告,祂只得将目光投向从来也没服管的哪吒:
“哪吒,你身负护持取经重任,却屡屡违背天意,不服管教,罔顾法度,今日更是……”
哪吒闻言,毫无退缩,唇角反倒勾起讥诮的弧度。
火尖枪已被他收了回来,指骨搭在枪杆上,红衣被风鼓动得猎猎作响,反像是一面悍然而立的旗。
他身上的杀意从未化解,杀机仍藏在一念之间。
“想要用我,却从不曾了解过我。”他语气冷冽,“如菩萨所言,我从不是能设法管教之徒,自天地间生长,断绝亲缘,亦无人能威胁到我。”
菩萨眸光微动,欲言又止。
云皎,难道不算你的软肋吗?
恰是此刻,云皎的霜水剑已横在菩萨面前,她在这时才收了剑,剑中杀气敛藏,眼中的倔却一点未减。
“今日菩萨欲与我论心论道,诸天亦欲如此。”她音色微哑,却仍沉声指控,“我非是什么圣人,却也生长于天地间,是为天地间一人,便大方说出自身的想法。”
“世间百态,贪婪是活,痛苦是活,凶恶是活,幸福美满也是活,何为‘最好’?全凭个人抉择。”
“他喜苦中作乐,你为何要阻?他喜恣意不驯,你作何要拦?你认为他恶,你该杀他,若以为造了杀孽,便不是‘大慈大悲’,却以你的标准、以世人言之的伦理纲常来评判,妄图扭转——”
“这亦不是渡化,这是更深的谋杀!”
这叫什么大慈大悲,救苦救难?
不杀人命,却杀人性,一样是杀。
此未尽的质问,菩萨唇角翕动,听得分明。
哪吒也踏前一步,与云皎并肩而立。
观音身侧的两位护持者已被逼退,木吒踉跄着从地上爬起,衣袍狼狈,嘴角溢血;龙女也是气息不稳,鬓发散乱,护身宝光暗淡。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
这些人,不要命啊!
“我不认。”云皎道,“想以此威胁我,我绝不认!”
她不会受任何人威胁,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若要如此,不如杀了她。
这也是为何,哪吒心觉自己无法锁住她的缘故。
云皎永远宁折不弯,她是与他一样的、在天地间独自生长的人,她来到世间是要感受爱、接纳爱的,却绝不会让爱成为禁锢自己的牢笼。
观音几番思量,看着云间依旧执着的几人,此刻若再相逼,恐真叫他们当即就反,成为大计之间的阻道石。
这绝非佛门意图,更非……慈悲之道。
观音最终被说动了,法相渐敛晖光,语声恢复慈悲。
祂遥望一眼西天,最后却收回目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终究“自作主张”道:“罢了,心非诚敬,皈依无门。但红孩儿既有情义,一片赤诚之心,如今若任他随波逐流,反受其害。”
“不若随我暂归珞珈山清修静心,待其明心见性、道业有成之日,自可重归自由,归返天地。”
云皎还欲说什么,观音又道:“以他天资,不过数年。”
云皎知晓这已是菩萨的让步,祂已有动容,言出法随。
她还想再问问红孩儿,因为唯有他的“自愿”才作数。
无边屏障消弭,她想要走去红孩儿身边,那金箍却再度将彼此隔绝。
云皎眸色深深,她俯身看着那道金箍,想到了更多,红孩儿也想替她去擦拭唇边血迹,那灵光却始终盘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