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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明朗以为明月是在考问他的眼力, 垂下眸子认真对比字迹。

    “如何?”明月眼睫微微发颤。

    这等待的时间实在难捱,她紧张得几乎快要不能呼吸。

    明朗辨不出个高低来,只得回道:“纸上和字帖上的字一样好看。”

    “一样……好看?”明月喃喃重复道。

    明朗:“真的一样好看, 说不出哪个写得更漂亮。”

    说者无心,听者有心。

    明月陡然变了脸色, 心直往下沉。

    两边的字竟然一样么……

    她不敢吓着明朗, 强忍着没表露出来她的心思, 把纸塞回了自己贴身带着的那个荷包里。

    下人端了牛乳上来。

    明朗端起碗盏,一口喝下半碗牛乳, 见明月不喝,忍不住道:“阿姐,这牛乳可好喝了,你也喝一点罢。”

    “我不喜喝这些, 你帮我喝了罢。”

    “哦。”

    “阿朗,你继续练字罢,我累了, 先回去了。”

    明朗跳下椅子跑到她面前:“阿姐,你哪里不舒服么?”

    明月勉强笑了笑:“没有, 只是昨晚走困没睡好,歇上一觉便好了, 你好好练字罢。”

    ***

    转眼,又过去了数日。

    明月每日仍按时喝着药,每隔几日祝大夫就会过来为她看诊。

    祝大夫细看她的眼眸:“明娘子,你可看得见了么?”

    明月眨了眨眼,睁大眼睛望着前方。

    时隔数月,眼前的一切又有了光彩。

    她瞥向祝大夫,才要点头承认自己眼疾已好, 忽而又想起了萧允衡。

    倘若萧允衡真是韩昀,他因何缘故不跟她相认?

    明月自己也辨不明白是何心思,只迟疑了一瞬,便对祝大夫摇了摇头:“还是看不见。”

    祝大夫心中失望,事已至此,只能宽慰道:“无妨,明娘子只管按时服药,这眼疾总有痊愈的时候。”

    “有劳祝大夫。”

    祝大夫摆了摆手,细细嘱咐了几句,薄荷掀帘走了进来:“娘子,大人过来看您来了。”

    骤然得知萧允衡来了此处,明月如遭电击,抬眸朝帘子那边望过去。

    先前她只是猜疑,没法确认萧允衡是否就是韩昀。

    她的目光、一寸寸从他的眉峰、眼眸、鼻梁,和嘴唇上掠过。

    还在潭溪村的那段时日,与他面对面时,她从不敢抬眼直视他,只敢在他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瞄他一眼,回到自己屋中,在心里一遍遍描绘他的眉眼。

    许久未见,他风采依旧,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比之从前更添了寻常百姓没有的气度,通身有种矜贵之气,更显气质沉稳。

    他笑得淡然而温和。

    明月恍惚了一下,又瞬间清醒。

    韩昀没死。

    她眼眶渐湿,心中涌起一股酸涩,险些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祝大夫命徒弟背上药箱,准备告辞,萧允衡转过身去,将他送至院中。

    萧允衡贵为宁王府的世子,祝大夫哪敢劳他大驾相送,忙恭敬地道:“世子爷不必客气,老夫自己出去便可。”

    萧允衡负手而立,不疾不徐地道:“祝大夫,明氏的眼疾如何了?”

    祝大夫长长叹了口气:“不应该,不应该啊。”

    “祝大夫的意思是……”

    “以老夫之见,照理明娘子的眼睛应当是看得见了。”

    “看得见?!”

    “实不相瞒,方才大人进屋时,老夫瞧见明娘子眼神微闪,老夫还认为明娘子的眼睛当是看得见了。”

    萧允衡眉头微挑:“祝大夫,你说她看得见?”

    他如此一问,祝大夫倒不敢确定了,只摇了摇头,道:“老夫当时只是余光瞧见这些,是否当真如此,老夫不敢乱言。”

    萧允衡问不出更多的事情来,便吩咐石牧送祝大夫出去。

    他回身望了眼屋门,径直回了自己家中。

    今日之事,实是蹊跷。

    明月那人,单纯坦率,毫无心机可言。

    依着她的性子,她理应不会欺瞒任何人。

    若真是如此,祝大夫的话又该如何解释。

    祝大夫医术高明,名声在外,否则当初他也不会找他过来给明月医治眼疾,且当医者的,向来没有十足的把握,绝不会随口乱说。祝大夫敢断言明月能看得见,谅必有他的依据,可明月,又并无理由骗人。

    ***

    夜色深浓。

    明月悲从中来,抱膝坐在床榻上,将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萧大人就是韩昀,韩昀就是萧大人,他却一直瞒着她。

    屋中的空气憋闷得厉害,只叫她得喘不过气来。

    她愣愣地抬起头望着窗外。

    窗户紧闭,应是薄荷或白芷之前就关上的。

    她溜下床,赤足踩在地上。

    打开窗户,一阵带着凉意的夜风灌了进来。

    静谧的屋中,响起压抑的呜咽声,极轻极细,若不留神细听,恐怕根本就听不见。

    明月捂住嘴,生怕被外间值夜的薄荷听见她的哭声,心里仿佛空了一个洞,瘦弱的肩膀不停地颤抖着。

    她眼睛得以复明,她该高兴的,她恢复后看到的第一眼却是她那生死不明的夫君摇身一变,成了宁王府的世子萧允衡。

    她以为的两情相悦,不过是她幻想出来的产物。

    ***

    次日早上,薄荷端着热水进来,一进屋,迎面扑来一屋子的凉意。

    窗子大开着,织金香云帐子被风吹起,又缓缓落下。

    薄荷心下一惊。

    昨夜服侍明月歇下后,她特意留意过窗户,确认窗已关上才放心离开。

    近来天气暖和了不少,到了夜里仍是冷的,若是一整夜都开着窗睡觉,少不了要冻着了。

    薄荷放下手中的水盆,快步来到床前。

    明月安安静静地睡在床榻上,白皙的面庞变得通红,额上细汗闪烁,几缕碎发贴在颈子上,看着很是不寻常。

    薄荷愈发不安,探手过去,在明月的额头上摸了摸,额头烫得厉害。

    薄荷吓得唤出了声:“娘子,快醒醒,快醒醒!”

    明月昏沉间听见有人喊她,奈何身体沉重动弹不得,眼皮也完全不听她的使唤,怎么都睁不开眼。

    薄荷慌了手脚,小跑着出去喊白芷过来帮忙。

    白芷见明月浑身发烫意识昏沉,心知不妙,吩咐薄荷赶紧着人去叫大夫过来瞧瞧,自己半跪在榻脚上,掏出帕子细细擦拭明月脸颊上的汗水,又去打了盆冷水过来,将巾帕浸入水中,绞干了巾帕覆在明月的额头上。

    如此数回,明月的高烧仍是不见退下。

    过了两刻钟的工夫,婆子领着大夫匆匆进了屋中。

    大夫道,明月感染风寒,给她开了几帖药,白芷接过药方子,命婆子快去药铺子里抓药。婆子捧着药包回来后,白芷忙又吩咐小丫鬟去煎药。

    药汤熬好端上来,薄荷和白芷将明月推醒,扶着她喝过药。白芷见她中衣给汗水浸得湿透,怕对她身子不利,赶忙绞了温毛巾给她擦身,又给她换了身干衣裳,这才服侍她睡下。

    明朗听闻明月病倒在床,丢下书本就跑了过来。

    一跨过门槛,就直扑到床前,两眼通红:“阿姐,阿姐,他们说你病了,你到底是怎么了?”

    明月睁开眼睛,见他急得几乎快要哭出来了,强撑着半坐起身,看着他道:“不是什么大毛病,喝几天药就好了。”

    明朗抽了抽鼻子:“真的么,阿姐?”

    明月摸了摸他的脸颊:“阿姐真的没事。”

    “阿姐,你怎么哭了呀,是不是觉着哪里痛?阿郎帮你吹吹,好不好?”

    从前他在外头淘气受了伤,阿姐就会帮他抹药,还会帮他吹吹伤口,吹了几下就不大疼了。

    明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脸上湿湿的,摸到一手的眼泪。

    她忙别开眼,用手背抹去眼泪,才抹去眼泪,眼眶里就又积攒起水雾,滚烫的眼泪一滴滴落在锦被上。

    “阿姐,阿姐。” 明朗见她眼泪越流越多,心中的担忧更甚。

    明月深吸口气,使劲把眼泪憋回去,抹了把脸,把脸对着他,抿唇朝他笑了笑:“阿姐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会哭呢?方才是沙子进了眼睛,我揉揉就没事了。”

    ***

    过了午后,明月出了一身大汗,热度也终于退了下来。

    她这一病,闹得宅子里的所有人都知道了。

    白芷本想瞒着萧允衡此事,可到底没能瞒住,陶安被拨来当差前就得了萧允衡的吩咐,一旦明月遇到什么事,必得随时跟他禀明。

    陶安是外男,不宜靠近明月住的院子,还是见了白芷派人去叫了大夫过来看诊才得知明月病了。

    既是大夫也来了,明月怕是病得不轻,陶安当即出了宅子径直去找萧允衡。

    萧允衡才下值,就坐着马车赶了过来。

    此事惊动了萧允衡,白芷心里也慌乱得很,忙出去迎接他,萧允衡一壁走,一壁阴沉着脸道:“昨日我过来时她还好好的,怎么就病了?”

    “大人恕罪,奴婢也不晓得是何缘故。”

    “大夫怎么说?”

    “大夫说娘子这是风寒侵体,大夫开了药方子,丫鬟婆子已抓过药还熬了药,这会儿娘子已喝了药睡下了。”

    萧允衡没再问,撩开帘子朝里走。

    进了屋中,守在床榻前的薄荷迎上前来,朝他行过一礼。

    萧允衡从明月身上收回目光,举目望着薄荷:“怎么好端端的就病了?”

    薄荷不安地绞着手,低垂着脑袋回道:“今早奴婢端水进来时,窗户大开着,明娘子许是昨晚吹了一夜的冷风,这才染了风寒病倒了。”

    萧允衡登时没了平日里的温润模样,语气严厉而急切:“吹了一夜的冷风?!你们是怎么伺候的?”

    薄荷无从辩白,只得硬着头皮承受萧允衡的斥责。

    白芷本就比薄荷心思重,生恐萧允衡怪罪重罚她们,忙开口解释道:“昨晚奴婢和薄荷服侍明娘子歇下后,奴婢特意确认过,当时窗户是关着的,奴婢见明娘子已睡下了,这才退了出去,留薄荷在外间值夜。”

    萧允衡面上仍带着怒色:“即使关了窗,你们在外间值夜,也合该时常进来看看。”

    薄荷和白芷低头应下。

    萧允衡在床沿边坐下,手臂微抬,手背轻轻搁在明月的额头上。

    额头倒是不怎么烫了,只是唇上毫无血色,尽显病态。

    见萧允衡眉头紧拧,白芷在一旁轻声提醒道:“大人,昨日奴婢曾瞧见明娘子将一张纸握在手中默默沉思,奴婢认为,许是那张纸勾起明娘子什么伤心事,明娘子夜里睡不着觉,打开窗户透透气,身上吹了冷风,所以才会病倒染了风寒。”

    萧允衡侧目瞥向两个丫鬟,怕扰了明月休息,声音压得极低:“什么纸?”

    “是明娘子放在荷包里的一张纸,奴婢瞧着,明娘子似是很宝贝那张纸,等闲从不随意拿出来。纸上写着几个字,奴婢没细瞧,不清楚那上面写着什么字。”

    萧允衡抿紧薄唇,厉声吩咐道:“你们先下去。”

    薄荷和白芷自认伺候不周,哪敢再说什么,忙应声退下。

    萧允衡倚靠在床栏上,扭头凝望明月。

    她身上淡淡的清香沁入鼻中,阖眼躺在那儿,柔顺的青丝散落在被子外,看上去沉静而美好。

    萧允衡扫了眼周围,在她的枕下找到一个荷包。

    他拿起荷包,上头绣着一朵白梅,洁白纯净,跟她这个人一样。

    他将荷包打开,从里头取出那张纸。

    上面写着‘韩昀’二字,是他当初在潭溪村教她认字时,握着她 的手一笔一划写下的名字。

    旁边还写着‘明月’两字,字迹稚拙,应是明月自己添上去的。

    萧允衡久久没有挪开视线,神色几经变化,千般思绪压在心头,乱成一团。

    他叹了口气,将纸折成原本的样子放回荷包里,把荷包重又塞在了明月的枕头下面。

    目光又落回到明月的脸上。

    才一日不见,她就憔悴了许多,面色苍白如纸。

    他心头一软,伸手帮她掖了掖被角。

    接连几日都在处理城西的连环凶案,昨晚几乎一夜都不曾阖过眼,没几盏茶的工夫,困意便袭上来,沉沉睡了过去。

    明月睁眼醒转时,看到的就是萧允衡坐在她身侧闭目养神。

    ***

    她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细瞧他的脸颊。

    他应是有几日没睡过安稳觉了,面容疲惫,眼底一圈青黑。

    她俯身靠近他,抬手轻轻抚在他的脸上,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掌心上,烫得她手心发痒。

    还在潭溪村的时候,她偷瞧过无数次他的脸,他的眉眼、鼻子和嘴唇,还有他的每一种神情,都早被她深刻地记在了脑子里。

    心口传来一阵钝痛,鼻子酸酸的,眼眶里再度蓄满了泪水。

    昀郎没有死,原来他一直都在她的身边。

    他老早就认出她来了,看着她如何痴恋着昀郎、忧心他的处境、抱着渺茫的希望一直在等着昀郎回来。

    他什么都知道,就是不跟她相认。

    她满腔真心,到头来只换来一场骗局。

    在他眼里,她定是个非常可笑可悲的人罢。

    ***

    萧允衡几夜不曾好眠才困得打起了瞌睡,他到底不是等闲之辈,警惕心远非寻常人可比,明月的指尖才抚上他的脸颊,浅睡中的他就惊醒了过来。

    呼吸错乱,眼皮几不可见地颤抖着,他一动不动,仍阖眼靠在床栏上装睡。

    这一刻温情,叫他不忍心去破坏。

    那双小手轻轻在他脸颊上流连、一寸寸从他眉心、眼眸和鼻梁上拂过。

    她的手轻得像片羽毛,在他心上激起一串涟漪。

    他厌恶他人的触碰。

    偏偏眼前这个女人,先后触碰了他两回。

    他非但没对她亲昵的举动生出一丝一毫的厌恶感,还被她闹得心跳如鼓。

    愣神间,明月已缩回了手。

    她天性羞怯,他怕她窘迫,又闭目装睡了片刻才睁眼。

    一抬眸,就瞧见她一脸的复杂神色,悲喜难辨。

    萧允衡:“你醒了?”

    明月重新缩进被子里,轻轻点头。

    “身子可觉着好些了?”

    “民妇已经好多了。”

    “近来夜里天凉,莫要再开窗睡了。”

    他嘴角挂着温和的笑,话里话外也尽透着关怀之意。

    明月紧紧攥住被角,面色又白了几分,只因她本就在病中,不仔细瞧倒也瞧不大出来。

    “大人公务繁忙,还是早些回去吧。”

    此言落入他的耳中,便成了她疼惜他,忧心他为了公事而乏累。

    他心里越发软下来。

    舌尖一转,起身告辞的话就变成了另一番模样:“你睡了这许久,应当还没用过饭罢,既然醒了,不若先起来用膳罢。”

    明月迟疑了一瞬,萧允衡已扭头唤守在外间的白芷和薄荷进来,吩咐她们摆饭。

    明月还病着,不宜动荤腥,厨子原本只给她熬了梗米粥,又准备了几碟清淡开胃的小菜,后来听几个嘴碎的婆子说萧允衡今日也来了宅中,厨子寻思着这时辰萧允衡还不走,多半会留下来用饭,便又另外做了好几道的荤食,每一道都十分体面,不至于拿不出手。

    也亏得厨子做事手脚麻利,丫鬟进来说萧允衡已催着要人摆饭,厨子没叫人多等,不过片刻,便把盛出锅的饭菜放入食盒里,叫丫鬟端去了屋里。

    薄荷扶着明月去净房洗漱了一番,待收拾停当,白芷已摆好碗筷,把梗米粥盛在了碗中,另外几碟小菜也一一摆上了桌。

    萧允衡见明月走过来,伸手欲要扶她在桌前坐下,明月已快速避开,扶着桌沿落了座。

    萧允衡的手停在半空一瞬,又缓缓落下。

    薄荷和白芷站在两人身后,不时布一下菜或添碗粥汤,有条不紊。

    萧允衡拿起筷子,视线又转回到明月脸上,若有所思。

    方才明月闪身避开他的搀扶,落座时又分外精准,很难不让他留意到。

    祝大夫前几日才跟他提起过,明月的眼睛照理已该好了。

    萧允衡靠在椅背上,目光紧盯着明月。

    明月舀了一勺碧梗米粥,凑近唇边尝了一口。

    她敛眉垂眼,便是不抬头,也能觉出萧允衡的目光在盯住她看。

    “那日薄荷说你眼睛已模模糊糊能瞧见一些影子,近来你的眼疾可有好些了么?”

    明月神色一凛,才咽入口中的那口粥卡在了喉间。

    第32章

    萧允衡向来话少, 绝不会无来由地问起任何事,他突然问起此事,大抵是已猜疑到了什么。

    明月惊觉方才落座时过于利落, 喝粥时也不曾留意到自己的动作,一时大意, 竟叫他瞧出破绽来。

    她捏紧手里的勺子, 轻轻摇了摇头:“还是老样子。”

    “就连影子也瞧不见么?”

    明月苦涩一笑, 语声涩滞:“许是民妇心急,前些日子竟误以为自己瞧见了一道影子, 统共就那么一回,后来就再没瞧见过什么了。”

    萧允衡拧紧的眉头舒展开来。

    “无妨,耐心医治便是,祝大夫是擅长医治眼疾的, 不怕治不好。”

    “嗯,大人说的是,是民妇太心急了。”

    明月性子单纯, 这是她头一回跟人耍心机,如眼下这般与人虚与委蛇, 实叫她百般不习惯。

    眼前这人是她从前真心心悦过的,而此人非但从未对她有过真心, 更是将她骗得团团转,若非她眼疾已好,恐怕还不知道要被他蒙在鼓里多久。

    思及此,明月便没了胃口,饶是桌上摆满了美味佳肴,也叫她提不起半点兴致来。

    她默默吃了几口饭菜,推开碗筷便不再吃了。

    萧允衡夹菜的动作一顿, 不自觉地看向她,视线又落到她的碗里:“你吃得少,好歹再吃一点。”

    见她紧抿着唇似是不听劝,他声音愈发温和,“你此次感染风寒,焉知不是因为平日里身子弱的缘故,而今你再不好好用饭,万一再病倒了可怎么好?”

    明月拿眼偷偷打量他。

    他笑着时神采飞扬,朗俊如画,换个不知情的人瞧见他这副含笑温和的模样,定会以为他是个温柔深情之人。

    心中积攒的恼恨在这一瞬间迸发,她咬着牙,语气生硬:“昀郎至今还无下落,民妇没胃口用饭!”

    白芷和薄荷眼里满是错愕。

    服侍明月这么久,明月脾性温婉随和,从不会摆出一副主子的架子,哪怕院子里的哪个小丫鬟不小心犯下什么过错,她也从不会气恼或是责骂下人。

    今日也不知是何缘故,萧允衡忧心明月吃得少于她身子不利,这才好心多劝了几句,竟惹得明月说话如此冲人。

    萧允衡从未见过明月这般话中带刺,先是一愣,体谅她还在病中,又强压下心中的不快,举筷夹了一口菜放入明月的碗中。

    “这是柳州的家乡菜,你且尝尝厨子做得可还合你口味?”

    明月悄然瞥他一眼,他脸上带着隐忍之色,怕被他瞧出端倪,她忙又垂下眼帘遮住眼里的复杂情绪。

    他在隐忍什么呢?

    不过是听不得她提起韩昀这两字,觉着心里百般不舒坦罢了。

    ***

    如此又过了几天。

    萧允衡走下台阶,马车已停在一旁等候许久。

    石牧躬身问道:“大人,是回王府还是……”

    萧允衡撩开车帘,弯腰钻入马车:“回王府。”

    “是,大人。”

    行至半路,萧允衡敲了敲车壁,掀帘吩咐车夫:“去云居胡同!”

    车夫愣了一下,当即又回道:“是,大人。”

    马车扯了扯缰绳,调转马头朝云居胡同而去。

    萧允衡揉了揉额角,惊诧自己的善变。

    祝大夫说过,明月的眼睛理应好了,即便今日看不见,或许明日她就能看得见了,一切只是时间问题。

    他如今担心的是,万一明月哪天能视物,到时候被她瞧见他就是韩昀,先前的一切岂不是就要穿帮了么?

    眼下的情形,他实不宜再出现在明月的面前。

    奈何人就像是受了蛊惑。

    马车停下,萧允衡身子往前一倾,撩起车帘下了马车。

    白芷得了消息,急急迎上前来。

    他信步朝前走,一壁问道:“明娘子的风寒好些了么?”

    “回世子爷,娘子的身子已好多了。”

    萧允衡进了屋中,房里的摆设一成不变,明月坐在窗下晒太阳,薄荷坐在一旁打璎珞。

    眼前的一切,温馨而美好。

    说来也是奇怪,近来他总能在这平静无波的日子里浅尝出一抹甜味。

    薄荷起身行礼:“世子爷。”

    明月也跟着站起身,弯起唇角招呼道:“民妇见过大人。”

    萧允衡在桌前坐下。

    “大人饿了罢?不若用些点心罢。” 明月软语温言,说得他心头一热。

    萧允衡唇角微弯,暗自庆幸今日没有白来这一趟。

    明月低声吩咐了薄荷一句,薄荷点着头,又端着几碟糕点进来,白芷扶着明月在桌前坐下。

    萧允衡扫了眼桌上的碟子,薄荷已笑着道:“大人,这点心还是明娘子亲手下厨做的呢。”

    萧允衡挑了挑眉,目光投向明月:“你做的?”

    “嗯,是民妇亲手做的点心,还望大人莫要嫌弃。”

    “本官自然不会嫌弃。”

    薄荷在一旁凑趣道:“大人有所不知,明娘子今日在厨房里的时候还说了呢,也不知今日大人是否会来,若是大人不来,这点心她可就白做了。”

    今日的糕点当真是用了心思做的,晶莹剔透的糕点上,缀着红亮的红枣,瞧着尤为精致可口。

    萧允衡眸中浮起笑意。

    若当真对他无感,又怎会耐烦做这些?

    她眼疾还未好,做起事来比寻常人更多了几层不便。明月能为他下厨做点心,这是否意味着对他生了情愫?

    或许还不到她待韩昀的程度,但无论如何总归是个进展。他于她而言,不再仅仅是她夫君的朋友,假以时日,焉知他在她心里不能胜过韩昀呢?

    他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愈发深浓:“往后别再去厨房了,你眼睛看不见,一个不小心就烫着了。”

    薄荷嘴快地道:“谁说不是呢,明娘子今天还真烫着手了。”

    萧允衡脸色一变,愕然望着明月,下意识地就伸出手去,隔着桌案握住她的手欲要细看。

    触及手指的那一刻,明月身子一僵,当即把手从他掌心里抽了出来,扯过衣袖将手遮住。

    萧允衡方才醒悟到自己一时焦急失了态,掩唇轻咳一声。

    “伤得厉害么?可有叫下人帮你抹过药膏?”

    明月嘴角满是涩意:“还好,并没如何伤着。”

    她脑袋低垂着,叫人瞧不清楚她的脸颊。

    萧允衡以为她羞得不敢抬头,薄唇勾起一个愉悦的弧度。

    这样的日子,真好。

    ***

    薄荷的话,对了一半,又错了一半。

    今日明月的确是为萧允衡才下厨做的点心,她原本只是放手试一试,在萧允衡进屋前,她都不敢担保萧允衡是否会过来。

    好在她想得通透,就算萧允衡今日不来也不打紧,她便日日做点点心,总归会有他过来的那一日。

    从前还在潭溪村的时候,她事事对他上心。相处了一段时日后,她便瞧出来他不喜食用加了花生的点心,放了红枣的糕点更是连看一眼都不肯。

    于是她便想着用做点心的由头来试探他。

    他若真是韩昀,就必会特意避开放了花生和红枣的点心不去吃它们。

    明月指尖轻握茶碗,心跳如鼓。

    她不是已认出他就是至今下落不明的韩昀么。

    既是知道萧允衡就是韩昀,为何还要再白费力气做点心、非要通过这些劳什子点心来确定萧允衡和韩昀就是同一个人呢?

    难道不是因为她终究没对韩昀完全死心,坚信韩昀不会对她做出欺骗之事么。

    她不敢抬眼打量萧允衡,生怕被他瞧出她眼疾已好,只低垂着头饮茶,屏息凝听萧允衡那边的动静。

    她这样蠢笨的人,想要在他面前演戏说谎,怕是要被他瞧出端倪。

    两人安静地用着茶点。

    薄荷又上前给萧允衡和明月斟了一盏茶。

    明月又是叹息又是庆幸,幸好今日端点心上来的是薄荷而非白芷。

    薄荷是萧允衡托人牙子新买来的丫鬟,是特意买来在她房中服侍的,与白芷相比,薄荷并不如何熟悉萧允衡,萧允衡不喜什么、爱吃什么,薄荷都不甚清楚。

    方才也是巧了,薄荷刚好将那碟添了红枣的红糖糕放在了萧允衡的手旁边。

    明月眼帘微垂,余光瞥见萧允衡径直越过了离他最近的那碟红糖糕,捻起另一个碟子中的酥皮点心。

    她心头犹如缠绕着一团乱麻,眼眸不自觉地微微抬起,视线投在他的身上。

    萧允衡将酥皮点心放入口中,咬了一小口,眉头就微微蹙起,垂眸看了一眼手中的那块酥皮点心,似是在犹豫,到底是扔了这点心,还是硬着头皮吃剩下的半块点心。

    明月垂下眼帘,盯着自己茶盏中的茶水。

    茶水热气氤氲,她的眼眸也渐渐蒙上一层雾气。

    她想起今日做点心的目的,深吸了口气,勉强稳住声线:“大人,点心好吃么?”

    “味道不错。”

    他嘴里这般说着,终是没再碰过那碟酥皮点心,搁在他面前的红枣红糖糕更是连瞧也不瞧一眼。

    明月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呢。

    ***

    萧允衡今日心情愉悦,将一碟栗子糕吃去了一大半。

    正高兴着,屋中忽而响起明月的说话声。

    “大人,民妇已叨扰您多日,实不好再继续麻烦您,民妇想过了,过几日便会带着阿朗回柳州。”

    萧允衡神色剧变:“回柳州?!好端端地,为何突然说要回去?”

    他问得大声,薄荷和白芷一脸错愕地朝他望过来。

    意识到自己失了态,他拿起帕子拂去指尖上的糕点碎屑,才又语气平和地道,“京城不好么?”

    “多谢大人好心收留民妇,不过民妇和阿朗不好一直留在京中,民妇已离开潭溪村良久,是时候该回去了。”

    萧允衡面上难掩惊讶之色,喉结轻滚:“你想清楚了?”

    “民妇心意已决。”

    他将帕子丢在桌上,耐着性子劝她:“好歹也等你眼疾治好了再做打算。”

    停顿一瞬,他想起一事,忙又道,“何况你不是还要打听韩兄的消息么?本官在京城倒是有一些相熟之人,定能帮你打听一二。”

    藏在袖中的手指无法抑制地轻颤着,明月心里针扎似的疼。

    事到如今,他还想蒙骗她。

    她强撑着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大人先前就跟民妇说过,韩昀他已经去了,大人所言极是,是民妇迟迟不愿相信罢了。”

    萧允衡脑中嗡的一声。

    早前他提醒过她多回,让她有个心理准备,早早为自己做打算,奈何她总不愿把这些话听进去,坚信韩昀他还活着。

    她这人看着温温柔柔的,在某些事情上性子却极倔,一旦脾气犟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今日也不知是何缘故,他过来的时候还好好的,心情颇佳,还下厨亲手为他做了糕点,怎么才用了茶点,她又扬言要回潭溪村,还接受了韩昀的死。

    萧允衡心里咯噔一下,开口辩称道:“定是哪个随口乱说的。这种胡话如何信得!”

    明月惨然一笑。

    哪个随口乱说的……

    不就是萧允衡他自己么?

    “韩昀不在了,大人先前不也说过么,若韩昀还活着,又怎会不来找我,叫我苦苦等待?”

    明月这话,可以说是拿萧允衡自己说过的话来堵萧允衡的嘴了。

    萧允衡动了动唇,无力辩驳。

    先前他说那话,真可谓是搬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全身上下每一根汗毛都在叫嚣着,催促他快点想个法子出来,总不能眼睁睁地就这么放明月离开。

    “无论韩兄是死是活,你眼疾还未好,身边又带着一个孩童,长途跋涉地终归多有不便。哪怕韩兄当真不在了,你也不必担忧,往后你尽可依靠本官,本官定会一辈子护你周全。”

    萧允衡一席话说得铿锵有力,诚意十足,若换作另一个人来听,定会信他十分,不会猜疑他分毫。

    明月明知这一切不过是个骗局,心里还是一阵一阵地抽疼。

    她突然就没了再跟他继续说下去的心思,语气生硬地道:“民妇累了,就不招待大人了。”

    她也不用丫鬟搀扶,扶着桌案站起身,转身坐回软榻前。

    萧允衡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原本还有一肚子的话要跟她说,见她样子恹恹的,比之刚与她在京城重逢时更显消沉。

    她才刚染了风寒,身子还是虚的,他到底不忍再惹她不快,微微颔首道:“那你好好歇息罢,本官先回去了。”

    ***

    眼睛的事,明月谁都没告诉,就连宅子里与她最亲近的薄荷也一并瞒过了。

    天色大亮,已过辰时。

    明月睁着一双湿亮的眸子平躺在枕上,望着帐顶发呆。

    换做平日,她在一个多时辰前就该下床洗漱了,今日她却懒懒的提不起兴致,好在薄荷和白芷识趣,知她这两日才病过,便也不敢扰了她歇息,只守在外间等她起身。

    明月紧握住手中的荷包。

    她不该怨老天不公,老天对她还算是仁慈的,不忍见她被萧允衡哄骗得团团转,才叫她看清眼前的一切。

    她掀开被子,唤丫鬟端热水进来。

    梳洗完毕,明月去找明朗。

    明朗很懂事,日日都在用功念书,现下这个时辰,明朗当是在书房里练字。

    薄荷搀扶着明月,白芷紧跟在后头,主仆三人径直去了书房。

    行至书房门前,明月轻轻抽回手臂,道:“你们忙你们的罢。”

    薄荷看了看白芷,白芷回道:“奴婢们就在门外候着,明娘子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奴婢。”

    明月今日来书房,就是为了跟明朗商议离京一事的。

    倘若让薄荷和白芷在门外候着,万一给她们听见了什么,于她的计划不利,更何况要离开此处,很多东西都得提前准备好,薄荷和白芷一直这么守着她,办起事来到底不方便。

    “我不去别处,只是来书房看看阿朗,顺道与他聊聊家常罢了,你们只管放心忙去罢,若实在无事可做,也尽可回屋去歇息片刻。”

    两个丫鬟心思各异。

    薄荷同情明月,明月两眼不能视物,行动总有诸多不便,她一个当下人的,本就该好生服侍明月,更遑论那日萧允衡得知明月病了,怪罪她和白芷伺候明月不尽心,她实不敢再有任何的疏忽,哪敢再离开明月半步。

    白芷定了定神,回道:“明娘子,就让奴婢们守在门外罢,您若再有什么事或是病了,奴婢们都没脸见世子爷了。”

    明月见两个丫鬟皆是执意不肯走,也不再多言,跨过门槛步入书房。

    明月从书房里出来时,薄荷和白芷果真还等在门外。

    薄荷上前扶住她,明月仰起脸面朝天空:“今日日头似是不错,陪我去外头逛逛罢。”

    薄荷拿不定主意,白芷比薄荷思虑得更远,忙开口劝道:“明娘子,你病才刚好,身子还虚弱着,外头人多杂乱,不若就在宅子里四处走走或是晒晒太阳罢。这宅子不小,也尽够娘子散散心了。”

    萧允衡待明娘子很是不寻常,后来她又瞧出萧允衡和明娘子早前便已认识,关系远非旁人可比。

    明娘子染了风寒,只喝了两日药便好了,明娘子自己也没太当回事,此事却让萧允衡受惊不小,他平日里待谁都和和气气的,却因明娘子的病发了脾气,还训了她们一通。经此一事,她实不敢再让明娘子有丝毫的闪失。

    何况明娘子容貌出挑,虽穿得素净,自有一股旁的女子没有的韵味,单单是她那张脸,假使跑到街上四处走动,万一被哪个好色之徒瞧见冒犯了明娘子,就凭萧允衡对明娘子的在意程度,她和薄荷死一百次都不够谢罪。

    白芷句句在理,明月不好反驳,只得由薄荷搀扶着在宅子里四处闲逛,默默寻思着该怎么做才能尽早离开此地。

    这一逛,直逛到午时。

    厨子里打杂的小丫鬟见了她们三人,小跑着过来道:“娘子叫奴婢好找,于家的已问了几回,想知道明娘子何时用午饭呢。”

    小丫鬟口中那个于家的,便是厨房里的厨子。

    明月这几日吃得清淡,方才又逛了许久,白芷想着她这会儿必是饿了,忙请示道:“娘子,也是用饭的时辰了,不若回屋里用午膳罢。”

    明月说了声‘好’,几人回了屋中。

    心里存着事,明月味同嚼蜡地用过饭便推说乏了,白芷命小丫鬟将饭菜撤下,薄荷服侍明月漱过口,又扶着她睡下,和白芷退了出去。

    明月躺了一会儿,隐约听见白芷和薄荷低声说了句什么,知道两个丫鬟并未走远,留在外间守着。

    到了次日,处境仍是不变,只要明月一离开这屋子,薄荷和白芷就必会紧跟在她身侧,令她寸步难行,离京的计划也因此缘故一日日拖延下去。

    明月不免心急起来。

    依着她的意思,她立刻就想带着明朗离开此地,两个丫鬟时时刻刻与她形影不离,不说离开,光是为了离京准备所需用物就已经做不到了。

    看来她得另外想个法子出来——

    作者有话说:明天上夹子,换到晚上11点后更文,下夹子后恢复每日中午更。

    第33章

    萧允衡又接连来了几回云居胡同。他来得不凑巧, 每回过来,明月都在睡晌午觉。

    仔细算起来,自那日明月下厨为他做糕点后, 两人已是小半个月不曾见过面了。

    这日萧允衡休沐,到了未时两刻, 他来了云居胡同看望明月。跨过门槛, 便瞧见薄荷和白芷都守在外间, 他一见这情形,便疑心明月还睡着。

    来都来了, 自然没有马上掉头就走的道理,他瞥了眼帘子,里头静悄悄的,半点人声也无。

    他压低了嗓音:“明氏呢?”

    白芷忙回道:“回世子爷, 明娘子还未起身。”

    萧允衡坐下,声音落得极轻:“近来明氏日日都睡晌午觉么?”

    从前在潭溪村的时候,明月鲜少睡晌午觉, 他观察了几日,便明白明月是想趁着日头还好时, 多做点针线活,到了晚间, 便可早早熄灯不用再浪费烛火。

    到底是贫苦人家,事事都抛不开省银子的念头,而最近这几趟过来,每回明月都刚好在睡晌午觉。

    白芷如实回道:“回世子爷,明娘子刚来的时候是不歇晌午觉的,最近许是才病过,才日日都要歇晌午觉。”

    萧允衡眉头微微蹙起。

    白芷以为他有要紧事要跟明月商议, 忙又问道,“世子爷,可要奴婢把明娘子叫起来么?”

    萧允衡才要点头,到底不忍扰了明月歇息,摆了摆手,道:“不必叫她起来,让她继续睡着罢。”

    待会儿还有应酬,他不宜再多逗留,起身吩咐道,“你们两个好生看顾着她,有什么需要的,马上叫陶安过来跟本官说。”

    白芷和薄荷点头应下。

    脚步声远去,明月缓缓睁开双眼。

    她本就清醒着,隔着帘子将他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这几日每到午后,她就故意装睡,为的就是不用再面对萧允衡。

    有了先前的种种,叫她还如何在他面前佯装出一副安然无事的样子?

    她装不来,又暂时走不了,便只能借故避着他,不与他见面。

    只要再等上些时日给她寻着机会,她便不用再如此煎熬,带着阿朗一道离开,从此再不必和萧允衡相见。

    ***

    晨起用过朝食,明月坐在窗边晒太阳。

    白芷撩帘走了进来。

    明月循声转过头来,脸朝着她这边道:“白芷姑娘,待在宅子里闷得很,我想出去走走。”

    白芷和薄荷这二人当中,白芷才是说了算的那一个,薄荷比白芷更单纯,可若是真要说服两个丫鬟放她出门,还得从白芷这边下手。

    “娘子,你若是觉得闷,不若还是在园子里逛逛罢。”

    “宅子大,我整日里待在宅子里一丁点儿的声音都听不到。我已经眼瞎什么都看不到,再听不到声音,我真的快要被闷死了。白芷姑娘,陪我出去走走罢,哪怕什么都不做,听听外头街上的热闹动静也好啊。”

    明月不习惯说谎,更厌恶自己在旁人面前装可怜,生怕被白芷瞧出端倪来,忙垂下了头。

    萧允衡把明月当作眼珠子一般盯着,白芷不敢随便作主,可眼下听到明月这般说,到底不忍拒绝她,只得为难地道:“奴婢先去问问世子爷,若世子爷应允了,奴婢再陪娘子出门逛逛,好么?”

    明月一早便预料到白芷不会轻易答应她,眼下听白芷如此说,便猜到白芷已被她说动,她见好就收,遂颔首道:“好。”

    白芷信守诺言,当天就着人送了口信请示萧允衡。到了掌灯时分,白芷便进来跟明月道:“娘子,世子爷已允了,明儿若是天气好,奴婢便陪娘子一道出去逛逛罢。”

    到了次日,外头日头正好,白芷和薄荷服侍明月梳洗过后,扶着她上了马车。

    天气渐暖,处处是花香鸟语。

    明月话不多,心情却好,唇边满是掩饰不住的笑容。

    马车缓缓而行,暖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明月的侧脸上,一头浓厚如云的秀发亮而软,仿佛给她镀了一层柔光。

    白芷给她斟了杯茶,暗暗寻思。

    果然还是得时不时出来走走,方能舒解一下心情,宅子虽大,整日被困在同一处,心情又哪能愉快得起来?

    马车行走了约莫两刻钟的光景,明月侧耳倾听,问道:“外头听上去好热闹的样子,我们这是到哪儿了?”

    薄荷瞥了眼窗外:“娘子,再过去点,便要到吉祥坊了。”

    明月心里有了计较。

    倘若她没记错的话,应当就在这里附近了。

    从前她和云惠出来摆摊卖点心,早市离吉祥坊不远,只隔了两条街,她日日过来,对此地还算熟悉。

    明月吩咐道:“我们下车走走罢。”

    两个丫鬟一前一后下了马车,一个扶着明月走下来,另一个站在下面接住明月。

    主仆三人慢悠悠地走在街上,行走片刻,明月出声道:“这是什么铺子,怎么听着有很多人的样子?”

    薄荷伸长了脖子朝铺子里张望:“娘子,是一间香铺子,里头还有各式各样的香囊哩。”

    白芷见明月捏紧了手中的香囊,以为她想要买香囊,凑过去提议道:“不若我们也进去挑几个香囊带回去罢。”

    “你们进去帮我挑两个罢。”

    薄荷:“娘子,既然来都来了,索性一起进去罢。”

    明月摇了摇头:“我眼睛看不见,进去了也只是给人家白白添麻烦,我就坐这儿等你们,你们替我挑几个好看点的便是了。”

    白芷不放心:“娘子,你怎好一个人待在这儿,不若奴婢留下来陪你罢?”

    “不用,这儿人多,又是大街上,出不了什么事,你跟薄荷一道进去罢,万一拿不定主意,你们两个也好商量商量。”

    薄荷和白芷转身进了铺子里,明月见她们已然瞧不见她这边,忙悄悄溜走去了别处。

    她回到香铺子门前时,两个丫鬟已急得冒大汗,薄荷上前扶住明月:“娘子,您方才去哪儿了?奴婢们才出来,便瞧不见您人影了,奴婢们都快急死了。”

    明月赧然一笑 “原是我不好,方才在这儿等你们的时候,闻到对面糕点铺子飘过来的香味,便有些嘴馋,等不及你们出来,便去了对面买了糕点吃。”

    薄荷和白芷被明月成功糊弄过去,只抚着胸口哭笑不得地道:“没事便好,没事便好,往后娘子若再要吃什么,可不要再自己去了,若是被人撞着了或唐突了,那便不好了。”

    明月笑而不语。

    一切还算顺利,没被薄荷和白芷发现什么。

    ***

    天色黑沉。

    已到了掌灯时分,再过一会儿便要上晚膳。

    明月抱膝坐在软榻上,正琢磨着离开的事,忽而听见门外的丫鬟通传,说是萧允衡过来了。

    明月目露惊诧。

    萧允衡最是克制守礼,先前来过多次,却从未这么晚才登门拜访,今日掌灯时分过来,实是出人意料。

    白芷和薄荷也觉得纳闷,白芷到底在高门大户当过几年差,率先回过神来,提步迎上前去。

    萧允衡抬眼打 量明月,见她面色如常,不免松了口气。

    薄荷扶着明月在桌前坐下,明月疑惑地道:“大人怎么这会儿过来了,可是有什么事么?”

    萧允衡被她问得语塞。

    这个时辰过来,的确不寻常,可若说他真有什么要紧事,却是没有的。

    明月近来一歇晌午觉便要睡上好久,他来栖云轩多回,总是不巧地赶上明月还睡着未醒。

    本来倒也不是大事,奈何明日他便得出一趟远门处理公事,所以他今日特意挑了用晚膳的时候过来,明月这个时辰定是已起来用饭了。

    他此次一走,最快也得等上一个月才能回京,出门前好歹再跟明月见上一面,与她好好说几句话。哪怕不说话,两人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一处,也是分外舒心的一件事。

    他举目环顾周围,以掩饰心中的尴尬。

    明月没再言语,垂头坐在桌前。

    斟茶的声响过后,一切归于平静。

    萧允衡放下茶盏,提起今日来访的目的:“本官明日会出门一趟,这些时日便不过来了。”

    明月紧抓住手中的茶盏。

    他即将出门,这意味着他暂时不会留在京中,她尽可趁此机会离开京城。

    她心中拿定了主意,仰起脸面朝他望过去:“此次一去,大人何时回来?”

    萧允衡眼尾微挑。

    惊讶之余,心中又夹杂着隐隐欣喜。

    他曾跟她说过,韩昀虽不在了,但她无需忧心,往后他定会护她周全。

    那日他话说得含蓄,不过她只要细想他话中的意思,便可明白她尽可忘了韩昀,把心思放在他的身上。

    明月这人倔强得很,认准了一个人,就恨不得一路走到黑。

    她到底能不能领会他话里的暗示、会不会顺从他、是否会就此忘了韩昀,满心满眼只看得到他一人,他并无什么把握。

    他就是想要占有她,让她成为他的人。

    他已克制了许久,不甘心再以韩昀好友的身份接近她。他萧允衡,堂堂宁王府的世子爷,凭什么当另一个男人的替身?

    即便那男人是他自己也不行。

    萧允衡轻抿了一口茶,隔着茶盏对明月道:“本官是要去处理一桩繁杂的公事,何时回来,暂且还不好说。”

    明月大脑飞速运转,禁不住又追问道:“大人此次需得在途中耽搁很久么?”

    萧允衡:“一来一回,约莫需要一个月,最快也要大半个月。”

    明月声音低低的:“原来如此。”

    萧允衡细细端详她。

    她的容姿算不上多明艳,更谈不上有贵气,五官却秀气,便是不妆扮,也分外清纯美好,提到昀郎时,脸上的神情更是添了几分痴情,很难不令他心动。

    她当是很在意他,忍着羞意问了他两回会在外面耽搁多久。

    两人心思各异,白芷上前请示萧允衡可要摆饭,萧允衡颔首,白芷领着几个小丫鬟,把饭菜一一端上了桌。

    明月和萧允衡都有些心不在焉,食不知味地用着饭,一时间只听见瓷器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萧允衡沾沾自喜。

    明月把米饭强塞入口中,菜没动几口,强忍着没让脸上露出内心的情绪。

    饭毕,天色已晚,萧允衡深觉再逗留下去终是不妥,起身告辞。

    明月起身行了一礼:“大人慢走。”

    萧允衡转身欲走,迟疑了一瞬,又回头朝她望来。

    许是病才好的缘故,她面色仍苍白得很,脸上少了些红润。

    “你病才刚好,好生静养罢。”

    “多谢大人关怀。”

    到底不习惯对人说假话,她心下羞愧,耳尖慢慢晕开淡淡的粉色。

    萧允衡负手立在她的面前,满眼笑意地打量她。

    养了这些时日,她脸上的稚气渐褪,逐渐长成灯下这个明媚模样,自有一种旁人没有的韵味。

    明月瞧出他眉宇间掩饰不住的喜色,心底涌出无限悲凉。

    他骗了她,却半分不觉着愧疚。

    忆起先前的种种,明月心中愈发唾弃自己从前跟个傻子一般,被眼前这人耍得团团转而不自知……

    ***

    萧允衡与明月一道用过晚膳后便又回去了。

    夜深人静,明月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地琢磨着离开的事。

    既是决定离开京城,该做的事就得一桩桩准备起来。

    首先顶要紧的,便是寻个由头出一趟宅子,马车得提前租赁好,还得想法子避开整日跟她形影不离的薄荷和白芷,免得被她们识破她的计划。

    明月清点了一下手里的银两。

    此次来京城,她把辛苦攒了的银子都用得差不多了,这段时日来,吃的、喝的、用的、住的,俱是萧允衡花的银子,她自己手里统共只有几两碎银子,且这些还是她来京城后与云惠一道摆摊卖早点,还有她闲来无事打的璎珞托云惠拿去铺子寄卖挣来的银钱。

    路途遥远,想要和明朗稳稳当当地回潭溪村,光有这几两碎银子定是不够的。

    云惠跟她关系亲厚,她若是跟云惠开口,云惠未见得不肯帮她,只是云惠和金柱自己的日子也过得紧巴巴的,他们亦有他们的难处,她怎好再给他们添麻烦?

    她忽而眼睛一亮,从枕下摸出荷包,从里头取出一枚扳指。

    前些日子萧允衡给了她这枚扳指。那日他还跟她说,这原是韩昀的东西,是韩昀打马球时取下来的,后来忘了拿回去,他总想着哪日再把这扳指还给韩昀,如今韩昀已逝,他便把这扳指给她,也算是给她留个念想。

    那日她得知那扳指是韩昀用过的东西,心中悲喜难辨,将扳指放入荷包里,日日夜夜藏在她的枕头下面。

    她盯着玉质扳指发出莹润的光,愣愣出神。

    而今真相明了,这枚扳指在她眼里,便只是一件普普通通的饰品。虽值钱,却不值得她去珍藏。

    既然这样,不若就将这枚扳指拿去当铺里典了死当,能换多少银钱是多少,如此她和明朗的路费,还有途中的一并开销也就有了着落。

    把事情粗粗理出个头绪来,明月心中稍定,将荷包塞回枕下,阖眼睡下。

    第34章

    安然无事地过了一日, 这日明月用过朝食,便和两个丫鬟说想要出门。

    白芷知她病才刚好,怕她在外头有个闪失, 苦劝她道:“明娘子,你身子才刚好, 还是莫要出门了罢。”

    “云姐姐很久没来了, 我这里又打了好些璎珞, 我只是去一趟铺子,把这些璎珞给了掌柜便回来。”

    薄荷是个热心肠子, 在一旁插嘴道:“明娘子,不若奴婢替你跑这一趟罢。”

    明月一早就打定了主意要出门,自不会因为两个丫鬟劝阻就打消了念头,“去铺子还是其次, 我想顺便去街上四处逛逛透透气,整日困在宅子里憋闷得很。”

    两个丫鬟自然不好再拦着。

    白芷本就只是担心明月出门被冷风吹着再病了,到时候怕是不好在萧允衡面前交代, 到底不是真要把明月困死在宅中。只要她们几个小心地护在明月身边,便不会出什么事。

    她吩咐车夫套了马车, 和薄荷一道服侍明月换过衣裳,又给明月多添了件披风。

    主仆三人坐着马车驶离了云居胡同, 过了几炷香的工夫,马车在铺子门前停下。

    两个丫鬟中白芷更难对付,明月便吩咐白芷留在马车里等候,由薄荷扶着下了马车,叫薄荷等在铺子门外,说她跟掌柜略微说几句话就出来。

    进了铺子,明月快步来到柜台前, 看着站在柜台前的那个女子:“您是孟掌柜么?”

    先前她眼盲,来铺子有诸多不便,把璎珞拿去铺子里寄卖皆是云惠在跑腿,她只是从云惠口中听闻这间铺子的掌柜姓孟,是位女子,性子很是爽利,十分义气。

    “这位娘子是?”

    这话便是承认她就是掌柜了。

    “孟掌柜,可方便去二楼说话么?”

    眼前这位娘子素未谋面,且一上来就央求她去二楼说话,孟掌柜打理铺子数年,什么样的人都见识过,本是不愿意答应明月的,只是明月看着像是个老实人,身上穿的衣裳又素雅,那料子一看就不是便宜货色,便以为明月是哪户富贵人家的,到底不愿随便得罪了人,叫了伙计过来替她看着铺子,对明月颔首道:“那便请与我一道去二楼罢。”

    两人上了楼,一落座,明月便从荷包里取出萧允衡给她那枚扳指:“请掌柜帮我租一辆马车离开京城,这枚扳指就抵作路费,多出来的银钱算是给掌柜的酬劳。”

    孟掌柜接过扳指,透过照进来的光线眯眼细细打量。

    东西是好东西,一看就价值不菲。

    她掌管铺子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识过,落落大方地收下扳指,直截了当地道:“这枚扳指,不会给我惹来什么不必要的麻烦罢?”

    “掌柜放心,这枚扳指原本就是我的东西,只是我如今手头紧,只能拿这扳指出来。”

    孟掌柜也不再打问与她无关的事,只挑要紧的问她:“你哪日要马车?是独自一人出门,还是与别人一道同行?”

    “我后日晚上亥时需要用到马车,与我同行的是我弟弟。”

    “你们是要去哪里?”

    “去柳州。”

    “马车停在何处等你?”

    “马车停在云居胡同口,不不,停在云居胡同口的下一个街口处便可。”

    孟掌柜一一记下,略一沉吟又道:“倘若你临时有变动,还请尽快派人送个口信过来。”

    “好,多谢掌柜相助。”

    孟掌柜站起身:“不必言谢,举手之劳罢了。”

    怕等在外头的薄荷和白芷疑心到什么,与孟掌柜议定此事,明月便急急下楼走出铺子。

    她耽搁了一小会儿便出来了,薄荷与她一道上了马车。

    留在马车里的白芷比薄荷心细,见明月呼吸稍嫌急促,面色也比平日红润许多,不由多瞧她一眼:“明娘子,你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么?”

    明月抬手抚上自己的脸。

    面颊微烫,下楼时又走得急,难怪被白芷瞧出不对劲来。

    她暗暗平复着呼吸,不叫白芷看出更多的异样来,顺着白芷的话头道:“我这几日睡眠总不大好,既然都出来了,我们索性顺道去一趟医馆罢,叫大夫给我开些安神药。”

    “明娘子,不若我们先回去罢,外头的那些郎中医术平庸,待会儿奴婢便着人去找个靠谱的大夫过来瞧瞧罢。”

    “不必,不过是难以入眠罢了,并非什么大事,随便寻个大夫问问便可,何况我们人都在外面了,何必再劳师动众的,在附近的药铺子里买点安神药,吃个几日便好了。”

    明月说得句句在理,且她素来体恤下人、宽厚待人,白芷便也没疑心到别处去,按着明月的意思陪她去了医馆,叫大夫开了药方子,又叫薄荷去药铺子里买了安神药,便又坐着马车回来了。

    买了安神药回到栖云轩,明月叫两个丫鬟各自去忙自己的事,从柜子里取出她和明朗来京时带着的包袱,趁着两个丫鬟不在跟前,悄悄收拾行李。

    才收拾了一半,身后冷不丁响起薄荷的声音:“明娘子,您好端端地收拾包袱做什么?”

    明月被吓得不轻,手指一颤,回身面对着薄荷。

    适才她一心忙着收拾行李,忘了自己背对着屋门方向,薄荷脚步又轻,便没听见薄荷进了屋中。

    明月将包袱匆匆盖上:“我在找一样东西,我记得东西被我放在包袱里了,所以拿出来找找。”

    薄荷是个热心肠子,明月眼盲,东西怕是不好找,忙上前问道:“明娘子,您要找什么东西?不若让奴婢来找找罢。”

    明月心中暗暗叫苦。

    她哪是在找东西,不过是因为收拾行李被人撞见,只好拿这套说辞来骗薄荷。

    她急中生智:“就是大人早前转交给我的那枚扳指,我记得扳指是放在包袱里的,方才怎么找都找不到。”

    “明娘子您记错了,奴婢记得那日您便把那枚扳指放在了您的荷包里,日日塞在您的枕头底下,您难道忘了么?”

    明月拍了拍额头,笑着道:“病了这几日,连带着记性也差了,我自己藏的东西,我自己倒忘了个一干二净,若不是你还记得,还不知我要找到什么时候。”

    薄荷掩唇而笑:“奴婢的娘亲也是这般,回回忘记,被奴婢的爹爹数落了好几回呢。”

    明月和薄荷说笑了几句,明月便叫薄荷去把明朗叫过来,说前几日她在病中,有几日没见过明朗了,心里着实想念得紧,想要和明朗亲亲热热地说说话。

    薄荷前脚才走,明月便又着手拾掇行李。吃了方才的教训,这回她特意对着屋门方向收拾东西,免得再被哪个下人瞧见。

    她带来的行李不多,统共就两个包袱,只用了不到半天的工夫便已收拾妥当。

    薄荷去书房找明朗,带着他来了栖云轩。

    明月见明朗来了房中,对薄荷和白芷道:“今日也跑了一天了,你们定是累了,赶紧去歇息罢。”

    两个丫鬟悄然退下,明月生怕隔墙有耳,拉着明朗在床前坐下,压低了声音对他附耳道:“我眼睛已好了,我们这几日就离开此处。”

    明朗喜出望外,一时只注意到前半句话:“阿姐,你真的看得见了么?”

    明月怕他惊动了人,忙捂住他的嘴巴:“此事只有你知我知,你可莫要告诉别人。”

    明朗年纪尚幼,并不明白为何要将此事瞒住旁人,好在他自幼和明月相依为命,最是听明月的话,明月如此嘱咐定有她的道理,忙点头应下。

    明月又道:“我这便收拾收拾东西,马车也已租好,后日晚上我们就离开此处。”

    “嗯,阿姐,我听你的。”

    明月摸摸他的脑袋。

    自从明朗来了京城后,还是萧允衡请来了先生教明朗念书,明朗自己也争气,每日都刻苦习字念书,这段时日来学得好好的,临了却因为她的缘故不得不抛下这来之不易的机会,跟着她一道回潭溪村。

    不论她日后有没有能力攒到足够的银钱送明朗去书院念书,纵然她有幸做到这一点,潭溪村那边的先生终不如京城里的先生,明朗免不了会被耽误。

    明月压下心中的酸楚,伸手抱住明朗:“阿朗,你放心,待我们回去后,我一定帮你找个最好的书院送你去念书。”

    她有手有脚,只要不怕吃苦,总有一日能攒到银两让明朗好好念书。

    ***

    大抵是心事已了,这两日明月到了时辰就照常用饭,照常歇下,倒比前几日在病中的时候平静了许多。

    眨眼到了与孟掌柜约定的那日,到了日落时分,明月吩咐薄荷去将明朗喊来她屋里玩耍。

    明月心神不宁地看着明朗玩七巧板,白芷进了屋中,点燃屋里的灯。

    屋里一下子亮堂起来。

    又过了片刻,便到了用晚膳的时候。

    白芷和薄荷进进出出地忙着摆饭,明月趁着没人留意到她,低声叮嘱明朗:“待会用过晚膳,你便装作困倦的样子在我床上装睡。”

    明朗点头应下,不多时,下人将饭菜端上了桌。

    明月病已大好,不必只吃清淡之物,厨子便照着先前的习惯做了好几道菜,桌上摆了十样各色荤鲜素食。

    明月心里藏着事,饶是菜再香味扑鼻也没什么胃口,强逼着自己用了大半碗米饭,每样菜只尝了几口就住了筷子。

    一时饭毕,下人撤下桌上的饭菜,明朗事先便得了明月的嘱咐,打了个哈欠睡倒在明月的床榻上。

    薄荷怕他这一睡叫明月睡得不踏实,才要将他唤醒带他去他屋里睡,明月忙止住她:“这几日定是读书读得狠了,且由着他睡罢。”

    薄荷不敢再扰了明朗,垂手立在一旁。

    明月见她杵在那儿不走,恐妨碍了她的计划,只得道:“我有些口渴,去帮我泡一壶热茶来罢。”

    薄荷退下,端着一壶才泡好的热茶进来,提壶给明月斟了杯茶。

    明月接过茶盏,薄荷在一旁提醒道:“明娘子,夜里少喝些茶罢,喝多了又该睡不着觉了。”

    “嗯,我只喝几口便好。”

    明月轻抿了一口热茶,瞥了眼托盘,道:“再给我去拿几个茶盏过来罢,阿朗醒来定要嚷着口渴了。”

    薄荷转身又去拿茶盏,明月见她不在跟前,揭开壶盖偷偷朝壶里放了安神药。

    毕竟是头一回做亏心事,薄荷拿着茶盏过来时,她的手依然抖得厉害,虽缩回了袖子里,终是被薄荷眼尖地瞧见了。

    方才分明还好好的,怎么才离开一小会儿,明娘子的手便抖成这样,薄荷心下疑惑,问道:“明娘子,你的手怎么了?

    明月只得硬着头皮道:“没什么,就是身上有些冷。”

    薄荷急急走到窗前,见窗紧闭着,心里先是一松,到底有过先前的事,不敢掉以轻心,忙安抚道:“明娘子,你且等等,奴婢这就去灌个汤婆子过来。”

    她抱了个汤婆子进来,将汤婆子塞进被窝里,嘴里还不忘劝道:“夜里凉,您还是早些安置罢。”

    明月扫了眼茶壶,又佯装若无其事地道:“你也冷了吧,快喝杯热茶暖暖身子罢。”

    不待薄荷婉拒,她摸索着提起茶壶要给薄荷斟茶,薄荷怕她烫着手,赶忙接过茶壶,“奴婢哪能叫娘子给奴婢斟茶,奴婢自己来罢。”

    薄荷几口饮尽茶盏里的茶水,明月又道:“方才我喝着,倒觉着这茶叶味道不错,我也喝不了太多,倒了多浪费。这几日天冷,不若也给另外几个丫鬟婆子喝一杯热茶暖暖身子罢。”

    明月家境贫寒,不喜浪费也实属寻常,薄荷便也没起疑心,忙点头应下。

    明月:“我要歇下了,不用人伺候,你也快去歇息罢。”

    薄荷看了看靠墙而眠的明朗:“那奴婢把少爷抱回他屋里睡罢。”

    “跑来跑去会冻着,反正这床也大,索性今晚就让阿朗睡我屋里罢。”

    薄荷提着茶壶退到屋外,倒了茶水给值夜的那几个丫鬟婆子,丫鬟婆子正又冷又困,一杯热茶下肚,立时浑身都暖烘烘的,笑嘻嘻地谢过薄荷,薄荷将空茶壶放回原处,又回了外间。

    她一连打了好几个哈欠,略微收拾了一下被褥便躺下了,脑袋才挨到枕头,便抵不住困意沉沉睡了过去。

    明月伸手推了推睡在榻上的明朗,明朗本就清醒着,马上溜下床,明月悄悄拿出一早就藏起来的包袱,背上包袱,牵着明朗的手走了出去。

    经过外间,便听见薄荷鼾声大作,明月便知先前放在茶壶里的安神药果然起了作用。

    明月收回目光,推门而出。

    薄荷待她真心实意,此次离开,若说她在此处还有舍不得的人,那便只有薄荷了,今日她却无耻地利用了薄荷的真心,在她的茶水里偷偷放了安神药。

    无论如何她都是要走的,哪怕再重新给她选一次,她大抵还是不会犹豫的。

    ***

    萧允衡人到了知州,便着手开始处理公事。

    他表面看着温润如玉,实则是个杀伐决断的性子,处理起公事来雷厉风行,来了不过短短几日,便将此事了结了七七八八,余下的还得再等上几日方有进展。

    如此一来,倒让他得了两天的空闲时间。

    知府吴大人见事情了结得差不多了,心情松快,又打听到此次过来的是乃是宁王府的世子萧允衡,平时很得皇上看重,便起了巴结之心。

    萧允衡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又是宁王府的世子,谅必金银财宝也不会放在眼里,于女色上或许还能投其所好,吴大人便找了一家酒楼摆了宴席,又特意命人挑了几个姿色上乘、会唱曲弹琴的姑娘,吩咐她们好生服侍萧允衡。

    岂料他才跟萧允衡提起此事,便遭到了萧允衡的婉拒。

    吴知府在知州也算是个人物,奈何跟京城过来的萧允衡一比便不够瞧了,他又为人圆滑,被婉拒后也不见其气馁,只堆着笑道:“大人是京中人,咱知州的姑娘自然入不了大人的眼,听闻大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咱知州旁的不说,有几处地方景致倒还算雅致,不知大人可有兴趣瞧上一瞧?”

    萧允衡有自己的打算,若非必要,他凡事都愿给人留个颜面,忙笑着道:“吴大人的好意本官心领了,只是本官还有要事在身,就先不奉陪了,待两日后,本官自会回来与吴大人再料理此事。”

    “大人尽管去便是,也不必急着赶回来,后面的事自有下面的人去料理。”

    两人又客气了一番,萧允衡便将心腹石牧叫到跟前,要石牧尽快挑一匹骏马给他,越快越好。

    石牧日日服侍萧允衡,并不曾听说萧允衡有何急事要办,奇道:“大人,您这是要去何处?”

    “回京城。”

    第35章

    方才萧允衡与吴大人说话, 他只知萧允衡要出一趟门,两日后会再赶回来,眼下听萧允衡说要去京城, 登时大吃一惊。

    大人统共就两天的空闲时间,便是挑了最好的骏马过来, 快马加鞭地来回跑这一趟, 也必是要夜宿晓行, 少不得路途辛苦了。

    “大人,您是要去京城拿什么要紧东西, 或是捎什么要紧消息过去么?不若您留在知州,让属下替您跑这一趟罢。”

    萧允衡斜睨他一眼。

    石牧没敢再问,赶紧找了两匹骏马过来,又备了干粮水囊:“大人, 马已备好了。”

    这么一会儿工夫,萧允衡已回了屋中换了身衣裳,衬着他的俊颜, 说不尽的俊逸倜傥,又有着同龄人没有的成熟沉稳。

    萧允衡翻身上马, 马鞭一挥,只留下一阵扬起的灰尘。

    直到亥时两刻才在驿馆门前停下。

    石牧命人送了热水进来, 萧允衡洗漱过后便躺下。

    赶了大半天的路,他理应是累了,奈何困意全无,一闭眼,眼前便会浮现出明月那张小小巧巧的脸。

    分明只比寻常女子多了几分姿色,原本红润的嘴唇也因才病过的缘故没了血色,许是近来对她动了心思, 而今每每瞧见她的薄唇,他总忍不住想要亲上一亲。

    不过此事不急,他总有得偿所愿的那一日。

    那日临出门前他与她道,此次出门公差,最快也得大半个月才能赶回来,她得了这消息很是舍不得他,又追问了他几句才作罢。

    明月不是多嘴多舌的人,她主动打听他的归期,除了因为心里在意他,还能是何缘故?

    萧允衡掀被起身,站在窗前望着天色。

    若是脚程再快些,明日他便可出现在她面前,也不知到时候她会喜出望外成什么样子。

    糕点必然是来不及做了。

    不过也无妨,他在知州尚有公事要处理,明月大可等到他下回归来时再亲手下厨为他做点心。

    或许他还可以提醒她莫要在点心里放红枣和花生。他不喜红枣,吃了花生身上容易生疹子,明月温柔细心,他只交代一回,她就必会牢记在心,再不会忘了。

    ***

    天还未亮,萧允衡主仆二人便又启程往京城赶。

    马在宅门前停下,萧允衡跳下马,胸腔内那颗心砰砰乱跳。

    石牧快步上前,叩了叩门环,闪身等在一旁。

    无人应门。

    石牧等了片刻,拿眼觑萧允衡,加重手上的力道,上前又叩了好几下门环,

    仍是没人过来应门。

    石牧没了主意,扭头看着萧允衡。

    萧允衡眸光微沉:“把门踹开!”

    石牧得了命令,抬起脚用力一踢。

    周遭皆是悄无声息的,四下一片寂静。

    穿过空无一人的院子,萧允衡推门而入,守在外间的薄荷仍在呼呼大睡。

    萧允衡眉头微微拧起。

    他顾不上叱责薄荷伺候明月不周,挑帘进了里间。

    帐幕低垂,里面的人儿应当还睡着。他一壁走近,一壁刻意放轻了脚步。

    撩起床帐,他讶然地顿在原地,一路赶过来时的那种激动而兴奋的情绪,终于变作了慌乱。

    床榻上空无一人,被褥铺得整整齐齐,不像是有人睡过的样子。

    萧允衡伸手覆在其上,被褥冰凉一片。

    若有人曾在榻上坐过,此人离开此处也有会儿了。

    珠帘再次被人挑开,他快步走了出来,无视睡得死沉的薄荷,压住心中的恼怒,穿过院子,径直去了明朗所住的石韵轩。

    明朗也不在。

    萧允衡扬声唤石牧进屋:“陶安他人呢?”

    “回大人,陶安他睡了。”

    萧允衡半眯着眼:“没用的东西!”

    也不知他骂的是陶安,还是石牧。

    他阴沉着脸,越过石牧走了出去。

    石牧紧跟在他后头,一颗心紧紧吊着,生怕一个不慎就惹恼了自家主子。

    萧允衡进了陶安所住的屋子,撩袍坐下。

    陶安睡得正熟,鼾声大起。

    萧允衡厉声吩咐道:“把他浇醒!”

    石牧瞪大了眼。

    近来虽比前些日子天气暖和,可若真把一桶冷水浇在身上,那也绝对够人受的。

    他在萧允衡身边服侍多年,萧允衡虽面热心冷,他却从未见过萧允衡待人如此粗暴。

    萧允衡微微侧头,一双眸子犹如千尺寒潭:“还不快去!”

    石牧一溜烟跑了出去,在井边打了桶井水上来。

    好歹跟陶安兄弟一场,能帮他一把是一把,他才想着要不要去厨房拿热水掺在冰凉的井水里,免得一桶井水浇上去真把陶安浇出些毛病来,恍惚间却听见萧允衡已在屋里叫唤着什么,他不敢再耽搁,提着井水就进了屋中。

    “大人,水来了。”

    萧允衡连眼皮也不抬一下:“浇!”

    一桶冰凉的井水哗啦啦地往陶安身上倒,冰凉刺骨,陶安一哆嗦,猛地从梦中惊醒过来。

    浑身上下被水浇得湿透,他跳下床,伸手抹了抹脸上的水,骂骂咧咧地道:“他娘的,哪个混账东西,敢阴老子!”

    近旁响起一道极冷的男声:“怎么,本官现在连教训自己的属下也不能够了?”

    陶安人是醒了,脑子还混沌着,用了几息才反应过来。

    主子来了宅中,他哪还敢再骂,蓦地跪下告罪:“大人息怒,属下睡迷糊了,没瞧见是大人来了。”

    萧允衡懒得跟他废话,直截了当地道:“明氏她人呢?”

    陶安挠了挠头皮:“明娘子?她……她应该在她屋里啊。”

    他是外男,总不好随随便便踏进女眷的院子里罢,大人便是要问明娘子,也合该问白芷她们才是。

    “应该?!你倒变个明氏出来给本官瞧瞧!”

    陶安瞥了眼石牧,见他直朝他打眼色,心里暗道不妙。

    萧允衡瞧陶安这样子,便知问不出什么来,面色愈发阴沉。

    “宅子里的人呢,都死了不成?”

    石牧和陶安忙跑出去找宅子里的一众丫鬟婆子,少顷,石牧便又回来禀道:“大人,丫鬟婆子们也都还睡着。”

    萧允衡瞥了眼窗外的日头,轻嗤一声,尽显嘲讽之意:“这个时辰还睡着,这差事往后也不必再当了。”

    石牧躬着身不敢吱声,未及萧允衡发话,陶安带着才被他叫醒的白芷和薄荷进了屋中。

    萧允衡朝她们冷冷睨去:“明氏现下人在何处?”

    白芷和薄荷对视一眼,忙又垂下头:“奴婢不知。”

    “你们日日近身伺候,明氏她说不见了就不见了,你们竟跟本官说你们不知道?”

    他目光瞥向白芷,“白芷,本官拨你过来,是因为你做事一向妥帖细心。明氏他们姐弟二人现下不见踪影,你就什么都没察觉到?”

    白芷跪下请罪:“女婢知错。奴婢昨晚睡得极熟,实是没听见什么动静。”

    萧允衡又扭头问薄荷:“那你呢?你守在外间,明氏离开,你什么都没听见?”

    薄荷也跟着跪在了地上:“奴婢失职,昨晚是奴婢值夜,但奴婢睡着了,真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萧允衡拿眼从白芷、薄荷和陶安脸上扫过。

    一群没用的东西,一个个地都睡得跟头死猪一样。

    “昨夜你们吃了什么,喝了什么?”

    一整栋宅子里的人都睡得死沉,若非他命人将他们叫醒,还不知要昏睡到什么时候,若说这一切只是巧合,他是绝对没法信的。

    白芷细细道出前一日吃过的吃食,想起昨晚明月吩咐薄荷端来给众人喝的那壶茶水时,不由惊呼出声。

    萧允衡视线落回到白芷发顶上:“想起来了?”

    白芷有些踌躇。

    原本她是不想道出此事的,奈何萧允衡今日大动肝火,宅子里凭空没了明月姐弟二人,凭着萧允衡对明月的在意,今日若是不给他个交代,他们这些当下人的,不死也得脱层皮。

    “回世子爷,昨晚奴婢临睡前,薄荷端了热茶过来,说是明娘子赏的。明娘子还说了,夜里天凉,丫鬟婆子怕是身上都冷得紧,喝杯热茶能暖暖身子,奴婢不便拂了明娘子的好意,便喝了那茶,不过片刻奴婢便困乏得很, 一睡睡到刚才才醒来。”

    薄荷跟明月关系亲厚,听不得白芷说这话,倒像是明月在茶壶里放了什么不该放的东西,害得一宅子的丫鬟婆子都睡得死沉,开口辩白道:“白芷姐姐,你冤枉明娘子了。明娘子心善,绝不会在茶水里放什么东西的。”

    白芷也不想把明月往坏处猜测,可眼前这一切实在过于凑巧,一个两个的都睡得天昏地暗,旁人便罢了,她向来浅眠,一点点动静便能把她弄醒。昨晚明月姐弟二人离开栖云轩,再如何悄无声息,也不免会闹出动静来,她怎可能一点都没察觉到?

    除非她事先被人灌了安神药,更何况前几日明月又刚好说过难以入眠,叫她们去药铺子里抓了安神药回来。倘若是明月在茶壶里放了安神药,眼前这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白芷不欲和薄荷争辩,只抬起头仰视萧允衡:“世子爷,前几日明娘子说她夜里难眠,叫大夫开了药方子,在药铺子里抓了安神药回来。”

    萧允衡额上青筋暴起。

    眼下这情形,他纵然再不愿相信明月是伺机跑路了,也没法再自欺欺人。

    他本就疑心明月是自愿离开此宅,若是明朗还留在家中,他或许还能心存侥幸。

    可宅子里的一干人等都睡得不知今夕何夕,这绝不会是偶然,只能是有人在他们的吃食里做了手脚,既然明月才去抓了安神药回来,又刚好赏了热茶给宅中的丫鬟婆子。若说此事不是她做下的,又会是谁?

    他手搭在膝盖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

    明月毕竟还眼盲着,哪怕出了门,也跑不了太远,更遑论她还带着个几岁大的孩童,只会更加寸步难行。

    除非她……

    萧允衡神色骤然一凛,沉声吩咐道:“白芷,去找找明氏的包袱可还在。”

    他精心养的鸟儿多半是飞走了,不过他总还不死心,想要再多找到些依据。

    不过片刻,白芷便匆匆跑了回来:“世子爷,明娘子来京城时带着的包袱都不见了。”

    萧允衡冷笑一声。

    好啊,当真是好啊。

    事情闹到眼下这田地,便是和明月关系亲近的薄荷也不敢再隐瞒什么,只得坦言道:“前几日奴婢看见明娘子在屋里收拾包袱。”

    “什么时候的事?”

    “奴婢记不大清楚了,总之不是五日前,就是六日前。”

    萧允衡手背青筋暴起。

    但凡这两个丫鬟能脑子机灵点,尽早把此事告知于他,他定能瞧出蛛丝马迹,及时将明月拦下,哪还能容得了明月从他身边逃走?

    他脸色铁青,再无半分平日里的气定神闲模样:“你既已瞧见明氏在收拾包袱,那你为何当时不着人向本官禀明了此事?”

    他气势实在紧迫摄人,薄荷被吓得脖颈一缩:“奴婢当时问过明娘子,娘子跟奴婢说,她在找寻韩公子留下的遗物。奴婢当时还提醒明娘子,说那东西一早就被明娘子放在她荷包里,娘子这才不找了,还笑着说她脑子糊涂,竟连这事也忘了。”

    那日明娘子说得有鼻有眼,一点看不出异样来,她便信了这套说辞,哪能料到明娘子是在收拾包袱准备远走高飞。

    萧允衡嘴角牵起一抹冷笑。

    明月不辞而别,连一句话都不曾留给他,他在她心目中是何地位,不言而喻。

    偏偏他还亲眼见识过她待韩昀是如何一片痴心,轮到他了,她便不拿他当回事,对他心机深重,还满嘴的谎言,将他的尊严狠狠践踏在地上。

    两厢一比,他愈发觉得不堪忍受。

    他站起身,吩咐跟在身后的石牧:“去备马!”

    石牧紧跟在他后头,神色担忧地望了一眼天色:“大人,外面正下着雨呢,不若……”

    萧允衡脚步不停地朝屋外走,猛地打断他的话头:“去备马!”

    石牧拿眼偷觑他的脸色,欲言又止。

    昨日他们一路急急赶回来,他们骑的那两匹骏马早就累得只剩下半条命,这会儿再骑着它们上路,必是不能够了,只是眼下萧允衡神色可怖,他不敢道一个“不”字,只得另外寻了两匹骏马,不多时,便牵着马走了过来。

    萧允衡翻身上马,一骑绝尘,马蹄声嗒嗒响彻空无一人的巷道。

    出发的时候还只是下着小雨,疾行半晌,雨渐渐转大,落下的雨滴很快就将衣裳淋得湿透。

    萧允衡穿过雨幕,直朝某个方向前行。

    明月在京城举目无亲,除却潭溪村,她哪还有第二个去处?

    他仰起头,望着黑沉的天。

    今日一早便下起了雨,明月心疼明朗,必不会舍得明朗淋雨而行,依着她的性子,十有八//九是坐着马车离开的京城。

    他心中有了计较,马鞭一挥,两腿夹紧马腹,将紧跟在他身后的石牧远远抛在了后面。

    ***

    雨下个不停,敲在车顶上发出单调的声响,闹得人昏昏欲睡。

    明朗在马车里坐了许久,这会儿已然困极,蜷缩在角落打瞌睡。明月抱紧怀里的牌位,默默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先前她做了周全的准备,离开京城远比她预料中的要顺畅,不过此行路途遥远,她并不敢松懈半分。

    困意席卷而来,她才阖上眼,便听见坐在前面的车夫提醒道:“这位娘子,有两匹马好像朝我们这边跑过来了。”

    明月睁开眼,困意荡然无存,倾身向前,低声问道:“是朝我们这边来么?”

    “许是我多心了,不过这个时辰还在外游荡,恐怕来者不善,我们还是提防着些为妙。”

    明月心头一紧,忙叮嘱道:“把马车驾得再快些。”

    夜已深,除却她这种急急赶路的人,还有谁会在外头逗留,更遑论还冒着大雨骑马而行,车夫说得未必没有道理。

    车夫扬起马鞭一挥,身//下的马嘶鸣一声,箭一样地朝前冲去。

    车夫紧攥住缰绳,回过头去飞快地扫了眼身后,远远看去,只能瞧见身后那匹马上坐着一道高大的身影。

    跟在马车后面的那两匹马疾速追了上来,不多时,便与他隔着不远的距离,隐隐还能听见身后传来的一阵阵马蹄声,叫人听了心慌。

    车夫心下不安,又用力挥了下马鞭,几匹马跑得愈加快了,马车剧烈地颠簸起来,还在打瞌睡的明朗被震得东倒西歪,后脑勺磕了一下车壁,痛得他惊呼出声,眉头紧皱。

    车夫驾车多年,便是晴天也不敢如此疾行,何况是雨天,马车夫没敢再回头细瞧跟在后头的人,只紧抓住缰绳免得马车倒向一边。

    一阵疾驰的马蹄声逼近逐渐,晃神间,其中一匹马已越过马车跑到前头,将马车截停在了道上,随即便传来一道男声:“把车停下!”

    那声音有一股子旁人没有的狠劲儿,吓得车夫心尖狠狠一颤,下意识就松开了手中的缰绳。

    坐在马车里的明月听见那道声音,脑海中登时一片空白。

    萧允衡身边的石牧来了,那萧允衡会不会……

    她自己都分不清楚,是来历不明的歹人更可怕些,还是萧允衡一路追了过来更让她觉得恐惧。

    坐在一旁的明朗不知就里,只恍惚听见外头有人命令车夫停下马车,低声问明月:“阿姐,外面的人是谁啊?”

    明月抬手捂住他的嘴巴,不让他再发出任何声响。

    马车倏地停了下来。

    明月心跳如擂鼓,一时进退两难,隔着车帘又响起另一道男声:“马车里都有谁?”

    明月的脸色唰的一下白了。

    萧允衡气势过于压人,饶是见了市井无赖也不怕的车夫也瞧出此人身份不一般,哪还顾得上旁的,只能如实回道:“是一对姐弟俩。”

    马车外面有人冷哼了一声,随即又没了说话声。

    明月侧耳细听,既没听见萧允衡松口放他们走,也没听到萧允衡骑马离开的动静。

    外面的几人似是还在僵持中。

    沥沥雨声中,车外响起一阵响动,有人离开了。

    明月吁了口气,背靠在车壁上,方觉背后满是汗水,下一刻车帘就被人挑起,萧允衡的脸儿出现在车帘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