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对于和某一个人睡在一起这种事, 阮序秋曾幻想过许多次,第一次是她初中初次例假之后的排卵期。

    她的青春期从来没有过性教育,但作为一个好学生, 就连这种事情也爱学习,受到激素的影响,那天夜里, 她胡乱地幻想了许多,关于人类那些原始的欲望。

    但一起睡和上床是不一样的, 等意识到这一点, 她已经上高中了。班里开始了谈恋爱的风气,女女男男女男, 各种各样的流言在校园里传播,身为班长兼纪律委员, 她曾见过不止一对情侣在校园幽暗的角落约会,听说她们这层也出了一对, 尖子班和吊车尾的两个女生, 某个午休挤在一张床上吱吱嘎嘎弄出水响。

    上床这件事, 阮序秋终于有了更为深刻的认知, 可她从未将这种事放在自己的身上。再后来她上了大学,遇到了文秋水,她开始意识到也许未来的某一天自己也终会体验那种事。

    那个人会是谁呢?文秋水么?还是其她人?也许是和她一样的书呆子, 也许对方像文秋水一样温柔,像文秋水一样善解人意。就算不温柔也没事,也可以是开朗的活泼的,她总觉得自己会被那样的人所吸引。

    无论如何,绝不可能是应景明,也不应该是应景明。

    她从来不曾被应景明吸引, 她甚至是讨厌应景明的,偏偏未来的那个她就是这样一个被她所讨厌着的人。

    她们之间似乎发生了许多事,而这已经是第二次了,她们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一起醒来。

    阮序秋再次发出了尖叫声,天凉了,几个月前窗外的鸟雀已经消失无踪,回应她的只有应景明睡眼惺忪的呓语。

    “怎么了……”

    阮序秋一面尖叫一面将应景明踹下了床,应景明像一条光溜溜的鱼滑下砧板一样摔在了地上,她无辜地望着她,嘴巴一张一合说着什么,阮序秋什么也没听见也没看见,她用被子捂住自己,往里看了一眼,叫得更大声了。

    她开始狂奔,连滚带爬的那种。

    边跑边摔,边摔边跑,终于躲进厕所,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虽然蓬头垢面,却是一脸的容光焕发,就像和恋人偷欢之后的青春期的女生。

    阮序秋懵了两秒,接着,她开始检查自己的身体,从上面到下面,从外面到……

    “咚咚咚——”门外传来应景明的声音,“阮序秋,我的腰要被你踹断了,你这个私人影院的入场券就给我当作补偿了怎么样?”

    一面说,她一面若无其事地扶着腰从门外进来。

    阮序秋仍保持着那个不雅的姿势。

    四目相接,应景明也愣住了。

    她看了看她,十分稀松平常地道:“我昨晚可没、”

    阮序秋管不了那么多了,抓起瓶瓶罐罐就往她的身上砸,“又闯厕所!滚蛋应景明!我要报警!我要让你不得好死!”

    应景明却是一脸无辜的倒霉样,哎哟一声,喊道:“我的腰!阮序秋,我不要你的补偿了,我也不要原谅你了!”

    ***

    半个小时后,战况适才得以平息。准确来说是阮序秋单方面停止了对应景明的攻击。

    为了让应景明死个明白,她拿出了被她藏在架子上的摄像头。

    应景明不说话了,而是眯了眯眸,露出那种恍然大悟的表情。

    阮序秋知道她明白自己是什么意思了,将笔记本抱到茶几上打开。

    两人面对笔记本端端正正地坐着,像是两个认真听讲的学生。

    作为好学生,阮序秋急不可耐地打开了视频界面,一面满脸胀红咬着牙根,一面用眼刀去横旁边的某人。

    这个某人实在是个可恶至极的坏学生,没看一会儿就笑起来,咯咯咯,肩膀直抖,“阮老师,我能收藏这个视频么?”

    阮序秋啪一声用力和上电脑,“门都没有,我要把视频拷贝下来交给律师。”

    “真想告我?可这明明是你主动的。”

    “你哪里看出来我主动了!”

    “就刚才那里,你嘴巴一张一合,跟我撒娇呢。”

    “我去你的撒娇!”

    阮序秋果断抱着电脑躲回房间,说你给我等着,我是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我等着呢!”客厅传来应景明挑衅的喊声。

    阮序秋上火了,搁下电脑就当即掏出手机。

    有那么一瞬间,阮序秋是真想报警,可当手指放在拨通键上,却又有无数个问题浮出水面。

    比如视频里的她分明是心甘情愿的,比如就算隐瞒视频的存在,再外人看来她和应景明也是情侣,以及最重要的一个问题,她真的能够狠下心把应景明送进监狱么?答案肯定是否定的。

    她们之间已经牵扯了太多太多,从生活到其它更为深入的东西。

    而关于这些,应景明肯定也是知道的,不然也不会没过多久又来敲门,悠哉悠哉跟她拉扯她的腰伤,说还有点疼,需要来个人给她揉揉,一点不见她为此着急。

    “我揉你祖宗十八代!”

    “哇,阮老师说脏话哦。”

    “我就说了,你去报警吧。”

    其实最近阮序秋已经能够理解了,关于七年后的自己为什么会喜欢上应景明这件事。

    她想,她们之间的相爱也并非那么不可理喻。

    思考再三,阮序秋还是决定跟应景明商量商量,让她离自己远一点再说,相信她会理解的,等后面再找机会去医院看病,彻底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然而最近的应景明总是忙碌,阮序秋还没找到机会,她就又开始早出晚归。

    初冬这几天,天气一日比一日晴朗,有那么几个瞬间,阮序秋感觉她们之间好像什么也不曾发生过一样。

    某个独自在家的深夜,阮序秋坐在客厅,再次神使鬼差打开了那个视频,应该是为了提醒自己,或者为了调动某一部分逐渐熄灭下去的情绪,以便面对随时随地都有可能突然回家的应景明。

    然而不知怎么的,这次她却先一步注意到了应景明进门时所流露的疲惫。

    看着屏幕上应景明的身影,阮序秋按下暂停键。

    也是在最近,阮序秋时常会好奇她的去向,此时此刻的她又在做些什么,像个青春期的女生。

    “怎么不开灯?”侄女明玉的声音忽然响起。

    阮序秋惊觉回神,连忙关闭视频窗口,起身扬着笑容道:“看电影呢。”

    “这样,那要……”

    “没事,已经看完了。”

    明玉手上正提着两碗面,阮序秋上前去接她的外套时看见,嗅了嗅,“好香啊,哪家的?”

    “自己做的,姑姑要一起吃嘛?”

    “来一点吧,我正好也饿了。”

    阮序秋不喜欢在吃饭的时候说话,可她这个年纪,难免将心情挂在脸上。

    她们默默地吃着面,明玉最终还是忍不住了,看向她,再一次对她流露出那种担忧的神情。

    “姑姑……”

    阮序秋知道她想问什么,先一步说自己没事,虽然现在的她和明玉是同龄人,可小辈就是小辈,有些话总归是不方便说的。

    但,不对明玉说,阮序秋还能对谁说?

    她需要倾诉,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

    陈燕么?阮序秋始终不能确定她和陈燕到底算不算是朋友,又该对她倾诉到哪一步。

    或者许栩么?似乎失忆之前的自己挺信任她的。

    阮序秋不喜欢选择题,如果放在以前,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有可能是文秋水。

    说曹操曹操到,这天晚上,阮序秋正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竟然收到了文秋水给她打来的电话。

    铃声突兀地在黑夜里嗡嗡地震动着,阮序秋握着手机一下坐起身,吓了睡在她身边的明玉一跳。

    “怎么了?”

    “没什么,我……我去接通电话。”

    她慌慌张张地披上外套下床,等来到外面客厅的阳台,那通电话已经挂断了。

    阮序秋忐忑地看着手机界面“未接来电”几个字,纠结要不要把电话给她打回去。

    她也知道这段时间文秋水曾几次试图主动和自己说话,但自从上次的事情以来,阮序秋就不曾和文秋水说过一句话。

    她开始躲着她,无视她,试图以这种方式消弭受到的伤害。

    阮序秋不确定这样做是不是对的,又是否足够,但在这个夜晚,她忽然想要换一种解决方式。

    应景明会怎么做呢?

    她一面这样想着,一面滑开手机,手指来到那条未接来电上。

    还没点下去,震动就再次响起。

    作者有话说:等假期结束会恢复稳定更新,年节期间不确定因素太多了

    第62章

    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一下,两下,在她的手心, 荧亮的光也跟着一下一下地亮起,映在阮序秋的眼底。

    阮序秋咽了咽口水,最终还是摁了下去。

    她将手机凑到耳边, 小心翼翼地“喂?”了一声。

    “喂,你是……阮序秋么?”

    那边传来的却不是文秋水的声音, 而是一道陌生而熟悉的女声, 似乎是……

    “我是。”

    “我是陈冰,你还记得么?”

    “陈冰?”

    “对, 陈冰。”

    听筒里陷入到了寂静之中。阮序秋一时也没有言语。

    她沉默着,回想起那天晚上的事, 那个说出那些话的刺耳的声音,“你看我说什么, 她就是还喜欢秋水。只要秋水勾勾手指, 她就跟哈巴狗一样贴了上来, 应景明家里再有钱也没用。”

    是那个女人, 陈冰。

    阮序秋当然记得,她说的那些难听话,阮序秋就算想也绝对忘不了。

    “有什么事么?”阮序秋沉声问。

    “也没什么, 就、”陈冰为难地收住了话音,像是犹豫像是纠结,过了一会儿才继续说:“我只是想问问你知道秋水现在的住址么?”

    阮序秋皱起了眉头。

    陈冰究竟在说些什么?阮序秋感觉自己已经不大能够理解了。

    “秋水喝醉了,听说她搬家了,我不知道她新家的住址。”

    “……”

    陈冰尴尬地欲言又止着,但终究是继续说了下去, “她喝得很醉。”

    话隙间,那边传来她们另一个同伴的声音,似乎和陈冰说了什么,陈冰捂着听筒回应了一句:“我有什么办法!是她说会当作不认识我的!”

    陈冰的声音很快再次传进听筒,“我是想问,你知道秋水的住址么?方便的话发给我一下。”

    她的语气果断了很多,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说她想回家,她……一直在哭。”

    阮序秋仍旧不懂,甚至感到荒唐,她们究竟在说些什么,又为什么对她说这些?

    阮序秋握着手机,忍无可忍地咬住牙根,“我不理解,你们为什么会想到找我?”

    “我是什么很特别的人物么?还是说因为默认我喜欢她,所以觉得我应该抛下女朋友去照顾她?”

    “她喝醉是因为我么?不是吧,我已经知道她是因为失恋才回国的了,陈冰,你觉得你们现在跟我说这个合适么?”

    “其实说起来我们也没什么交情,可以请你们以后不要再联系我了么?”

    这一段话阮序秋说得很疾很快,但她其实根本不是一个冷静的人,她的手也抖,声音也抖,说着说着,呼吸也跟着越来越急促。

    说完,阮序秋赶紧挂断了电话。她深深地做了一个呼吸,摁熄屏幕,不敢去看那边是不是给她打了回来,或者,是不是给她发了什么消息。再迟一步,她想她都会直接哭出来。

    正要收起手机回房,却看见应景明站在她的身后。

    她靠着落地窗,双臂环胸,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阮序秋怔了一下,冲她牵强地笑笑,“回来了啊。”

    “嗯。”

    阮序秋想绕开她进去,应景明却慢慢地放下了双手,站直身体堵在她的面前。

    抬头看她,阮序秋问:“怎么了么?”

    阮序秋看不清此刻应景明的模样,也没有心情去看,她还没有收拾好情绪,怕被应景明看出来。

    但也许应景明根本是听得一清二楚了,也明白她此刻的狼狈。

    这让阮序秋更想藏起自己。

    应景明却只是摇头。

    摇头罢,才慢条斯理地说:“我只是有点想要吻你了。”

    阮序秋皱眉。

    “你是在开玩笑么?”

    应景明没有让开,依旧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阮序秋知道她没开玩笑,但也不觉得她会因为这种事情而强迫自己,可她还是慌张了起来。

    渐渐,她察觉了这个夜晚的寒冷,察觉窗户缝隙间细细的风声,还有她自己呼吸的声音,揉杂进那细细的风里。

    她的眼底映照着今夜的月光。

    今夜的月光真美啊,看来明天也将会是一个好天气。

    下一个阴天会在什么时候呢?

    思绪走到这里,应景明忽然向她伸出了手。

    阮序秋看着,她的手就算只有影子的形状,也还是很好看。

    真是奇怪,阮序秋却没有退开,面对她的靠近,只是手足无措地问:“应景明?”

    有那么一瞬间,阮序秋在想要不要答应她算了。

    其实答应也没什么的,反正她们已经什么都做过了。

    但,她会想要吻应景明么?

    想要吻一个人又是什么感觉?

    阮序秋看向应景明的嘴唇,那张嘴唇微微一笑,张开了,“其实想说你做得还不错,真是让人欣慰啊阮老师,我还以为你们要拉扯个一年半载。”

    然后她的手跟着落下来,落在她的头顶。

    应景明揉着她的脑袋,神态狡黠,“作为奖励,允许你向我提一个要求,我现在心情还不错,什么都会答应你的。”

    “真的什么……都会答应?”

    “没错。”

    阮序秋在想要不要和应景明商量的那件事,现在正是一个绝佳的开口机会。

    ***

    “她挂掉了?”

    “嗯,挂掉了。”

    “那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陈冰也想问怎么办。

    就在两个小时前,陈冰曾给许栩打过电话,谁知道呢,她话还没出口,那个家伙就说:“差点忘了拉黑你了,陈冰,不要再联系我了。”

    阮序秋这个态度,许栩又把话说得那么绝,现在再给她打电话,不是打自己的脸么?

    陈冰想了想,“我跟别人合租,不方便带秋水回家,你家好歹、”

    李想连忙摆手,“不行不行,我家里不让我喝酒,要是让她们知道我又碰酒了,我就完蛋了。”

    “那……”陈冰咬咬牙,把文秋水的手机递给她,“你给许栩打电话,态度好点。”

    “行,也只能这样了。”

    接过手机,李想起身去找了个僻静的角落。

    电话一直没打通,李想的背影在窗前的月光下左右来回绕了好几次。

    这个时间店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她的脚步声嗒嗒、嗒嗒,鼓声一样,让陈冰更为不安。

    陈冰收回目光,看向身边沙发上已经彻底瘫软的好友。

    陈冰不是那种心思细腻的人,却也看出来文秋水今晚状态不对,心情也不好,她莫名其妙地喝了很多酒,一直喝一直喝,喝到自己烂醉为止。

    陈冰给许栩打电话想问的就是这件事,她总觉得许栩应该是知道为什么的。

    陈冰想到那个挂她电话的阮序秋。

    说起来,阮序秋说的那些话真是奇怪啊,明明上个月她还不是这样的。

    她不是喜欢秋水么?怎么这么快就、

    等等……一个不好的预感忽然浮现在陈冰的脑海里。

    该不会……她已经知道了吧……

    ***

    事情意外地顺利,阮序秋坦白了内心的想法,而应景明想也不想就一口答应了。

    “可以。”

    两个字掷地有声,让阮序秋愣在原地。

    “啊?”

    “没听清?我说可以。”

    “不是,我是说……”阮序秋呆呆地张了张唇。

    她们面对着面,她的面前,应景明正翘着二郎腿向后靠坐在沙发上,她的坐姿从来都是随意的、闲散的。交谈的时候,她喜欢用手指摩挲着什么,此时此刻,她的中指正搭在沙发的扶手上,轻轻地点着,慢悠悠地打着圈,一会儿正着,一会儿反着,一会儿上下,一会儿左右,像是撩拨在阮序秋的心上一样,将沙发短小的绒毛抚出细密的纹路。

    阮序秋心里不由咯噔了一下,诸多混乱的画面浮现脑海,又连忙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改口道:“好,记得你答应我的,下次我再主动靠近,你必须得拒绝。”

    落下话音,应景明的手指停住了。

    应景明暧昧地笑起来:“我当然会拒绝,但如果你非要和我做,还不断地引诱我,你说该怎么办?”

    “怎么可、”

    应景明挑眉。

    阮序秋噎住。

    好吧,就目前的情况看来,这种事情实在太有可能发生了。

    “那么你就……”思索片刻,阮序秋义正严辞地梗直了脖子,“就把门锁起来不让我进去!我再纠缠你就骂我!”

    “行,这可是你说的。”

    “我说的!”

    说完,她们一起站起身,一起向房间走去。

    主卧和侧卧的两扇门挨得太近了,阮序秋气鼓鼓地冲着,一下没收住劲儿,和应景明撞在了一起。

    就是这么突然。这一撞,让阮序秋不期然闻见了应景明身上的气味。

    那种她闻过千百遍的气味,在此刻变得格外清晰。

    阮序秋想起应景明那个无礼的要求。

    吻,究竟是怎么样的?阮序秋其实还是不懂。

    她看向应景明,应景明反应很快地扶住了她的肩膀,意味不明地垂目望着她。

    那种目光阮序秋只在梦里见过,然后她会吻她、靠近她,竭尽全力地抱住她,她的手,她的嘴,她成片滑腻的肌肤。

    一瞬间,阮序秋感觉有点晕乎乎的,她不确定这算不算是想要吻她的征兆。

    作者有话说:明天要回杭州啦,能恢复稳定啦,耶

    第63章

    敲门声忽然在这时响起。

    阮序秋惊觉回神, 猛然向后退开,旋即听见卧室里传来明玉的声音:

    “姑姑,景明姐, 你们谈好了么?我尿急,快要憋不住了。”

    她看了应景明一眼,仓皇地应明玉道:“好了!”

    阮序秋赶紧回房去了, 缩进被子里,门外, 应景明正与明玉说笑着, 说你尿急得真是时候,差点就让我得逞了。

    “我真的已经努力了, ”明玉向厕所跑去,喊道, “景明姐,你也不想看着我尿裤子吧!”

    阮序秋没吭声, 侧躺着蜷缩起来。也许是压迫到了心脏, 她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 咚咚,浑身都因此而振动。

    这样仓皇的结束是阮序秋不曾预料到的,但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她总不会希望真和应景明发生些什么。

    且这也不过只是生活中一个再渺小不过的插曲,没什么大不了。

    一开始,阮序秋是这么想的,然而自这天起,她却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起来。

    区别于过去对应景明身体的幻想,最近她的胡思乱想变得趋向于对爱情这件事本身。

    她开始好奇和应景明的恋爱细节, 好奇自己这样的人究竟是怎么和应景明走到一起的,当初答应和她恋爱又是怎么想的。

    她了解自己,她一定是感受到了爱,感受到了幸福,才会和应景明这个原本讨厌的人在一起这么多年。

    爱情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呢?究竟要到哪种程度,才算是爱上应景明?现在的她如何也不会明白。

    淮海的初冬反反复复,今儿个又回温了。

    天气仍旧晴好,办公室开窗通着风,阮序秋坐在窗边的位置,这个寻常的工作日,她却心不在焉,迟迟无法进入状态。

    阮序秋其实想要找人打听打听她和应景明的事,一些她们之间她所不知道的恋爱细节。这股欲望反复地浮上来,又被她反复地摁下去。

    主要原因是最近,她开始试着写论文了,就像所有大四的学生那样。这两天她就需要向作为自己老师的应景明,交上自己的课题以及阐述自己的想法。

    结果呢,都说万事开头难,想着这些,阮序秋就更加没有办法全情投入。

    是的,她的进度卡住了。

    阮序秋面对电脑苦恼地叹了口气,敲键盘回复陈燕的消息。

    半个小时前,陈燕说晚上有约会,就不和她吃晚饭了。

    最近,陈燕的旧情复燃计划很是顺利,她和那位差点七年之痒的对象重新进入了热恋期,隔三差五就要跑去城市的另一头,就为了和对方见上一面。

    陈燕曾和她说起过,说和对象是玩游戏认识的,而今年已经是她们在一起的第六个年头。阮序秋不是一个多嘴的人,她不会主动追问她们之间的交往细节,此刻她却不禁好奇,她们又是怎么在一起的?

    要问问么?

    阮序秋想,却开不了口,她怕越界,且眼下并不是一个合适的时机。

    目前来看最保险的选择还是去问明玉。划出聊天界面,阮序秋沿着消息列表向下滑动,

    明玉没找到,反而让她找到一个空白昵称的陌生好友,前阵子她生日的时候还给她发生日祝福来着。

    阮序秋奇怪地将手指落在那个空白的头像上,没等点下去,一通电话忽然打了进来。

    思绪被打断,阮序秋看着「应景月」三个字,蹙起了眉头。

    犹豫了一会儿,适才接通电话,她将手机贴在耳边,“喂?”

    “阮老师好啊,我是谁应该不用自我介绍了吧。”那种尾音上扬的腔调与应景明如出一辙。

    阮序秋更为不悦,那边似乎猜到她想挂电话,又忙道:“不准挂电话,是这样的,再过半个月就是我妈的生日了,她让我来邀请你来家里一起吃顿饭。这算是……见家长了吧。”

    生日啊……

    阮序秋想起谈智青对她的忠告,“过阵子应阿姨生日,她如果请你,我建议你不要答应比较好。”

    其实就算没有谈智青这番话,她也不是很想去。她对应家人的印象不太好,尤其从应景明的反应看来,那大概率是一个她不会喜欢的大家长。

    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将来某天恢复记忆,她和应景明大概率会结婚吧,到那时应景明的妈妈不就是她的丈母娘么?

    思索再三,阮序秋还是决定不将话说得太绝对,“我考虑考虑。”

    “考虑考虑?哈,你不会害怕了吧?”

    “我只是不想让事情变得复杂,而且我知道你妈不喜欢我,没必要上赶着找不痛快。”

    应景月嚯一声乐了,看好戏的口吻说:“好大的架子啊,我这就告诉我妈说你拒绝了她的邀请。”

    阮序秋莫名其妙,“随便你。”

    话音落下,阮序秋却没有立即挂电话。

    那个疑问再次浮现脑海。她记得应景月说过,自己曾经是她的家庭教师,且她比明玉大几岁,对当年自己和应景明的事,她应该知道得一清二楚吧。

    手指从红色按钮上移开,阮序秋将手机重新贴回耳边。

    那边没有挂,似乎是听见了她的呼吸声,应景月反问:“还有事?”

    “没有!”

    ***

    与她的胡思乱想相反,最近,那个吊儿郎当的应景明脚不沾地地两头忙,还莫名其妙抓起了她的学习进度,动不动就要和她提两句,就比如今天下班回家路上,她又问起她的课题,问她想得怎么样了,说今晚可就要交作业了。

    阮序秋简单说了自己的想法,没想被应景明劈头盖脸一顿否定,说和大四她选定的课题差太多了,一面摇头一面问她真的有在认真么,“该不会觉得我是你女朋友就松懈了,不把我布置的作业当回事吧,阮序秋,你这样可不行。”

    这话简直是侮辱人,阮序秋差点喊起来,“当然有啊!我怎么可能没认真!”

    “哦,那就是你的水准下降了。”她托着腮悠悠道。

    “才没有!应景明,你水准下降我都不会水准下降,我那是、”

    “是什么?”

    对上应景明戏谑的目光,阮序秋被噎得无言以对。

    再怎么难听,可应景明说的是实话,而她就算是失忆,她也绝不想被应景明看不起。

    阮序秋咬牙切齿地低下头去,“我知道了,我会认真的。”

    后面连着三四天,阮序秋开始熬夜学习,再不去想什么恋不恋爱的鬼问题。

    但也许她是真的有点生气了,气自己,也气应景明,气她竟然可以那么气定神闲,一点没有乱了方寸。

    她不应该那么气定神闲,自己也不应该对此耿耿于怀,就因为她那轻飘飘的一句话,那么一句想要吻她。

    第三天晚上,应景明跑来劝她早点睡,阮序秋丝毫没有理会。

    她一向记仇,说:“别,我可不敢睡,免得又有人说我不认真,水准低。”

    应景明听笑了,说都是激将法嘛,“你说你要熬夜熬出病来,那我罪过可就大了。”

    阮序秋呵呵地横了她一眼,“谁让我水准低呢,只能死读书弥补天分不足的问题了。”

    那应景明呢,笑眯眯地靠着门,看得人更来气了。

    她冷哼一声收回视线,只用余光看见,一道身影正慢悠悠地进来房间。

    那道身影停在她的身边,默了默,适才低声开口,“先睡吧,好么?”

    应景明的手落在她的肩头,被她狠狠地抖开了。

    应景明又笑了,不是忍俊不禁,而是温柔的轻笑,她拖了一把椅子坐下,阮序秋身边的不远处,她的声线低柔,那种哄劝的口吻道:“不然我跟你道歉呢?”

    “道歉?”阮序秋停下敲键盘的双手,侧首看向她,“道什么歉?”

    应景明理所当然,“道你生气的歉。”

    阮序秋冷笑,“好,那你说说看我生什么气。”

    她微微地展唇了,注视着她,幽深的眸子莹润着一层笃定的神采。

    那神采直往阮序秋的心底钻去。

    “你……不说话干嘛?”

    “序秋,我知道的。”

    “你知道什么?”

    她又不说话了。

    她知道什么了?知道自己的动摇,还是知道自己的浮想联翩了?

    那还不如不知道呢。

    “就知道故作高深。”阮序秋恼羞成怒,二话不说直接将人赶了出去。

    到门口,应景明又嚷嚷起来,“你再不睡,我就只能用其它办法让你睡着了。”

    那时的阮序秋没有放在心上,一道一道锁上门,说我等着,我倒要看看你管不管得了我,谁知道应景明说的办法竟然是那种下三滥的办法。

    因为就在这天晚上,阮序秋又做梦了。

    ***

    一个多风的夜晚,阮序秋嫌空调太吵,总是不爱开,可她又怕冷,那天晚上,她给自己加了一床被子,亦在床单下面铺上电热毯。

    被窝里热溶溶的,她穿得很少,还是夏天的那件薄睡衣,肌肤贴着热源,给她带来一种被包裹的安逸感。

    入睡没多久,阮序秋就感觉她的被窝里似乎钻进来了一个人。

    应景明是怎么进入她的房间的?阮序秋太困了,来不及思考这个问题,只能感到黑暗中的一只手钻进了她的衣服里,四处游走。

    她的心口被推搡着,双膝也被另一只膝盖抵着。

    那手也热,就像她身下的电热毯一样,一点不客气地包裹着她,烫得她快要融化。

    “你要干嘛?”她这样问,慌张的,也是无力的。

    那个人呢,靠近她,将她压着,让她逃无可逃。

    “序秋,我知道,你想要我对吧。”那个声音在她的耳边呢喃着。

    她更用力了,让阮序秋不受控制地吸气。

    作者有话说:晚上还有一章,弥补前几天的更新不稳定,以及评论区50个红包

    第64章

    “我没有……”阮序秋否定着, 她捉住对方试图阻拦,却反而更为清晰地感受到了那只手的运行轨迹。

    “你有,不然我也不会出现, ”那人笑起来,手腕在阮序秋的抓束中,加快了频率。

    “序秋, 想要我怎么满足你呢?这样如何?还是想要我吻你?”

    “我没有……”

    阮序秋浑身无力,热溶溶的被窝里, 她感到越来越热, 感到有一层热汗淌下来。

    那汗真是多啊,濡在床单上, 湿淋淋的一层。

    黑暗中的手却还继续,声音从耳边来到她的唇边, “序秋,想要吻我, 想要和我恋爱, 对吧。”

    “我没有……”

    “没有……”

    “没有……”

    阮序秋一直这样说着, 但是声音越来越弱, 越来越弱,直到最后从梦中惊醒。

    她怔怔地望着天花板,花了两三秒才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应景明明明就答应她不会再、

    等等……阮序秋想起昨晚应景明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渐渐意识到了什么。

    可恶,果然不能相信那个饥渴的家伙!

    阮序秋怒从心头起,当即就要去找应景明算账。

    应景明已经起了,正在厕所刷牙。

    阮序秋推开门,又很快顿住,她不敢靠近了, 戒备地扶着门框,愤怒和镜子上的那双目光对上视线。

    应景明含糊地道:“又怎么了?”

    “你明知故问,你说你昨晚都做了什么!”

    “昨晚?”应景明吐了口泡沫,一面漱口一面费解地思索,“哦,你说那件事啊,被你发现了么?”

    “废话!我又不是傻子!”

    “真是不好意思,我那也是担心你的身体健康,只能出此下策了。”应景明讪讪地笑起来,说是不好意思,但其实她的脸上没有丝毫歉意可言。

    “我真是涨见识了,你以为你做的那件事对我身体很有好处么?”

    “当然有啊,你昨晚睡得很好不是么?”

    “我睡得好那是因为、”

    阮序秋没能继续说下去,看着应景明那张理所当然的脸,很快,双颊就不受控制地涨热起来。

    她怒瞪着应景明,“应景明,你是流氓吧,为了让我睡觉竟然对我做种事!”

    “流氓?”应景明一脸无辜地吐了口中的水,“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我误会什么了?我还能误会什么!”

    “你难道以为那是安眠药么?放心,那不是安眠药,而是是安神药,不会有副作用的。”

    “……”

    “安神药?”她怎么听不懂应景明在说什么?

    “不信我一会儿把药拿来给你看看。”

    “我知道你的水喝完了,就把它碾成粉末,往客厅的水壶里加了一粒。”应景明得意扬眉,一脸“我很聪明吧”的表情,

    说起来,她昨晚睡前确实喝了一杯水,并且喝完之后也确实变得很困。

    阮序秋半信半疑地看着应景明,“那你昨晚……没来我房间?”

    “我倒是想,你那四道门锁给过我机会么?”

    “哦……”

    阮序秋懵懵地呆了一会儿,应景明继续刷牙,而她悄无声息地转身,然后出去,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然而应景明还是反应了过来,就听见身后厕所里的刷牙声停住了,紧接着传来应景明兴致盎然的话音:

    “阮序秋,你该不会梦见我昨晚对你做那种事了吧。”

    阮序秋愣了一下,加快脚步一溜烟钻回房间。

    应景明更兴奋了,踢踢踏踏地跟过来,门外继续说:“我都说了让你疏解疏解,你看你都压抑成什么样了,哎呀,你说你要是把自己憋坏了,我可是会心疼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应景明,我一点也不压抑!”

    阮序秋羞耻地用枕头蒙住脑袋,再不去听应景明还说了什么乱七八糟的。

    等门外终于恢复清净,适才无力地爬起来,坐在床沿边,两眼无神地暗恨,怎么会发生这种离谱的乌龙啊……

    ***

    为避免继续被应景明笑话这件事,阮序秋全情投入到了学习当中去,以此假装无事发生。

    接连几天的埋头苦干,阮序秋终于在这天中午完成了第二步的学习任务。

    十二点刚下班,她急吼吼地端着电脑去找应景明交作业。

    穿过天桥,却和文秋水碰了个正着。

    这次阮序秋没有停下脚步,因为文秋水的面前还站着主任李利娟。

    阮序秋放慢轻手轻脚地走在旁边,听见似乎是文秋水翘课没上,被主任发现批评了。

    主任说你最近不是请假就是翘课,真的把工作放在心上了么?文秋水一声不吭,低头沉默着。

    文秋水的脸色极差,让人怀疑下一秒就要晕厥过去的程度。

    主任当然也看出来了,面对她的缄口不语,又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问:“你最近究竟怎么回事?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我最近……”

    似察觉了阮序秋的视线,文秋水话没说完,视线就朝她飘了过来。阮序秋浑身一怔,连忙快步离开。

    那边应景明的办公室门正好在这时打开。首先出来的却是许栩。

    她亦看向文秋水,奇怪的是,她的脸上没有关切,反而满是挣扎。

    最近究竟是怎么回事?阮序秋觉得自己大概是知道的。

    她已经尽可能躲着她们了,可要说全然不在乎,那绝对是假的。

    阮序秋的脚步再一次放慢。她知道许栩一定是有话对自己说的。

    果不其然,片刻,只见许栩朝她看了过来,“能聊聊么?”

    ***

    附近商业街的咖啡厅,许栩向她道歉了。

    阮序秋并不为此意外,但同样的,她也不是很想接受。

    说到底,这件事其实跟许栩的关系不大。

    且她也猜出来了,此前应景明之所以会屡次三番地出现,一定也是她通知告知的。

    应景明呢,分明知道却什么也没对她说,即便她是担心着她的。

    所以阮序秋沉默着。

    她并不爱喝咖啡,垂着目,这兴许是让她的脸色显得更为难看了,许栩看了看她,又道:“我这只代表我自己,希望你能接受。”

    “我和秋水她……”她顿了顿,“我想你也听说了,她是因为失恋回国的,快要十年的女朋友,为了家族联姻把她甩了,转头就和媒体说此前从未谈过恋爱,说她什么都不是,她受了点刺激。”

    “当然,我也不是替她辩解什么,她确实做得过分了,我会想办法让她跟你道歉的。”

    道歉?别开玩笑了,阮序秋和文秋水的关系不近,但自认是了解她的,她知道文秋水绝对不会和自己道歉,而许栩又能怎么做呢?无非是吵架然后指责文秋水。

    想到这儿,阮序秋就有些无力,她不想让自己显得好像多么需要她的道歉,好像没有她的道歉就活不下去了似的。

    “这倒不用,只要她别再来打扰我,跟我说些奇奇怪怪的话,我不会追究。”

    许栩大概想问文秋水都跟自己说了什么,但是她欲言又止,又把话咽了回去,“好,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但我还是觉得她需要正视自己的问题,所以我会按照自己的意愿处理这件事。”

    许栩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暂时不会有结论了,因为文秋水又请假了,阮序秋在群里看见主任正为了文秋水的请假,而另外找老师代她的课。

    快要期末了,大家都忙,群里一片怨声载道,议论着文秋水最近的离谱行径。有人说她八成是不想干了,也有人说她脸色很差,应该是真的生病了,如此云云。

    阮序秋没去理会。

    那股想要解决的劲头过去之后,她就变得不太想去面对文秋水了,正如不愿面对曾经心里的喜爱变得面目全非的事实。

    ***

    走出咖啡馆,阮序秋看见应景明就站在街对面一棵树下踢着石子等她。

    阮序秋走过去,在她的面前停了停,就一言不发地向前走去。

    应景明默默跟上来,她身边的位置,然后继续那样默默地牵住她的手。

    阮序秋甩开。又被抓住。她瞪了应景明一眼,再次甩开。却都默契地没有说话,像在表演一出默剧。

    阮序秋更加地不痛快起来,说不上来,只是冲破冬日的冷风,一股脑地朝前走去。

    明明已经远远地与应景明拉开距离,她的身后,应景明又很快地跟上来。

    她终于开口了,问她还在生气嘛,让她别生气了嘛。

    阮序秋没有理她。

    她有些不开心,说不清楚原因。

    又或许是怕说出来显得自己过于幼稚。总而言之,她们开始了不清不楚的冷战。

    当然,她也清楚这都是她自己单方面认为的,应景明只是配合着她。

    应景明一向点到为止,从不会勉强她,像迁就孩子一样迁就着她。可能在她眼里,自己一向是需要保护需要迁就的。

    快要学期末了,伴随期末而来的还有毕业季,保送名单不久就要出来了,最近,学校来了许多高三学生的家长观览校园,就是周末也离不了人。就像往年一样,从这周开始,学院里的老师需要轮流周末留在招生办值班。

    可以见得主任是真的看她和应景明这段恋爱不爽,第一周就直接在群里钦点她们两个一块儿留校,说反正你们感情好,就当作约会好了。

    听闻这个消息,陈燕可算是大松了口气,说她周末还有约会呢,差一点就泡汤了。说辛苦你了阮老师,一副很是容光焕发的样子。

    阮序秋本来打算让陈燕代替自己一周的,听她这么说,又只好把话咽回去。

    她和应景明发消息周末自己一个人来就可以,应景明当然不会听她的,周六这天一大早,阮序秋正在招生办灰暗的角落闷闷地吃早餐,就见应景明悠悠然从外面进来。

    一个点到为止的大人就连这种时候也不会多说一句废话。

    她坐在了她身边的位置,不看她,而是和她一样,默默地吃着早餐。

    她的早餐和她一模一样,只是小笼包比她多了半份,原因大概是她们从前一向是两个人一起吃着同一份的。

    到最后吃完了,应景明才若无意识地回头,“有点吃撑了,一起出去走走嘛。”

    第65章

    这反反复复的初冬啊, 今天却又是一个寒冷的日子。

    校园里的学生少了,都缩着脖子来去匆匆,学院楼下那条挨着篮球场的羊肠小道本来都是散步的身影, 近日也变得空空荡荡。

    夹道的另一侧是一片树林,不是本地品种,树木陆续地发红变黄了。

    阮序秋的视线略过那些树, 树的那头,已经陆陆续续有学生家长进入学校了。

    “别急, 还有半个小时才八点呢。”应景明似看出她的念头, 眯眸促狭着说。

    “我才不急。”她收回目光继续慢慢地走着,可心口那些恍然压不下去。

    高中距离阮序秋并不遥远, 她的记忆中,某个高三的周末, 她也曾像那样,被妈妈带入这座校园。

    住在这附近, 她对淮海大学并不陌生, 但那次进来, 感触是全然新鲜的。

    她记得妈妈曾对她说她已经成年了, 未来走哪条路,你要自己想清楚。妈妈甚至和她道歉,为过去三年对她的严苛严厉。那是妈妈第一次用那种把她当做大人的口吻说话。

    那时阮序秋也这么觉得, 觉得十八岁成年就已经算是长大了,觉得自己已经很大很大,但似乎并非如此。

    阮序秋盯着自己的脚尖,二十二岁和十八岁,就像她一点没变的鞋码。

    “在想什么呢?”应景明忽然问她。

    阮序秋抬起头,长长地吐了口气, “在想这么冷的天,为什么非要散步。”

    “多出来走走嘛,总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多闷呐。”

    “多管闲事。”

    阮序秋不理她,看向别处。

    再往前面走去是一片人工湖,那片人工湖挖得不是地方,她记得经常有学生把羽毛球打进湖里,然后一伙人拿拍子或者长树枝站在岸边够。

    阮序秋觉得这像是应景明会干出的事。但她大概率并不会真的着急,就算掉进湖里,她也一定是愉快的,然后拉着她忙碌折腾,还觉得有趣。

    阮序秋不禁好奇,应景明她又是在什么时候成为大人的,因为早年间她们一起受的那些苦么?

    阮序秋忽然觉得自己这样生气全然没有道理。

    她有什么好生气,就因为被她过分地保护着么?

    也许她只是对此感到不甘心,但这么多天,也该翻篇的。

    “我好冷,回去吧。”阮序秋转身往回走。

    为了翻篇,她还说了些别的,说要是被主任看见我们在这里闲逛,又该生气了。

    应景明说:“生气生气呗,这有什么的。”

    阮序秋横她一眼,“你自个儿从容去吧,我可比不得你。”

    应景明听笑了,慢悠悠地跟上来,“其实我也没有很从容。”

    阮序秋当没听见,她看了眼时间,已经四十五了,于是迈开步子走得更快了。

    她的身后,应景明继续说着:“就比如,我总是纠结应该怎么跟你相处才好。”

    “纠结要是不像二十二岁的自己,让你有心理负担该怎么办,纠结会不会演过头了,显得做作。”

    她这话的口吻没变,还是寻常那种随意轻松的口吻。她总是这样的,但是这话有些太奇怪了。

    阮序秋应声回头。她是有些意外,具体意外些什么,又说不上来。

    因为应景明主动的示弱么?

    应景明已经走近她的面前,站定下来,冲她施然一笑,“我这么说,会不会让你心里好受点?”

    阮序秋避开视线冷哼一声,“突然说这些莫名其妙的干嘛。”

    “哪里莫名其妙了,我可是想了许多天的好不好。”

    说到这里,阮序秋其实就应该扭头走了,说谁管你啊,有病。可当下她不知怎么了,她察觉了应景明注视着她的目光,察觉她垂着眸子,里面带着浓浓的笑意。

    这是她应景明难得的示弱,而她总是好奇,便想要知道很多,于是一反常态地问:“想什么?”

    “嗯……”她故作思索,“应该是想和你单独待一会儿吧。”

    说完,便将那种玩笑的意味也收敛了起来,眸色亦沉了几分。

    “我实在太想想要和你单独待一会儿,”她又重复了一遍,她为什么要重复,这一点,阮序秋也不懂,“却又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你毕竟已经好几天没理我了,而我有点想你。”

    阮序秋脸上的意外彻底转变为了惊讶。

    她愣在原地,即便应景明的表情就好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她感到一种极为陌生的触动,可能说触动还不够贴切,但她只能想到这个词了,一种奇怪的情绪开始沸腾,紧接着是股莫名的冲动。

    应景明却很快地变回了平时的模样,说走吧,回去吧,好像时间快到了。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阮序秋猛然拉住她。

    “其实这两天我也在想一件事。”

    “嗯?”

    “在想接吻是什么样的。”

    她真不该这么说,但是那股冲动一旦冒头就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仓皇地看着应景明,她早就后悔了,看见应景明明显变了神色,就更为强烈。

    她想松手逃开,她这是怎么了?

    但那一瞬间,不知什么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重重的篮球落地的声音,嘭一声砸在阮序秋的心上,让她瞬间无法动弹。

    她的唇上传来温热的触感,柔软的东西贴触着她。

    今天大概还是太冷了,除了嘴唇,她还感受到了应景明的鼻息,她的鼻子距离她很近,她也紧张,那鼻息就一股一股朝她喷洒。

    原来这就是接吻。

    但……她和应景明是能够接吻的关系么?这实在是个严峻的问题。

    想到这儿,阮序秋又抬手试图推开应景明,却被抓住手腕。

    她被这一下弄得莫名定住,连挣扎也忘了,呼吸也忘了。

    渐渐,她感觉唇上的触感将她贴得更紧。

    一股湿热不断地向她靠近,磨着,潮湿的轻舔着,让她一点一点张开嘴唇。

    阮序秋的手指骤然在寒冷中紧蜷,一下,那动作适才随之顿停。

    好像周遭的空气都凝滞了,阮序秋来不及思考,就在这一秒的间隙里仓皇逃走。

    ***

    等回到招生办,主任已经等在门口。像是对她们的迟到有所预料一样,见她突然出现,果不其然地看了看手表,“八点零五,阮老师,你迟到了。”

    阮序秋老老实实地说了一声对不起。

    好在主任没有刁难她,视线越过她往她身后看了一眼,就踢踢踏踏地走了。

    那是一道不疾不徐靠近的脚步声,带着熟悉的香气,阮序秋知道是谁,所以没有回头。

    值班大都是无聊的,回到办公室也只有她和应景明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阮序秋还没想好应该怎么面对那个吻,她带了电脑,略有些僵硬地坐下打开,连手指都变得不灵活。那边的应景明呢,她从包里拿出杯子,哼着歌儿给自己泡了一杯速溶咖啡。

    室内落针可闻,那么一刻,阮序秋没忍住顺着咖啡豆的香气看了过去。

    这一眼没有落在应景明那双烫人的眼睛上,而是更为惯性地落在了她的嘴唇上。

    其实接吻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特别,奇怪的是,却让她的心情变得很怪异,尤其是最后那一刻的舔舐钻滑,总是不断在她的脑海中闪现。

    阮序秋总觉得女人像鱼,那时的应景明就像是最为滑嫩的鱼肉,饱满的,鲜艳的,让人、

    阮序秋没想到应景明会在这时突然抬睫。

    思绪被打断。四目相接的一瞬,阮序秋大脑像被点了一把火。

    她忙低下头去假装忙碌。她当然也会假装无事发生,就像过去许多次那样。

    这个早晨格外漫长,那边应景明挑了一部电影,终于走到尾声,如同过了一辈子。

    然而没过一会儿,同样一部电影却又开始重新播放。

    阮序秋奇怪看去,只见应景明唇边正带着笑。

    她什么也没说,但心情看上去很好。阮序秋明白过来,方才她大概什么也没看进去。

    阮序秋蹙了蹙眉,依旧没有理会。

    就这样,她沉默了一整天,而应景明开心了一整天。一天的时间,这件事总该过去了吧,谁知回家路上,应景明又没头没脑就说:“我在想要不要告诉明玉这个好消息。”

    “当然不行啊!应景明,明玉都被你教坏了!”

    “怎么能是被我教坏的呢?明玉迟早是要谈恋爱的。”

    阮序秋不管,说不准就不准,并严令警告了应景明一顿,让她拿出长辈该有的样子。

    应景明仍笑,似乎对她的蛮横没有丝毫意见,似乎只是单纯感到愉快而已。丝毫没有接收到空气中,她想当作无事发生的信号。

    她总是这样,阮序秋更后悔了。

    她就不该把应景明的鬼话当真,然后跟有病一样说什么吻不吻的,简直更中邪了一样。

    她想赶紧回家,路过门卫室的时候却被叫住,门卫问她几号办公室?说下午有人找她。

    “找我?谁啊?”

    “不知道,一个匆匆忙忙的大姐,像是学生家长。”

    淮海这样的学校,别说今个儿了,就是平日也不乏学生家长。阮序秋便没放在心上,说声知道了,就要离开。

    还没走开,门卫又道:“哦对了,那大姐的手艺还不错。”说着,将一份外卖端起来。外卖已经凉了,但香气尚未消散,“她给我送的,让我帮忙留意着,托您的福了。”

    阮序秋笑着点头,却是怎么闻怎么觉着那面熟悉,极像上回明玉给她带回来的那份。

    作者有话说:撒花!终于亲上了!

    第66章

    阮明玉刚回到出租屋, 就见她妈正在床边的衣架前脱外套解围巾,一副刚到家的样子,屋里弥漫着一股烟火食物的香气, 是她妈拿手的香菇肉丝面。

    阮明玉觉得奇怪,带上门问道:“不是说身体不舒服么?怎么还出门了?”

    “这个啊,”唐世玲避开她的目光支吾了一声, “下楼扔了一趟垃圾。”

    “身体不舒服别忙活了,放门口我回来看见会扔的。”阮明玉一面说着一面来到玄关一侧的电磁炉前, 揭开锅盖一看, 里面却是空空荡荡,连锅都已经洗过了, “怎么不给我剩点?”

    “我以为你今晚还加班呢,要吃么?我再给你做。”

    唐世玲又仓促地站起来, 阮明玉拦住她,“不用, 我自己来, 你躺着吧。”

    “嗯……”

    阮明玉没有唐世玲那么麻利的手脚, 切几片香菇都磨磨蹭蹭的, 没一会儿唐世玲就看不下去了,起身上前代劳。阮明玉挺不好意思,被挤到一边, 又看了看她妈,不像是感冒的样子,又问:“哪里不舒服?”

    “腰,站太久了,腰有点疼。”这倒不是假话。

    “一会儿我帮你揉揉。”她又说,“改明儿搬个凳子去你们杂物间。”

    “嗯。”

    一碗面, 结果最后还是母女两个一块儿吃,唐世玲其实并没有吃晚饭,但还是只分了一小碗,让阮明玉多吃点。阮明玉心以为她已经吃过了,也就没有推拒,一面吃她一面说今儿个只是来看看她,一会儿还要回去的,周末了,说好要回家的。唐世玲点着头。真是稀奇了,换平日她该大肆抱怨了才是,看来腰真是疼得不轻。

    阮明玉又看了看唐世玲,又吃了两口面,盘算要不要买个按摩仪给她。可是想想她都还没买过什么东西给她姑姑呢。快发工资了,给她姑姑买件什么好呢?

    “明玉啊。”唐世玲忽然开口了,格外沉重的口吻。

    “嗯?”

    “也没什么大事,”她又思索起来,“我记得你曾说是你姑姑建议你来看看我这个妈的,对吧。”

    “是啊,那时奶奶忽然就走了,所以姑姑就让我……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就是想你姑姑应该不至于讨厌我,要不什么时候请她吃顿饭呢?她照顾你这么多年,叫我怎么过意得去。”

    唐世玲已经说得极为委婉了,可阮明玉还是想也不想一口拒绝:“吃饭可以,但最近不行。”

    唐世玲有些生气有些着急了,她不懂,说又是因为你姑姑那个病?“究竟什么天大的病,连人都不能见了?”

    阮明玉欲言又止,“总之就是不行,等过阵子吧。”

    “过阵子你都出国了!”

    “那就等我回国。”

    唐世玲噎住,说不下了。

    她已经等了太久,太久太久,从年轻等到年老色衰,好不容易孩子长大了,又被一场又一场的疾病不断拖累。

    她还要等多久?如果这场病就是没办法痊愈呢?

    不行,她非要找个机会见一面她姑姑不可!

    “怎么了?”

    “没怎么,吃面吧。”

    ***

    夜里,淮海寒潮突袭,阮明玉才下楼,就被一场冷雨拦住去路,她妈唐世玲见状,便千千万万地劝着她留下,而她的耳根子软,三言两语就应下了。

    她给家里打去了一通电话,简单说明情况,说明早再回去,电话那头她姑姑却不言语。

    “姑姑?”

    阮序秋犹豫了一会儿,“真的不能回来么?”

    阮明玉为难地看了眼身边的唐世玲,没有直接回答:“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这是婉拒的意思,阮序秋明白,“那倒也没有。”

    “真的?”

    那边没有当即回答,沉默了片刻,阮序秋才下定决心似的说:“你好好照顾自己,姑姑只是觉得一个人睡有点冷。”

    “好吧,我明天会早点回去的。对了,景明姐呢?在旁边么?”

    “她在洗澡。”

    “帮我问景明姐好。”

    “嗯,知道了。”

    “对了。”阮序秋转又想到那份出现在保安亭里的面,想问,话到嘴边又觉得是自己多虑了,那不过是一份家常面,再常见不过。

    “嗯?”

    “没什么,挂了吧。”

    电话挂断,阮序秋两眼无声地看向厕所的方向,应景明又在那里边哼歌边洗澡了。她的歌声混在窗外的雨声里,比方才还要显得愉快。

    事情还要说到洗澡之前,她和应景明之间一段小小的争执。

    事已至此,雨天意味着什么,于她们二人而言已经不算秘密,应景明这人脸皮厚,对此更是丝毫没有遮掩,还光明正大地和她打赌,说晚上自己一定会狠狠地引诱她,她今晚就是不睡也要等到那一刻。而她自己呢,当然竭力否认说不可能,太阳打西边出来也绝不会发生那种事。

    “阮老师既然这么认为,那我们就走着瞧好了。”

    “走着瞧就走着瞧!”

    话虽如此,阮序秋其实一点信心也没有。她也觉得自己大概会对她做出一些出格的事,只是不愿承认。

    更为荒唐的是,她竟然还有那么些期待。

    会发生些什么呢?她一面唾弃自己,一面不受控制地联想。

    思绪走到这里,阮序秋不由沉沉叹了口气。

    不知从何时起,她竟然变得这样纵容自己。难道觉得就算没有恢复记忆,稀里糊涂地发生那种事,也没有问题么?

    她明明是不想要这样的,她这是怎么了……

    阮序秋向后靠着沙发,茫然地想到白天的那个吻。

    其实严格说起来,她们之间已经越界了,还是清醒的情况下,她自己主动要求的。

    吻啊……

    “我实在太想要和你单独待一会儿了……”

    “……我有点想你……”

    阮序秋烦躁地闭上双眼,强行压下那股奇怪的躁动。

    她决定要不今晚也熬夜好了,至少能躲过眼下这一劫。

    故应景明洗完澡来叫她,她没答应,她打算等凌晨应景明睡着后再洗。

    应景明总是了解她,很快看破了她的打算,擦着头发,满眼狡黠地用口型冲她说:“我等你哦~”才回房去。

    阮序秋才不会理她,但显然应景明是对的,因为第二天眼睛一睁开,阮序秋就再一次和应景明睡在了一起。

    ***

    早上七点多,阮明玉提着大袋小袋的早餐回到白马湖,一进门,就和应景明那双笑眼四目相接。

    “回来啦。”

    “嗯。”阮明玉脱鞋进屋,“我姑姑呢?”

    应景明冲她努了努嘴,“那儿呢。”

    朝着应景明所指的方向看去,哦,看见了,她姑姑正在厕所刷牙,脸色差得惊人的那种。很显然,景明姐又把她姑姑惹毛了。

    “额……”阮明玉愣了愣,“发生什么了么?”

    “也没什么,就、”

    话没说完,厕所里直接一双眼刀横了过去,应景明噎住,不说了,讪讪笑道:“没什么,什么都没有。”

    一张桌子上,等阮序秋刷牙洗脸完回来,阮明玉已经从应景明口中差不多得知了事情的经过。

    没什么特别的,无非是一个不小心没扛住困意眯了过去,结果一觉睡醒又和应景明躺在一起罢了。而她千算万算没算到应景明这人睡觉是根本不锁门的,这样一来,她给自己房间加再多锁也没用。

    阮序秋是真的为此烦恼,可她旁边的阮明玉吃着早餐,却是一脸十分替她们开心的样子,对上她哀怨的眼神,才装模作样说两句:“都怪景明姐!睡觉竟然不锁门!实在太可恶了!”

    这叫什么话,阮序秋越听越窝火,又不好跟明玉发作,索性将早餐一撂,直接走了。

    “诶姑姑、完蛋,真生气了。”

    “没事,我去哄哄她,别担心。”

    走进楼道,还听见她们两个人这样嘀咕。

    应景明还能怎么哄,无论如何,阮序秋已经打定主意全不理会她了。

    今天她们还得上学校值班,车上,阮序秋一门心思只是望着窗外,对应景明不断瞥向她的眼神视若无睹。

    “你别生气,你知道明玉没有恶意的,她只是太希望我们复合了。”她终于开口了,第一招勉强算是“动之以理”。

    阮序秋不搭理。

    应景明继续说:“我个人也是这么想的。”

    她说得慢条斯理、小心翼翼,那种十分罕见且不怀好意的语气。

    “其实我觉得你要真需要的话,我们不妨成为这方面的搭子,相互满足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反正你始终是要恢复记忆的。”

    “当然,如果你同意的话,我一定是以你的需求作为第一标准的,你要是想,也可以把这当作协议的一部分,你觉得怎么样?”

    放平常,阮序秋大概早就激动地反驳了说开什么玩笑了,今天却没有,她照旧缄口不言地沉默着,只是眉头皱得更紧。

    而对于她异常的沉默,应景明也是颇为意外,

    她奇怪地看了她几眼,又移开,后面一直开到学校也没再看她——不知怎的,对于她的目光,阮序秋总是异常敏感。

    轿车沿着道路直直地往里开去,熟悉的景色,熟悉的方向,快到学院楼了,应景明才再次开口:

    “你从昨天就一直不理我,应该不是因为讨厌我才对吧。”

    应景明的话音又转变得轻柔,开始了,她最害怕的“晓之以情”环节。

    “我知道你不是对我完全没有感觉的。”

    她当然不讨厌她,她讨厌的人其实是她自己。

    她也不是真的不想理她,只是害怕一当开口就又要心软。就像现在这样。

    第67章

    可阮序秋不想再对应景明心软, 于是非常努力地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应景明还想说着什么,大概是让她考虑考虑之类,阮序秋知道的。然而就在这时, 她的手机恰如其分地响了起来。

    一条来自主任的消息出现在阮序秋的微信界面上。

    通常情况下主任都是通过企业微信联系自己的,这样突然的私聊并不常见。

    阮序秋奇怪地打开查看,渐渐, 神色不受控地变得凝重起来。

    应景明见状问:“怎么了?”

    “没什么?”她收起手机。

    应景明还没放弃,沉默了一会儿, 又小心翼翼地说起方才的提议, “关于我刚才说的事,序秋, 你怎么看?”

    和平常不一样的是,这次, 阮序秋没有因为她的劝说而动摇,没有说要考虑, 她直截了当地拒绝了, 说不行。

    今天的应景明也和平时不一样, 她露出了那种失落的神情, 说她真是冷酷,真是无情。即便可能这也不过只是她的小伎俩罢了。

    到达办公室,她们坐在各自的座位上, 一个看似安然无恙的早晨,应景明却没像昨天那样悠哉悠哉地看一部电影。

    她是这样费尽心思,几乎就是一个合格的演员了。

    阮序秋却不禁为此气闷,说我去外面透透气,就起身出去,来到门外走廊。

    招生办位于学院楼一楼, 回型走廊包围着植物林立的花园,阮序秋往阶梯下去,坐在一侧的长椅上。

    她再次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看着主任给她发来的消息。

    消息上说的是上次主任和她提到的教研项目的事,主任问她考虑得怎么样了,说小阮,你来咱们院也一年了,也该参与教研了。

    「今年院里有个重点教研项目,院里商量了一下,决定让你参与进来。」

    下面是一份word文档。

    因她迟迟没有回复,主任在刚才又追加了一句:「现在评职称、评优、年度考核都要看教研成果。你总不能一直只上课,不往前走吧?这对你是机会,也是锻炼。」

    如果换作是七年后的自己,她一定毫不犹豫就答应了,甚至还会为此欣喜,迫切地想要大显身手,以获得想要的成果。

    可现在的她不是,如果她答应了,迎接她的会是什么呢?她会出丑么?会被误会其实自己根本就没有真才实干么?阮序秋不敢设想那种可能。

    但……她真的应该拒绝么?阮序秋心底极度不甘心。

    她不愿退缩,更不想要寄希望于七年后的自己能够在合适的场合下出现。

    阮序秋沉沉吐了口气,仍旧不知如何回复。

    她颓然放下手机回到办公室。办公室里,应景明从手机界面抬头向她看了过来。

    阮序秋没有回应,只是兀自坐下。

    其实最近,阮序秋益发感到她和七年后的自己不像是同一个人,不光只是能力抑或学术方面而已。

    阮序秋说不清心里的感受,一开始她以为自己只是失忆而已,等恢复记忆她还是她自己,但最近发现并非如此。

    就譬如她深切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她是如何爬上应景明的床,那时的心情变化也都一清二楚,可怕的是,她就是没办法觉得那时的人是她自己。

    她总觉得这两个她是相互独立的。自从得知梦境即现实这个真相之后,这种感受就变得尤为深刻。她没办法决定另一个自己的去向,反而像是一个外来者,突然挤占了七年后自己的生存空间。

    而至于应景明,她是真的喜欢自己,喜欢自己这个七年前的阮序秋么?也不见的吧。

    她那么迫切那么渴望,只是因为七年后的自己是她的恋人,可能就连那个吻也……

    一想到此,阮序秋就无端地孤独起来,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归属感也在最近一点一点地消散了。

    办公室里悄无声息,阮序秋沉思着这些,没有留意另一边的应景明都在做些什么,只隐约感到余光里的她正专注地面对手机敲敲打打。

    沉默一直持续到两位结伴而行的学生家长沿着走廊的招生办标识走来。阮序秋回过神,应景明也放下手机站起身,然后面色严肃地来到她的身边。

    她们站在一起,肩膀挨着,手臂贴着,一言一语地和两位家长讲解着关于学院、关于专业的一切。

    应景明是个十分有眼色的人,阮序秋心里她们还不算那么熟悉对方,但应景明总能找到何时的话口,说着合适的话,好像她们是多么密切的一种关系,到最后,就连那两位家长都不由笑着感叹:“你们真是默契。”

    四五分钟,二人就笑着走了,她和应景明从并肩站着到并肩坐下,都松了口气。

    其实她们之间的距离已经很近了,可阮序秋始终没有十分切实的感受,就像七年后的一切于她而言。

    她像是一具灵体,她想如果真的是穿越,怎么着也应该回去了。

    她有点想家了。

    “我想去买点喝的,你想喝点什么?”

    应景明忽然说,语气还是那样低沉,似乎心情仍旧不是那么明朗,似乎有话要说,似乎,正以此来胁迫着她。

    阮序秋是真有些生气了,忍无可忍地反问:“应景明,你真的非要这样么?”

    “……什么?”

    面对应景明满脸的茫然,阮序秋更加控制不住气性。

    “你真的把我当作一个应该尊重的独立个体了么?”她这样说,颇为尖锐的腔调,“你觉得我是你七年后的女朋友,所以理所当然地接近我、引诱我,一点儿不需要过问我的意见么?”

    应景明愣在那里,她这个人牙尖嘴利,很少露出这种神情。

    她是那样不知所措,阮序秋后知后觉意识到,也许自己话说重了,有些失态了。

    但现在说什么都迟了,阮序秋是不会为自己辩解的,她愤愤地撇开视线,然后离开。

    ***

    十一点多,阮序秋正坐在花园的长椅上发呆,就见主任亲自前来找她。

    她的步伐很快,性子也急,到了她的面前,开门见山问她看见微信消息了么?

    阮序秋还能怎么办,只能装傻说微信消息?啊,不好意思主任,不知怎么回事消息一直没有弹出来。

    她磕磕巴巴地应付着,没一会儿,应景明也从办公室里走出来,她没有靠近,只是立在门边意味不明地看向她。

    阮序秋看不清她的眼神,一时间只是感到出乎寻常的焦灼。

    她扯着笑脸问主任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主任似也察觉了应景明的目光,抬下巴示意她往前面走了走。

    廊柱的阴影里,主任避开应景明的视线低声和她重复了教研的事,然后苦口婆心地说:

    “谈恋爱无妨,但可别把自己耽误了,小阮,你的努力和上进心我看在眼里,你说你这段恋爱谈的,气性都被磨没了。”

    这话真是戳在了阮序秋的肺管子上,顿时让她委屈得不得了。

    “主任……”

    “话我只说这么多,教研的事你好好考虑,我还有事,先走了。”说着,最后用惋惜的目光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直接点燃了阮序秋,她一下急了,忙拉住主任道:“不用考虑!主任,我……”

    回到办公室的一瞬,阮序秋就与应景明对上了目光。

    也许是为了让自己狠下心来,当应景明问她:“你答应了?”而她只是目视前方说了一声是。

    应景明欲言又止,就这样闭嘴了。阮序秋知道她肯定还会继续说的,说可以帮她之类的。

    阮序秋猜得不错,只是这句话一直到她们下班回家的路上,应景明才忍不住地吐露出来。

    阮序秋照旧还是不留情面地拒绝。

    “好,我明白了。”

    应景明这样说,她没有加减速,匀速行驶着,“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跟我说,不用不好意思,协议里面有这条,我会负责的。”

    “我知道,但是这次我想自己来。”阮序秋的胸口憋了一口气,日后看来,那时的她已经太想太想证明自己,证明即便存在着七年的差距,但是只要想,她并非是那么逊色的。

    “嗯。”应景明低声应着。

    说着,应景明又来瞥她,像早上出门那样,“其实有件事我一直在想要不要告诉你。”

    “本来是打算对你隐瞒的,不过感觉现在的你可能会想要知道,所以还是决定……”

    透过车内后视镜,阮序秋不耐烦地斜了应景明一眼。

    察觉她的目光,应景明深吸了一口气。

    “早上,文秋水自杀了。”

    她的语气异常平静,那种近乎悲悯的平静像大石一样落下。

    “不过你别担心,人已经救回来了,正在医院修养。”

    阮序秋花了四五秒才彻底明白应景明在说些什么。

    然后她恍然大悟:哦,原来这才是应景明心情低落的原因啊。原来应景明一早上对着敲敲打打是因为这个啊。

    自杀……这确实是一件值得应景明低落的事情。

    “我想说的是,序秋,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你不用为此愧疚。”

    “我当然知道这跟我没关系。”阮序秋没来由扯着嘴角冷笑了一声,“许栩跟我说了,说她是因为被前任甩才会回国的,说她心情心情不好,试图从我这里寻找心灵的慰藉,你放心,我没事。”

    “……”

    “我其实挺讨厌她的,不过她既然已经做到这一步了,我也只能算了。”

    “……”

    “我……”阮序秋平复了一下心情,“我挺好的。”

    今天晚上应景明下厨。自从明玉去医院实习以来,应景明就很少下厨了,再次尝到她的手艺,最开心的人当然是明玉。一个风华正茂的年轻人变成了活脱脱的小孩子,明玉扯着阮序秋的胳膊,让她一定要尝尝她景明姐做的可乐鸡翅,说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笑着吃完。

    阮序秋陪着笑点头,但她其实一点也不想吃,她总觉得该吃可乐鸡翅的人不是现在的自己。

    厨房快收工了,阮序秋躲到了阳台去,说忘浇水了,冬天来了,还得给盆栽施施肥才行,不然怎么熬得过去。

    没过一会儿,那个人就来找她。

    应景明站在她的身后,驻足片刻说:“冬天不用浇水那么勤,不然会被淹死的。”

    “怎么?难道植物也冬眠?”

    “可能是吧。”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阮序秋继续浇水,然而下一秒,她的手就被抓住。

    她没有察觉自己的紧绷,当应景明抓住她,才从那手掌的柔软中感受到自己的僵硬。

    她愣了一下,试图将自己的手抽出来。

    挣扎无果,她开始厉声呵斥:“你松开!”

    而应景明不言不语,只是看着她。

    不知怎的,阮序秋的眼眶忽然就湿了,她眼前的应景明变成了模糊不清的色块。

    作者有话说:关于植物冬眠论,其实是前年冬天我买了一堆盆栽回来陶冶情操,结果最后死得一盆不剩得出来的歪理,后来我买了几盆假盆栽,嘿嘿,真好看

    第68章

    阮序秋一下一下匆忙地抹去眼泪。

    她注意到落地窗那头的客厅里, 明玉正悲伤地不知所措地看着她。阮序秋恐惧那样的眼神,说我没事,先吃饭。就将应景明推开。

    应景明却不让她走, 专注地凝视了她一会儿,拉着她来到阳台的一角。

    应景明面对着她,为她挡去了明玉的注视。

    阮序秋想要发怒, 像被逼到角落的兽,对她露出愤怒的眼神。

    “应景明, 你知不知道你很烦?”

    她这样说, 应景明却只默默无言地将手掌抚上她的手背,牵着, 握着。

    “关于我早上跟你说的事……”她顿了顿,那手几可不察地收紧, “你可以不用放在心上,你说不想, 那我们就继续当朋友, 我不会再劝你, 为难你了。”

    阮序秋渐渐了解了七年后的应景明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是戏谑的,也是沉稳的,她会用那种沉稳的成年人的眼神停留在她的身上, 这一点也不用感到惊讶,可是这次,那样的目光里却多了些许乞求的意味。

    她在乞求她些什么呢?

    “还有你的病,明天我们就去医院,还有你的教研项目,放心去做, 有我在,不用担心会出丑。”

    “天塌下来我给你撑着,所以,别伤心好不好?”

    应景明抱住了她。

    哦,原来只是为了让她别伤心而已啊。

    阮序秋缓缓平复了下来。应景明这是怎么了?怎么会这么紧张?她茫然地思索着这个问题,轻轻地回抱应景明。

    阮序秋闭上眼睛。

    其实最近,她变得不再迫切想要恢复记忆了。

    她害怕如果恢复记忆就意味着自己消失该怎么办,害怕要是自己根本就不是失忆该怎么办。

    阮序秋清晰记得今天早上醒来时,心底那种极为虚幻的心情。医生说她这可能是梦游,只有她自己知道绝对不是。昨晚的她分明地清醒着,清醒到一点细小的情绪波动都一清二楚。她对应景明的依赖,钻进她怀里时,得逞的满足。梦游绝不是这样的。

    她会消失么?如果消失的话,应景明又是否会记得她?

    她不想消失,但如果一切注定发生,她又应该如何释然地接受?

    ***

    回到餐桌上,阮序秋很快调整好了状态,面对明玉的询问,她如若无事地说着没事,就像所有大人那样。

    阮序秋开始明白何为长大,明白这个漫长的季节最终还是只能自己走过去。

    首先第一步,她第一次努力地学着如何微笑,只为让年轻的小辈放下心来。

    应景明的目光是她唯独不敢对面的,她压制着那股情绪,但总觉得一旦对上她的目光,就会再次哭出来。

    明玉终于信了,开心地说那就好,给她夹来可乐鸡翅,“姑姑,你赶紧尝尝!真的很好吃!这是以前的你最喜欢吃的!”

    阮序秋接了过来。她最终还是没能忍住去看了应景明。应景明正浅浅地笑着,望着她,温柔得无以复加。

    然后,应景明说起了她们的过去,说有阵子她们在外面租房子住,就那种寒碜的老破小,对那时的她们来说,一顿美味的晚饭极为弥足珍贵,让她们一步一步坚持下来,走到今天,“那时我能给你的也只有那么一顿美味的晚饭了。”

    阮序秋知道应景明是在以此告诉她,她就是阮序秋,那段过去同样也是她的过去。

    阮序秋不置可否,哼哼两声说最好是真的有那么好吃。

    她端起筷子,十分勉为其难地咬了一口可乐鸡翅。

    确实好吃,甚至比她想象中还要好吃得多,好吃到,阮序秋都能够想象出自己第一次吃它时,自己的反应。

    阮序秋不可思议地低头看了看食物,又看了看应景明,眼珠子锃光瓦亮,“应景明,你应该没有在里面加些什么不该加的东西吧。”

    应景明噗嗤乐了,没说什么,但是看着十分得意。

    明玉也笑起来,“我都说了很好吃的,姑姑你多吃点!”

    借着应景明的话锋,明玉也变得多话起来,她没来由说起她们的过去,说有阵子你们地下恋,姑姑你带景明姐回家吃饭,奶奶还很高兴,说这么多年你终于交上朋友了,我也这么以为,结果你猜怎么着,下楼就撞见你们在车里接吻。那时我才刚上初中呢,哎呀,可羞耻了。

    阮序秋说羞耻就闭上嘴巴多吃点。她也给明玉夹了一个鸡翅,同时尴尬地瞥着应景明。

    “然后你姑姑就说我把你教坏了,把我骂了一顿。”

    “对对对!这么多年姑姑的脾气一点也没变呢,真是让人怀念。”

    阮序秋一旁听着,吃着,须臾,不期然又想到另外一件事,问道:“对了,我和你景明姐的地下恋后来是怎么曝光的?”

    她看着明玉,奇怪的是,明玉的目光登时变了,她视线飘忽地嗫嚅:“这个嘛……”

    顺着她的目光,阮序秋看向另一边的应景明,“怎么,难道这里面有我不能知道的事?”

    应景明定定看了她几秒,最终将眼睫静静地垂下去,“其实是我们自行想要公开的,因为闹得不是很愉快,对那时的明玉来说,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阮序秋审视着她,不过到底没有追究,“那倒也是……”

    她们继续吃饭。这个晚上,她们说了很多,关于过去的,将来的,明玉莫名其妙地畅想起她们结婚的场面,说她一定要当伴娘,她还没有当过伴娘呢,语气听上去比她们两个当事人还要期待。阮序秋没有扫她的兴,答应了明玉,说行。这话落下,应景明意外地看了过来。而她只装着如若未察。

    吃完晚饭明玉就去洗澡了。她说最近工作回学校太迟,都没有好好地洗个澡。阮序秋给她拿了两件自己的衣服,就钻进厨房洗碗。

    她让应景明去休息,应景明一向不爱听她的,没过一会儿,就进厨房站在她的身边,由她负责洗,应景明负责冲。

    “今晚辛苦了,晚饭很好吃。”她说,应景明则笑着回应她:“荣幸之至。”

    阮序秋不说话了,她将水关小,放慢动作,整个人专注而平静。

    厨房的窗户正开着通风,这寒冷的冬天,却并不让人感到煎熬,阮序秋开始期待一场大雪。淮海的冬天应该是有雪的,只希望不要来得太迟才好。

    不知过去多久,应景明终于犹豫着开口:“关于那件曝光的事……”

    阮序秋一直知道应景明会告诉选择自己的,也不感到意外,只是安静地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我们交往的事情确实是别人曝光的,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怕我说出来会给你带来不好的感受。”

    阮序秋没有停下手头的工作,水声里,她感觉应景明似乎朝她看了过来。

    “序秋,我相信你会恢复记忆的,等那时你就会明白了。”

    “嗯,我知道了。”

    阮序秋洗好了,她将满是泡沫的盘子碗放到应景明那边的水池里,然后拧抹布着手擦拭流理台。

    应景明仍注视着她,渐渐弄得阮序秋都有些不自在起来。

    “我们明天就去医院,顺便去看看文秋水,你觉得怎么样?”她低声说。

    “可以,不过是我自己,不是我们。”阮序秋收回目光继续擦流理台,“应景明,我记得我说过拒绝你跟我一起去医院了。”

    应景明笑了,“你这叫什么话,咱们不都订婚了,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啊,”

    “定你祖宗!我就随口那么一说,别想浑水摸鱼!”

    应景明更开心了,“序秋,我说真的,我真的好想和你结婚啊。”

    这话真是温柔啊,就跟水似的往下淌。

    阮序秋顿了一下,回过头去。

    那应景明停下动作,正单撑着一只手,歪着身子笑看着她,

    阮序秋一点也不喜欢应景明那种闲散不正经的站姿,但那似乎显得她更为愉快了。可以看出,此刻应景明的愉快是真的,不是为了掩饰什么。

    阮序秋总是容易被外界影响,不知不觉间,应景明的愉快慢慢能够将她感染了。

    阮序秋又很快地收回目光,继续擦,继续擦,匆匆忙忙地说:“随便你想去吧,反正我是不会答应的。”

    擦着擦着,阮序秋来到了应景明的身边,就只剩下她这一块了,看看水池里依旧摆在那里的碗筷,阮序秋停下不悦地盯着她,“你干还是不干?不干就赶紧出去,别耽误我时间。

    应景明默不作声,却将手掌搭在了她的颈侧。

    她向着她靠近,咫尺之间的时候,才停住动作。

    应景明看了她一会儿,似乎正在确认她究竟会不会感到抗拒。

    而阮序秋没有拒绝。

    其实她是应该拒绝的,但是有那么一瞬间,她什么也不愿去管去理会了。

    她想要将一切的麻烦事都抛到脑后,没有梦游,没有失忆,她只是一个努力着的普通人,所以就算偶尔放纵放纵自己,也无可厚非。

    她向着应景明的方向掀睫,眨了眨眼,下一瞬,应景明的嘴唇就落了下来。一个极轻盈,极温柔的吻。

    她想,如果她只是一个努力着的普通人,当应景明向她求婚,她应该会答应才对。

    即便她仍旧不确定自己究竟有多少喜欢她,可她心里是一点也不感到抗拒的。

    厕所里的水声不知在何时停下了,咔哒一声关闭浴霸,那变得一点也不内敛的女孩笑着说好舒服啊!说景明姐的沐浴露好香,一面说一面从厕所出来,“对了姑姑,你的香皂不小心被我滑进马桶里去了,我就、”

    少女的话音戛然而止,她站在厨房门口,一秒,两秒,跟见了鬼似的扭头离开,一溜烟回到卧室去。

    作者有话说:晚上大概还有一章,如果没有就当我没说

    第69章

    本来周末明玉都是和她一起住在家里的, 鉴于昨天晚上的事,明玉洗完澡就毫不耽搁地回学校去了,说不给她俩当电灯泡。

    阮序秋颇为内疚, 几番挽留不住,只能把气撒在应景明的身上,说她但凡有点眼力见都应该赶紧搬出去了才对。应景明怎么能肯, 阮序秋就说:“不搬是吧,行, 你不搬我自己搬。”

    这话自然是开玩笑的, 不过看过医生之后,阮序秋不得不认真考虑要不要真去外面另外租个房子。

    还是那所医院, 那间诊室,再次来到这里, 阮序秋不得不向医生承认了梦境的真实性。但大概是出于某种程度不安的缘故,她没有对医生坦白感觉另一个自己意识清醒人格独立的事情, 只是询问医生怎么样才能阻止自己梦游。这个问题需要从调整作息、减少诱因、改善睡眠环境等多方面入手, 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医生便给她开了一堆安神的药物, 却在临走的时候对她说:

    “你可以想一想自己梦游的时候大多在干嘛,心理压力较大和焦虑不安等情绪无法在白天得到释放,只能寻找另外的出口。”

    阮序秋不是傻子, 怎么可能不明白医生这话是什么意思,可问题是,她梦游干的事情完全见不了人啊!

    她又不能明说,只能呵呵傻笑说我知道了,然后瞪一眼在那里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了好半天的应景明,火速撤离。

    电梯里, 阮序秋正双臂环胸,不悦地盯着上方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

    她身边的应景明还没消停,便秘一样,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阮序秋不准备理她,不过应景明到底还是开口。

    她们走出电梯,应景明便在她的身边低声说:“其实我觉得……”

    “我不是说要你和我怎么样啊,你还记得上回你在家里找到的那箱小玩具吧,要不你拿去试试呢?”一面说,一面试探着看她。

    听听,这叫人话么?难道这也算治疗梦游的一环?

    见她不语,应景明又有话说了,十分诚恳的样子,作发誓状:“你放心,我绝对不会笑话你的,人之常情嘛,我懂的,其实我也……”

    “应景明,我一点也不想知道你那些奇奇怪怪的心得。”

    阮序秋握拳停住脚步,十分坚毅的样子,“我决定了,我要搬出去!”说完,又加快脚步向前方走去。

    应景明亦很快地跟上,“啊?搬出去?我劝你别。”

    她们从门诊楼出来,绕到后方向着住院部走去。住院部要安静地多,再次进入电梯,应景明也不压着声音了,她开始长篇大论地说等你哪天馋得不行了,还得打车来找我,那也太麻烦了。说要是第二天还有工作,你肯定累得爬不起来,以及:“阮老师,你绝对小瞧了自己的性、”

    阮序秋彻底忍无可忍了,不等她说完就厉声呵斥:“应景明!”

    应景明还在那里一脸无辜,“怎么了嘛,我实话实说啊……”

    生气归生气,不过应景明说得确实不无道理,大禹治水还讲究个疏通呢,总不能一直……

    阮序秋想到那一箱子的玩具,难道真的非得……不行,光是幻想就觉得好羞耻啊。

    文秋水的病房就在前面了,拐过最后一个弯,阮序秋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走廊尽头一间病房里出来。

    阮序秋连忙挥散思绪,瞪她一眼,“一会儿见到学姐可不准说这些有的没的。”就上前与许栩打招呼。

    ***

    她们没有当即进病房去看文秋水,而是和许栩一起来到附近一处僻静的小阳台。阳台边上是一张圆几围着几把椅子,几上一个烟灰缸,里面全是捻熄的烟蒂。

    她们围着圆桌坐下,不一会儿,许栩端了两杯水放在她们的面前,“真是不好意思,还麻烦你们跑这一趟。”

    应景明说:“没事,我们刚从门诊过来,顺路,你要是换了别家医院,我们指不定就不来了。

    许栩笑起来,说那就好,又问阮序秋生了什么病。

    阮序秋仍旧处在紧绷的状态之中,她心里的不自在没有消散,应景明知道的,自然地帮着她应付了两句。

    说笑一番,应景明才向许栩问起文秋水的事:“她……还好么?”

    许栩的笑容实在是有够凄惨,“如你所见,还活着。”

    应景明开始询问原因了,讳莫如深地问还是因为那个前女友?

    这个问法实在是有趣,应景明没有直接问为什么,而是指名道姓地立起一个靶子,为的无非是消除她阮序秋心里的罪恶感。而她明知如此,还是向许栩看了过去。

    许栩依旧只是笑,却更显得落魄,“说不清,可能是吧。”

    说着,许栩陷入了沉思。

    她想到许多的事情,想到她与文秋水之间不断爆发的争吵。

    她曾经打算不再与文秋水来往,她已经不是二十几岁的小年轻了,总觉得没有什么是不能放弃的,即便是她这样一个长久的朋友。然而每当她这样下定决心,文秋水总要找她求和。印象最深的是一个雨夜,文秋水湿漉漉地提着一沓啤酒,说要找她喝酒。她便又觉得,也许秋水终会慢慢地好起来。她们认识太久了,她是怎样的人,她再清楚不过。显然她错了。

    最后一次是在几天前,她去酒吧找文秋水,碰见她和一群女人衣衫不整地混在一起。

    那时她只觉得文秋水那副放纵自己的样子真是恶心。

    她说了一句重话:“你真是厉害啊文秋水,总是有办法让喜欢你的人失望。”说完,她扭头就走。

    也是因此,应景明的询问对她来说显得太过尖锐。她总不好和她们两个并不相干的人承认一切都是因为自己。

    许栩抬头喝了一口水,想说:“算了不说这个了。”话没出口却先一步注意到了阮序秋奇怪的脸色。

    看着阮序秋,许栩这才明白她那冗长的沉默究竟是从何而来。

    ***

    许栩宽解了阮序秋一番。

    她那宽解也是十分有意思的,特别轻松的语调,说别放在心上,说文秋水自从被甩就变得有些神经兮兮的,最后还莫名其妙地告诉她:“她只是生病了,序秋,其实她是在乎你的。”

    这个在乎又是哪种在乎?阮序秋没有去深究,当下只是慌张地否认:“开什么玩笑,我都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了。”

    许栩浑不在意地笑笑,旋即转开话题说一会儿有事,需要回学校一趟,拜托她和应景明暂时照顾文秋水一会儿。

    应景明不知怎么想的,一口就答应了下来,“别担心,我们会照顾她的。”

    十分笃定的口吻,握着阮序秋的手,说着,还侧首向她看来。

    她的目光清明而坚定,阮序秋实在是一点也不喜欢她这样。

    许栩人走了,只剩下她和应景明在病房外面面相觑。

    病房门外的走廊寂静无人,阮序秋不明白这里怎么会那样安静,那灯光怎么会那样苍白刺眼。她看向前方那扇门,透过窄长的玻璃,病床上一个单薄的隆起依稀可见。

    阮序秋回头看了应景明一眼,方才察觉应景明正将一只手温柔地扶着她的背,她的另一只手里提着水果同一碗粥,都是医院附近的店里买的。就像所有大人那样,应景明一向在人情这方面做得滴水不漏。

    阮序秋深吸了口气。她先推门进去,等手落下才想起自己尚未敲门。

    她又抬手敲门,唤了里面一声学姐。

    那道单薄的隆起怔了一下,片刻才应声回头。

    看见是她,文秋水眼里露出聊罕见的惊讶与惊喜,阮序秋不知如何形容那一刻心里的感受,一时间只是感到心酸,文秋水本来从不会这样的。

    但是不过片刻,她的神色就变了。

    文秋水的目光越过她落在身后的应景明身上,略有些僵硬地说了声:“你们来了。”

    应景明波澜不惊地笑道:“听说学姐急性肠胃炎,正好顺路,所以过来看看。”

    她牵着她的手上前,先将粥放在文秋水的面前,又提起另外一篮子水果略作示意,“还有两个水果,我去洗了,你们先聊。”

    说着,应景明干净利落地钻进了厕所,只留下她和文秋水在病房里。

    阮序秋不知道应景明这是在做什么,面对文秋水,更加地不自在起来。

    阮序秋愣了愣,适才上前将粥打开。她慢慢地解开绳结,也许是手指变得不灵活了,总觉得十分吃力。

    她亦没敢去看文秋水,但能感觉到文秋水是一直看着她的。

    阮序秋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没话找话,“学姐怎么突然肠胃炎了?”

    这真是一个蠢问题。

    她将粥推到学姐的面前,悔恨不迭,思索怎么改口,便听见文秋水悠悠地道:“景明似乎已经洗好了,你听。”

    厕所传来的水声是完全匀速的。

    阮序秋一怔,抬起头,文秋水瞥着厕所的方向,“真是难为她了,这样放心你跟我待在一起。”

    她笑着,但是笑容里满是疲惫。

    ***

    文秋水的右手正在吊水,那份粥是阮序秋一勺一勺喂到她嘴边的。

    这还是阮序秋第一次这样喂一个人,可心里的那些忸怩却是很快地消散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听着厕所传来的哗哗水声,莫名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沉默中,阮序秋终于想要说些什么,想要将这阵子积压的情绪释放出来。

    粥见底了,她停下了动作,然后缓缓地启唇。

    她也变得像应景明那样啰嗦,开始长篇大论地说着许多事情,说我确实喜欢过你,但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说我很抱歉这阵子没能和你好好聊聊,那时我心很乱,没有办法理性思考,所以我逃走了。一面说,一面声音发抖。

    她肯定还说了其它的,具体怎么讲的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是关于她曾经对学姐的喜欢,因什么而起,又因什么而改变之类的。

    她很快地落荒而逃了,都没来得及去看文秋水究竟会给她什么样的反馈。

    只记得出门的时候,看见早就已经洗好的应景明提着那一篮子湿漉漉的水果,略有些滑稽地等着她。

    大抵是吓着了,手一松,水果滚了一地。

    第70章

    那些水果是应景明非要买的, 那碗粥也是,她玩笑着说这大概是最后一次了,让她好好跟她的青春告别。

    那时阮序秋只觉得这个说法矫情, 觉得应景明多此一举,而她自己又是那么毫无所谓。

    她真的无所谓么?实则不然。

    当走出大门,感受着迎面吹来的冷风时, 就如应景明所说,阮序秋好似忽然感到有什么东西在一瞬间结束了。

    二十二岁的阮序秋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 总觉得自己会永远年轻。但站在二十九岁这个节点上, 一切是那么瞬息万变,一个不小心, 时间的沙漏就会从指间溜走。文秋水便是其中之一。

    她明白,此后的人生里她大概不会再为文秋水而心动而烦恼, 那段青葱岁月也将成为永远的过去式。

    阮序秋这几天的心情一直不好,这一刻, 仿佛获得了某种程度上的解放。

    她深深地呼吸, 渐渐, 发热的头脑平息下来, 适才看向身边的应景明。

    十二月,淮海终于彻底步入了冬天的节奏里,这天不再突然地回温, 而是时常灰暗着,只剩下严丝合缝的潮湿的寒冷。

    分明是那样凛冽,阮序秋的手心被却一团热源紧紧地包裹。

    她不知何时握住了应景明的手,寒风中,应景明那头卷发被风鼓动,一双眸子透过发丝看着她, 眼中带着盎然的狂喜。

    就像牵着她的那只手,就像应景明这个人本身。

    阮序秋没来由想要拥抱应景明。

    应景明那么聪明,此刻反而不明白了,她说终于等到你开智了,咱们是不是得吃顿大餐庆祝庆祝?说还要把阿姨请来,把明玉叫回家,她们一家子好好搓一顿。就这样说了许多,不知怎的格外高兴的样子,然后移开目光往前走。

    片刻,她忽然愣住,低头唤了她一声:“序秋?”

    阮序秋不言不语,只是默默将自己塞进应景明的怀里,

    渐渐,她发觉那阵冷风变得离她很远,发觉应景明回抱住了她。

    她闭上双眼,“谢谢你,陪我走过这个秋天。”

    阮序秋想要去享受生活这件事情本身,她不想继续恐惧、焦虑,甚至为了某个未知的可能性而惴惴不安了。

    也许她可以试着附和应景明唐突的决定,那个什么莫名其妙的开智庆祝。

    当然,阿姨就不必了,上次的尴尬场面她至今都还记忆犹新。退而求其次,大餐她们可以自己做。

    阮序秋刚想这么说,就发现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她挣了挣,抬头看去,“应景明,你想抱死我是不是?”

    “你不是感谢我么?这就是我说不用谢的方式。”

    “恩将仇报,赶紧放开我!”

    “不放,序秋,你好软啊~”

    ***

    为了今晚的庆祝,她们绕路去了一趟菜市场。

    过去都是明玉给应景明打下手,但在这次阮序秋决定积极参与。厨房的水池旁,她和应景明一块儿切菜洗菜。阮序秋的心情还算不错,甚至思考要不要试着炒两个菜。还想说让应景明教教她。

    正打算开口,却发现她身边的应景明在不知何时变了一副脸色。

    那种兴奋从她的脸上消失了,她看上去有心事、有话要对她说的样子。

    阮序秋想起刚到家那时,应景明去阳台接的那通电话。那会是谁打来的?阮序秋脑海里只有应景明家里那个妹妹和她难搞的妈妈。她毕竟是那么不了解她。

    思索无果,阮序秋只能试探着问:“你妈妈的生日是不是快到了?”

    应景明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意外而戒备地看着她,“怎么突然问这个?”

    阮序秋皱眉,“你知不知道你的表情看上去就像便秘了一样。”

    “这个啊……”她轻描淡写地笑了,“没什么,只是有件事情想要问你。”

    “嗯?”

    应景明又犹豫起来,她的眉头越拧越紧,极为挣扎一般,却又很快地松开。

    良久,她像下了什么决心一般说:“想问你对暗恋文秋水这件事是怎么看的,会觉得后悔么?”

    这个问题真是奇怪,听了她的话,阮序秋眉头皱得更紧了,“你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好奇而已,毕竟你这段暗恋目前来看并不算愉快。”

    应景明继续垂目切菜备菜,这个奇怪的问题让阮序秋陷入了思索,故没有发现应景明异常的紧张,没有发现她那只抓着刀柄的手都有些发白,一下一下切着萝卜,掷地有声。

    见她犹豫,应景明又补充了一句,“把这当作是一门选修课的话,你后悔修这门课么?”

    “这个嘛……”

    这只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换平常,阮序秋大概张口就回答了,可面对应景明罕见的心事重重,她还是决定认真对待。

    “你这个问题挺有意思的,我得想想。”

    “嗯,好好地想想。

    ***

    即便有这么一段插曲在,这顿晚饭也依旧愉快。

    阮序秋其实仍思考应景明的问题,但在最近,她开始试着隐藏自己的情绪,就像应景明所做的那样。

    她这个病还能持续到什么时候,这是一个未知数。且明玉已经不小了,随着长大,将来她一定也会投入自己的生活并为之忙碌。她们姑侄之间便是相聚一天就少一天,必须得珍惜才行。

    明玉一贯懂事,这天晚上送给了她一个按摩的机器,说是用实习的工资买的,说是第一笔,说别人要预支她的工资都没门,她的第一笔只给她这个姑姑,把阮序秋感动得差点哭出来。

    阮序秋渐渐地喜欢上了七年后的生活,不知怎的心血来潮,提议说要不喝点酒吧,就像所有庆祝的日子那样。

    可是她的酒量并不好,更没想到自己竟然还有机会跟明玉一起喝酒,一时兴头上来了,就没把持住。

    不出三杯,阮序秋就醉了,即便大脑仍旧清醒,可是她的身体已经变得不受控制,仅仅只是站着就感到晕头转向。

    她回头看去,餐桌远得难以触碰,那应景明正匆匆地扛着她的手臂,把她往什么地方带,明玉则着急忙慌地收拾着摔在地上的盘子,两个人不知道叽里咕噜说些什么,只能看出似乎很激动。

    阮序秋嘿嘿傻笑,叫了应景明的名字一声,然后一下扑进她的怀里。

    “走,我们回房,我有悄悄话要跟你说。”她神秘兮兮地说。

    “悄、悄悄话……?”

    “对,悄悄话。”

    她仍笑着,她太醉了,看不出应景明脸上的绯红,以及呆愣住的她的侄女。

    最后不知是怎么回到房间的,阮序秋只能感到自己被轻轻地放在了床上。

    应景明没有离开,她一手揽着她的肩,很近地坐在她的身边,“序秋,你想要跟我说什么悄悄话?”

    她压低声音,不过那种做作的暧昧对于此刻的阮序秋来说,属实是浪费了。

    “我是想说……”

    她只是晃着脑袋,扶着眼镜,捧住那张不断晃悠的脸,等到终于看清,适才满足地开口:“想说,你的那个问题我得到答案了。”

    她面前的人似乎愣住了,看着她,莫名紧张地反问:“是什么?”

    阮序秋不知道她这是什么了,也已经没力气追究,她觉得好困,眼皮好沉,“你知道的,我喜欢上课,任何一门课我都想要修到满分,就算是……是暗恋这门课程也不例外……”说完,就向身后一头栽了过去。

    卧室里恢复了寂静,应景明怔怔地望着很快陷入熟睡的女友,恍然失神。

    她就这样坐了许久,直到听见客厅传来咔哒的开门声。

    应该是明玉收拾好东西要回学校了。应景明连忙起身开门出去。

    ***

    等送完明玉回到白马湖,已经快要凌晨了,应景明轻车熟路地将车停在那棵苦蜡树下,然后沿着昏暗的楼道拾级而上。

    她的步伐缓慢,蹬、蹬、蹬……渐渐思绪飘离,只剩阮序秋给她的答案反复在她心里回响。

    应景明其实是一点也不感到意外的,她了解阮序秋,可心里总归还是有些可惜。

    她想起医院病房里,序秋对文秋水的剖白。

    那番话她记忆犹新,序秋说起了很久很久以前部门的一次聚餐。说她永远是角落里最为灰暗的存在,所有人都走了,只剩喝醉的她踉踉跄跄地扶着墙壁,是文秋水突然出现注意到了她。

    “对那时的我来说,学姐是光一般的存在。”序秋下了这样一个深刻的定语。

    那件事应景明也记得,那天聚会,阮序秋莫名其妙地喝了许多酒,她生自己的气,所以整个晚上闷闷不乐。也是因此,临走她才会格外注意不知怎的不见人影的序秋。

    是的,那天晚上突然出现的人其实是她。

    她不知道为什么序秋会认错,更想不到那件事对于她来说竟然是那样重要的。

    当得知这些的一瞬间,应景明的心里就只剩下狂喜。即便她并不准备告知序秋这件事,她担心现在的序秋觉得这场已经落幕的暗恋像个笑话。

    然而很快,她的这份喜悦就被打破了——

    几个小时前,林院长的女儿林绪之给她打来一通电话,“我过两天回国,你们那边还好么?”

    “什么?”

    “什么什么?你之前不是说你女朋友不对劲,问我怎么办么?现在怎么样了?”

    那边的女声很着急,那是林绪之一贯的说话方式,在她耳边炸响,让她忽然间清醒过来。

    应景明默了默才回:“序秋失忆了,不过我已经不想让她恢复记忆了,你不用操心。”

    “哈?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

    “喂?还在么?别不说话啊。”

    应景明不是不说,而是不知道先从哪件开始说起。

    她应该说你知道么?我女朋友喜欢的人其实从头到尾都是我,她和文秋水只是一场乌龙。说她和文秋水剖白,提及的却是我们之间的回忆。

    前一秒应景明还深深地为此愉悦,她下意识觉得这件事总会在未来某天被想起,可她忘了,现在的序秋是根本不能恢复记忆的。

    如果这场失忆是一辈子呢?

    应景明的大脑一团乱麻,最后只是回:“我没事,其它等你回来再说吧。”

    嘭——

    回到家了,应景明带上身后的大门。

    她靠着玄关草草脱了鞋子,然后趿拉着拖鞋径直回房,来到卧室床前。

    应景明其实已经能够释然了。

    她善于接受现状,何况那早已是过去很久的事情。此时再次看着阮序秋的睡颜,似乎就连那一点可惜也都烟消云散。

    这样就很好,她想着。

    作者有话说:隔壁千禧年出租屋文学更了点,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吃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