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辛夷握着护符站在原地,看着谢清宴的身影慢慢消失,她原本以为昨日谢清宴说护符不在身上是不想把护符交出来的借口。

    现下看来,他昨日所言都是发自内心的没有一句假话。他在她面前确实如此,不会骗她。

    采薇看见辛夷的身影,提着裙摆一路奔到辛夷身边,脸颊因奔跑一片驮红,她喘着气道:“太后,您吓死奴了,奴一转眼您就不见了。”

    她围着辛夷上下打量一二,发现辛夷双唇微红,呼吸紊乱,耳垂处红得跟浆果般,衣襟处还有些散乱,就连发髻上原本的一只小银梨花钗也不见了踪影。

    采薇心中一紧,握上辛夷的手臂紧张道:“太后,你遇着什么人吗?”

    难道是在这段时间里,碰见的哪个登徒子被欺负了!

    辛夷把虎符收好,闻言动了动鼻尖,脸不红心不跳的撒谎:“方才醉酒看花了眼,以为见到先帝了,跑了两步,没什么事。”

    采薇这才松了口气,连忙招呼身后跟着的宫人提着灯去把那小银梨花钗找回来。

    东西倒是不贵重,却是辛夷的贴身之物,万万不能叫人捡了去的。

    辛夷看见一群宫人大晚上提着宫灯在满是落叶残花的地里翻找着。不禁抬手摸了摸头,虽然醉酒不清醒,却很清楚的记得,那小银梨花簪一直在发髻上好好的。

    只有谢清宴在她头上拂过,难道是那个时候被他取走了?

    “算了算了,就一只银钗而已,掉了便掉了,无需大动干戈。”

    采薇见状便把宫人都喊回来,簇拥着辛夷往宴席上走,“方才颜大人来问,称已经戌时末,问是否能散席了。”

    辛夷现在是一万个不愿意回宴席见谢清宴,她怕一见谢清宴就想起放两人在林中的不轨之事。

    脸上又开始发热,辛夷轻咬下唇,她一定是太久没有男人了才会如此,谢清宴年轻又好看,他那样待她,她心中没有波澜才是奇怪。

    不行,她不能再让此事发生了。

    辛夷正了正神色,吩咐道:“散席罢,你叫人去传话,我们直接回椒房殿。”

    采薇点头,随手指了一个宫女去传话。主仆二人回道椒房殿时,小阿雉已睡下,辛夷去看了一眼,确认孩子今晚没被吓住。

    素雪在一旁道:“陛下回来后看了会书,睡前也很安稳。”

    辛夷点点头,“你们也累了,都去歇着吧。”

    素雪:“奴婢服侍太后歇息。”

    辛夷摆手:“不必了,你去歇着,有采薇在。”

    她没注意到素雪眼底的失落,转身拉着采薇的手进了大殿。

    采薇心中阵甜滋滋的,即便她现在不在椒房殿当差了,辛夷心中最信任的也还是她。

    进了大殿后,辛夷做贼似的掩上门窗,采薇看见这一幕不解,“太后,您这是防谁呢?”

    辛夷放了一根手指在唇上,轻轻嘘了声,她哪里是防人,不过是自己做贼心虚罢了。

    辛夷拉着采薇走进内殿,将榻边的床帷全部放下,连一盏都没点,两人就这样在榻上大眼瞪小眼。

    采薇一脸摸不着头脑。

    辛夷无意识地抠抠手指,假咳嗽清嗓子:“那个,你帮我找个男人。”

    采薇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面露迷茫:“男人?”

    辛夷泄气的捶捶软枕,用气音道:“就是面首!我要好看的,还要年轻的,干净的!”

    她庆幸把帷幔给拉下来了,没有点灯,不然采薇此刻一定能看见她红得跟猴子屁股一样的脸。

    采微瞬间懂了,郑重的点点头,也用气音回道:“包在我身上,必定让您满意。”

    她压根不觉得辛夷有任何问题,辛夷正直青春,已经在冷宫熬了三年,总不能让辛夷为刘湛守一辈子寡吧。

    “别让人知道。”

    “您放心。”

    两人窃窃私语完,辛夷又觉得有些对不起刘湛,毕竟他才没去世多久,她小小的内疚了一下。

    “慢慢找就行,要自愿的。”

    采薇扒拉着手指数了一下,有些为难道:太后,奴婢刚刚数一圈,这符合你要求又自愿的,好像只有谢……”

    辛夷一把扑上去捂住采薇的嘴,低声道:“不许提他,以后都不许再提他!”

    采薇举起手掌做发誓状,示意自己知晓了。

    辛夷松开采薇,有些别扭的下榻,走到屏风后脱衣,她侧头垂眸,圆润的肩头上印着一个小牙印,周边一圈红痕,看着暧昧极了。

    看到这一幕,辛夷心头那股火又烧了起来,她恨恨都抬手擦着那一块皮肤,将那个牙印完全覆盖住。

    要不是看在虎符的面子上,她一定要把谢清宴罚到夜香局刷马桶!

    夜里,辛夷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她烦躁的用被褥盖过头顶,强逼着自己放空脑袋不去想其他的。

    可是完全没有用,她脑中总是不自觉闪过林中的画面,昏暗的天色,她被谢清宴抱在怀里,衣裳尽褪,肌肤半露,整个左边的耳垂到圆肩这一块地方,一丝不落的被谢清宴一一用唇吻过。

    他的薄唇明明很凉,掠过的地方却仿佛是在点火般,烧得辛夷五脏六腑都在蠢蠢欲动。

    辛夷气愤的捶了一下床,在床上扭成麻花状,她不甘心的咬着被角,凭什么只有她一人在这里辗转反侧,谢清宴那个罪魁祸首却能睡的好好的。

    她本来好好的,从开没想过这档子事,今日却不知道为何,被谢清宴一勾,心痒难耐。

    都怪他,她定也要让他不好过。

    辛夷翻身坐起,掀开帷幔拉铃叫人。素雪刚刚脱衣睡下便听见辛夷那边的传唤,她急急忙忙的套上外衣,趿着鞋就进了正殿。

    只见辛夷在烛光摇曳的帷帐中,穿着一身极其轻薄柔软的丝质长袍,长发柔顺的披在身后,肌肤上漾开一片柔腻的光泽,美人面带薄怒。

    见素雪进来,辛夷立刻吩咐道:“你找人现在就去谢府上传旨,让谢清宴连夜将收服叛兵的全过程拟份折子递上来,要事无巨细,我明日一早就要看见!”

    素雪忍住笑,福身行礼,“诺。”

    她走出殿找来两个小太监出宫传旨,小太监也是一脸摸不着头脑,素雪没解释,只叫他们赶紧去,晚了咱们那位谢大人睡下可就不好了。

    就是不知咱们这位谢大人如何得罪太后了,让太后大半夜的还折腾他。

    ——谢清宴接到辛夷的旨意时并未睡下,听闻宫中来人传话,他并未像两个小太监设想的那样发怒,而是带着笑意接下了这旨意。

    还让人把两个传旨的宫人带下去,让周叔好好招待。

    他转身进了屋,目光朝宫阙的方向看了一眼,喉结滚动,一声轻笑逸出唇畔。他侧头望向窗外的圆月,淡漠的侧脸在这一刻无比柔和。

    他的案几上还亮着灯,辛夷要的东西他早就在回洛阳的途中一五一十的拟好的,此刻正被放在一旁,准备明日便递上去。

    平铺的桌面上放着一沓刚刚抄写完的宣纸,墨迹还未干,有些笔画上还带着水印。

    辛夷那只消失不见的小银梨花钗放在一旁,在书案主人触手可及的地方。

    谢清宴坐回案几边,拿起那个小银梨花钗握在手心,来回的把玩。辛夷发髻上的饰物都很精致好看,谢清宴担心拿走她的心爱之物会让她不开心,遂挑了一只最平凡的银簪。

    他这里,除了之前和辛夷寥寥无几无几往来的书信外,就只剩这个银钗了。

    周叔进屋时,便看见谢清宴低头凝视着银钗,眼眸中柔和的笑意浮现,如同一个刚刚坠入情网的少年,从前的清冷克制全部都消失不见。

    周叔再迟钝,也知道那东西是谁的。他从前不知道郎君心里是谁,可今日从宫里赴宴回来后,谢祐大人便将郎君带到了祠堂发了好一通大火。

    连前去劝架的家主和夫人都被骂了个狗血淋头回来,周叔远远的听着,依稀听见谢祐大人骂家主和夫人对郎君的婚事不上心,纵着他到了如今的年岁还不娶妻。

    还说什么,若是早早的娶妻了,他就不会如此大逆不道,不守礼法,寡廉鲜耻。

    周叔这才知晓,谢祐大人居然已经知道了郎君的心思,知道郎君他喜欢上了一个有夫之妇。

    后面的话他都没有再听见,只知道谢祐大人非常生气,罚郎君抄写家规一百遍,接下来三日都要日日去祠堂请罪。

    这在其他子弟身上,只是微不足道的惩罚,可对于谢清宴来说,却是严惩了。

    回屋后,周叔却见谢清宴没有生气和难受,而是靠坐在窗边,也像现在这样握着那只银钗,轻声开口。

    他说,他喜欢的人叫辛夷,是当今太后。

    他还说,如今先帝不在了,他是不是就有机会了?

    周叔吓得寒毛竖起,他知道谢清宴从不无的放矢,他既然说出口了,那必然就是下定决心了。

    若是从前周叔还会劝劝,可这些时日以来,他见证了谢清宴的求而不得,见过他孤枕难眠的深夜,也见过他对窗独自干坐到天亮。

    见过那一张张写满字的宣纸,满纸都是阿满两个字,似乎是要将心中那没机会喊出口的名字,借由纸笔全部写下来。

    周叔只说了一句话:“郎君想要,便去取。”

    谢清宴诧异的抬头看了他一眼,眼底冰雪消融,整个松松弛下来,轻笑道:“你说的对。”

    周叔回过神来,走到案前,案几上抄写的家规字迹已经干涸,叠成厚厚的一沓,约莫有百张了。

    周叔:“郎君,那两个公公已经回宫复命了。”

    谢清宴放下银钗,继续提笔写字,见周叔还未离去,他抬头用眼神询问。

    周叔指了指外间,“夫人让人送来了两个婢女,说一定要让您留下。”

    谢清宴低头,冷声道:“送回去。”

    周叔苦笑:“夫人说,您要是不留,她明日就进宫见太后去。”

    谢清宴:“……”他阿母这招还真是狠,一下子就拿住了他的七寸。

    “你安排罢,不要让她们靠近主屋。”

    周叔应声,下去安排了。

    谢清宴突然想起一个人,眉眼滞凝,他抬头:“你等等,帮我去查个人,陈观澜,光禄勋新进的郎官的。”

    周叔:“这个人老奴知道,他是荆州的寒门子弟,太后有一次出宫遇见了他,对他颇为欣赏,提拔他做了郎官。”

    “这人刚到光禄勋不久,便和原光禄大夫吴平之子吴多起了冲突,两人还动起了手。正巧被去巡查的颜大人看见,便将此事告了太后面前。”

    “太后为这陈观澜出头,罢免了原光禄大夫吴平和其子的官位,并让陈观澜到太阁,做了陛下的讲侍。”

    谢清宴皱眉:“谁说太后是为陈观澜出气才罢免吴平的?”

    “外面都是如此传了,说陈观澜长得好,得了太后青眼,以后恐怕就要鸡犬升天了。”

    谢清宴:“谬论。”

    周叔有些委屈,又不是他传的。

    谢清宴心知陈观澜可没这个本事让辛夷替他出头,可心头还是忍不住有些动气。辛夷罢免吴平,摆平了是要给颜姝铺路,那陈观澜不过是碰巧撞上罢了。

    民间流言如此不实,甚至隐隐朝着风月之事而去,必然有人在推波助澜。

    谢清宴明白是谁,他放下笔,微不可察的叹息一声,一面是自幼教导他长大,一路扶持他的伯父,一面是他无论如何也割舍不下的辛夷。

    这两人已经成了死敌,无法和解了。他要如何做,才能保住在意的两人。

    第82章 翌日一早,辛夷还在榻上睡懒觉时,小阿雉便跑她的榻便乖乖的蹲着。素雪劝了几句没劝走,小阿雉硬是要等辛夷醒来。

    素雪没办法,想将辛夷唤醒,又被小阿雉阻止,让她不要打扰辛夷。

    就这样,辛夷神清气爽的一觉睡醒,刚睁开眼便看见床榻蹲着一大一小的两个人。

    她迷茫的眨眨眼,声音还有些哑:“阿雉,你蹲在这里干什么?”

    小辛似昨夜已经被辛家人带回了宫,辛夷虽然没像太皇太后那样给他把功课排得满满当当的,但此时他也应该在太阁上早课才对。

    小阿雉:“我想问问阿母,先生何时才能进宫教我继续读书?”

    辛夷试探道:“你先生最近很忙,要不阿母帮你换个夫子,换个学问出众的大儒好不好?”

    小阿雉:“不好,我只要先生。”

    辛夷:“他不会再教你了。”

    小阿雉难受起来,黑黝黝的瞳孔里布满失望,他一句话没说,转身跑开了。

    辛夷叫了两声没喊住,怔怔的看着小阿雉跑远了。这是他来到辛夷身边第一次生气,为了谢清宴跟辛夷生气。

    素雪连忙追出去让人跟着小阿雉,转身进殿,见辛夷神色有些懊恼的垂着头,她上前安慰道:“陛下只是一时间有些接受不了老师被换,太后给他些时间罢。”

    “他总有一日要学会接受的。”

    谢清宴官至尚书令,又有辅政职权,形同副相,谢家一门双相,权势正盛,占据半壁江山。

    这个情况下,辛夷绝不会让谢家亲近小阿雉,她直接吩咐道:“去请裴先生进宫。”

    素雪见辛夷动了真格,不敢再劝,出去找人去请裴颐进宫。裴颐先生是河东裴氏的族人,年纪刚过而立,家传渊源,学识渊博,是洛阳城内有名的大儒,现任麋山书院的山长。

    麋山书院是几个世家联合监造的一间书院,只许世家子弟进学,各家中学识出众的长辈都会去授课,不仅仅是教授知识,而是把自己多年的做官入仕的经验倾囊相授,让这群子弟从一开始就把同辈之人给比了下去。

    这也就是为什么,明明有些寒门子弟的学识要更出众些,却依据比不过这些世族。辛夷前些时日为小阿雉寻觅先生时,便有不少推举了这为裴颐先生,为小阿雉挑选先生不仅要学识出众,更要人品贵重。

    辛夷让王秀手下的情报网把裴颐此人查了个底朝天,裴和其他世家出身的子弟一样,到了年岁便由家中长辈做主娶了一位门当户对的妻子,其妻子三年前难产而亡,留下一女,裴颐为妻子守孝至今未再娶妻。

    他没有什么不良嗜好,平日里除了书院和家中基本不怎么出门,偶尔会在盛大节日时带着女儿出游。不像其他世家子弟有些不良爱好,裴颐还有些怜悯扶弱的心肠,偶尔会帮助一些书院周边的穷苦百姓。

    辛夷早前便让人去找了裴颐,邀请他教授小阿雉课业。裴颐并未答应,他女儿因难产体弱,自幼无母性格敏感,平日里他都是把女儿亲自带到书院照看,若是进宫教授幼帝,势必要把女人留在家中让仆人照看,他不放心。

    裴颐的女儿和小阿雉同岁,现在年岁还小看不出,辛夷担心随着年岁见长,两个孩子青梅竹马相伴长大,许是会产生些情谊,便也将此事搁置了。

    现在辛夷也顾不得那么多,答应了裴颐的要求,允许他可以带着女儿进宫。她一定要让把谢清宴从小阿雉的心底拔出,这个孩子从小没有感受过父爱,才会渴求谢清宴带给他的温暖。

    裴颐对他女儿的喜爱和细致照顾,一定会比谢清宴做得更好,也能让小阿雉感受到父爱。

    只是辛夷没想到,就是因为她这个决定,让母子俩之间第一次发生了争吵,冷战数十日。

    她吩咐人去请裴颐进宫后,就去了德阳殿,召见了那些跟着梁平反叛又投降的将领。

    辛夷站在大殿之上,打量着下方跪着的十二人,这些各个身强体壮武艺出众,长相也很周正,一点看不出来是判将。

    对于这些墙头草,辛夷私心里是不想放过他们的,他们跟着梁平在边关时作威作福,留下把柄让梁平握着,说是被梁平逼着谋反,实际上一个个心里谁没做着跟梁平打进洛阳,封侯拜相的美梦。

    见梁平身死大势已去,又立马朝谢清宴投诚,企图保下一家子的性命和荣华富贵。但她予了谢清宴便宜之权,谢清宴承诺要保他们,辛夷也不好出尔反尔。

    是以今日,她并不是要惩罚这些人,只是敲打一番就让人离开了,看在没有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失份上,辛夷这次看在谢清宴的份上饶他们一命,要是再敢犯法,她力斩不饶。她不咸不淡的说了几句,就让人把这十二人送出宫了。

    这十二人离宫后,互相劫后余生的对视一眼,结伴往谢府的方向走去。

    一群人才刚刚离开,素雪就匆匆忙忙的赶来,一脸为难道:“太后,陛下他不肯去太阁,此刻正把自己关在殿中,谁都不许进。”

    辛夷本就因为无法处置那十二人感到烦心,此刻见小阿雉为了反抗居然逃学,她顿时怒意翻涌,生气道:“找人把殿门撞开,压着他去!”

    “太后!”素雪惊呼,辛夷对小陛下的看中她们这些伺候的宫人都看在眼里,那简直是有求必应。她不懂为什么辛夷要在给陛下换先生一事上如此坚决。

    辛夷冷冷道:“你去告诉他,谢清宴我换定了,有本事他就一辈子躲在殿中不出来!”

    素雪夹在这母子俩之间分外为难,又不敢忤逆辛夷,只好去给小陛下传达辛夷的意思。

    素雪离开后,辛夷默默的坐下,小阿雉是她的儿子,她比任何人都心疼他,他要天上的星星她恨不得把月亮摘个他,却忽略了一个事实,他要的从来都是星星,而不是硬塞给他的月亮。

    辛夷扫了眼案上的奏折,正好便是谢清宴一早递过来的,她昨夜让他写的奏折,她翻了翻了,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把平叛的每个重要细节都交代了清楚,甚至还在结尾处批注,要将那十二个将领打散开,分到各地去,避免他们结党营私,私下抱团。

    这折子必然不是一夜间就能拟好的,谢清宴肯定是早早的就写下了,昨夜她白费一场功夫,根本就没能折腾到他。

    辛夷看着结尾落笔的三个字气不打一处来,提笔沾墨,朱红色的几个大字落在奏折空白之处。

    “狗屁不通,重写!”

    她将奏折合上,扔到要被退回的奏折堆里,听见那清脆的一声才觉得心情有些好转。

    小阿雉在辛夷强势的镇压下还是不情不愿的去了太阁,被压着向裴颐行了学生礼。他没再逃学,每日一到点不用宫人提醒,就会背着辛夷给他缝制的那个小年兽书袋头也不回的去太阁上学。

    再不像从前那样,每日离开前都会跟辛夷打招呼,下学后也不会黏着辛夷给她讲这一日在太阁学了些什么。

    用完晚膳后,也不会在辛夷的寝殿内陪着辛夷处理政事,而是吃完便告退,回了自己的殿中温书写字。

    这日依旧是这样,连续五日,小阿雉用完晚膳放下银筷,礼貌的对辛夷道:“儿子用完了,阿母慢慢吃,儿子先告退了。”

    辛夷看着他小小的身体迈过门槛,头也不回的进了偏殿,关上大门。她心口酸酸的,顿时觉得满桌的佳肴味同咀嚼,她只不过是把谢清宴给换了,又没让小阿雉再也不见谢清宴。他便同她置气,一脸几日都不理她这个阿母。

    要是有一日,她和谢清宴走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小阿雉说不定都会护着谢清宴,帮着谢清宴来对付她。

    辛夷恹恹的放下筷子,望着小阿雉殿门的方向,想着自己是不是真的太过分了。这孩子从前的生活环境本就复杂,心思敏感,自己近日才回到自己身边,不给他一点时间接受就强硬的把谢清宴给换掉,他还是小孩子,连大人都一时接受不了的事,怎么能去要求他。

    谢清宴不再去太阁教他,辛夷不喜谢清宴,也不会像从前刘湛那样经常宣谢清宴进宫,小阿雉长久的见不到谢清宴,心中肯定会难过。

    辛夷起身走到偏殿门外,听着里面小孩子稚嫩的读书声,神色渐渐柔和起来,大人的恩怨不能让小孩子来承受。就是和一只小猫小狗相处久了都会有感情,更何况是人。

    她抬手敲门:“真的打算再不理阿母了?”

    读书声停了一刻,就很快响了起来。辛夷有些失望的低下头,转身准备离开时,看见面前的大门被人打开。

    小阿雉脸颊鼓鼓的仰头望着她,小脸肃穆,手中握着一本书册,看见她后很快就转身往里走。

    辛夷屁颠屁颠跟在身后,眉眼弯弯的,轻声哄道:“别生气了,阿母错了,你原谅阿母好不好?”

    小阿雉艰难的抽回辛夷手中的衣袖,绷着脸:“我没有生阿母的气。”

    “还说没生气,眉头都皱出印了。”辛夷蹲下身和小阿雉齐平,伸手抚上他的眉心,心疼道。

    小阿雉别扭的移开脸,小手紧紧攥着书册不说话。辛夷看见他这副模样心中仅剩的那点气也消了,她伸手抱着小阿雉坐下,看见他腰间的衣摆有些乱,低头帮他整理着,突然听到头顶传来的声音:“阿母,你讨厌我了吗?”

    她整理衣摆的手一顿,抬头看见小阿雉眼神紧张的看着她,双手无意识的搅弄在一起,抿着唇。

    辛夷心中说不出的难受,她憋回忍不住要涌出来的眼泪,把小阿雉紧紧抱在怀里,有些哽咽道:“没有,阿母永远都不会讨厌你。”

    小阿雉将脸软软的贴在辛夷脸上,伸着小手掌给她擦着眼泪,"阿母不哭,我以后一定听阿母的话。”

    他不知道辛夷为什么会哭,只能笨拙的帮辛夷擦着泪,边擦边摇着头。辛夷呜咽一声,再也忍不住的亲亲的小阿雉的额头。她现在这样,跟当初的梁太后有什么区别,强硬的让他接受不愿意接受的东西。她还是小阿雉的亲身母亲,居然也如此对他。

    小阿雉低着头,违心道:“裴先生也很好,我很喜欢。”

    辛夷擦着泪,呼出一口气,强颜欢笑道:“你不是喜欢谢先生吗?我让谢先生回来教你,好不好?”

    小阿雉摇头,他眼睛里已经了泪光,低声道:“不一样了,阿母和谢先生的关系变得不好起来,我要是再亲近谢清宴,阿母会为难的,我不想阿母为难。”

    母子脸的眼睛如出一辙的红,辛夷只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东西,孩子年纪如此都会提她着想,站在她的立场思考,她却从没为孩子想过,没有问过一句他的想法。

    “不为难,一点都不为难,阿母明天就让谢先生进宫陪你。”

    小阿雉欣喜的弯弯唇,紧张道:“真的吗?”

    辛夷肯定的点点头:“真的,比真金还真。”

    第83章 辛夷说到做到,第二日一早下朝后就让人把谢清宴留在德阳殿,又派人去给裴颐传信,让他今日先不必进宫了。

    小阿雉因为很快便能见到心心念念的先生,清晨起就兴奋的不得了,亲自动手准备了前些时日的课业,要拿给谢清宴看。

    辛夷想帮忙也被拒绝,见此情形又是吃了口飞醋,闷闷的坐在一边,看着小阿雉收拾的课业。她不会怪小阿雉,只会怪把他心全部勾走的谢清宴。

    她心中暗道,这谢清宴不知道给小阿雉下了什么降头,让小阿雉这般惦念他。酸唧唧的辛夷将小阿雉送到德阳殿外,吩咐素雪好生照顾着,转身离开。

    她现在除了在上朝时能短暂的忍受见到谢清宴的脸之外,其他时候都不能接受再看见他。

    谢清宴回来后,压在辛夷身上大半的事情都被他分担了去,并且由于谢清宴并未反对颜姝入朝为官一事,其他人虽然私下有怨言却都被辛夷镇住,颜姝这些时日在光禄勋也慢慢的站稳了脚跟,新官上任三把火的立了威,把光禄勋那些吃干饭,考核造假的人全部都罢免了。

    被罢免的人都去着谢清宴哭诉,让谢清宴帮他们做主。辛夷和颜姝也做好准备等谢清宴来找麻烦,不曾想谢清宴居然出手将这些人全部料理了,甚至让他们不敢去找谢祐闹。

    他只说了一句话,“现在只是清查光禄勋,要是闹大了,太后说不准会把其他地方也一一清算。”

    这些家中的还有其他人在朝中任职,听见谢清宴这番话瞬间哑然,不敢再折腾。毕竟现在这位辛太后可不是一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那日中秋宴席上公然送人下去见先帝可让他们吓了个够呛,深怕下一个下去见先帝的是自己。

    谢清宴虽然揽下了大半事务,却并没有专权,而是筛去了一些不重要的奏折,将那些重要的留下,并一一批注后再呈给辛夷批阅。

    此举确实省了辛夷不少事,至少她再也不用一连批阅十几份奏折全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和问好。

    当然,她也不放心谢清宴,便让谢清宴把那些筛下去的奏折都给颜姝校核了一遍。对于辛夷这种防贼的状态,谢清宴什么都没说,非常配合,反而是他下面的属官非常有怨言,认为辛夷这样非常不尊重谢清宴。但这些怨言都被谢清宴压了下去,没传到辛夷耳里。

    近些时日忙着前朝的事情,辛夷好长时间没去看完后宫中的老朋友了,她离开德阳殿,乘上鸾架往梁太妃宫里去。

    太皇太后、杨妃和梁玥被送出宫后,宫内就只剩还在待产的宣美人和不愿离宫的梁妃,以及摔伤了脑袋的梁娉。

    鸾架才到梁妃宫外,辛夷便听见里面传来女子悦耳的笑声,她没让人通传,让跟着的宫人等在原地,独身一人走到了殿外。

    殿中,梁娉穿得跟一朵芙蓉花似的,梳着精致的飞仙髻,髻上簪着发首饰都是上好的。她手中拿着一个红绸绣球,踮起脚尖在殿中开心的转圈圈。

    梁妃一身素服,发髻上只簪着一只玉钗,与以往光鲜亮丽的她截然不同。梁妃窝在美人椅内,一双美目看着正在殿中玩乐的梁娉,眉间似有忧愁萦绕。

    辛夷走进殿,停在梁妃身后她才反应过来,如见鬼般窜起身,躲在美人椅后,警惕的看着辛夷:“你来干什么?”

    辛夷优雅的走到美人椅前,当着梁妃的面堂而皇之的霸占她的位置,饶有兴趣的看着梁妃的脸色变得僵硬扭曲。

    在殿中玩乐的梁娉见多出了一个,好奇的跑到辛夷面前,撅着脑袋凑到辛夷面前,一脸天真:“你是谁呀,你长得好像仙女。”

    梁娉已经完全不认得以前的人,她现在的心智就如同三岁小孩般。

    辛夷:“你变傻后倒是很有眼光。”

    梁妃见状一把将梁娉拉到身后,挡住她的身影不让她乱看。自她被太皇太后厌弃后,就被宫里的拜高踩低和小人欺凌的再没有以往的嚣张跋扈,尤其随着梁家倒台,太皇太后被送出宫后,那些曾经被她欺凌过的宫人全部都报复了回来。

    梁妃认清了现实,她再不是以前那个走到哪里都会有人尊敬的梁氏女了,现在的她只是深宫里的一个无权无势的太妃,一个要在辛夷手底下讨活路的太妃。

    她僵硬道:“不知太后驾临,妾身有失远迎。”

    辛夷:“不必多礼,近日得闲,来看看你们过得如何。”

    梁妃:“妾身们过得很好。”

    辛夷看她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没再多问什么。若易地而处,她也许比梁妃会更小心翼翼些,不过,梁妃确实和从前有些不一样了。

    辛夷若有所思的抬眼,问:“你知道了?”

    梁妃慌乱低下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辛夷:“你知道的。”

    梁妃绝望的滑跪在地上,她这些时日一直躲着辛夷,就是担心辛夷会为了从前的事情和她算账。

    梁玥和梁娉去找太皇太后,劝太皇太后撞柱的那天,她也去了。她和太皇太后大吵一架,质问太皇太后为什么要弃了她,言辞激烈之下。

    太皇太后道出她当年难产重伤伤了身体,再难有孕一事。甚至说出了,刘湛为什么会厌弃她的真相。

    当年那个女婴原来是刘湛谋划弄死的,梁妃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一直以为是辛夷下的手,太皇太后和梁骥却知道真相。

    刘湛不知是心中有愧还是害怕,那女婴葬下后,他就开始疏远了梁妃。

    梁妃得知真相,找太皇太后闹了一场,却被赶来的梁玥和梁娉撞了个正着,她不忍受辱匆匆掩面离去。

    再后来,刘湛便驾崩了,父亲被杀,辛夷上位,叔父反叛,梁家全部下狱,梁妃在宫内听闻这些消息瑟瑟发抖,闭门不出。

    梁妃不愿相信是刘湛下的手,她与刘湛也有过一段密里调油的时光,刘湛甚至为她苛待发妻辛夷,她以为自己在刘湛心里是有一席之地的,却没想到,当初那件事情,居然是自己枕边人操控的,他怎能如此狠心,那是他们的孩子啊!

    她把自己关在宫殿里不肯出门,一是被打击到了,二则是担心辛夷找她秋后算账。却没想辛夷并未来见她,而是让颜姝传话,说可以送她出宫。

    出宫?她父亲死了,母亲和兄长下狱不日也要处斩,她现在出宫哪里还有活路可言。

    梁妃拒绝了,日益不安担心着辛夷会把她强行送走,却没想到辛夷并未如此做,甚至还让人把摔伤痴傻的梁娉送来给她作伴。

    宫中那些人也全部都被敲打了一番,不敢再欺负她。日子虽然没有以前那样好过,却也衣食无忧。并且梁娉心性单纯如稚童,每日在殿中笑嘻嘻的玩乐,梁妃甚至有一瞬间觉得,是当初那个女婴回来了。

    有梁娉陪着,她在深宫内的孤寂生活似乎也并不难挨。梁妃泪眼朦胧的看向身后天真浪漫的梁娉,她要是死了,梁娉一个痴儿,在宫中必定活不下去。

    梁娉什么都不懂,被欺负了也只会当旁人在和她玩乐,宫里好些太监都喜欢找宫女找对食,梁娉没她护着,以后怎么过。

    梁妃从前并不喜换梁娉,甚至是厌恶,厌恶梁娉和梁玥取代了她,让她成为家族的弃子。更厌恶梁娉屡次挑衅她,试图越过她头上去。可是她这些时日和梁娉相处下来,到底是处了些感情,她是真的把梁娉当初女儿照顾。

    想到此处,梁妃抹了把泪,跪着身体朝坐着的辛夷爬过去,拽着辛夷的裙摆祈求道:“辛夷不,太后!妾身知道错了,从前都是妾猪油蒙了心,求您大人有大量,饶过妾吧。”

    辛夷正准剥点干果逗弄逗弄梁娉,哄着她再喊几声仙女,不曾想梁妃突然扑到她跟前,哭哭啼啼求放过。

    辛夷不禁沉思,她究竟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让梁妃和梁娉如此害怕她,一个害怕得摔成了傻子,一个跪在她身前求饶。

    她是杀了梁家不少人,可也放了不少人,看在梁旻贡献的那批财宝份上,她还允了梁家其余人留在洛阳。不说远的,就说梁氏擅权的时候,杀的人都能堆满整个氓山。

    梁妃见辛夷久不作声,以为辛夷并不肯放过她,她咬咬牙,拉过身后已经被糕点吸引目光的梁娉,低声道:“我是罪该万死,可她并没有对你造成什么实际伤害,你可不可以让人好好照顾她。”

    辛夷“咔嚓”一声捏碎手中的核桃,漫不经心的吃着核桃仁,“你从前不是很讨厌她吗,现在居然愿意帮她求情。”

    梁妃小小的抖了一下,“我和她的亲人基本都死绝了,也算是相依为命过一段时间,她到底是我妹妹的。”

    辛夷:“梁旻不是还在吗,还有梁玥?”

    梁妃含泪道:“梁玥带着她姨娘远嫁,这辈子还不知道能不能再见,我与梁旻素来有些仇怨。”

    她悲从中来,跪在地上不停的抹泪,连梁娉都察觉到不对劲,上前给梁妃抹泪,不停道:“不哭,不哭,吃糖。”

    辛夷被她哭啼的声音弄得有些烦躁,摆手道:“别哭了,我没说找你算账,起来吧。”

    梁妃抬头“啊”了一声,楞在原地。

    辛夷翘着腿躺在美人椅上晃了晃,细碎的阳光洒在她脸上,鼻息间都是草木的清香,她舒服的眯上眼,“今日只是过来看看你们过得如何,顺便问问你改没改主意,愿不愿意出宫。”

    梁妃摇摇头:“我不想出宫。”

    出宫了她一个人在外面怎么活,连自己都养不起,她没有父母兄长护着,说不定还要被其他人给送出去。

    辛夷:“你想在宫里一辈子守寡到老死吗,你要是出宫,我会帮你安排好后面的事情,不会让你流落街头的。”

    梁妃面露迟疑,最终还是摇头拒绝了。以她现在的身份要出宫只能隐姓埋名,跟梁玥一样远嫁出京,身后没有父兄帮衬,后半辈子托付给一个陌生的男人身上。

    倘若他是个好的,两个能携手到老,要是跟刘湛一样,那她就真的会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在这宫里,虽然要守寡,却还有个太妃的名头,衣食无忧。

    辛夷现在都没有收拾她,以后更加不会动她。在宫里还有梁娉陪着,有宫人太监伺候,对现在的她来说才是最好的归宿。

    梁妃不愿意,辛夷自然不会强求,“既如此,你就好好在宫里待着,你为刘湛守着,我不会亏待你,往后有什么事着人去采薇便可。”

    辛夷说完便起身离开往外走,看见今日的梁妃她还有些唏嘘,自梁妃入宫以来,从来都是嚣张跋扈,娇纵不堪。

    她长相娇媚,又是梁氏嫡女,入宫后没多久就得刘湛宠爱封妃,盛宠之时连辛夷都要暂避她锋芒,不敢正面对上。

    两人之间的仇怨从一开始就结下了,辛夷初入冷宫时,梁妃还会时不时去找她麻烦,克扣她用度一事便是梁妃指使的。直至后来酷似辛夷的宣美人进宫后,梁妃才感到危机,丢开辛夷这边专心去对付宣美人。

    时至今日,两人之间地位和境况全部转换,不免叫人感叹一句物是人非。同为女子,她要比梁妃幸运一些,她好歹得到了刘湛的一丝真情,刘湛还会护着她一点,甚至死前还会为她铺路。

    辛夷对梁妃是有愧的,所以她不会对梁妃做什么,更不会去报复她什么。梁妃不愿意出宫,她就好吃好喝的养着她,要是有一日反悔了,辛夷也会替她备下一份嫁妆,充作她娘家入送嫁人,但也仅此于止了。

    第84章 辛夷上了鸾架,正准备让人往云光殿去时,便见跟着采薇身后的一个小宫女逐着急忙慌的朝她跑来,临至跟前,小宫女急急的行了个礼,喘气道:“太后,采薇姐姐请您回一趟云光殿,宣太妃的胎像有异。”

    辛夷眉间微蹙,当即让王秀去去太医院把所有的太医都叫来,起架往云光殿走。一路上,她问了那小宫女宣太妃胎像因何有异,小宫女期期艾艾的答不上来,只道说是宣美人近些时日胎像越发大了,完全不似怀胎六月的妇人,倒像是要临产的妇人。

    宣美人这胎也算是辛夷看着大起来,她的月份不会有错,她也没有本事能瞒着刘湛和辛夷私下弄些什么鬼。

    上次辛夷去见她时,确实觉得她肚子比寻常孕妇要大些,当时只以为她是吃多了补品胎儿大。

    鸾架很快就到了云光殿门口,辛夷率先抬步往里走,采薇已经等在殿外,见她到来,连忙迎上前来,“太后。”

    辛夷打断她行礼的动作,开门见山道:“宣太妃什么情况。”

    采薇引着辛夷进殿,为难道:“奴婢也说不清楚,您还是去问太医吧。”

    辛夷凝着脸往里走,她指派来照顾宣美人的太医神色惶恐的等在内殿外,见辛夷到来连忙跪地行礼,“下臣拜见太后。”

    “起来吧。”

    辛夷撩开帷幔看了内殿一眼,宣美人神色苍白的躺在榻上,双眼紧闭,她身形纤细,腹部却高高隆起,就像是一座横空出世的山鸾,压在宣美人身上,看着令人压抑十足。

    腹部高耸,的确不像怀胎六月的模样,辛夷放下帷幔,带着几人离开内殿,回身问:“到底怎么回事”太医:“回太后,下臣学艺不精,竟没能提前看出宣美人的脉象是双胎。”

    辛夷:“先帝子嗣不丰,既是双胎,那是好事,你为何说有异样?”

    太医:“可怪就怪在,下臣根本就把不出另一个胎儿的脉象。”

    “什么意思?”

    “太后,另一个胎儿许是死……胎。”

    辛夷不解:“如果是死胎,那宣美人的肚子为什么会越来越大?”

    太医擦着汗:“这,臣才疏学浅,实在是不知为何。”

    辛夷见他已经害怕的满头大汗,连声音都在打颤,倒也没为难他,让他在一边等着。她来时已经让王秀去把太医院的太医全部叫来了。

    太医丞已经休假回来,此刻身后乌泱泱的跟着一群身着官袍的太医,领着他们给辛夷见礼。

    辛夷挥挥手,把一直照顾宣美人的太医喊上来,让他把情况说明白。太丞已年近六十,是宫中资历最来,医术最精湛的,他一听闻被断定另一个胎儿并没有死。

    辛夷便让他进殿为宣美人把脉,好在是虚惊一场,胎儿脉象确实很弱但并非没有。

    辛夷敲敲木案,“现在这种情况,你们谁能给我一个准话,宣太妃到底能不能平安生产?”

    众太医们低下头不语。太医丞见状道:“回太后,恕老臣直言,两个胎儿一强一弱,争先恐后的争夺母体养分,以宣太妃如今的身体并不能支撑她平安生产。若是一个孩子,老臣必能保住大人好小孩,可若是双胎,老臣无能为力。”

    太医丞将话说得很透彻,两个孩子都在母体内,要生自然是一起生,不可能用药打掉其中一个。若是要生,则大人保不住。

    在场太医心中的不约而同有了个猜测,两个皇嗣自然比一个宣太妃重要,毕竟先帝已经去了。

    殿内一时间非常安静,太医们等着辛夷做出决断。

    辛夷垂眼,轻声道:“再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太医丞叹息一声,“太后,宣太妃身体本就体弱,怀这胎时不安稳,不仅伤了胎儿更伤了母体,现在已经是无力回天了。更何况,如今月份大了,这个时候强行堕胎,对宣太妃的身体而言也是非常大的损耗,许是会……”

    他未尽之言辛夷清楚,堕了胎后,宣美人也许也活不成。现在最好的情况就是弃大人保孩子。

    辛夷环视了一圈,殿中所有人的脸上都写一个答案,从太医到宫女,她们都已经做出了决断,只等她一声令下。

    刘湛留下的血脉只有小阿雉,自三王之乱后,宗亲血脉凋零人丁不息,满朝文武都在盯着这胎,更何况宣美人还怀的是双胎。

    辛夷也知道现在保孩子才是最优的,可是她说不出口,她觉得很可怕,自古以来,都是保小不保大,更何况是皇家这种地方。

    可是延续生命的结果确是要母亲去死,用女子的命去换小孩活,却没有人问一句女子愿不愿。生不生孩子应该女子来决定的,保不保孩子也应该由宣美人来决定。

    辛夷抬眼,吩咐道:“去把宣太妃请出来,她自己的性命何孩子,让她自己定。”

    “太后!”太医丞忍不住道:“如此大事怎能让宣太妃来决断,还请太后三思。”

    辛夷冷冷瞥了他一眼,没有理会,让采薇去把宣美人喊出来。

    “不必了,我都听见了。”

    辛夷回头,看见宣美人抱着肚子艰难的站在她身后,她似乎连呼吸都很困难,面上一片青灰的死寂之色,唇色苍白毫无血色。“保孩子。”

    辛夷蹙着眉:“你不再想想?”

    宣美人虚弱的摇摇头,神色坚定:“这是他的遗腹子,我一定要生下来。”

    辛夷满眼复杂之色:“你会死的。”

    宣美人唇角慢慢上扬,眼角滑落一颗清泪:“死了也好,就能见到他了。”

    辛夷再说不出什么话,这一刻,她居然觉得刘湛很幸运,有一个如此爱他的女人,愿意为了他的血脉放弃自己的性命,换做是她的话,她一定会以自己为重的。

    她又觉得有些可悲,倘若当初她没有和刘湛在一起,刘湛先遇见了宣美人,宣美人性子柔和,他们两人不会像辛夷和刘湛一样走到如今这个地步,这一切都不会大不一样。

    辛夷闭上眼,吩咐道,“既如此,你们全力保住两个孩子,一定要让两个孩子平安降生。”

    太医丞:“老臣遵旨。”

    辛夷转身离开云光殿,将要出门时却被宣美人喊住。她回头,只见宣美人抱着肚子艰难的跪下对她行了个大理,柔媚的眼睛里满是悲伤,“妾身曾经做过对不起您的事,如今也算是罪有应得。还请太后看在先帝的面上,善待我两个可怜孩子。”

    辛夷垂眸,目光落在地板上,云光殿的地板是青石砖,宫人们擦拭的很干净,此刻她和宣美人的连都倒映在地板上。

    辛夷看着两张模糊相似的脸有些恍惚,从前的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有一天自己丈夫的妾室会跪在她跟前,把两个孩子托付给她。

    她收回眼神,最后看了宣美人一眼,轻声道:“你放心。”

    辛夷离开云光殿后,心情有些低落,她回椒房殿的路上正好看见谢清宴带着小阿雉在路边依依不舍的告别。

    辛夷的心情顿时从低落转为烦躁,她正要叫人绕路,便听见小阿雉叫她过去。辛夷摆摆手,鸾架落地,她看着一脸兴奋跑过来的小阿雉,把人揽在怀里擦汗,“就这么开心啊。”

    小阿雉开心的点点头:“先生今日夸我课业做的好。”

    辛夷心中酸不溜秋的,她也帮小阿雉看过几次课业,夸了他不少次,从没见他这样开心过。

    谢清宴上前行礼:“殿下。”

    辛夷把一脸兴奋要扑过去的小阿雉抱在怀里,闻言淡淡应了声,“起来吧。”

    谢清宴看着半边身体倚靠在鸾架上的辛夷,此刻阳光正好,均匀的铺洒在她的碧色绡纱衣裙上,衬得她浑身发光,修长白皙的颈脖弧线优美,令他不由得想起中秋那也他唇舌间品尝的细腻肌肤。

    见辛夷眉间已经有了不耐之色,要开口将他谴下去,谢清宴道:“殿下是方才从云光殿回吗?”

    辛夷抬眼,眼风直直的朝谢清宴而去,她似笑非笑道:“小谢大人倒是消息灵通,哀家前脚刚刚出了云光殿,后脚消息就送到了你手里。”

    她把小字咬得很重,说话时眼角还斜了谢清宴一眼。明明是暗含讽刺的一眼,谢清宴却觉得那一眼里风情十足,让他口舌干燥。

    谢清宴无奈:“臣只是看见殿下的鸾架从北方过来,这宫里北阙还住着人的就只有云光殿了。”

    辛夷:“……”她清咳了声,身体不禁坐正了些,找到谢清宴话语里的漏洞不悦道:“说了多少次,称呼哀家太后!”

    谢清宴这次没像上次一样改口,只深深的看了辛夷一眼,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呈给辛夷,“殿下,这是您让臣重写的奏折,您看看。”

    他不肯改称呼,辛夷也没办法,她只是有些不明白,谢清宴为何还一直喊她殿下。她接了奏折翻了翻,这份重新交上来的奏折里并没有像上次那样些满了字迹。

    空白纸上,写着一行大字,“听闻殿下近日在寻觅心仪的面首,不知臣能自荐否?”

    辛夷脸唰的一下红了,身侧的小阿雉正惦着脚往上凑要看,她连忙将奏折合上压在座位下,脸色一阵青一阵红。

    红是羞耻,青则是后怕,小阿雉已经是念书的年纪,她人又聪慧,早就字认了个全乎。方才拆差点就让他看见了,谢清宴他怎么敢的,光天化日之下,堂而皇之的当着小阿雉的面将东西递上来,他是疯了吗,他不要脸她还要!

    小阿雉:“阿母,你怎么了,奏折里写了什么?”

    辛夷:“没……什么。”

    她要怎么说,你阿母不甘寂寞想要找面首,你敬重的先生毫无廉耻自荐?辛夷看着小阿雉清澈分明的眼神,浑身入如火烧般,她特意吩咐采薇私下去寻摸,没想到居然被谢清宴知晓了,这个人在宫里眼线太多了。

    更重要的是,她现在和谢清宴是死对头,这样的把柄被死对头抓住,辛夷只觉得万分丢脸。

    她抬眼,见那罪魁祸首一副清风明月的模样,任谁也想不到这样一个钟灵毓秀的郎君会在纸上写下这么孟浪的话来。

    辛夷心底恨的牙痒痒,抬手就把奏折劈了过去,斥道:“狗屁不通!继续重写。”

    她一把将鸾架旁边遮挡的帷幔拉下,将自己和小阿雉完全遮住,气恼道:“回宫!”

    随侍的宫人们见谢大人公然被太后训斥,心道传闻果然不加,太后极其不喜谢大人,不然怎会当着他们的面怒斥谢大人的奏折写的狗屁不通,这对文人来说可是天大的羞辱。

    宫人们低下头,不敢去看谢清宴的脸色,脚步快速的跟着鸾架离开。

    有一人忍不住回头去看,却见谢清宴脸色丝毫没有生气之色,嘴角反而轻轻勾起,弯腰捡起砸在地上的奏折,轻轻拍了下上面的灰,然后收入袖中离去。

    他有些摸不着头脑,谢大人都被骂了,还这么开心吗?

    第85章 辛夷回了宫,只觉得在谢清宴面前里子面子都丢光了,她气恼的关上殿门,扑上软榻,抱着软枕被褥一阵厮打,气竭的躺在一旁。

    想起那奏折上的字迹,她耳后顿时烧灼起来,一路燎到心口。辛夷丢脸的把脸埋在被褥里,懊恼的哼了哼,她甚至还没找到了就被谢清宴发现,好处没捞着,净丢面了。

    素雪和小阿雉被关在殿外,听着殿中辛夷的动静,大眼瞪小眼。明明是太后骂了谢大人,为何被骂的人像是太后般。

    辛夷颓废了一阵子,突然翻身坐起,她现在是太后,是天下最尊贵最有权势的女人,她找了男人怎么了?

    普通百姓男子有了钱都会纳一门小妾,他们男人以此事为荣,凭什么她就要以此辱遮遮掩掩。刘湛也有后妃五六人,她是太后找一个怎么了?凭什么不可以?

    她不仅要找面首,还要光明正大的找!辛夷噔噔下了地,拉开殿门吩咐道:“素雪,你去把采薇叫回来。”

    素雪正准备带着小阿雉回殿换身衣服,听闻辛夷的吩咐不敢耽搁,找了了个小宫女去传话。

    她把小阿雉送回殿后,回到辛夷身边问:“太后,您找采薇姐姐有什么急事吗”辛夷郑重道:“很急。”

    素雪面露失望,“这事情奴婢不能提您办吗?”

    辛夷摇头:“倒不是,只是我怕你被吓住。”

    素雪眼光瞬间发亮,“只要您说,奴婢绝对不会被吓住。”

    “找面首。”

    “找面首,好嘞,奴婢这就去!不对,啊!找面首!”

    “食色性也,男女本色,无需羞耻。”

    从素雪那变调了的声音辛夷都能感觉到她的惊吓,她把呆愣愣的素雪谴回房重中,给她一个接受的时间。

    采薇回了椒房殿,辛夷便拉着她进了大殿,辛夷看着采薇提上来的名单,双指摩擦了下纸张,薄薄的就一片。一片白纸上也只写了一个名字。

    辛夷缓缓转头,眼神示意,这是什么情况。

    采薇有些委屈:“太后您不让奴声张,奴只好自己去打探,时间太短只能找到一个。”

    辛夷面无表情:“没有声张谢清宴怎么会知道?”

    采薇迷茫眨眨眼:“谢大人为何会知道唔。”

    采薇指了指白纸上那个名字,讨好的笑笑:“奴婢去找他的正好撞见了谢大人。”

    辛夷举起那张白纸,轻轻点了一下那个名字,“我想问问,为什么是他。”

    采薇看着陈观澜那三个大字,掰着手指道:“模样好,干净,还年轻,他哪样都符合,而去他还自愿。”

    辛夷有些抓狂:“可是他才十八岁,老牛吃嫩草也不是这个吃法。”

    采薇:“您这就不对了,五十岁的老头娶小娘子那才叫老牛吃嫩草。您才二十五,花容月貌,谁能入您的眼是他的福气。再说了,十八怎么了,奴婢特意去问了太医,这十八岁的男子是最好的,一定能让您……”

    辛夷把捂住采薇的唇,脸红的要爆炸般,采薇敢说,她不敢听。她气虚道:“他自己也愿意?”

    采薇眨眨眼,拉下辛夷的手:“愿意,愿意的很,奴婢去问的时候,他整个人都羞红了脸,却还是郑重的点了头,说他愿意。”

    辛夷纠结半天,还是点了头,“就他吧,你今夜就把偷偷带过来,不,把浮云阁收拾出来,让他去那里等我。”

    小阿雉就睡在隔壁偏殿,辛夷担心被他撞见不好。

    采薇点头:“太后放心,奴婢保准办得妥妥的。”

    辛夷舒出一口气,刚拿起茶准备喝上一口缓缓,突然听见外面宫人通传,说颜姝到了。

    辛夷做贼心虚,一口水呛在嗓子咳了好几下,采薇又是拍肩又是捶背的才缓过来。她刚刚被呛了一顿,漂亮的杏眼里水光弥漫,星光闪闪,勾得人不自觉想要沉溺下去。

    采薇走了下神,听见敲门声一惊,咽口水道:“太太太后,要开门吗?”

    辛夷扶额,“去吧。”

    她和颜姝之间也不必遮遮掩掩,颜姝和李聿缠缠绵绵那些事她清楚,她和谢清宴之间的弯弯绕绕颜姝也懂。只是她没有想到颜姝并非是来调笑她的,而是来给她送消息的。

    颜姝笑意盈盈的坐在辛夷对案,莞尔道:“我才出宫几日,宫里头就发生了这么多有趣的事。”

    前几日,李聿假借商谈公事的借口把颜姝邀了出去,又跟强盗似的不放人,硬是把颜姝留在了李家待了几日。

    辛夷有些哀怨,“你进宫就是来取笑我的吗。”

    颜姝:“我是进宫来给你送消息的,方才谢清宴去了光禄勋把陈观澜的档案要走了,他是尚书令要档案我自然不能不给。他拿了档案便着人送去尚书台,说是陈观澜放在太阁做一个讲侍有些屈才,要外放出京历练一番。”

    辛夷:“……”该死的谢清宴,屡次坏她好事。

    颜姝好整以暇的看着辛夷,轻笑道:“我来是想问问你,你这是做什么,让咱们谢大人什么都不顾了,立马要将陈观澜调出洛阳。”

    辛夷咬牙:“我是太后!他凭什么随随便便动我的人!”

    颜姝失笑:“就凭他是尚书令,有辅政之权,一个小小官员的调令他随口吩咐一句就会有人争先恐后的去办。”

    辛夷郁闷了会,不想就如此认输,她让颜姝拟旨,调陈观澜为议郎,随侍她左右。颜姝笑而不语,阎王打架,小鬼遭殃,辛夷和谢清宴拿陈观澜做阀子,这场争斗影响的只有陈观澜。

    她今日这道旨意只怕连宫门都出不去就被谢清宴拦下了。这些时日颜姝看得分明,谢清宴要想争权,她绝对没办法入朝为官。

    谢清宴明面上和辛夷不和,实际暗地里确是偏向辛夷。辛夷也知道这旨意会被谢清宴拦下,她气鼓鼓的抱臂了会没说话,神色逐渐难看起来,她一国太后,居然被一个朝臣反制。

    谢清宴现在是在这无关紧要的事情上卡她,可难保将来他不会有别的心思,大权旁落的滋味可不受好。

    辛夷思虑片刻,垂眸看了看案上颜姝拟好的旨,字迹工整娟秀,黄绸布上只差一个天子玉玺。

    颜姝见辛夷突然沉默下来,问:“在想什么?”

    辛夷笑了笑,压下心中的算计,“没什么,倒是你,这几日在李府过得如何。”

    颜姝白皙的脸颊慢慢泛红,她怪嗔的看了辛夷一眼,眼波流转,起身往外走。她走后,辛夷抿抿唇,双手慢慢交叉紧握,独自一人在殿内坐了很久。

    等到太阳落山,夕阳西下时,采薇小心翼翼走进殿问:“太后,还要传陈观澜去阁吗?”

    辛夷回头,脸上的表情让采薇有些看不懂,似乎是有些挣扎。采薇定睛看去,却见辛夷已经恢复正常,笑盈盈道:“自然,我用完膳便过去。”

    采薇心中有些怪异之感,见辛夷还和平时一般无二,轻应了声下去办事了。

    辛夷陪着小阿雉用膳用到一半时,遇见瞥见采薇迈着碎步进殿,朝她使了个眼色。

    她握筷的手停滞半分,继续面不改色的夹菜。

    辛夷并不着急过去,用完膳后还陪小阿雉读了会书,等小阿雉离开后。她又不紧不慢的让人伺候她沐浴。

    云母屏风后蒸腾的水汽还未散尽,烛火映照上隐约透出女子窈窕的身影。宫女无声无息地卷起湘帘,捧着干净的衣裙进入内间。

    辛夷长发披散坐在浴池内,裸露在外的肌肤上都被宫女摸上了一层油润晶莹的膏体。她枕在软枕上,长睫湿润,双颊因热浴泛红。

    宫女掐算着时辰,温柔细致的洗去辛夷身上的油膏,被精心护理的肌肤如同剥壳般露出,干净清透,触手滑爽,仿佛能透出光来。

    辛夷从浴桶里起身,宫女宫干净柔软的锦布遮住她玲珑有致的身体,她赤足踏在朱漆的木廊上,足踝洁白如玉,在深色地板上留下浅浅湿痕。

    她穿好外衣,头发半干的披在脑后,只带了采薇一人,没有乘坐鸾驾,顶着月色去了阁。

    临近阁外,辛夷和采薇都看见了二楼阁侍内亮起的灯光,和坐在窗边的男子身影。

    辛夷让采薇先回去,她没有让人旁观床笫之欢的癖好。

    采薇犹豫了半刻,将手中的宫灯递给辛夷,“奴婢等在外面。”

    那陈观澜她们都接触不多,万一起来贼心,伤害辛夷怎么办。

    辛夷没有接灯,只坚持道:“你回去,我这里不会出事。”

    采薇没有办法,见辛夷态度坚决只好转身离开。她安慰自己,这是在宫在无人敢乱来,辛夷还会武,不会出事。

    等采薇的身影彻底离开后,辛夷才抬头看向二楼,那里的木窗不知何时已经被人打开,一个清瘦的身影站在那里,逆着光,辛夷看不清他的五官。

    她上前推开门,外衣的裙摆拖曳在地上,带起沙沙的声响,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的清晰。

    辛夷提着裙摆,慢慢的走上二楼,停在亮起的房间门口,手下微松,拽着的裙角慢慢落在地上。

    她抬手,推开了那扇门,抬步走了进去。夜已深,青铜雁鱼灯里发出噼啪轻响,许是因为窗户开着,有些许秋风出来,将室内的光晕搅得摇曳不定。

    西墙上嵌着一面巨大的连弧纹铜镜,镜面打磨清晰,辛夷能清楚的看见镜中照出的景象。

    床榻边的帷帐放下了一半,帷幔上的繁复的云鸟纹微微晃动,博山炉内燃烧的香不再是白日的清冽,而是变得甜腻,丝丝缕缕,缠绕在鼻尖,湿热黏腻附着在肌肤上,挥之不去。

    辛夷反手关上门往里走,去寻陈观澜的身影,伴随着啪嗒一声烛灯突然熄灭。原本亮堂的内室完全熄灭,窗户也被人关上,遮挡住月光,伸手不见五指。

    黑暗中,辛夷紧张的心绪被放大,她胸口的心脏也砰砰跳起开,似乎要冲破牢笼。

    她轻声开口:“陈观澜,你在吗?”

    没有人应声,但是却有脚步声传来,一步一步朝辛夷走来,停在她面前。

    第86章 辛夷依旧看不清陈观澜的脸,只能依稀辨认出他的轮廓,她上前一步,抬手放在陈观澜的身体上,感受着手下这具年轻的身体微微颤动。

    两人之间距离很近,辛夷能闻陈观澜身上的墨香,那是上好的松烟墨,带有一股清淡、幽远的松木香气,千金难求。

    手下的身躯越来越热,辛夷收回手,脸有些发红:“为什么熄灯,我看不见。”

    陈观澜还是没有说话,身上气息却越发沉郁起来。

    辛夷无意识的抓了抓手指,紧张道:“你不说话我就走了。”

    她转身,扬在半空中的衣袖却被人握住,力道不轻不重。她停住脚步,背对着陈观澜,轻咬了下唇。

    披在身后半干的长发被人轻轻拢在大掌中,他动作非常轻柔,似乎深怕弄疼了她。

    长发全部被拢在身前,干燥的大掌顺着她的腰身慢慢往前滑,抽开了她外赏的系带。

    辛夷越发心悸起来,下唇被她咬得泛白,身后那人身上的松墨香和室内的的香混杂在一起,还夹杂混着她发间残余的澡豆清香。

    外衣被人脱落在身上,辛夷不自在的握了握手掌,想要回头去看。后脑勺却被人握住,不轻不重的掌住,不许她往后看。

    辛夷舔了舔干燥的唇瓣,轻声道:“陈观澜你……”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如同中秋那夜在林中一般,褪去外衣的她双肩完□□露,炙热细密的吻轻轻含住她的耳垂。

    不同的是,这次再没有人握住了她双手的麻穴,辛夷双手自由,却没有要推开身后那人的迹象。

    她极其轻微的蹭了一下身后那人的颈脖,就像是一个开关般,下一刻,她整个人被转过身来,双唇被人含住。

    那是一个轻柔的,舒缓的吻,不带任何欲色。

    辛夷慢慢合上眼,双手无意识的拦住他的肩膀,指尖勾住他的衣襟。只是她没有想到,就是这样一个小小的动作,就让那轻柔的吻变了颜色。

    原本耳鬓厮磨般轻柔的吻加重,辛夷被轻咬了下,她不自觉嘤咛出声,双唇微开,那人趁机顶了进去。

    长驱直入的攻城略地,双唇间气息滚烫,那人肆意的掠夺着她口腔里全部的气息,让她脑中无法思考,头晕目眩。

    辛夷心慌得厉害,她后悔了,忍不住往后退去,后脑勺却被紧紧掌住,按着她的头往前压,不容许她退开半分,唇齿间的力道越发重了,她舌根开始发麻,腿也开始发软,有些站不住的往下滑。

    腰间的大掌发烫,用力的桎梏住她的腰身,不断的来回抚摸缩紧。辛夷身上的不知何时坠在地上,刚刚沐浴,她内里直穿了一件粉藕兜衣就出了门,此刻整个人贴在坚硬发烫的胸膛上,她脚趾慢慢蜷缩在一起,唇舌间溢出一声极轻的软语,带着些许含糊:“谢清宴”难舍难分的唇瓣终于分开,月色突然明亮起来,依稀能看清室内的景象,两人唇齿间拉出一条长长的银丝,辛夷的唇瓣发红微肿,眼中水光蔓延,身上的酥麻感令她脸红心跳。

    月光下,她清晰的看清楚面前人的容貌,并非是陈观澜,而是谢清宴。他垂着眼,眼里浓稠的像化不开的墨,紧紧盯着她鲜艳欲滴的唇。

    他的衣襟在方才两人唇齿交缠时已经被辛夷拽得不成样子,冷玉般的锁骨露出,喉结上有一颗小小的红痣,平日里不凑进根本看不见。

    此刻,那颗小小的红痣随着谢清宴喉结上下的吞咽,不停的滚动着,素白的肌肤上,那一抹小痣格外的亮眼。

    辛夷看得一阵眼热,轻喘着,手中拽住谢清宴的一缕发丝,微微用力,“你怎么会这里?”

    谢清宴哑声:“怎么了,见到是我你很失望?”

    辛夷退开了些,望着谢清宴不说话。他走进她的第一时间内,她就认出他来了。

    谢清宴向前逼近,眼神似要她拆入腹中,一向沉稳冷静的他,胸膛上下起伏着,呼吸慢慢加重。

    辛夷受不住他这个眼神,被他逼得一步一步往后退,至直退到床沿边,再无可退的地方。她抬手,挡在谢清宴面前,阻止他再进一步。

    “你把陈观澜弄哪里去了?”

    辛夷慌乱眨着眼,随口找着借口,想转移谢清宴的注意力。她现在上身就一件薄薄的兜衣,根本遮不住,风光四溢。并且她还注意到谢清宴他一直盯着她的胸口。

    辛夷被看的有些羞恼,抬手环住自己,伸手去推谢清宴。却被他握住手拉进怀里,压着她往榻上倒。

    他恶狠狠低头咬了下辛夷,成功换来身下人一声轻叫,谢清宴听得浑身起火,心口酥麻,他沙哑道:“你就这么喜欢陈观澜,一个赝品你也当宝。”

    辛夷被他一口咬得疼出了泪,她迷茫的仰趟在床榻上,身上压着一个沉甸甸的身体。

    谢清宴鼻息间全是辛夷身上的馨香,他有些忍不住的往上蹭了蹭,抬手捂住辛夷泪光盈盈的眼睛,再度低头吻住辛夷的唇,不许她再提陈观澜。

    辛夷艰难的躲开他的唇舌,恼羞成怒:“你起开,谢清宴!”

    她抬腿奋力的踢向谢清宴,却忽略了男女间天生的力气差异,她本就被谢清宴压着动弹不得,双腿还没踢起来就被谢清宴给轻而易举的压下去。

    辛夷努力半天,完全无法挣脱开,她沉沉的喘着气,眼中火苗燃烧,怒瞪着制住她的谢清宴。

    她眼中的怒意才起,很快就被慌乱替代,她看着谢清宴结结巴巴道:“你别乱来啊,我可是太后!”

    辛夷这下是真的肠子都悔青了,她看见谢清宴解开他身上的腰带,低头来捉她的双手,想将她捆住。

    她奋力躲着,奈何整个人都被制住,没两下就被谢清宴抓住手,用腰带缠住手腕,他还贴心的往她手腕处塞了块帕子,避免她用力挣扎伤了手腕。

    谢清宴将辛夷的双手举过头顶绑在床架子上,又捡起辛夷的腰带束缚住她四处乱蹬的双腿。做好一起后,他起身去点了灯,端着一盏缠枝烛台走到榻前,将整个床榻内照得明亮如白昼。

    谢清宴坐在床榻边,眼眸幽深,像处理政事般细致,一点一滴的扫过辛夷,从头到尾。

    灯光亮起的一瞬间,辛夷眼睛被刺痛了一下,但很快她的身体就开始泛红,月色虽然明亮,但在室内还是模糊遮挡的,有些东西看得不甚清晰。

    她能清晰的看见,谢清宴眼中倒映着她身体,衣衫不整,红唇肿胀,靡乱不堪。

    谢清宴倒了杯茶想喂给辛夷,却被辛夷打落,茶水落在被褥上濡湿一片。他也不恼,继续倒了杯茶,端着手里轻轻摩挲杯沿,垂眸不知在想什么。

    “你招陈观澜,是想让他伺候你。今夜我来,也是想伺候你。”

    辛夷憋红了脸,斥道:“不要脸,我才不要你。”

    谢清宴声音冷淡起来,“除了我,你谁要不到,除非你愿意守一辈子活寡。”

    辛夷:“”她骂道:“枉你读了那多圣贤书,如此不要脸的话你也说得出来!”

    谢清宴似笑非笑,“食色性也,这不是你说的吗?”

    他往日里很少会露出这样的神情,虽然冷淡疏离,待人却一直是温和不让人察觉冒犯的。可现在的他,充满攻击性,辛夷忍不住去想,难道现在的他才是本性,从前都是装出来了,还是憋太久,疯了?

    现下也容不得辛夷多想,谢清宴似乎不想再跟她进行如此无聊的对话,只见他抬了抬杯,温柔道:“我喂你。”

    辛夷顿时觉得大事不好,下一刻便看见谢清仰头将茶喝下,一滴水液顺着他的下颚线往下流,最后停在那抹胭红色的小痣上,活色生香。

    辛夷有一瞬间晃了眼,迷离迷糊的想着,谢清宴不会是故意勾引她吧。

    “唔——”辛夷瞳孔放大,眼中只剩谢清宴那张俊脸,唇再次被人堵住,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响。

    谢清宴抬手拉下帷幔,慢条斯理的解开发带,对着被吻得迷糊呆愣的辛夷道:“夜还很长。”

    辛夷:“?”

    ——内室男女衣物交织在一起,辛夷面色驼红的趴在软枕上,身上暧昧红痕交错,搭着一条薄薄的薄衾,光滑透亮的背脊裸露在外,身体微微颤抖平息着余韵。

    她居然真的和谢清宴迈出这一步就再也无法回头了,辛夷闭上眼,长睫方才被眼泪完全浸湿,遮住她疲倦的眼眸。

    身边有脚步声传来,辛夷没有回头也没有睁眼,她不敢看,只要看见谢清宴那张脸就会想到两人方才的孟浪和疯狂。辛夷在心中腹诽,他不是一个文弱书生吗,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她浑身都酸软着,连腿都抬不起来,更遑论下地了。

    谢清宴穿着一身松垮的丝质内袍,是他刚刚随手披上了,衣襟并未拢好,露出的胸膛上有几道细红的抓痕。他端着茶盏走到床边坐下,轻抚辛夷的肩脊,温声道:“喝点水。”

    辛夷本不想理会他,又怕他和先前那样喂她,不情不愿的裹着被衾撑起身体,闭着眼让谢清宴喂水。她小口小口的喝着,温水下肚,沙哑的嗓子好转不少。

    她喝完水,再度躺回去,秀眉微微蹙,一副难受的模样。

    谢清宴放下杯盏,俯下身在辛夷耳边问:“哪里不舒服。”

    他说话间细小的气流钻进辛夷的耳朵,她刚刚平复下来的心绪又有些躁动。辛夷将脸转了个放下,埋在弯臂里,轻哼道:“腰酸,腿软,哪哪都不舒服。”

    她许久未经人事,今日干柴烈火下没轻没重不知收敛的,身子骨都感觉要碎了。

    身上不爽利,心情自然也不好起来。辛夷见谢清宴浑身,心中更加不舒服,凭什么她一副被榨干的模样,谢清宴却好好的,明明他出力最多。

    她扭头,质问:“你是不是私下练武了?”

    谢清宴伸手褪下辛夷身上的被衾,双手按上她细腻的肌肤,轻轻按捏,闻言低声笑道:“练了些强身健体的拳法。”

    辛夷撇撇嘴,身上的酸软因谢清宴舒缓的手法得到了缓解,她趴回去,眯着眼享受伺候。

    本就疲劳不堪,在谢清宴的按捏下,辛夷瞌睡袭来,她眯着眼看了下月色,方才夜鼓响了一声,已经过了子时。她打了呵欠,翻身躲开谢清宴的手,拉过身侧的被衾将自己盖好。

    辛夷:“你回去吧,我要睡了。”

    谢清宴失笑,捏了下辛夷的脸颊:“用过就丢,你未免也太翻脸无情了些。”

    第87章 辛夷蹭被哼哼两声,没理会谢清宴的嘲讽,她太累了,不打算回椒房殿,干脆就在这里歇一晚,等明日采薇和素雪来找她。

    鼻息萦绕着一股不怎么好闻的气息,辛夷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坐起身,抱着被衾警惕的问:“你方才那个啥?”

    谢清宴:“什么?”

    辛夷指了指那滩污渍,她可不想和太皇太后一样被人算计。

    谢清宴伸手把辛夷滑下的被衾拉上去,云淡风轻道:“我用药了,你无需担心。”

    辛夷眼中有些迷茫,不太懂谢清宴的一事,“你吃避子药了?”

    谢清宴轻轻应了一声,弯腰将地上散乱的衣服捡起来叠好放在一边,“你等等再睡,我把床榻收拾一下。”

    床榻内确实气味很重,垫着被褥也湿了大半,辛夷也不想枕在一片狼藉上睡一夜,乖乖披着被衾下床,脚还落地就被谢清宴横抱起来放在一旁干净的软榻上。

    他离辛夷很近,说话间胸膛震动,“不是说腿软吗?”

    辛夷将脸别开不吭声,紧紧抓着被子裹好自己,不敢去看谢清宴。她感觉今夜的谢清宴不一样,格外的吸引她。更何况,两人今夜发生了关系后,相处间也自然而然地变了。

    谢清宴起身,把帷幔全部卷起来通风,又去衣橱里翻出干净的锦缎铺在床榻上,细致的卷好。

    辛夷百无聊赖的看着他忙活,突然问道:“你怎么会这些?”

    谢清宴:“看多了就会了。”

    他收拾好床铺,蹲在辛夷身边,仰头望着她。她唇瓣红红的,脸色白里透红,眼睛里星光璀璨,像一颗饱满剥壳的荔枝,让人忍不住想咬上一口。

    谢清宴胸口一阵发软发涨,忍不住起身在辛夷额头轻轻印下一个吻。

    他终于得到了肖想已久的她。

    辛夷静静看着谢清宴推开,她坐的软榻上,比谢清宴高出一截,可以清晰的看见他眼底炽热翻涌的情愫。

    谢清宴喜欢她,她一直都知道的。

    那她喜欢谢清宴吗?辛夷不知道,她只知道,谢清宴对她而言是不一样的。

    面对这样一个优秀的,对她表达出炽热情感,满心满眼都是她的人,说无动于衷是不可能的。

    辛夷微微倾身,双手攀上谢清宴的脸颊,低头轻轻咬上了那可她惦念已久的胭红小痣。

    她清楚的感受道贴上谢清宴的那一刻,他的身体战栗不堪。甚至发出轻声的喘息,压抑的,令人遐想的闷哼。

    辛夷忍不住舔了舔那颗小痣,成功换来谢清宴更大的反应。她起身,看见谢清宴那张清冷淡漠的脸染上情欲,目光渴望的盯着她,她心尖忍不住颤了颤。

    “谢清宴,你伯父和我之间,你选谁?”

    辛夷望着他,轻声问。

    谢清宴眼里的欲色退去,短暂的清明起来,他抿着唇没有说话。

    辛夷也不生气,她拉着谢清宴坐在软榻上,双腿分开跨坐在他身上,单手捏上他的下巴,低头吻了上去。

    这一次,掌握主动权的是她。

    辛夷微微退开些,继续问:“谢祐和我,你选谁。”

    谢清宴鸦羽颤了颤,呼吸急促,他双手攀在辛夷腰身上,眼角发红,目光乞求的看着辛夷。

    辛夷目光微闪,抬手遮住谢清宴勾人心魄的眼睛,狠心问:“必须选,只能选一个,你选了他就不能要我了。”

    他的长睫在辛夷的掌心不断的颤抖,昭示着他内心的纠结。

    他轻轻启唇,呢喃道:“辛夷,别逼我了。”

    辛夷:“倘若我非你要逼你呢?你不选,我就默认你选了谢祐。”

    又是长久的沉默。

    辛夷松开谢清宴,神色不见失望,她起身要走。却被谢清宴突然抱在怀里,抱得那样紧,她清楚的听见他胸腔里面跳动的那颗心。

    “我选你,辛夷。”

    “除了你,我谁也不要。”

    两人身躯紧紧的抱在一起,毫无阻碍,辛夷看着因她而意乱情迷的谢清宴,内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她回抱住谢清宴,在他耳边轻声道:“那你可要记好了,选了我,就不能反悔了。”

    谢清宴头埋在辛夷胸口,她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感受到腰后越缩越紧的手臂,和他闷闷的声音:“不后悔。”

    辛夷满意的笑笑,慢慢坐下去,抱紧谢清宴。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谢清宴及其沙哑的声音。

    他说:“今夜我想留下。”

    辛夷答应了。

    ——一夜放纵的后果就是第二日根本起不来,采薇和素雪将门框拍拍的哐哐响的时候,辛夷正埋在谢清宴的胸前睡得正香。她被吵得烦,在谢清宴怀里钻得更深了,还在他身上不耐烦的蹭了蹭。

    谢清宴睁开眼就看见辛夷毛茸茸的脑袋,门外传来采薇的叫嚷声,他看着辛夷眉间蹙起,抬手掩住她的耳朵,低声道:“要早朝了。”

    辛夷卷着被子翻了身,整个人都埋在被衾里,装作没听见。

    谢清宴无奈,起身穿衣下榻,理好衣襟才去开门。

    采薇和素雪听着内里的动静松了口气,可那扇期待中的门打开后,两人不约而同一口气哽在喉咙里,眼中露出惊吓。

    采薇语无伦次:“谢,谢大人,你怎么在这里!”

    昨日她明明是让人把陈观澜带到了这里,为何大早上出现在这里的是谢清宴,还一副刚刚起身的模样。

    采薇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太后!太后!”

    谢清宴眉眼淡淡的看了采薇一眼,”噤声。”

    采薇捂住嘴,躲到素雪身后,方才谢大人那一眼看得她脊背发凉,她好像没做什么对不起谢大人的事情吧。

    素雪还算镇定,“谢大人,太后她”提到辛夷,谢清宴的眉眼微微柔和一瞬,“她还在睡,今日早朝免了。”

    素雪:“能否让奴婢进去见见太后?”见不到辛夷她们放不下心。

    谢清宴:“不能,她现在不方便见你们。”

    这话不假,辛夷要面子,若是让两个贴身侍女见到室内的靡靡画面,她肯定会觉得丢脸不好意思。

    素雪和采薇同时僵硬了身体,这话的意思是她们想的那样吗?

    她正要细问,床榻内传来了动静,一个青色软枕被辛夷从床榻内扔了出来,咕咚两下摔在地上,随后传来她微怒的声音:“谢清宴,你给我滚进来。”

    谢清宴拿起素雪手中干净的衣裙,关上门往里走。素雪和采薇面面相觑半天,彼此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谢清宴走进内寝,见辛夷已经拥着被子坐起来,睡眼惺忪的揉着眼。他走过去,帮辛夷穿着衣服,手下肌肤柔滑细腻,谢清宴神色平静,只是那发红的耳尖透露出他心里不平。

    辛夷任由谢清宴伺候着,她骨子里一阵酸软,尤其的腰间酸得厉害。

    谢清宴低头问:“今日还上朝吗?”

    辛夷内心是很想上的,但她的身体确实有些承受不住,遂摇摇头。

    两人收拾好后才出门,辛夷打算往椒房殿走,却被谢清宴喊住,他问辛夷要不要出宫逛逛。

    辛夷有些犹豫,她这些时日都在宫里处理政事,确实很久没有出宫了。近日颜姝宫里和宫外两头跑,并没有多少时间在宫里陪辛夷,她一个女子要在朝堂上站稳脚跟,光靠辛夷撑着没有用,必须得她自己做出些政绩。

    颜姝来回跑让李聿看不过去,她又不肯去李府住,李聿只好让人在光禄勋外买了间小院子,借口帮颜姝整理院子强硬的住了进去。

    颜姝不在,小阿雉白日在太阁读书,辛夷处理完政事后便无事可做,确实是有些无聊。

    可她今天早上才把五日一朝就给罢了,现在又出宫玩乐,被人知道了多少是有些不好的。

    谢清宴猜出辛夷的迟疑,上前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两下,“我们去城郊,不会有人看见的,盘龙山上的秋景很美,你不想去吗?”

    辛夷皱鼻:“要爬山,不想动。”她腰还酸着。

    谢清宴低头,亲昵的摸上辛夷的腰揉了两下,“我背你上去。”

    他离得太近了,辛夷抬眼就能撞进他深邃的眼底,吸引人沉溺。

    她移开眼,漫不经心道:“那行吧。”

    谢清宴上赶着要伺候她,她自然万分乐意。

    两人一个随从都没带,偷偷从角门出了宫,辛夷不想被人发现行踪,谢清宴便租了一辆普通的马车,驾车往盘龙山走。

    辛夷坐在马车内,谢清宴坐在马车外赶车,两人中间隔着薄薄的一层竹帘。辛夷好奇的撑着下巴往外瞧,见谢清宴当车夫当得像模像样的,驾车很稳,一点晃动都没有。

    她狐疑的问:“这也是你看着看着就学会的?”

    谢清宴没有回头,专心致志的盯着前方,手中的马鞭轻挥,“不是,在外的时候身边人手不够,学过一点。”

    辛夷靠过去,凝着他的背影问:“是在渭水收复叛军的时候吗?”

    谢清宴轻轻嗯了一声。

    辛夷歪着头靠在车厢上,看着谢清宴如玉的侧脸,想起他刚刚回洛阳的时候确实有些消瘦,在外奔波的日子,要谋算全局,精力一定消耗很大。

    他回来后也没主动跟辛夷说起在外的艰辛,只一笔带过,说一切都好。

    辛夷忍不住问:“你那时受伤了吗?”

    谢清宴:“有点小伤,没什么大碍。”

    马车车辕不知道是不是磕到了小石子,车厢猛的震了一下,辛夷脑袋咚的磕在车厢,疼得她眼冒金花。

    谢清宴听见声音回头,就见辛夷捂着脑袋,泪眼朦胧的看着他。

    他心一紧,连忙拉缰绳将马车停住,回身进了车厢,大掌捂着辛夷的脑袋轻揉着,平静的脸上波澜渐起,有些紧张道:“很痛吗?我方才没瞧清,对不起。”

    辛夷本来还有些生气,在他的软语柔声下又觉得是自己有些矫情了,不过就是磕了一下她居然还哭了。

    她揉揉头,吸着鼻子道:“没事,就磕了一下,不算什么大事。想当初,我和刘湛遇刺,我带着他躲避杀手,大腿中了一刀都没喊……”

    辛夷看着谢清宴越来越冷的表情慢慢住了嘴,她眨眨眼,觉得自己好像说错了话。

    果不其然,谢清宴放下手,面无表情道:“那你还挺厉害,中了一刀都没死。”

    辛夷:“……你说话要不要这么阴阳怪气,你这是诅咒。”

    谢清宴:“不然呢,那你让我说什么,夸你们情深意重?”

    见他越说越过火,辛夷也不由得有些带怒,她知道往哪里戳刀子最痛,直言道:“你在生气什么?你有什么立场生气?我和他是夫妻,就算他现在死了我也还是他的妻,将来是合葬在一起的。”

    谢清宴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垂下的拳头紧紧握住,手背青筋暴起。辛夷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了明显的怒意,他在强忍着。

    第88章 两人坐在马车内,面对面的相视着,谁都不肯先让步低头,气氛一时之间僵持起来。

    直到一句突兀的喊声打断两人的僵持:“前面的干什么!马车怎么能停在路中间!还不赶紧动起来。”

    谢清宴闭了闭眼,松开握拳的手,扔下一句,“你说的对。”

    他钻出马车再度坐回车辕上,驾车开始动起来。他的背影很沉默,辛夷再没有开口,他也没有主动说话。

    辛夷唰的拉下车帘,郁闷的坐回车厢最里面,她说的是实话,她和谢清宴的关系本来就上不了台面。曾经发生的事情已经无力改变,他要吃些飞醋,辛夷也没有办法。

    她双手环抱在胸前,盯着谢清宴的背影,轻哼了声。她没有错,她是绝对不会主动低头的。

    就这么一路沉默的到了盘龙山脚下,辛夷腰本来就不舒服,一路坐马车颠簸过来更难受了些。她扶着腰,心中有些后悔为什么要出来找这个罪受,在椒房殿待着,让素雪帮她揉揉不好吗?

    她抬眼看见前面的谢清宴背影孤傲清高,心中更加气了,冷冷的坐在马车上等谢清宴来请。

    谢清宴停好马车,回身把竹帘卷起来,轻声道:“到了,下车吧。”

    辛夷一脸冷漠:“我突然又不想去了,我要回宫。”

    谢清宴察觉到辛夷脸色有些不好,他进了车厢,伸手要去探她的额头,却被辛夷带气的打掉。

    辛夷瞪着谢清宴:“别碰我。”

    谢清宴:“腰酸吗?”

    他不问还好,一问辛夷就想到了昨天晚上,她都已经说不要了,谢清宴还非要痴缠她又来了两回。他就是她腰酸的罪魁祸首,现在居然还敢问。

    辛夷盯着谢清宴,毫不掩饰怒气:“哀家要回宫!”

    谢清宴单膝蹲在辛夷身边,诚恳的道歉:“对不起,我刚刚不应该跟你生气。”

    辛夷瞥了他一眼,骄矜的抬抬下巴,“现在道歉晚了。”

    谢清宴:“不晚,你还肯理我就不晚。”

    辛夷倒是没想到谢清宴已经将她的脾性摸得如此清楚,已经坐了一个时辰的马车到了这里,总不能什么都不看又坐一个时辰的马车回去吧,那罪不是白受了。

    谢清宴率先低了头,辛夷也顺势下坡下了马车。

    入目便是漫山遍野的秋,整座山都是黄灿灿的,阳光下,像一座闪闪发光的金山。

    辛夷迫不及待地的抬步要走,却被谢清宴握住手掌。只见谢清宴从马车里拿出他不知什么时候备好的面纱,俯身帮辛夷戴上。

    席卷着松香的气息打在辛夷睫毛上,谢清宴那张精雕细琢的脸完全的展现在她面前,她不自在的垂下眼,忍不住有些紧张。

    耳后的发丝上轻轻勾住银链,辛夷看见谢清宴车撤开一步,温柔道:“好了。”

    他说完,勾住辛夷垂在身侧的手慢慢勾住,挤开她的手掌十指紧扣在一起,带着她往前走。

    催黄的枯叶踩上去嘎吱嘎吱的响,两人手牵着手一起上山,秋季气候不冷不热的,特别舒适。

    辛夷虽然遮住了脸,可一路上还是很多不停的将视线投在他们身上,她看着身侧鼻梁高挺,气质出众的谢清宴,忍不住动了动和他相握的手掌。

    谢清宴察觉到辛夷的动作,微微低头靠近辛夷,低声道:“怎么了?”

    辛夷:“他们都在看你,该带面纱的是你才对。”

    谢清宴:“面不面纱的不重要,我只是担心有人认识你。”

    辛夷不在乎道:“这里没人认识我。”

    谢清宴:“不一定。”

    辛夷身为太后,经常在大场合露面,有很多人她不认识,却不代表不认识她。

    更何况她现在是实权太后,她的画像早就被各家收藏了一份让家中子弟仔细查阅,洛阳城内认得她的人不少。

    辛夷:“那你就不怕被人看见你牵着一个人女人,到时候你谢大人的名声可就不好喽。”

    谢清宴突然停住脚步,指着一个方向,轻笑道:“我的名声在哪里就没了。”

    辛夷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是温泉山庄的方向,梁家倒台后,那个温泉山庄也被抄没,再不复往日车水马龙的盛景。

    当初她和谢清宴同时入了梁家,差点被人发现时,是躲在床榻上才蒙混过去的。

    辛夷还记得,她偷溜出宫见李聿那夜,被谢清宴撞见,在大街上堵住了她的去路。谢清宴送她回宫的路上,对她做了一些极度冒犯的事。

    她当即翻起了旧账:“你送我回去的时候是故意在我面前暴露你龌龊的心思的,是不是?”

    谢清宴:“是。”

    辛夷挣脱开谢清宴的手掌,抬起指尖一点一点戳着他的肩膀质问:“你是想让我知晓你的心思,远离你是不是?”

    谢清宴这次没说是了,他眼中回忆涌动,低头有些无奈:“我那时知晓自己对你怀了这样的心思,不敢说出去,又怕你再凑上来,让我控制不住。”

    辛夷:“……你少倒打一耙,那是因为你是小阿雉的先生,我故意接近讨好你全是因为小太子,跟你自身全然无半点关系!”

    辛夷越说想起的越多,她还记得再往前,谢清宴还问她是不是要招他做面首。分明是他自己起了那龌龊的心思,反而还来质问她。

    谢清宴低头,眼中笑意荡漾,温柔的不像话:“是,都是我的错,是我龌龊不堪,是我不知礼义廉耻。”

    辛夷猛的移开眼,心中暗道,谢清宴这样太犯规了,居然用男色来诱惑她。他说话的声音也比平时要低三分,嗓音暗哑尾音缱绻,落在耳朵里像钩子般,勾得人心痒痒。

    辛夷抬手抓了抓发红的耳尖,率先抬步往上走。她心智不坚定,再被谢清宴勾引下去只怕要不好。

    他们选的这条道人不多,但也时不时有几个人结伴往下走能碰上。辛夷走出半截,没有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她疑惑的转头,身后已经没有了谢清宴的影子。

    辛夷四处望了望,入目只有一片枯树,和一两个陌生人。她微微蹙眉,回身往下走,谢清宴不会不跟她不大一声招呼就离开,莫不是被谁拦住了。

    脚步才转过弯,辛夷便看见了谢清宴的身影,他的面前站着七八个人,最前方那个一身绫罗绸缎,头戴玉冠,看模样约莫四十来岁,正一脸和煦的拉着谢清宴说话。他身侧还站着一个美丽妇人,看样子谢清宴是遇上了认识的长辈了。

    辛夷无聊的靠在一颗枯树下,拽了把叶子在手里玩着,等谢清宴叙完话。她无意识的扫过去一眼,才看见那群人中还有一个妙龄女郎,长相娇俏,肤白貌美,正一脸含羞带怯的看着谢清宴,脸颊上一团红云。

    那边几人不知在说些什么,谢清宴的表情一贯淡漠,交谈两句就要离开,却被那长辈喊住,指着妙龄女郎说了两句。

    辛夷看见谢清宴的眉头微皱,摇头拒绝,那长辈又不知道说了一句什么,他的神色有些发冷,望着那妙龄女子不语。

    辛夷大约看明白了,这是在给谢清宴说亲了,就是不知道这个长辈是什么来头,让谢清宴不好一口回绝。今日谢清宴答应好要陪她出来玩的,他要是敢放她鸽子,就等着去夜香局刷马桶吧。

    又等了片刻,那边几人还是没有要离开的迹象,辛夷有些不耐烦,摸了摸脸上的面纱,抬步走了过去。

    “谢郎,我等你好久了,你干嘛呢?”

    辛夷用手扒拉开围着谢清宴的几人,灵活的挤进去挽住谢清宴的手臂,娇声道。

    谢清宴低头看见辛夷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哪里不明白她要干什么。

    他反手揽住辛夷的腰身抱在怀里,低声道:“遇上了陈郡家中的长辈,交谈了两句。”

    陈郡,那就是谢氏祖宅的人,他们现在进洛阳做什么。

    那长辈看见谢清宴和一个女子如此亲昵,有些语无伦次道:“清宴,你这是?”

    谢清宴:“她是我的未婚妻。”

    辛夷转头,扯着谢清宴的衣摆瞪着他,随便说是个红颜知己不就行了吗?

    那长辈有些不可置信:“从未听你父母说过你定亲了啊!”

    谢清宴按住辛夷乱动的手继续道:“不日就会禀明父母的,叔父,清宴还有事,先告退了。”

    说完,谢清宴没再理会那群人,揽着辛夷离开。辛夷偷偷摸摸回头看了一眼,那妙龄女郎眼中含泪,不舍的望着两人离开的方向,简直是我见犹怜。

    又一个少女情窦初开的心被碾碎,辛夷咂舌两下,谢清宴这厮与李聿一个德性,都是有一副上好的相貌容易勾得小姑娘春心萌动。

    李聿是明着坏,谢清宴是阴着坏,闷骚的很好。面上装着一副风轻云淡不近女色,谁知道他私下里喜好人妻。

    辛夷八卦的心思浮现,抬手戳了戳谢清宴的腰问:“你以前是不是还把谁的夫人弄到手了?”

    谢清宴听清楚辛夷的话,脸色有一瞬间的崩坏,他实在无法理解辛夷,每次都这么喜欢煞风景。他大手掌住辛夷纤细的颈脖,强迫她抬起头,低头狠狠吻了下去。

    隔着一层面纱,却比唇瓣相贴还要刺激,辛夷的唇瓣被他吮的发麻,她忍不住弓着身子往他怀里躲,奈何脖子在他的手上,只能任由他逼近。

    谢清宴松开辛夷,见她眼中水光盈盈,唇瓣微张气喘吁吁的模样,身体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他哑声道:“我只弄过你。”

    “谢清宴。”

    第89章 突然来的一声让两人浑身都紧绷起来,辛夷瞬间跟见了猫的老鼠般埋头躲着谢清宴的怀里不肯出来。这声音她无比耳熟,她面纱下的脸红得跟涂了大红胭脂般,死死的拽着的谢清宴的衣襟。

    李聿抱着双臂唇角的勾笑慢悠悠的走上前,打量着谢清宴还泛红的唇瓣,出声调侃:“看不出来啊,谢大人这么豪放,光天化日之下在此地做出这等有辱圣贤书的事,不觉羞愧吗?”

    谢清宴揽住辛夷,轻轻擦过唇上的水痕,掀起眼皮看了眼李聿和他身侧的颜姝的,冷静道:“李大人还是先把自己管好。”

    李聿挑挑眉,当着谢清宴的面堂而皇之的把颜姝抱在怀里,成功换来颜姝一记白眼和一巴掌。李聿丝毫不觉得丢脸,围着谢清宴转悠了一圈,打量他怀里的女子。

    辛夷听着两人的交谈,心尖跳得跟是似的,她才不要被李聿发现,要是被发现了,她会被李聿嘲笑一辈子的。

    她扯扯谢清宴的衣襟,示意他赶紧把李聿打发了。

    辛夷从听见声音后就钻进了谢清宴的怀里,根本没看见李聿身边还跟着颜姝。

    颜姝远远的看了一眼就认出来的辛夷的身影,本想拉着李聿快步离开,却没想李聿见了谢清宴如同财迷见了金银般,非要上来调侃两句。

    谢清宴抬手捂住辛夷的脑袋,把她往怀里藏了藏,冷冷的看向李聿:“李大人若是无事还请离开。”

    李聿冷笑:“装什么装,咱们一同长大,你就是烧成灰我都认得你。”

    辛夷一抖,心中暗恨为什么要答应谢清宴出来玩,又觉得自己真是倒霉,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还挑了郊外,结果还是撞见了熟人。

    她不管,只要她抵死不认不成。

    李聿见辛夷一动不动,抬手要去拉她,却被谢清宴拦住。只见谢清宴那素来淡漠的脸上出现了愠怒,他甩开李聿的手,警告道:”李聿,别太得寸进尺。”

    颜姝见状即使出声:“好了好了。”

    她拉回李聿,歉意打断对谢清宴笑笑,“谢大人,我们三人从小一起长大,有时候难免会打打闹闹,并非故意冒犯。”她看得分明,谢清宴是在李聿伸手要拉辛夷时才动的怒。

    谢清宴感受到辛夷的拉扯没有说话,揽着她换了个方向离开。

    他们走后,李聿不开心的凑近颜姝,“你拉我做什么,他还能打得过我。”

    颜姝:“我是怕你回去被你父亲打死,公然对谢清宴动手,你不怕天下文人口诛笔伐你。”

    李聿挑眉:“这么说,你是关心我咯。”

    颜姝:“当我没说。”

    ——辛夷活动一圈感觉身上舒缓了很多,到没让谢清宴把她背上山,两人一路上走走停停的看看风景,倒有些岁月静好的感觉。

    她站在山巅,从这个角度俯瞰下去,能把整个洛阳城和南北宫阙尽收眼底。

    世间纷纷扰扰的繁杂在此刻全部消失,临近正午,当空的太阳全部从云团里露出,照在人身上一点也觉得热。

    辛夷找了块干净的大石头坐下,拍拍身侧的位置示意谢清宴也坐下。

    从遇见李聿后,谢清宴的情绪就有些不对劲,一路都沉默着。

    辛夷:“你在想什么?”

    谢清宴:“我在想,怎么让你能看见我。”

    辛夷不解,“我现在不就能看见你吗?”

    谢清宴看了眼辛夷没有说话,他要是不是单纯的看见,他要辛夷心里有他。待他像待颜姝和李聿那样亲近,把他当成自己人。

    他现在是很辛夷靠得很近,可谢清宴知道,那只是暂时时,一旦他们之间出现了什么,现在这种平静随后会被打破。

    他随时会被辛夷丢下。

    辛夷从谢清宴那复杂的一眼里看出了他未尽之言,她垂眸:“你想要的太多了,我给不了。”

    谢清宴抿唇追问:“为什么,你能给刘湛,为什么不能给我。”

    为什么你能倾尽一切去爱刘湛,为了他连性命都不顾,却不肯怜我半分,多看我一眼?

    谢清宴不懂,情爱与他而言是陌生的,他第一次如此喜爱一个人,也第一次发现自己是无比的贪婪。

    他不仅仅想要得到辛夷的人,还想要她的心,从前只以为能靠近她,没有半分回报也甘之如饴。

    可现在才知道,爱是占有,是无尽的欲望。

    辛夷眼中的温情褪去,变得冷漠:“因为和你从来就不是一条道上的人。我也绝对不会像对刘湛那样待你。”

    谢清宴:“我可以走到你的道去。”

    辛夷:“那你就先拿你伯父谢祐的头颅做投名状。”

    谢清宴的脸色攸的白了,这是自刘湛去世后,两人之间第一次谈及他,将那日德阳殿宫变之事彻底摊开来。

    自回来后,谢清宴和辛夷都非常有默契的避开那日的事情没有谈及。

    谢清宴忽然有些后悔,不该拉着辛夷提起这话,打破两人之间来之不易的温馨时刻。

    可现在,已到了这个境地,有些话必须要说清楚了。

    谢清宴艰难道:“我知道我伯父有罪,我会劝他致仕,你能不能放他一条生路。”

    辛夷:“不能,他敢弑帝,我必他杀他。”

    谢清宴苍白的解释,不敢去看辛夷的眼睛:“不是他,他没有做过。”

    辛夷有些失望,到了这个地步谢清宴还在维护谢祐,明明昨夜他答应过要站在她这边的。才过去多久,他就反悔了,果然,男人在床上的话都不能信,谢清宴也不例外。

    她冷笑道:“不是谢祐对刘湛下的毒,那就是你下的。”

    谢清宴唇色抿得苍白,伸手向去握辛夷的手,却被她躲开。

    他的声音里带了些祈求:“我会让伯父离开洛阳,从此都不出现在你面前,你能不能看在我面子上饶他一命。”

    “我父母喜爱自由,平日里不常留在家中,我幼时是在伯父家中长大,启蒙读书写字全是伯父一手教授长大,他于我如父亲无意。”

    他向来挺拔如松的脊背,此刻微微佝偻起来,伸手用指尖极轻地勾住辛夷的一片袖角,力道轻得稍稍一动便能挣脱。

    他蹲跪在辛夷身边,双手紧紧握住她的手掌,一言不发,缓缓低下头,将光洁的额头抵在辛夷的手上。

    “辛夷,你和他之于我都是最重要的,我一个也不想失去。”

    纵使辛夷心硬如铁也没办法强硬的拒绝,如此低声下气哀求她的谢清宴。

    她想抽回手,双手却被谢清宴握得紧紧的,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不肯放手。

    辛夷闭上眼不去看他,声音冷漠:“纵然刘湛从前有千桩对不起我的地方,但他死前立保下我和我家人,还为我铺路,这份情意我是一定会承的。谢清宴,我是一定要为刘湛报仇的。”

    “你不想谢祐死,就只能拿你自己的命来填。”

    辛夷承认,她对谢清宴的感情不一般,可这点感情并不能动摇她。她在刘湛身上翻了一个大跟头,付出了无数代价,情爱与她而言不是蜜糖,而是穿肠毒药,她不会再重蹈覆辙。

    她望着谢清宴苍白的神色,一字一句道:“你想到的太多,我给不了,也不想给。”

    谢清宴松开辛夷,那双惯常平静无波的眼睛里,光芒彻底碎掉了。他不再掩盖,任由所有情绪摊开,眸子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淡下去。

    他哑声道:“以你现在的根基和我伯父对上,只会是两败俱伤,动摇朝堂根基。”

    辛夷:“所以我昨天才问你站谁,你说要帮我的。”

    谢清宴哑着嗓子:“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抚育我长大的伯父死。”

    辛夷合上眼,不再去看谢清宴。他说要帮她的,她是真的信以为真了,谢清宴对她的心思她都看见眼里,过去桩桩件件他都不求回报的帮她。

    这让辛夷也理所当然的认为,这一次,谢清宴也会帮她,可她高估了自己在谢清宴心中的地位,也低估了谢祐在谢清宴心中的地位。

    她掐着手心,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你要反悔吗?”

    谢清宴:“你给我点时间,我会帮你把朝堂清算完,帮你铺好路。事后我和伯父一起交出权柄和辅政职权,把朝堂的话语权全部给你,我会带着伯父回陈郡,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这样够吗?”

    辛夷垂眼冷笑,谢清宴还真是豁得出去为了谢祐什么都肯不要,她从前怎么没发现他如此的有孝道。

    她冷声道:“他把你那些远在陈郡的叔伯都弄来洛阳,怎么,是要朝堂真的变成你谢家的天下吗!他有如此大的野心,敢弑帝,你做得了他的主吗?”

    谢清宴:“我能,只要你应下我饶他一命。”

    辛夷伸手拽住谢清宴的衣襟,迫使他跪直身体,她微微倾身靠近谢清宴,轻笑道:“那你又凭什么认为我会答应你?难道天下除了你谢清宴,我就再也找不到制衡谢祐的人了吗?”

    “谢清宴,你未免把自己看得太重了些。”

    “辛夷。”

    “闭嘴!你不配叫我的名字,你背叛了我,就要承受背叛我的代价。”

    辛夷一把推开谢清宴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这一幕让她想起了去年年底的除夕夜。

    梁家派刺客刺杀她,她和采薇将计就计躲出了宫。在街道上遇见了那个刺客,她一时不敌摔在地上,是谢清宴出现救了她。

    当时她跌坐在地上,谢清宴居高临下的看着她。而现在,是谢清宴跌坐在地上,她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从一开始,她和谢清宴就不是一条道上的人。

    辛夷最后深深看了谢清宴一眼,转身离开。

    第90章 辛夷回了椒房殿,把王秀喊来,问他私下收集的情况如何。

    王秀拿出厚厚一本书册递给辛夷,上面记录的全身朝堂官员私下的腌臜事。

    辛夷翻了翻,见投靠谢祐那几人的把柄都在上面,满意的点点头。正准备夸赞王秀几句时,余光看见记录的一行小字,她神色忽然就沉了下来。

    王秀有些惴惴不安,担心辛夷嫌弃他做事没做好,连忙跪下道:“奴婢事情没办好,请太后责罚。”

    辛夷合上册子,淡淡道:“起来吧,你做的很好。”

    王秀小心翼翼道:“那太后为何不开心?”

    辛夷想起刚刚看到的那行字,中秋后,谢清宴的母亲给他了两个通房婢女,他接下了。

    辛夷:“谢家的事,你怎么打听到的?”

    王秀:“奴婢有个同乡在谢三夫人身边做事,是她透露出来的。”

    辛夷:“谢清宴收通房一事是真的?”

    王秀并不知道辛夷和谢清宴之间的关系,他和外界一样以为辛夷和谢清宴不和,见辛夷问起谢清宴收通房一事他也不觉得奇怪,点头道:“是的,奴婢查探过了,中秋那夜谢大人便将两个婢女都收下了。”

    辛夷手下用力,那卷书册在她大力下微微变形,她在心中冷笑,谢清宴真是好本事,左拥右抱享齐人之福,还要来招惹。还不许她找旁人,州官放火,却不许百姓点灯。

    他既收了两个通房,还来痴缠她,也不怕精尽人亡。

    她心中本就气谢清宴背叛她选择帮谢祐,此刻看见这桩风流韵事,怒火直烧。

    辛夷握了握手掌,低头道:“那件事可以开始办了,越闹大越好。”

    王秀:“是,奴婢这就去。”

    那是谢清宴还未还朝前吩咐王秀做的,让他把关于谢家独揽权柄,功高盖主的流言散播下去。只不过谢清宴还朝后,辛夷却好似忘了这件事情一般,王秀也没动手。

    谁料辛夷今日突然想起来了这件事情,王秀不敢耽误,弓着身体退下去办。

    辛夷靠坐在凭栏上,垂眸看着手中刺探的密事,谢清宴敢如此羞辱她,她也没必要在留手,谢家她是一定要动的。拉不下谢清宴,那就把谢祐那个老匹夫拉下来。

    她想对谢祐动手不是一天两天了,此人一心算计,胆大包天,手上还沾着刘湛的血。不杀他,辛夷心中的恨意平不了。

    谢清宴要保谢祐,她要杀,那就各凭本事,看谁能笑到最后。两败俱伤,她才不怕,要一直被谢祐老匹夫骑在头上作威作福,她可没有刘湛那么好的忍耐力。

    用流言生事,这招虽然损了点,却很有效。

    辛夷不怕有人查到是她做的,她还怕无人察觉,她就是要告诉天下人,她要和谢家撕破脸,要收回权柄,警告他们不要站错队。

    没两天,宫里宫外的流言愈演愈烈,洛阳城里的童谣日日唱着,口口相传。

    “谢家云,欲遮天,龙气聚,天下变。”

    颜姝听见流言进宫时,辛夷正在批阅谢清宴整理好送上来的奏章,这两日谢清宴屡次递了腰牌要进宫都被辛夷拒了,她暂时不想见谢清宴。

    辛夷收了最后一笔,把批好的奏章放在一起,看着颜姝道:“你如果是为了流言一事来的,我可以告诉你,是我做的。”

    颜姝蹙眉:“是不是有些着急了?”

    她们现在的根基还不稳,公然和谢家抗衡胜算并不大,何况现在正是谢清宴刚刚立功,风头正盛时,现在动手,未免会让人说辛夷狡兔死,走狗烹。

    辛夷没说话,颜姝追问道:“你和谢清宴可是生了嫌隙?”

    明明前几日才在两人才在盘龙山携手出游,感情很好,怎么才转眼,就要对谢家下手了。

    辛夷:“没什么,你可知谢祐把陈郡的几个谢家人全部叫来了洛阳?”

    颜姝点头:“你上次不是罢免了一批和梁家有关系的官员们,谢祐应该是想让谢家补上这缺口。”

    辛夷:“他都敢如此堂而皇之的安插谢家人,视我这个太后为无误,我为什么还要容忍他。”

    谢姝明白,谢祐这件事情确实做得过火了些,那些空却她和辛夷已经商量好了,要给有一些有实干的寒门子弟却做,只是名单还没拟出来。

    颜姝:“官员任命至少也要你和谢清宴当中一人同意,可我听说谢清宴还没应允此事。”

    辛夷听见谢清宴的名字就很烦,她恹恹的靠在评论上,眉间疲倦:“他应下不过早晚的事情。”

    颜姝:“那那些寒门子弟怎么办?”

    辛夷抬眼,沉吟道:“先放着,让谢祐把谢家人先安插进来,让流言一事闹大。”

    颜姝:“那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辛夷:“我先出手,马上就有人接招了,先等着。”

    颜姝几日没进宫,瞧着辛夷心情不好也没着急出宫,而是留在了宫里陪伴辛夷用饭。

    她是辛夷的心腹,采薇和素雪也很亲近她,有什么事都会给她说一声。

    颜姝这才知道,辛夷和谢清宴已经发生了关系。这男女之间,一旦发生了那点风花雪月的事情,曾经的一切都变调了。

    颜姝瞅着辛夷的状态确实是有点为情所困的样子,只是她自己还被蒙在鼓里,看不甚清晰。

    午间小阿雉也从太阁回来了,他近日活泼了很多,谢清宴虽然不再教他了,却会时不时让人给他带着礼物和课业。

    用完午膳,小阿雉便拿着自己写好的课业来找辛夷,让她帮忙看看。

    辛夷听着小阿雉左一口谢先生,右一口谢先生的,心中非常不得志。

    她拿起课业看了几圈都没看下去,还好颜姝及时解围:“陛下,太后累了让她歇息歇息,臣帮你看看可好?”

    小阿雉点点头,拿着课业递给颜姝,乖乖的做在颜姝身边听她讲。

    辛夷软软的倒在榻上,察觉到自己的情绪有些不对,她这两日脾气好像躁郁了些,动不动就生气。

    一定是火气太大了,等会让素雪去太医院开点清火的汤药。

    “对了,”辛夷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她翻了个身朝着颜姝和小阿雉问:“陈观澜如何了?”

    颜姝指点完小阿雉,摸摸他的脑袋让他去写课业,闻言回道:“谢大人高抬贵手,没在提要外放他的事情。我便找人又将他的档案拿了回来,放在光禄勋里我亲自带着。”

    辛夷撑着头,开玩笑道:“李聿没跟你闹吗?”

    颜姝:“谁管他。”

    辛夷幽幽的叹了口气,又躺了回去,明日便是大朝会,估摸着谢祐会忍不住反击,就是不知道他会如何做了。

    颜姝走到软榻边,看着辛夷的苦脸问:“说真的,你和谢清宴到底怎么了?”

    辛夷还在嘴硬:“什么都没有。”

    颜姝毫不留情的拆穿,“那前两日在旁龙山和谢清宴大白日亲吻的是谁。”

    辛夷羞恼的抓住被子盖过头,装死不肯答话。没过一会她就自己忍不住钻出头,脸颊被捂得红红的,不好意思道:“我和他睡了。”

    颜姝忍不住捏了捏辛夷的脸,帮她把混乱的碎发别了别,失笑:“这个我知道,你原本想找陈观澜,被谢清宴截胡了对吧。”

    辛夷摇了摇头:“不是的。”

    这件事她谁都没说,担心丢脸,可在颜姝面前却突然有了倾诉的愿望。也许是近日来的心思憋闷久了,她感觉自己要爆了,毕竟要被人开导开导。

    颜姝疑惑:“什么不是?”

    辛夷坐起身,沮丧道:“我是故意的,我知道谢清宴在宫里有眼线,故意让人去把陈观澜传进宫的,我知道谢清宴会来,在故意吊他。”

    颜姝到真还没想到有这层内情,不过辛夷这话一说她大约也知道辛夷在想什么了。

    她试探道:“你是打算色诱他,让他站你这边,不帮谢祐。”

    辛夷丢脸的捂住脸,认命的点点头。她就是打的这个主意,知道谢清宴惦记,她自己也有点蠢蠢欲动,便想着借由此事彻底把谢清宴拉到她的阵营来。

    颜姝:“然后呢?”

    辛夷懊恼的捶捶床:“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

    颜姝笑了起来,像春日消融的雪水,清亮而温润,笑容里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唇角弧度柔和。

    “所以你现在是在懊恼谢清宴不帮你,丢了身又丢了心?”

    辛夷:“不是!我只有是有一点点生气而已,只是一点点。”

    她一边强调着,还一边伸手做手势。

    颜姝握住辛夷的手安慰道:“好了,再我面前还逞强什么。”

    辛夷安静下来,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我以为他是不同的,我以为他是真的会永远在站在我这边支持我的,他以前真的对我很好,处处为我着想。可是我高估了自己,在谢清宴心里,我其实并不是最重要的那个。”

    “颜姝,我是不是很蠢,再一次上了男人的当。”

    “不是,”颜姝握紧辛夷的手,坚定道:“你不要这样妄自菲薄,这并没有什么的。人本来就是感性动物,一只猫儿狗儿陪伴久了都会生出爱,何况是人,你这样是在正常不过了。”

    颜姝忍了忍,不知该不该将谢清宴没多久可活的事情说出来。她现在说出这个话,对辛夷的影响一定巨大。

    说了,也许会让她开始怜悯谢清宴,不自觉的对谢清宴更好,对他的感情越发深厚。不说的话,就让两人这么僵持下去,就此断开,以后谢清宴突然暴毙,辛夷是不是就不会那么伤心了。

    到底哪个对辛夷更好,颜姝抉择不了,她选不出来。

    辛夷把心思吐露了一遍,感觉心中终于畅快了不少。

    辛夷:“他说,只要我答应放谢祐一条生路,他会帮我把一切都处理好,然后带着谢祐离开洛阳,我拒绝了。”

    她撇撇嘴,有些赌气道:“我又不是废人,事事只能依靠他。谢祐敢杀弑帝,我没诛他们谢家的九族已经的开恩了,他居然还拦着不让,跟我讲条件。我非要拿住谢祐,让他跪在我面前给我磕头赔罪。”

    颜姝迟疑道:“辛夷,我想说……”

    “太后,辛夫人求见。”

    是素雪的声音,辛夷起身,心中疑惑,她母亲怎的这个时候进宫来求见她。

    她下地穿鞋让素雪把人请进来,又一边问颜姝:“你刚刚想说什么?”

    颜姝摇摇头,“没什么。”话要一口气说出来才好,被中断后,她突然就觉得好是不说为好。

    辛夷也没在意,让颜姝先出宫,她则收拾好了去见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