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刘湛已经状若疯癫,再问些什么有问不出来了。
辛夷想到他刚刚的癫狂失控,起身往外走,能让刘湛露出这种深恶痛绝,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表情,必然只有一个人。
辛夷冷漠的吩咐,让人去把王沱提上来。对于王沱这个人,辛夷还是很感激他的,最初她嫁进肃王府时,同益州那边的官眷都相处不来,王沱帮过她很多。
这些时日,她只让人把王沱看管了起来,并未做些什么。辛夷望着跪在地上沉默不语的王沱,单刀直入:“刘湛把虎符藏在哪里了?”
王沱听后身抖筛,上下嘴唇不停的颤抖着,连话都说不清晰:“您……是怎么……知道的。”
殿内的刘湛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停的摔砸东西怒吼,沉闷的声音一声接一声的响起。
王沱跪伏着爬到辛夷跟前,抓住她的衣摆祈求着:“殿下,求您了,停手吧,您现在停手还来得及,陛下念在往日的情分上一定会饶恕您的。”
辛夷:“我为什么要求他饶恕,王沱,你现在还看不清局势吗?从前是我为鱼肉,现在是我为刀俎。你是要让我再回到那个幽寂破败的冷宫再待几年,等着刘湛有一日想起了我,再来施舍我吗?”
王沱:“陛下不会这样对您的,他是爱您的。”
辛夷冷笑:“他的爱我不稀罕。”
辛夷:“你仔细听听,他在里面喊什么。”
殿中安静下来,安静到王沱都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他听见殿内传来刘湛的叫喊,声音清晰可闻。刘湛说要杀了他,要把他腰斩于市,暴尸荒野。
王沱浑身颤抖,伏地流泪,他从刘湛幼时便在跟着,是世上陪伴刘湛最久的人,幼时刘湛在宫中受尽冷待,任人欺凌是日子是他陪过来来的。
王沱可以毫不犹豫的说,他是世上最忠于刘湛的人。可是这忠诚在刘湛那里却不堪一击,旁人两句挑拨之言便能让刘湛怀疑说,甚至要让他去死。
王沱是个太监,无儿无女,他要权势和金银都没有用,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又无后,这些对他而言没有任何用处。他唯一的心愿便是陪着刘湛,陪着这个他从小护到大的孩子。
王沱身子伏的很低,明明耳边还有刘湛在叫嚣着要杀了他的声音,他的态度却很坚决:“殿下,奴婢如论如何也不会背叛陛下的。”
辛夷丝毫不觉意外,王沱不会背叛刘湛,采薇也不会背叛她。对于他这种忠心耿耿的人,辛夷也没在为难他,甚至准许他进内殿去贴身照顾刘湛。
王沱起身难道那一刻,辛夷在他苍老的眼里看见了欣喜,他是一个忠仆,毋庸置疑。
只是辛夷没想到的是,王沱进殿没多久,那个为能够贴身伺候主子而感到欣喜的老人,被他的主人亲手杀死了。当她听见内殿突然的安静下来时,心中只觉得不好。
辛夷走进大殿,入目便是刺眼的红,刘湛浑身是血,双眼猩红一片,手中紧紧握着一块瓷片。在他身侧躺着一个被血糊了满面的人,辛夷只能从那人的衣着判断出来,他就是王沱。
王沱的颈脖还在不停的往外涌着鲜血,他的颈脖上横七竖八的有好几条用瓷片划出来的伤口。其中一条深可见骨,也正是这条伤口导致了他的死亡。
辛夷看见,王沱还尚留有一口气,他那双浑浊的眼睛还在转头,他的喉管整个被割开,已经发不出声音,只能发出“嗬嗬”的出气声。
没过多久,他就断了气,死不瞑目。
辛夷浑身冰冷,刚刚还在她面前鲜活的一个人眨眼间就变成了冷的尸体。她因为和王沱相处过几年,而不忍折磨这位老人。而刘湛居然能将一位陪伴他二十五年的老人,亲手虐杀死。
就在刚才,王沱还跪在辛夷的脚下,恳请她收手,放过刘湛。他虽然年迈,却也并非无还手之力,刘湛被喂了软骨散,力气大为削减,王沱有机会反抗,也有机会逃跑的。
可是殿内陈设整洁,完全没有厮打的迹象。所以他是甘愿死在刘湛手里吗?
辛夷被这冲天的血味冲得恶心难忍,她转头出殿,吩咐人将王沱的尸体抬走。
素雪带着人进殿,几人都被殿中的惨象吓呆住了,浓郁的血腥气翻涌过来,脸上有有些不好受。等将血液都清理干净后,素雪才发现那倒在殿中的人是王沱。
她瞬间脊背发凉,共事五年的王沱就这么的惨死在了她的面前。那一刻,素雪再也忍不住吐了出来,她怨恨的看向手中还握着瓷片,浑身是血的刘湛。只觉得自己从前瞎了眼,为什么会觉得他竟然是个好人。
等内殿被清理干净,血腥味都散开后,辛夷才抬步步进了内殿,素雪怨恨刘湛,其他宫人害怕刘湛,自然没有一个人敢解决他帮他收拾的。
刘湛身上的血迹已经干涸,他无神的坐在原地,手中握着的瓷片因太过大力而嵌入手缝中,他却丝毫没有感觉到疼痛。
辛夷:“为什么杀他?”
刘湛嘶哑开口:“他背叛了朕,朕不应该杀他吗?”
辛夷:“他没有背叛你,你身上有虎符的事是我猜到的。他进殿前,还在祈求让我放了你,跪在我跟前说不会背叛你。”
刘湛沉沉抬眼,连日来的折磨已经让他眼下青黑一片,刚刚的泄愤也让他筋疲力尽。他显然已经无法思考什么了,眼皮耷拢着,声音无力:“所以你是来告诉朕,朕杀错人了。朕是皇帝,朕要谁死谁就得死,他一个奴婢,死在我手里是他的福气。”
辛夷认同的点点头:“你说的没错,他甘愿死你手里,外人也没资格说什么。”
刘湛没有说话,他疲惫的倒在地上,无边的孤独和寂寞席卷着他。他清楚的知道辛夷的意思,刚刚他杀了这个世上最在乎他的人,从此以后,他就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了。
刘湛松开手,嵌在手心里的那块瓷片掉落出来,他抬着鲜血淋漓的手心遮住眼睛,突然感觉眼眶湿润,分不清是手心的血还是眼中的泪。
他躺在地上想了很多,刚记事起王沱就跟在他身边,那时候他是最不受宠的皇子,宫人们都不愿意照顾他,各自找了门路要离开。
只有王沱一直留在他身边悉心照顾,他受伤时王沱会悉心照顾,他难过时王沱会讲故事安慰,没有王沱,他甚至都不能在深宫中安慰长大。
方才王沱进殿时,曾跪在刘湛脚下说没有背叛他,刘湛不信,只觉得他在撒谎。直到王沱从头到尾都没有挣扎过,死前还在唤着他的名字。
不是刘湛这个名字,是他的小名,母妃临死前所取,除了刘湛和王沱没有人知道。
曾经在深宫中的无数个夜晚,是王沱抱着他,唤他的小名,哄他入睡。
刘湛身体蜷缩起来,明明是七月热伏天里,他却觉得如坠冰窟,浑身冰凉,他艰难的捂住脸,痛哭出声。
也许在动手的那一刻,他是有一瞬间的后悔,可更多的是报复和泄愤的快意。
——御架回宫后,梁骥和李徵都想要求见刘湛,都被辛夷以刘湛有伤在身,多有不便的借口给挡了回去。
宫里宫外都流传着风言风语,说刘湛摔马伤了那个地方,现在不肯见人,是觉得颜面有失。
梁骥和李徵都没有怀疑,毕竟没有一个男人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只是这借口只能短时间有用,长此以往下去必破识破。
辛夷让人把整个德阳殿都翻了个遍,也没能找到那半块虎符。梁平可以凭借那半块虎符号令二十万兵马,她亦可借另外半块虎符和玉玺号令诸侯诛杀反贼,虽然最后很可能会养虎为患,但却可解眼下困局。
找不到虎符的辛夷心情异常烦躁,对刘湛最后的耐心也消失殆尽。虎符未找到,梁太后又起波澜,不知是谁给她出的主意,让她一哭二闹三上吊,以死相迫。
好在颜姝及时察觉将消息拦了下来,把所有人都关在长寿宫中,不许任何人进出,封锁消息。
辛夷坐在大殿中,身后的内殿里传来梁太后的哀叫,她倒是狠得下心,一头撞在宫柱上,额头上撞了个鲜血淋漓的大窟窿。
太医右丞正在里面给梁太后巴扎伤口。大殿中,还跪着两个如花似玉的美人,这两个人正是入宫不久的梁氏女。
辛夷这些时日忙着应付前朝官员,没有时间管这两人,到倒这两人钻了空子,买通了看守梁太后的宫人,闹出今日的事端。
这两人进宫后虽然不安分,却都没闹到辛夷面前,是以辛夷对她们并不熟悉。她看着两个梁氏女,冷声问道:“是你们谁出的主意?”
其中年纪略小,看着也没经过多少世面,已经吓得有些瑟缩起来,不敢抬头看辛夷。另一个年长些的,容貌也更出众些,她起身回话道:“妾身不知皇后何意,今日妾身们只是过来想见见太后,尽尽孝心,却不料太后心绪难平,竟然说……”
辛夷似笑非笑:“说什么?”
她抹着泪,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说是皇后软禁了她,妾身当然不信,劝了两句,谁知太后便突然撞柱了。”
辛夷突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楞了一下,许是觉得辛夷不记得她名字是在羞辱她,声音低了些:“妾身梁娉。”
年纪稍小的那个也抬头接话道:“妾身梁玥。”
辛夷点点头,又问:“那你们觉得太后说本宫软禁她一事,是真的吗?”
梁玥摇摇头,被身侧的梁聘瞪了一眼,瑟缩着低下头。
梁娉抬眼,面露挑衅:“太后是长辈,她说的话自然不会有错。”
辛夷笑笑,没有接这话,而是让人去内殿看看梁太后的伤势处理好了没,要是处理好的话就让太医右丞出来给两位梁美人号号脉。
梁娉当即出声质问:“皇后这是什么意思?”
辛夷不想理会蠢货,也不想再听见她聒噪的声音。两名宫人上前,一左一右的压住梁聘,捆了她的双手双脚,再把她的嘴巴给堵上了。
梁娉这才发觉不对,奋力挣扎着,呜呜的向辛夷求饶。太医右丞这时从内殿走出,擦了才额头上的薄汗,轻声道:“太后的伤势无碍,好养养便能恢复过来。”
梁太后死不死的辛夷不在意,她平静道:“劳烦了你再给这两人看看,她们是否有孕。”
太医右丞连道不敢,蹲下身先给没被捆住的梁玥把脉,梁玥杏眼含泪,却不敢动,她怕和梁娉一样被五花大绑起来。
太医右丞把完脉,对辛夷摇摇头,起身走到在地上拼命蠕动的梁娉身边,继续把脉。梁娉极为不配合,努力挣扎就是不肯把手拿出来让太医把脉。宫人上前,将她强压在地上,折着她的手逼迫她就范。
很快,太医右丞便收回手,转身对辛夷恭敬道:“回殿下,这两人都无孕相。”
辛夷点点头,吩咐人送太医右丞出去。她转身,目光幽深的盯着地上两个女人,盘算着要如何处置她们。留她们在宫里还得谨防她们时刻生事,放出去又不安生,只有杀了最干净。
许是感觉到辛夷对她们的杀意,梁娉老实的安静下来,梁玥则已经跪在地上抹泪哭泣。
辛夷:“我给你们两个选择,第一,毒酒和白绫选一个。第二,老实待着长寿宫里照顾太后,宫内平定后,我送你们出宫,为你们择一夫婿。我只给你们十息时间。”
话音刚落,梁玥便扑在辛夷身前,坚定道:“我选二。还请皇后放心,妾身一定安安分分不再生事。”
她本就不是自愿进宫,现在能有机会出宫,自然要抓住不放。
辛夷看向被捆着堵嘴的梁娉:“那你呢,你选什么。”
梁娉被堵着嘴说不出话,只能呜呜的叫着,眼底万分不甘。很显然,她两个都不想选。梁娉不好掌控,辛夷也不再留手,吩咐人去准备毒酒。
梁娉好不容易将嘴里的白布吐出来,瞪着辛夷骂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陛下受伤后,你将所有人都拦着不虎符找不到便不找了,当务之急是先杀梁骥。,让人见陛下,分明是心中有鬼!我要去告发你,软禁太后,囚禁天子!”
辛夷心神一凛,连梁娉这样的蠢货都能猜到有鬼,那其他人呢,她不能再等了,虎符找不到便不找了,当务之急是先杀梁骥。
梁平要是敢反,她亦不惧。
辛夷立刻改了主意,不打算鸠杀梁娉,而是要借她给梁骥通风报信,引梁骥入宫。
第62章 辛夷再见刘湛时已经是三日后,他浑身沉郁的倒在榻上,手上的伤口无人处理,天气炎热导致伤口已经开始发炎溃烂。
刘湛僵硬的转动眼珠,几天没开口的嗓子沙哑难当:“你来了。”
辛夷坐在刘湛不远处,坐下来慢条斯理的泡茶。她的茶艺并不好,最多是能入口的程度。
从前辛夷不喜欢这种慢吞吞讲究雅致的东西,但这日子来她能明显感觉到自己心绪的起伏,也学着闲暇时泡泡茶,静心养性。
刘湛拖着疲累的身子坐在辛夷对面,闻着茶香,慢慢笑起来:“你今日是来我要虎符的。”
辛夷摇摇头,倒了一杯茶递给刘湛,“我今日是来同你说说话的。”
刘湛:“你要对我动手了吗?”
辛夷:“我已经将你受我所控的消息放出去了,不出意外, 今夜梁骥就会进宫。”
刘湛端起茶盏一饮而尽,苍白的笑笑:“倘若你成,我死,梁骥会背负弑帝罪名,若你不成,我照样会死,你也会死。”
辛夷看着刘湛,问:“那你希望我成还是不成?”
刘湛哑声道:“我希望你不成,这样我们两个就能死在一起,一起投胎,来世还能做夫妻。”
辛夷不理解:“我都要杀你了,你还要跟我做夫妻?”
刘湛闭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身体已经很虚弱了,连坐在这里跟辛夷说两句话都很艰难。他闭着眼睛,能听见辛夷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刘湛眼眶发热,控制不住的留下两行清泪,他不明白,为什么他跟辛夷就走到了这个地步。
他们少年夫妻相互扶持,走过最艰难的时刻。为什么临了到了最后,却反目成仇,闹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刘湛坐在那里,慢慢低泣出声。他真的知道错了,他愿意尽一切能力去弥补,可辛夷却不愿回头了,她确实不该回头的。
刘湛想起了从前,他这一生,过得最快活的时日,就是在益州跟辛夷的那三年。那时他们彼此尚年少,将对方视作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少年少女心心相印,山盟海誓,他发誓要对辛夷好,绝不负她的。
可最后,他还是食言了。
刘湛起身,走到殿后的窗台边,这处窗户是他当初登基后找人特制的,外表和其他窗户一致,只是木头里面却被掏空,被挖出一个虎符大小的模样,外面还上了一层木漆油,表面上看起来就和窗户融为一块,任何人都看不出端倪。
他用银簪撬开了表面的一层木漆,将那小巧的半块虎符撬出来,贴身存放好。刘湛脚步蹒跚的往内室走,突然脚步一顿,震惊的看着来人。
——是夜,月明星稀,宫道上有人疾驰奔来,辛夷等在德阳殿前殿,殿中灯火通明,偌大的宫殿中却只有她一人。
梁骥虽然出身不好,但从军多年,习得一身武功,且力道无穷。辛夷不敢小瞧他,整个德阳殿外,被禁军里三层外三层的围城了铁桶。
宫人上前回禀,称梁大将军有要事求见陛下,人已至宫门口,还带了几个随从,梁骥身上有先帝赐下的腰牌,进入宫廷可无需通报,守卫的宫廷的兵将都不敢拦。
辛夷挥手让宫人下去,从殿中的兵器架上去下一把锋利的长剑,这剑是天子御剑,代表“君权天授”,类似玉玺,具有代天行罚的权威。
她穿着玄色的深衣庙服,长裙上绣着十二色翬翟纹,头戴赤金凤冠,提着剑走到德阳殿门口的石头阶旁,俯视下方的宫道,宫道两侧的铜灯已经全部点亮,黑漆夜里,这条道上宛如白昼。
宫道上,有几个黑影疾驰走来,他们身着甲羽,腰佩长剑,领头那个身形魁梧状大,头戴武冠,身上披着一件玄色披风,正是大将军梁骥。
梁骥走的很快,眨眼间,一行人便停在了德阳殿前的石阶下,梁骥抬头向上看,宫殿最高处立着一个身形纤弱的玄色身影,手中提着一把长剑,立与殿前。
梁骥嗤笑一声,给身后几人一个眼神,随后几人呈扇形分开往石阶上逼去,手中长剑出鞘,刀剑齐鸣的声音惊醒沉睡的宫闱。
辛夷眉眼未动半分,持剑拦住梁骥去路,冷声质问:“大将军深夜持刀闯宫,意欲何为?”
梁骥冷哼一声,手中长刀直指辛夷,骂道:“你这妖妇!竟敢囚禁天子,妄图倾覆皇权,今日本将军便要清君侧,除了你这个祸害。”
“本宫乃天子亲封的皇后,你无凭无据罗织罪名,带人持刀逼上德阳殿,尔等才是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辛夷抬起手中长剑,剑身锋利,暗光流转,刻印的君权天授四字华光璀璨。
辛夷持剑逼近梁骥,剑锋距离梁骥咽喉一寸,再往前一步,梁骥便能横尸当场。
“此乃天子御剑,见此剑如同天子亲迎,梁骥,还不跪下?”
“哼,你一女流之辈竟也妄想弄权,简直是痴心妄想!”
梁骥呵斥完,手中长刀抬起,狠狠的劈向辛夷手中的长剑。金戈之声响起,天子御剑不堪重负的坠落在地,砸出一片声响。
辛夷退后,冷声下令:“来人,梁骥意图谋反逼宫,带人闯宫。传本宫令,就地格杀!”
“是!”
从殿后涌出数不清的禁军,手持长戬,眨眼间就将梁骥等人包围。
梁骥冷眼旁观着,心中冷笑。果然是不知天高地厚,头发长,见识短的女子,以为就凭着这些酒囊饭袋就能拿下他吗。
他往身后看了一眼,跟着来的四人接收到他传来的命令,纷纷从皮靴里取出短匕,腰腹下蹲,摆着应敌的姿势。
“砰——”不知是谁先动的手,德阳殿的台阶上已经混乱一片,辛夷身边围着几个禁军保护,身侧是不知何时来的李聿和辛崇。
梁骥带来的四个人武功高强,且默契极好,四人团团将梁骥围在中间,左手握刀,右手握匕,手上功夫了得,一时之间近身的禁军全都血溅当场。
梁骥站在保护圈内放声大笑,阴冷的眼划过台阶之上立着的三人。这四人是他这些年花重金培养出来的杀手,默契有度,配合之下可抵一只百人军队。
李聿望着下方厮杀的场面,皱眉道:“这四人在一起成阵,攻防有度,禁军攻不上去,必须逐一突破。”
辛崇:“放箭,他们没有盾牌。”
李聿点头,立马让人把弓箭手调上来,禁卫军退去,数百只羽箭齐齐对准阶下五人。
梁骥面对百箭齐发的场面丝毫不慌,他解下身后的披风扔给身前人,身前两人拉开宽大的披风,将五个人的身形全部笼罩住。
那披风不知是什么材质做的,羽箭竟然不能穿透半分,全部都撞在了披风上落在一边。
辛崇:“披风里面应该有金丝铁甲,刀剑不入。”
辛夷冷笑:“还真是有备而来。”
禁军和羽箭都奈何不得,只能近身搏斗。李聿和辛崇对视一眼,各自拿上长剑和红缨枪,朝梁骥等人而去。
辛夷对父亲和李聿的武功还是很自信的,她抬头看了眼天色,已经过了一刻钟,再耽搁下去,朝臣们就要听见风声进宫了。
她回头看了眼黑暗中安静的德阳殿,不知为何心中有些不安。
辛崇和李聿武功不低,可以勉强和梁骥带来的四人战成平手,加上禁军从旁协助,一时之间占了上风。
梁骥被几名禁军压得节节败退几步,他他回头看了一眼,辛崇已经斩下了那四人中一人的手臂,惨叫声瘆人至极。
梁骥眼风一狠,今日他是大意了,得了消息便匆忙赶进宫,来不及去调兵,没想到辛夷这个女人竟然真的如此胆大包天,竟敢杀他。
他奋力将冲上来的三个禁军砍杀,提刀朝最上方的辛夷奔去,擒贼先擒王,他先擒了辛夷,剩一个李聿和辛崇也翻不出来风浪。
眨眼睛,梁骥便连续砍杀几人,直奔辛夷而去,辛崇和李聿此刻距离辛夷都比计较远,一时之间无法回援。
梁骥心中大喜,已经冲到辛夷身边,伸手要抓她。
“咻咻咻——”三声轻响,梁骥只看见辛夷缓缓抬手,手指微动,她腕间闪过流光,三根极细的暗器快准狠的射进梁骥额中心。
梁骥睁大双眼,那感觉很细微,就像平时太医给他针灸扎针一样。他跪下去的时候脑中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双眼睁得如铜铃般,脸上的表情僵硬,如山的身躯重重的跪在辛夷面前,七窍流出血泪。
辛夷放下手,声音很轻,似乎是在和梁骥的魂魄对话:“我才是那张杀你的底牌。”
梁骥的尸体倒在地上,断气那一刻才明白过来,刚刚那一切都是演给他看,辛崇和李聿离开辛夷身边,为了就是故意留下破绽,给他机会去擒辛夷。
再由辛夷给他致命一击,让他死他最瞧不上的女人眼里。
梁骥喉间的最后一口气断了,死不瞑目,死状惨不忍睹。
辛夷长剑翻转,一刀斩断梁骥的头颅,梁骥那还未冷却的血液溅了她一身,将玄色的礼服下摆染成深色。
她表情很冷静,面前的断头男尸体上的血骷髅令一旁的禁卫军都有些不适,辛夷却眼睛都未眨,抬脚踢开梁骥圆滚滚的头颅。
血糊满脸的头颅顺着阶梯咚咚的滚在正在搏斗的几人面前,头颅磕在楼梯上的声音沉闷且诡异。
几人不约而同的停手,那四人看清滚下来的头是梁骥时瞬间面色大骇,六神无主起来。
辛夷上前一步,染血的天子御剑更显锋利,她将剑立在身侧,沉声道:“梁骥意图谋反,已经伏诛,尔等若冥顽不宁执意反抗,杀无赦!”
能活着谁又愿意死呢,无需辛夷再多说什么,那四人放下手中刀尖,跪地求饶。
辛夷垂眸,看向梁骥那已经滚上一层灰坑坑的泥,叱咤风云近十年的大将军梁骥,就这么死了。
辛崇捡起梁骥的头颅,接下外衣包好,再吩咐人将梁骥的尸身遮住,免得血骷髅吓坏人。
辛夷看着辛崇给她收拾残局的背影,他身上还有血迹,右手臂上还有一条刀伤,是方才打斗中被人所伤。
李聿也很狼狈,发带被人斩断,一头墨发披散,嘴角还有一丝血迹。
她忽然有些恍惚,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做错了。如果不是她非要一意孤行,父亲和李聿也不会被卷到这场祸事中来。
倘若今夜事败,李家和辛家都要给她陪葬。她为了一己之私,连累亲人朋友,真的是对的吗?
辛夷不能说服自己,她握剑的手开始颤抖,心中的后怕也涌了上来。
辛崇注意要辛夷的不对劲,发现她面色发白,身体微微发抖,一副强撑着的模样。他走上前,拍了拍辛夷的肩,无声安慰。
辛夷闭了闭眼,再度睁开眼时方才一瞬间的害怕已经消散去。她打起精神来收拾残局,毕竟梁骥虽然死了,后面还有很多事要做。
要给朝臣一个交代,要防止梁平反叛,还要扶持小太子登基,桩桩件件,容不得半点差错。
她已经把李家和辛家牵连了进来,就得对他们负责,这条路只许成功,不能失败。
禁军已经在李聿的指挥下开始收拾尸体和血迹,辛夷转身往殿内走,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宫道突然打开。
无数火把在黑夜里燃起,像一条生机勃勃的火龙,直逼德阳殿而来。火把下,是一群身着袍服的官员,三公九卿,但凡能在洛阳叫得上名号的全部都来了。
辛夷浑身发凉,这一刻,她才惊觉,自己也是棋盘上的一子,被人操控着。
这一局,谁是螳螂,谁是黄雀。鹬蚌相争,又是谁在得利。
第63章 李聿和辛崇看着这一幕直觉不好,是谁通知了这些官员深夜进宫的,梁骥死前的后手吗?
这些官员又是怎么在辛夷这个皇后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直达内宫德阳殿,还无一人通禀的。
整个宫闱里,还有第三人存在,这个人手眼通天,把辛夷和梁骥都玩弄在鼓掌之中。
殿外,那队火龙速度很快,已经逼近德阳殿下,辛夷看见领头的那人正是谢清宴的伯父谢祐,谢丞相。
他不再一副老神在在言笑不语的模样,整个人锋利尽显,与之前和蔼慈目的他判若两人,仿佛一夕之间年轻了二十岁。
竟让辛夷有些窥见了这位谢丞相年轻时的风采,比谢清宴还要更锐利些。
谢祐身后,是世家,是朝臣。
辛夷身后,是空荡荡的德阳殿。她猛的转身往殿内走,她要去找刘湛。
李聿和辛崇持刀立在一边,望着辛夷进殿。但下一刻,他们看见辛夷的背影一动不动的停住,她一步一步慢慢后退。
前方有几个模糊令人看不清的黑影,在辛夷后退之下,那些人的身影也慢慢显露出来。
最先露面的是刘湛,他应该是仓促之间换了身天子九爪龙袍衮服,衣裳虽然干净,面上的憔悴却不减,发髻也有些凌乱。
再往后露出的那人眉骨清晰,鼻梁高挺且直,脸型清癯,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冷峻。
他目光幽静深远,肤色冷白,唇色微红。步履从容稳静,褚褐色的官袍衣袂微动,微微落后一步与刘湛身侧。
李聿皱眉,带着刘湛出来的人居然是谢清宴,他怎么会在这里。
辛夷在看见谢清宴那一刻全部都明白了,谢清宴说会帮她一次,从始至终都是在骗她,目的就是为了迷惑她,为了今日。
他早将她的野心和安排全部摸透,告诉了谢祐,并暗地筹码了今夜的事情。借她的手杀梁骥,再借刘湛的手杀她。
斩杀外戚旧势力的同时,同时也将新势力扼杀,一箭双雕。不,辛夷看着谢清宴冷漠的眉眼,后知后觉的想着,也许是一箭三雕,刘湛今夜死在这里,谢家便可名正言顺的扶持小太子上位。
那日在阙楼之上,他一言一行全部都是做戏。
辛夷双肩下塌,后退一步,将刘湛和谢清宴的全部身形露出来。她输了,还赌上了身后压着的数百条性命。
她怎么会蠢到如此地步,又一次的在男人身上栽跟头。
辛夷眼中带着深深的痛恨,她盯着谢清宴,从前的种种全部化为利剑割伤她,在她的心上开出阵阵刀口。
她平生,最恨人背叛她。刘湛背叛她,谢清宴也背叛她。
辛夷握紧袖中的短匕,微微垂眼遮住眼中的愤恨,倘若今夜她死,也必要拉上几个人给她陪葬,大家一起去地府算旧账。
或者,拿住刘湛或谢清宴,用人质威胁他们放辛家和李家走,让他们东渡出海,虽然从此要亡命天涯,隐姓埋名,但也比满门抄斩来得好。
辛夷定定了心神,抬眼寻找机会。猝不及防的,她对上了谢清宴那双眼,如古井无波的水面,看人时,目光仿佛穿透对方落在虚空上,带着事不关己的审视与淡然。
她厌恶的移开眼,只觉得多看一眼便嫌脏。
此时,文武百官也全部走上了台阶之上,上方地方不多,只有三公九卿上了台阶,其他全部都按照品级阶一层一层站在台阶之上。
火把照亮夜空,整个德阳殿如同一颗璀璨耀眼的明珠。
文武百官起身下跪,高声呼唤:“陛下万安。”
刘湛却没管他们,他盯着辛夷,眼中闪着奇异的慌忙,发白的脸色上浮着诡异的潮红之色。
他走上前,站在辛夷身边,微笑道:“后悔吗,你选了他,他却背叛了你。”
他说着话的时候离辛夷很近,声音也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
辛夷抬眼,一言不发。事实摆在眼前,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此时是不是动手挟持刘湛的时机。
“陛下,臣等听闻皇后和梁骥意图谋反残害陛下,心中担忧,这才率众臣进宫求见陛下。此时见陛下无事,老臣们心中也安定了。”
谢祐一番话说得是义愤填膺,极有水准,既点明了辛夷和梁骥的罪过,还把他们深夜不经通报进宫的原因说得冠冕堂皇。
果然是在官场沉浮多年的老狐狸,还真是滴水不漏。
辛夷神色发冷,只要刘湛承认她的罪行,她就再也无法翻身了。
指尖已经触摸到冰冷的刀尖,她从来都不是一个会轻易束手就擒的人,就算到了绝境,也尚有一席之力可以搏命。
“丞相等官员进宫救驾,朕心甚慰,不过丞相确实有一句话说错了。意图谋反的梁骥,与皇后有何关系?”
“今夜,皇后是奉朕的旨意,在此守卫宫廷,斩杀反贼梁骥,护朕安危,此乃大功一件。”
辛夷怔怔的抬头,不明白刘湛为什么会帮她开脱,他们明明已经反目成仇,到了互相恨不得对方去死的地步。
她那样对他,羞辱囚禁他。一朝脱困,刘湛不是应该要立马处死她,以泄心头之恨吗。为什么要帮她脱罪,还帮她揽功。
刘湛上前一步,握住辛夷满是冷汗的手掌,将她拉到自己身后。
谢祐眯了眯眼,对于刘湛替辛夷开脱感到有些诧异,不过他的表情很快就恢复了正常,拱手道:“是老臣说错了,误会了皇后。”
辛夷站在刘湛身后心情有些五味杂陈,她拾头只能看见刘湛的肩膀,像从前那样,不管她闯什么祸都会挡在她身前,替她收拾残局。
可现在不是从前了,她不是以前的辛夷,刘湛也不是以前的刘湛,就在前日,他们还在恨不得对方去死。而她今日的计划里,也也是要杀刘湛的。他也清楚的知道,今夜她是准备杀他的。
所有为什么还要护着她呢,辛夷实在想不明白,她看不懂刘湛。
刘湛握看她手的力道越来越紧,手掌带着灼热,不正常的热。
谢清宴站在刘湛和辛夷身后,视线落在他们二人交握的双手,面无表情的移开眼。他想起辛夷刚刚看过来的一眼,厌恶至极,他袖中的双手握得越来越紧,唇线抿得更紧。
辛夷听见刘湛在跟那群老臣解释,将今夜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推到了深夜闯宫的梁骥身上。
刘湛:“梁骥狼子野心意图谋反,被皇后提前识破诛杀于此,乃罪有应得。”
他一句还没说完,突然站不稳的倒在辛夷身上,口鼻中喷出一口鲜血,血色落在石阶上,刺目的红。
辛夷耳边全身乱哄哄的嘈杂声,她看见那些官员面带惊恐的望着她怀里的刘湛,她低下头,刘湛已经气息屏弱,脸色惨白,嘴角不停的往外溢出鲜血,顺着他的下颚一路流在辛夷身上。
辛夷抱着他毫无力气的身体慢慢跪在地上,伸手去接他口中溢出的鲜血,那血温热湿粘,像毒药一般浸入她的身体,让她浑身发冷。
“你怎么了?刘湛?”
“陛下!”
刘湛艰难的抬起手,让众人止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快速流逝,他很快就要死了。
刘湛难受的躬起身体,口中再度涌出一大口血,他紧紧拽着辛夷的手掌,脸色痛苦,腹中像是有一把刀在搅弄。
谢清宴率先反应过来,接住刘湛即将倒在的地上的身体,大喊:“传太医,快!”辛夷双手已经全部沾满血液,她怔怔的看着刘湛濒死的面容,双手下意识的回握住他的手掌,慌张道:“谁给你下的毒,是谁”她还没对刘湛动手,是谁谢清宴吗辛夷抬头看向对面的谢清宴,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是你做的。”
谢清宴抿唇,刚想开口解释,却被刘湛打断。
刘湛握紧辛夷的手,唇边扯起一抹苍白的笑意,看起来是那样的脆弱不堪:“阿满,我就快要死了,最后的这段时间里,你能不能只看着我。”
辛夷心慌得可怕,她不明白,明明她一直是盼着刘湛死的,可现在他真的要死在她面前了,她的心脏油开始抽痛起来,抑制不住的悲伤涌出她声音带着哭腔:“你别这样说,太医很快就来了,你不会死的。”
刘湛目光在辛夷脸上流连忘返,舍不得收回。他没有多少时间了,这毒天下无药可解,谢家是真的狠毒,从前是他忽略了,以为梁家才是心腹大患,却没有想到谢家才是真正的毒蛇。
他撑着身体艰难的坐起身,不甘心的盯着跪在脚下的谢祐,恨不得立刻就杀了这该死的老匹夫。
刘湛很不甘心,他还很年轻,他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完成,还没有找回辛夷的心。可现在他要死了,这一切都成为了泡影。他闭上眼,再望向了辛夷,看见她眼角溢出的泪滴。
刘湛压住心中的不甘和愤恨,他抬手缓慢的握住辛夷的手掌,艰难张口,交代后事:“朕死后,太子即刻继位咳咳……”
刘湛摆手阻止要上前的朝臣,继续虚弱道:“太子年幼无法理政,着皇后和太子太傅谢清宴辅政,辛崇继任大将军,李聿任骠骑将军,你们三人须得好好辅佐皇后和太子,守好这江山。”
这段话说完,刘湛已经无法再呼吸,他仰倒在辛夷弯臂里,眼神开始涣散,耳边的声音也听不真切。
辛夷抱紧刘湛,喉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感到脸上一抹冰冷,抬手去抹,全是泪水。
“刘湛,你再等等……”辛夷哽咽出声,眼泪断线般落在刘湛的脸上,苦涩一片。
从前的怨恨在这一刻烟消云散,辛夷记不起刘湛曾伤害过她的一切,她只记得,那年初嫁刘湛时,少年笨拙,赤忱的爱意。记得她和刘湛在益州,夫妻情深,彼此相爱的日子。
真是奇怪,刘湛活着,她恨他。现在刘湛要死了,她却又开始爱他了。
“阿满,别哭,我对你说的话都是真的。
我是真的后悔了,要是再重来一次,我一定不做这个皇帝。我要和你还有我们的孩子,好好的在益州生活,我们会一起波白头偕老的吗?”
“对。”辛夷泣不成声,她紧紧拥着刘湛,心中犹如刀割般疼痛难忍,“在益州的那三年,也是我最开心的日子。”
刘湛遗憾的闭上眼,脸色迅速的灰白上去,唇色开始发青,在生命的最后,他突然睁开眼瞧了一眼谢清宴,眼中光芒诡异,藏着一丝恨意和不甘,“谢清宴,你没赢,我也没输。”
扔下这样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刘湛便气绝而亡,握着辛夷的双手无意识的落在地,眼眸合上,再无一丝生气。
第64章 谢清宴那一刻脸色苍白如纸,不敢抬头去看辛夷的脸色,深怕在辛夷的眼中看见那刻骨铭心的恨意。刘湛死前,还摆了他一道。
辛夷怔怔的看着刘湛安静的面容,似乎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直到有人悲凉高呼:“陛下殡天了!”她才惊觉回神,望着已经死去的刘湛,轻轻放下他的尸体,跪在他身边看着他,眼底留下两行泪。
亲眼见着陛下殡天的百官纷纷跪下,伏地哭号起来,也有那偷偷打量最前方谢祐等人的人,心中疑惑,陛下临终托孤,按理也该托付给谢丞相才对,为何直接越过谢丞相,让谢清宴做了辅政大臣。
辛夷有些麻木的眨眨眼,长睫上的泪珠大颗的滚落,她哑着嗓子吩咐道:“去把太子带过来,让他送陛下最后一程。”
李聿见危险已经解除,此处还有禁军和辛崇护着,便领命离去。
谢清宴看着强撑的辛夷,心中不忍,轻声道:“先让人将陛下抬进大殿吧。”
辛夷点点头,起身时退步发麻,不禁趔趄一下,谢清宴下意识伸手去扶她,却被辛夷避开。辛崇一直陪在辛夷身后,见状连忙扶住她的手臂,面露担忧。
辛夷站稳身体,视线一一扫过面前神色不一的朝臣,最后停在了谢祐的脸上。她慢慢走上前,面色苍白,声音却很坚定果决:“梁骥反叛,毒杀陛下,当灭九族。廷尉李微何在”李微从谢祐身后钻出,恭敬的跪在辛夷面前行礼:“臣在,请皇后示下。”
“传本宫懿旨,命你即可带兵围住梁家,无论男女老少悉数下狱,一个都不许放,等候发落,再派传令使赶往边关,押解梁平回京。若他不从,不用回禀,就地格杀。”
“是,微臣领命。”李微领旨,起身快步离开。
辛夷慢慢转头看着谢祐,神情冷漠,“谢丞相可有异议”谢祐老深在在的跪地回话:“臣不敢,但臣认为当务之急不应该是清算梁家,而是应该是下葬天子,迎新帝继位,昭告天下。”
辛夷:“谢丞相说的有理。少府可在”少府出列,跪在谢祐身侧拱手道:“臣在。”
辛夷:“陛下葬礼和新帝登基之事全权交由你去办,一切按照祖制。”
“臣领命。”
辛夷已经是到了极限,强撑着才没有倒下,她吐出一口气:“诸位大臣都回吧,明日再进宫祭奠陛下。”
大臣们面面相觑,互相对视一眼没有动作,纷纷看向谢丞相。
辛夷瞧见这一幕突然冷笑出声:“既不愿走,那就全部留下来,今夜为陛下守灵,彰显你们的忠诚。”
说完,她也不管身后大臣们是如何反应,也没给谢请宴一个眼神,让人把刘湛的尸身抬到德阳殿内,开始准备丧仪。
辛夷离开后,众大臣们六神无主,出声询问谢丞相该如何。谢祐却没空理会他们,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看着沉默不语的谢清宴,直到此刻辛夷离开,他才走到谢清宴身边,掏出手帕擦拭他脸上属于刘湛的血迹。
百官见了这一幕,不约而同的止住声音,看看这对同朝为官的伯侄。
谢清宴喉间发干,看看面前他叫了二十多年的伯父,发现自己从来不曾看清过他。
“为什么”他问。
谢祐背手在身后笑笑:“你年纪尚轻,性子虽冷却重情,容易被外界的诱感迷失,清宴,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伯父现在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你好。
“为我好”谢清宴低低的重复着一句话,眼中失望透顶,他闭上眼,越过谢祐往宫门外走,夜色下,他孤身一人,背影单薄,朝着众人相反的方向而去。
他脚步沉重的下了阶,走到宫门口时突然停住脚步,回头往德阳殿中看了一眼,眼中含泪……
谢清宴离开后,有一人小声问道:“谢丞相,臣等现下该如何”谢祐淡漠的看着他,率先走到德阳殿外掀袍跪下,平静道:“皇后已经下令让我们为陛下守灵,尔等难道想抗旨吗”百官再不敢说些什么,老老实实的在谢祐身后跪成一排排,低泣出声。
德阳殿内,两排烛台被宫人一盏盏点亮,正中间的檀木床上,刘湛毫无生气的躺在那里。
辛夷跪坐在刘湛身边,望着他的容颜,他脸色的血迹已经干涸,显得有些暗沉。宫人打来清水放在一侧,辛夷打湿帕子,轻轻擦拭掉刘湛脸上的血迹。
殿外传来大臣们哭嚎的声音,辛夷充耳不闻,抬手整理好刘湛的衣襟,握住他已经开始冰凉的手掌。
她十六岁嫁他,二十四岁和他死别。中间八年,爱恨嗔痴,酸甜苦辣全部经历过一遍。
人死如灯灭,爱恨亦消。
颜姝和李聿带着小太子赶到德阳殿外时,瞧见的便是殿外门前和石阶上跪满了官员。
颜姝抱紧小太子,伸手捂住他的眼睛,抱着他匆匆忙忙进了大殿。进殿后,她看见辛夷双肩下塌,双眼无神,发呆的盯着刘湛的尸体。
她抱着小太子走过去,放在辛夷面前,轻声对小太子道:“过去吧。”
小太子看了眼颜姝,点点头,往前走。他看见阿母跪在地上垂泪,那个他唤着父皇的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小太子在殿中看了一圈,没有看见熟悉的身影有些失望。
他走到辛夷身边,抬手轻轻扯了扯辛夷的衣袖,喊道:“阿母。”
辛夷回头,紧绷的心绪在看见小太子那一刻松懈下来,她将小太子抱进怀中,紧紧的抱着,不停的唤他:“阿雉,我的小阿雉。”
小太子不明白阿母为什么会哭,他只知道她现在很伤心,很难过。他抬手慢慢圈住辛夷,认真安慰:“阿母不哭。”
辛夷眼泪更加汹涌,她仰头眨眼逼回眼泪,让小太子跪在她身边,恭恭敬敬的给刘湛磕了三个响头。
“阿雉,送你父皇最后一程吧。”
年纪尚幼的小太子并不知道刘湛是怎么了,他很聪慧,但也是第一次遇见这样死离死别的场面,有些好奇的问:“阿母,父皇怎么了?”
辛夷哑然片刻:“你父皇他太累了,需要休息休息。”
小太子听闻便不再开口,安安静静的陪在辛夷身边。
到了夜半,他年纪太小,实在扛不住昏昏欲睡起来,辛夷也心疼孩子,便让采薇将小太子抱到后殿去休息。
颜姝也陪着辛夷母子守到半夜,让人做了些夜宵端给辛夷,“用些吧。”
辛夷没有拒绝,她要是倒下了,外头那群虎狼就能立刻冲进来把她们母子撕个干净。现在没有人会再护着她了。
一碗热腾腾的米粥下肚,辛夷身体上的难受也消失了几分,恢复了些精神,开始问道:“外面那些人如何了?”
颜姝回道:“虽是仲夏,但他们在外面跪一夜也够呛,我让宫人都送了些夜宵给他们补充补充体力,免得晕过去。”
辛夷又问:“洛阳城如何?”
颜姝:“梁家人悉数下狱,无人逃离。洛阳城风平浪静,没有什么异动。”
辛夷闻言松了一口气,却没有彻底放下心。她让王秀出去将辛崇和李聿都喊进来,她有事要跟他们商量。
德阳殿反叛结束后,外头的宫道也被李聿指挥禁军清扫干净,辛崇和李聿也是臣子,便也跟着谢祐那些人跪在殿外守灵。
听见辛夷传唤,两人都不敢耽误,无视身后等人探寻的目光,连忙起身进殿。
辛崇进殿后第一眼便将目光投向了辛夷,见她面色红润起来,不像方才那样苍白,心中微微放下心。
他手上的伤口还没处理,血迹染湿了大半个臂膀,这一夜上惊心动魄,险象环生,饶是辛崇经历大小战役见过不少场面也不由得被吓住。
辛崇原本已经今日要交代在这里,却没想到刘湛居然会护着他们。
他跪在地上,发自内心的给刘湛磕了三个头,恭送他离开。
李聿紧跟在辛崇身后,见颜姝陪在辛夷身边,向他投来慰问的眼神。他心中发热,摇头示意自己无事并未受伤。
李聿跪在地上跟着辛崇行礼,他对刘湛没有很深的感情,充其量是泛泛之交,原本他对刘湛辜负辛夷一事心中很是不耻。
但见他今日临死前也要护着妻儿,为她们铺路,也算是一个真男人。比那嘴上说的好听,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谢清宴有担当多了。
辛夷等二人行完礼,看见辛崇受伤的手还处理,连忙让一旁的太医过来给他包扎。
太医离开后,辛夷将殿内无关人等都遣了下去,按着眉心不语,她现在思绪有些乱,需要好好捋捋思绪。
李聿率先问道:“陛下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辛夷:“是千机毒药。”
辛崇皱眉:“这是什么?又是谁敢毒害陛下?”
颜姝道:“千机是一种见血封喉的毒药,无解,无色无味,以吸食的方式下毒。中毒后,死者五脏六腑会慢慢被毒性腐化,不到一刻钟便会毒发身亡。”
“因此物太过歹毒且易中招,早在高祖年间便被下令销毁。到现在,也就几个尚有底蕴的世家可能还保留了此物,汝南袁氏便是其一。”
李聿:“毒是谢清宴下的?”
颜姝看了眼不语的辛夷,没有说话。依她所见,这毒不见得谢清宴所下。
辛夷:“是不是他不确定,但必定是谢家无疑。”
辛崇:“谢丞相名声一向很好,平易近人,为国为民,他怎会?”
李聿冷哼,面有不爽:“辛伯父,知人知面不知心,就像那谢清宴,今夜不也将了我们一军吗?”
想他李聿也是风里去雨里来的一员猛将,什么骇人场面没有见过。今夜随辛夷造反,心中不仅不怕反倒很兴奋。
只不过,差点阴沟里翻船,在看见谢清宴和刘湛从德阳殿出来的那一刻,他身上的汗毛都被吓飞起了。罢了,丢人事迹不说也罢。
辛夷缓缓起身走殿门口,隔着一层竹帘望着殿外跪着的谢祐,轻声道:“我们都忽视了这位谢丞相,他从始至终就知道我们的计谋,今夜将计就计。除梁骥,也杀我们。只可惜被刘湛将了一军。”
“至于谢清宴,是不是他向谢祐泄的密不可知,但今夜,他一定是知情的,还参与了谋划,不然不会出现在德阳殿。”
“我猜,刘湛的毒是谢祐下的,他和我的想法一样,想拥立幼帝。刘湛死前应该也是发现了他的真面目,却没有叫破,反而封谢清宴为辅政大臣,用谢清宴来制衡谢祐,为我们母子保驾护航。”
他死前,还在为辛夷汲汲谋划,想在这乱局之中为她谋出一条来。
第65章 辛夷转身,慢慢打开手掌,在她的手心,躺着一枚样式古朴的铜符。
辛崇一见那虎符便呼吸急促起来,不可置信的看着那半块虎符,吃惊道:“这难道就是可以号令天下兵马的虎符吗?”
李聿也眉眼一凝,抬头望去。那虎符并不华丽精致,却给人一种气势很磅礴的感觉。它只有半块,安静的躺在辛夷素白的掌心。
世间男人皆梦寐以求之物,虎符,可号令天下兵马。
辛夷点头,侧目看了眼刘湛,这东西是刘湛死前塞到她手心的。前几日,两人还在为这虎符的下落大吵一架,刘湛甚至还为此杀了陪他长大的王沱。
刘湛将这东西塞到辛夷手心时,她一触就知道这是什么。就是这么一块小小的东西,能让人迷失心智。
她从身后拿出一份早已经写好的调兵圣旨,上面盖着朱红的天子玉玺。她把圣旨和虎符一起递给李聿,冷静道:“你找些谢清宴,把这个虎符和圣旨给他。让他连夜启程去边关,制衡反贼梁平。”
李聿皱眉:“你到现在还相信他?”
辛夷摇头,这一刻的她冷静极了,也像极了官场沉浮多年的弄权者。
她说:“我不信谢清宴,可现在除了谢清宴,没人能阻止梁平。梁平必反,他有二十万军队,而我手里加上禁军也才四万,兵力悬殊,且要护卫京师无法出动。”
“要收服梁平,只能智取,不能硬碰。谢清宴出身顶级氏族谢氏,他是未来的谢家家族,身后是汝阳袁氏和陈郡谢氏。伯父是丞相,自己是尚书令兼刘湛亲封的辅政大臣,普天之下,再没有人比他出身更矜贵,更有权势。”
“也只有他这个世家麒麟子,能号令各诸侯,半块虎符于我而言是鸡肋,于谢清宴确是利剑,加上圣旨和他这个人,就能调来兵马与梁平抗衡。”
李聿承认辛夷说的道理:“可是,你确定他会去吗?”
你也说了他现在是普天之下最有权势之人,那他为什么要去涉这个险,淌这个浑水。他只要老老实实的留在洛阳,等新帝继位,他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辅政大臣,比他伯父丞相权势还盛。
他会去涉这个险,做这个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吗?
辛夷斩钉截铁:“他会,我不信他,却不得不承认,谢清宴比之他伯父谢祐多了几分为国为民的慈悲心肠。”
李聿遂不再多说什么,最后看了眼颜姝,转身离开去找谢清宴。
李聿离开后,辛夷又看向辛崇,“阿父,您现在是刘湛亲封的大将军,梁骥死后,他在洛阳留下的那些残余军队必然会作乱。我需要你帮我收拢这些残兵,为我所用。”
辛崇抱拳,单膝下跪,朗声道:“臣领旨,请皇后放心!”
辛夷呼吸微微紊乱,伸手想去扶辛崇起身,却不料辛崇跪着朝后退了一步,恭谨道:“皇后殿下,礼不可废。”
辛夷手落空,辛崇的守礼就像是一道天堑,横亘在他们父女之间。从此以后,没有辛家父女,只有皇后和大将军。
不,是太后,辛夷沉默的收回手,看着辛崇恭敬的退下。
这一刻,她才真真正正的明白什么是皇权。她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可以在父母朋友面前肆意撒娇的辛夷,现在的她是辛皇后,将来的辛太后。
所以人都会对她恭恭敬敬,不敢冒犯,跟她保持着君臣之仪,包括她的父母。原来,这就是所谓的高处不胜寒。
辛夷望着辛崇远去的身影,心口有些酸涩,身后有一只温热的手掌搭在她的身上,辛夷转身,看见了颜姝温柔的笑脸。
颜姝:“怎么了?”
辛夷摇摇头,忽而又笑笑,“没什么。”
还好有你,还陪着我。
颜姝以为辛夷是在担心梁平造反一事,忍不住宽慰道:“你放心,谢清宴此去,一定可以降服梁平的。”
辛夷听颜姝这样说,高高悬起的心也落到实处,她知道颜姝的奇异之处,她竟然这样说了,想必预见了什么。
颜姝记得,在原书的剧情中,梁家也是这个时候反了,也是谢清宴一人抵千军万马,凭一己之力平定了这场祸事,立下不世奇功。
平定祸乱后没两年,谢清宴便因病离世,死时未娶妻,未有子,众人惋惜,皆道天妒英才。
这也是为什么颜姝从来都不担心梁家会反叛,也从来都不觉得梁平能造反成功。只是颜姝也没想到,谢祐居然隐藏的这么深,今夜差点都栽在了他手里。
若非刘湛,今夜他们还真不定能脱身。颜姝也属实没想到,刘湛他居然对辛夷真的有几分真心。
颜姝看了眼殿外,道:“你真打算让他们在这里跪一夜。”
辛夷回到刘湛身边,烧着纸钱,火光照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的,她回:“我要让他们知道,我不是孤儿寡母可以任他们欺凌。今夜,是我立威之时,也是我给他们的警告,再看不清局势,我手下绝不留情。”
辛夷看着那柄已经被擦干净收拾好的天子配剑,冷漠道:“我没兴趣做傀儡,虽然不想杀人,但有时候,杀人才能立威。”
颜姝赞同的点点头,一概的忍让只会让他们得寸进尺。更何况外头还有个虎视眈眈的谢祐,要是退了,可真就要被吃的骨头都不剩。
辛夷望着刘湛,脸上的表情褪去,似有些悲伤,“他死前,只说了四句话,第一句,太子继位,我为摄政太后,谢清宴为辅政大臣,第二句,封我父亲为大将军,李聿为骠骑将军,好生辅佐我和阿雉,第三句,告诉我他曾经说的话没有骗我,如果重来一次,他不会做这个皇帝,第四句,是对谢清宴说的。”
“他给我留了可用之人,给了我兵权和虎符,让我有了立身之本。我自然也不会辜负他的期望,这江山是我费尽心思抢来的,我不会让任何人骑到我头上。”
颜姝无声点头,拦住辛夷的肩膀,蹭蹭她的鬓发,无声安慰。
不知道过了多久,颜姝突然察觉到辛夷在哭,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动,只有一双漂亮的琉璃眼里,充斥着悲伤。
豆大的泪眼从她眼中低落,一颗一颗的砸颜姝手上。
颜姝深怕惊扰她,声音极轻:“怎么了,阿满?”
辛夷埋头在颜姝身上,紧紧闭上眼,咬紧牙关。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就是突然很难受,心口难受极了,忍不住想哭。
“我……不知道。月牙儿……我好难受。我现在一闭眼……就是刘湛死前的模样……他拽着我说……他后悔了。”
颜姝默默的听着,她知道辛夷现在只是需要一个发泄的途径,并不需要人安慰。只需要一个人默默的陪着她就行。
她轻拍辛夷的肩脊,温柔道:“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辛夷放声痛哭,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居然也会为刘湛这样伤心痛哭的哭一场。
她宁愿刘湛对她恶语相向,两人如同仇敌般你死我活。也不愿意刘湛就这样,临时前不管任何恩怨的救她,倒在她怀里一边吐血,一边说他后悔了。
说他爱她。死前,还为她费尽心机的筹谋后路。
辛夷泪眼朦胧的抬头,恍惚间好像看见少年刘湛站在他面前,他穿着王爷服饰,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骑在马上,伸手过来。
轻笑道:“阿满,我带你去跑马。”
辛夷忍不住抽泣:“我做错了吗……我错了吗?”
“是我害死了你,刘湛,你恨我吗?”
少年刘湛面露疑惑,似乎不明白辛夷在说什么,但他看见辛夷痛哭流泪的模样,轻轻抬手擦去她的眼泪,心疼道:“怎么了,是谁欺负你了,你跟我说,我去给你出气。”
他越擦,辛夷的眼泪就越多,一直重复着那句话:“刘湛,我害死了你,你恨我吗?”
少年刘湛彻底没有办法,叹息道:“不恨你,就算你亲手杀了我,我也不恨你。”
辛夷闭上眼,面前的少年刘湛消散,她靠在颜姝怀里,轻轻摇头。她没错,她没有错。刘湛对不起她,她也对不起刘湛。两人纠缠大半辈子,也算是两清了。
她会杀了谢祐,给刘湛赔罪,也会好好守好这江山,扫平所有的危险,将来让阿雉亲政,延续他们刘家的江山。
辛夷从颜姝怀里出来,擦干泪痕,突然转变话题道:“颜姝,你想入朝为官吗?”
颜姝惊讶:“可我是女子。”
辛夷:“女子又如何,我不仅要开创先例让女子入朝为官,还要兴办女学,我要让全天下的女子都有能够选择的机会。”
颜姝望着辛夷,仿佛透过她看见另一个人,那个在历史上,留下浓厚笔墨的千古女帝。不管在哪个时空,总会有许许多多优秀的女子,挣脱封建思想的牢笼,开创一片新天地。
她轻轻笑出身,起身跪在地上,伏地磕头:“臣愿为殿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愿以此身入局,为天下女子谋一份福祉。”
第66章 光和六年七月,在位六年的明德帝为乱臣贼子梁骥所毒杀,谥号宣宗。
同年七月,年仅三岁的幼帝登基,国号延年,封其母辛皇后为太后,祖母梁太后为太皇太后。
寅时三刻,太和殿广场前黑压压的站着一片肃穆的官员,从朱雀门到前殿的三里御道两侧,五千名羽林郎每隔五步执戟而立,玄甲在初燃的火把下泛着冷硬的幽光。
当第一缕天光撕开云层时,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后,一声高呼打破世间的宁静。
“御驾出殿——”天子仪仗从德阳殿缓缓走出,太常寺的礼官们穿着绛紫深衣,捧着玉圭,步伐整齐的走着天子仪驾两侧。
辛夷一身威严壮丽的太后礼服,头戴冕冠,牵着三岁幼帝走上太和殿的玉阶。
幼帝被一身十二章纹的玄色冕服压得微微踉跄,这身皇帝衮服是少府连夜赶制出来的,礼官昨夜特意将袖口缝短三寸,即便这样幼帝的身形还是在锦绣的堆砌下身形不稳。
“吉时到——”辛夷牵着幼帝走上最后一级玉阶,太和殿正上方,摆着一张玄色青龙纹案,案上摆着祭祀用的五谷和牲畜,以及一个头颅大小的铜炉,旁边还放着一座巨大的青铜鼎。
辛牵着幼帝转身,宫人端来的漆盘上放着一个黑檀木匣,她抬手打开木匣,露出里面的天子玉玺,将玉玺递给幼帝。
幼帝并不知那是什么,也不知道今日为何有这么多人在这里,他只知道是阿母带他来的,他只用跟着阿母便是。
他接过阿母递来的玉玺,那玉玺他一个手掌握不住,只能用两个手掌勉强握住,高举过头顶“陛下万岁!”群臣下跪,叩拜新帝。
登基大殿结束后,辛夷抱着累极的幼帝承上御驾,轻声问:“困了吗?”
幼帝点点头,缩进阿母怀里,闭眼睡觉。辛夷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让他躺着,今日登基大殿,天不亮就把这孩子叫起床,一通折腾到这个时辰。
辛夷这个大人都困顿不堪,更何况他一个三岁的小孩。她拍着他的肩膀,轻哄他入睡。
幼帝蜷缩在母亲怀中,闻着她身上的淡香,安稳香甜的睡过去。
辛夷没让幼帝住在德阳殿,一是他年纪太小,母子二人才刚刚重逢,她自然要把孩子留在身边悉心照顾。二则是刘湛死在德阳殿,梁骥在德阳殿前被斩首,辛夷觉得有些晦气,怕孩子住进去会被吓住。
她便继续带着幼帝住在了椒房殿里。按理她现在是太后,梁太后变成了太皇太后,应当要迁宫。不过幼帝尚小,距离娶妻的年纪还有十五年,宫中后妃不多,她就不打算搬了。
依旧让梁太皇太后住在长寿宫安心养病。太皇太后是昭宗亲封的皇后,刘湛不能废,幼帝也不能废。
她虽然辈分高,可梁家却犯下了谋反和弑帝的罪过,加上她做下的丑事,这辈子都出不了长寿宫,不足为惧。
辛夷带着幼帝只在长寿宫门口转了一圈,做了个面子活便让人回宫了。
她正打算带着幼帝午歇片刻,便看见颜姝匆忙赶来。
刘湛去世后,辛夷忙着处理丧仪和登基一事,后宫诸事便都交给了颜姝打理。
此刻颜姝面带急色的匆匆赶来,辛夷便明白宫中有人出事了。她抱着幼帝进了椒房殿,让颜姝跟着她一起进殿。
辛夷将幼帝放在床上,解开他头上的发冠和繁琐的衮服,看着幼帝额上的细汗,又让宫人抬了冰鉴进房。
等孩子彻底熟睡过去后她才走到外殿,问颜姝发生了什么。
颜姝:“宣太妃听闻先帝殡天情绪便一直不稳定,今日早起见红了。”
刘湛去世后,他留下的妃子梁杨二妃,和宣美人以及那两个梁美人也都成了太妃。
辛夷走到洗手架前,将手浸在铜盆里清洗,闻言问道:“可有大碍?”
颜姝:“许是保不住这胎了。”
辛夷洗手的动作一顿,宣氏肚子里的这胎是刘湛的遗腹子,也是他唯二的子嗣,满朝文武都在盯着这胎,而她,无论是因为前朝,还是因为这胎是刘湛的血脉,于公于私,她都不希望这胎出问题。
她叹了口气,拿起帕子擦干手,走到屏风后面去换衣服,她得过去看看,能保住宣氏这胎是最好的,保不住那也是命。
去云光殿的路上,颜姝把最近宫中发生的事情都跟辛夷讲了一遍,梁骥死后,梁家所有人都被下狱,梁妃吓破了胆子,深怕辛夷找她的麻烦,这些时日闭门不出。
杨妃自从撞破辛夷和谢清宴后就被颜姝看管了起来,这些时日许是听闻了些风声,闹得更加欢,整日喊着要见辛夷。
两个梁美人被关在长寿宫,梁太皇太后心情不愉,受伤后脾气更加古怪,动辄对她们二人打骂一番。
梁娉忍不住,和太皇太后闹了几次,梁玥还是一如既往的,性子怯懦,默默忍着。
宣美人,听闻刘湛死讯后脸色便迅速衰败下去,整日垂泪,吃不下睡不着的,短短几日消瘦下去,连孩子都快保不住了。
辛夷默默的听着,她对宣美人的看法很复杂,一个和她有着相似面孔的女人,爱上了她的夫君。同时,她又觉得宣美人有些可怜,腹中怀着孩子,失去了唯一了靠山。
辛夷不知道刘湛对宣美人有没有爱,她也没有精力再去探究刘湛和宣美人的过去。
她和颜姝到云光殿时,殿中已经乱作了一团,宫婢们六神无主跟无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撞。
辛夷:“怎么回事”宫人们见辛夷和颜姝到来,纷纷跪地行礼,“回太后,宣太妃腹痛难忍,下身见血。”
辛夷:“太医可到了。”
宫人:“回太后,太医正在里面为宣太妃把脉。”
辛夷抬步往殿内走,云光殿也不如往昔的雅致,殿中器物摆放杂乱,积着厚厚一层灰,看得出很久没有打扫了。
宫内拜高捧底并不少见,先帝去世,幼帝登基。前朝不稳,连带着后宫也人心浮动起来,宫人到处找着出路,想往那好地方去。
殿内很安静,只有一个宫女随侍在里侧,太医很快就退出来给辛夷行礼。
“不必多礼,直说便是。”
太医:“回太后,宣太妃郁结于心,寝食难安,臣今日已经为太妃施针保住了皇嗣,只是太妃若长此以往下去,只怕是不好。”
辛夷心中大概明白了,吩咐道:“今日起,宣太妃这胎由你来照料,若宣太妃平安生子,哀家必有重赏。”
太医跪地跪谢:“微臣遵命。”
太医离开后,辛夷走进内殿,宣美人躺在床榻上,脸色苍白,眉间紧蹙,她原本就是瘦美人,身姿纤细。
可现在,她整个人快速的干瘪下去,身子骨瘦成了一把骨头,高高隆起的腹部就像是一个蛊虫,正在汲取她的生命。
辛夷走到床榻边,险些认不出来她,若说从前的宣美人还和她有几分相似,可现在的宣美人已经瘦脱了相,颧骨突出,完全看不出曾经的光彩。
辛夷坐在床沿边,慢慢伸手抚上宣美人的腹部,她也曾十月怀胎分娩过,知晓女子生育的苦楚。生子便如同一道鬼门关,不知道有多少女子死在这上面。
没见宣美人前,辛夷还以为是他们在夸大其词,见了之后,辛夷才知道,宣美人若是生下这胎,自己恐怕熬不过去。
手指触摸到温热的肚皮,里头竟然传来了回应,辛夷惊讶的收回手,只见宣美人肚皮上有一个的小手印凸出来,已经六个月了,婴儿胎动了。
宣美人也在这时候慢慢转醒过来,她眸中起先是迷茫,在看见辛夷那一刻后立马弹坐起来,捂着肚子警惕的看着辛夷,蜷缩在床角:“你要干什么……你是来杀我的吗”辛夷:“为什么会这么想,我们两人并无仇怨,你还帮过我。”
宣美人摇摇头,她心神震动下,脸色更加白了几分,连牙关都开始伤下颤抖起来:“我抢你的夫婿,你怎会不恨我”辛夷:“他是皇帝,你的嫔妃,争宠是理所当然。倘若各个我都要恨过去,那我还活不活了”宣美人睫毛不停的颤抖,不知信没信这话。
辛夷见她神情透露着害怕,双手捂着腹部不断的缩紧,肚皮就像一个大皮球一样掉出来般,心也不由得跟着揪起,柔声道:“你别害怕,没有人想害你。你是先帝的妃嫔,还怀有他的遗腹子,我会善待你的。”
宣美人喃喃道:“真的吗”辛夷:“真的,这群宫人不称职,我已经吩咐下去,为你换一批称职的宫人,以后每隔三日会有太医来为你请脉,你什么都别想,当务之急是好好把这个孩子生出来。”
宣美人慢慢松开肚子,在辛夷的安抚下躺回去,她虚弱的靠在软枕上,眼眸中不断涌出泪,“他真的死了吗宫人们说他是被梁骥毒死的,我不信……”
辛夷叹息:“他已经去了,我们活着的人要往前看。”
宣美人眼泪流得更凶了,声音都开始不成语调起来,她呜咽出声,双手捂住脸颊,身体蜷缩起来。
辛夷看着她伤心的模样,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情绪崩溃的时候,只有痛哭一场把心中的压抑的哭出来,才会好受些。
她捡起薄被盖在宣美人身上,轻轻拍了她两下,无声安慰。她没离开,陪在宣美人身边,听着颜姝在外面指挥那些宫人打扫宫殿,立威训斥的声音。
宣美人失声痛哭一场后,身体开始疲惫,她闭上眼睛慢慢沉睡过去。
辛夷起身离开内殿,云光殿的宫人们已经换了一批,新来的这些都是颜姝亲自挑选,看着都很老实麻利。
她也没多警告什么,只有一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主子好了你们才能好,宣太妃怀有皇嗣,以后是有大造化的。”
不论宣美人这胎是男是女,辛夷都会好好善待。这个孩子不仅是刘湛的血脉,更是小阿雉的兄弟姐妹。
辛夷不能陪伴小阿雉一直走下去,总有一天她会老去,或者是因为意外死去,给小阿雉留个兄弟姐妹,以后也能陪伴着他,让他不至于太孤单。
至于辛夷自己,她这辈子大概只会有小阿雉一个孩子,生育的苦楚,她不想再经历一遍。
离开云光殿后,辛夷开始思虑起后宫这些女人们的去处。她们几人都还很年轻,与其困在这个深宫里孤独老死,还不如放她们自由。
日后天高海阔,是再嫁人还是其他,任凭她们自己做决定。
第67章 短短两个月的时间,长寿宫无人打理,檐下长了一片青苔,门窗破损无人修复,连大殿前的落叶都无人清扫。
辛夷才刚进殿,就听见梁太皇太后中气十足的声音,正在骂人。这长寿宫的宫人早就被谴走了,只有两个梁美人在此地伺候,骂的是谁,不言而喻。
梁太皇太后一通怒骂后,并没有传来有人回嘴的声音,辛夷看见大殿的门被人突然推开,有一个妙龄女子掩着面推门出来,眼睛红红的。
梁玥看见辛夷后面带吃惊,连忙上前行礼:“妾身拜见皇后,不,拜见太后。”
辛夷:“起来吧。”
她抬步走进大殿环视一圈,期间梁玥一直亦步亦骤的跟着,一副想说什么又不敢开口样子。
辛夷见大殿外虽然无人打扫,可殿内的却收拾的很是整洁,她回头看了一眼梁玥,注意到梁玥挽起的衣袖,问:“这里都是你在打扫”梁玥脸上烧红一片,连忙将挽起的衣袖放下来,还整理了一下衣襟,点头道:“是妾身做的。”
辛夷:“怎么只有你一个人,梁娉呢”梁玥低头,声音低下去:“姐姐她身体不适,在房间内休息。”
辛夷心中跟明镜似的,必是梁娉偷懒不愿意伺候太皇太后,更是自持贵女的身份不想干脏活,便将所有的事情都推到梁玥身上,自己躲清闲。
长寿宫被辛夷让人围得跟铁桶一般,她们只知道先帝去世,新帝登基的消息,却不知梁家众人已经被悉数下狱。
说不定太皇太后此刻还在坐着幼帝登基,她能再次起复的美梦。
辛夷回头看着梁玥,轻声道:“你知道梁骥死了吗”梁玥脸上的血色瞬间消失殆尽,她呆呆的滑跪坐在地上,双眼无神。梁玥是梁骥众多庶女中的一个,她生母身份不高,只是歌舞,平日在府里母女两人就跟透明人一般。
梁骥妾室甚多,又有很多年轻貌美的新姬妾入府,她姨娘生下她后没多久便失宠了。而梁玥也因自身长相姣好,性格怯懦,在梁府内总被姐姐们肆意欺凌。
她本是不愿意进宫的,她身份不高,只想嫁个家世平凡的郎君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可是太皇太后拿她姨娘威胁她进宫,她没办法反抗,只能听令。
至于梁骥这个父亲,梁玥从来就没有期待过,从小到大都没有见过几面。但乍然听闻梁骥死亡的消息,她还是忍不住伤心起来,为这个不称职的父亲流泪,也为整个梁家的倾覆感到悲哀。
梁玥泪如雨下,匍匐看跪到辛夷脚边,哭泣道:“太后,我姨娘她……”
辛夷斩钉截铁道:“梁家众人已经全部下狱,包括你那些已经出嫁的姐姐们。你们家在洛阳横行多年,犯下无数的罪孽,哀家已经让廷尉和京兆尹联手查案,按律法定罪,不会伤害一个无辜的人。也不会放过一个有罪的人。”
辛夷说这话时,视线一直看着内殿后的帷幔,她知道大皇太后就在哪里听着,她没有压着声音,今日她就是来诛梁太皇太后的心的。
果然,下一刻,梁太皇太后便怒气冲冲的掀起帷幔走了出来,她直奔辛夷而去,面色狰狞,如同厉鬼索命般。
“贱人!你不得好死!”梁玥手疾眼快的扑过去拦住大皇太后要去厮打辛夷的身体,用尽全力困住她不让她再上前一步。
太皇太后低头猛踹梁玥几脚没踹开,大怒道:“你到底是哪边的”梁玥虽然没读过多少书,却也明白一个道理,梁家大势已去无力回头,现在唯有低头做人,保住一条性命才是上策。
“太皇太后,您别闹了。”
太皇太后冷哼一声:“你怕什么,哀家是刘湛的嫡母,是刘熙的嫡祖母,他老子都不敢对我动手,他一个奶娃娃敢吗”辛夷起身,笑吟吟道:“大皇太后这说的是什么话,陛下至纯至孝,怎会对祖母动手。他昨日还跟我说,担心祖母身体有恙,在宫内闷烦。这不,今日一早便着人拟旨,遣太皇太后前往寒露寺清修养病。”
太皇太后:“你要逐哀家出宫!谁给你的胆子!”
辛夷收敛了笑意,面无表情的盯着太皇太后,“我现在不需要谁给我的胆子,我的话就是圣旨。”
“好好好,你终于露出你的狼子野心了!哀家要去三公九卿那告你牝鸡司晨,玩弄权术,忤逆不孝!”
“太皇太后请便。”
辛夷勾唇笑笑,饶有兴趣的欣赏着太皇太后癫狂发疯的表情。
长寿宫大殿内有一座鎏金宝石凤座,是梁骥三年前送给太皇太后的生辰礼物。太皇太后很喜欢,有一段时间每日都要做在这凤座上让众人给她行礼请安。
辛夷当着太皇太后的面坐了上去,低头抚着展翅风首,漫不经心道:“今日太皇太后就收拾好东西,连夜出宫吧,寒露寺的人还在等着。”
“你敢!”太皇太后怒视辛夷。
辛夷拍拍手,门外涌进来几个粗实宫人,膀大腰圆的,一个的身形能顶两个太皇太后。
辛夷笑盈盈道:“以后你们就好好在寒露寺照顾太皇太后,记住,太皇太后病情严重,需得静养,不能见外人被冲撞,也不能独自一人出门,听见了么?”
“诺!”
太皇太后终于感觉到恐惧,她挥舞着双手想要将上来抓她的人赶走。但她那养尊处优的身板哪能跟做惯了粗活的宫人相比,很快便被人堵住了嘴巴,半拖半拽的带下去。
梁玥看着这一幕汗毛直立,连太皇太后辛夷都毫不留情的处置了,更何况她这种梁家后人。
辛夷不管梁玥心中如何想,让人去把在房间内躲懒的梁娉拉出来。
梁娉早就听见了太皇太后的吼叫,透过门缝看见太皇太后被几个宫人捂住嘴拖了下去,她差点就惊叫出声。
连忙害怕的关上门,用柜子将门堵住,瑟瑟发抖的躲在了床后,捂着耳朵六神无主的念叨:“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宫人破门时她直接惊叫出声,从床底爬出来,大喊大叫的冲出门外,声音凄厉:“我不想死!不要杀我啊!”
她跑得很快,满脸惊恐,似乎真的有人拿着刀在身后追赶她,慌不择路的逃跑,最后一脚踩空摔在了台阶上,满头是血。
宫人瞧见这幕面面相觑,连忙派人去回禀辛夷。
辛夷听见事情的经过有些啼笑皆非,她有这么可怕吗?到底是一条性命,还是让人找了太医给梁娉看看。
结果是,梁娉那一跤磕碰了脑袋,似乎了影响了脑力,梁娉从此便变成痴傻儿一般,像个八岁孩童。
辛夷不禁有些反思,她的名声到底可恶到了什么地步,让梁娉听见要见她就直接吓疯,最后一脚踩空给自己摔成了个傻子。
梁娉这样,肯定是没办法出宫了,辛夷只好让她回自己的宫殿去待着,再派两个宫人去伺候照料。
至于梁玥,辛夷按照先前说好的那种,让颜姝帮梁玥打探打探,选个好夫家,她帮梁玥换个身份,风光出嫁。
可梁玥却不愿意了,她跪在辛夷脚边,说愿意为奴为婢伺候辛夷一辈子,发誓永远不背叛,求辛夷放了她姨娘。
辛夷抬脚离开长寿宫,笑道:“你姨娘身上并无罪孽,不日便会放出,你安安心心等着便是。”
梁玥望着辛夷远去的身影,眼中含泪,跪在地上恭恭敬敬郑重的磕了一个头。
解决掉两个梁美人,接下来便是梁妃和杨妃,对于这两个人辛夷没有亲自去见,而是让颜姝去帮忙传话。
两人若想离宫,她会帮忙处理好后续一切事宜,不会让人发现。但是,两人都必须舍弃曾经的身份,改头换面,远离洛阳生活。
杨妃不愿意,叫嚣着要见她父母,要见谢丞相,让谢丞相为她做主。
遭遇了一场祸事,父亲死亡,母亲兄长入狱。梁妃此刻也成了惊弓之鸟,深怕被辛夷清算,见辛夷让人来说要送她离宫,她还以为是要把去了她皇妃的身份压她入大牢。
梁妃哭着不愿意离去,求颜姝给她在辛夷面前说说情。
梁家覆灭,她此时离宫根本无处可去,她在宫里生活了八年,早就习惯了宫里的生活,现在叫她离宫,让她另嫁人,无异于逼她去死。
辛夷也并非一定要逼她们改嫁,她们既不愿,宫里也不缺这个银钱,好好养着便是。
正好梁妃不愿意出宫要留下,辛夷便让人把痴傻了的梁娉送到梁妃那里,让她们姐妹二人做个伴。
杨妃认不清现实,还敢拿谢祐拿压辛夷,属实是触碰到了辛夷的逆鳞。辛夷当即下了一道旨意,称杨太妃在宫中过于思念先帝,整日以泪洗面,自愿为先帝守陵。
辛夷直接让人堵住杨妃的嘴,和对待梁太皇太后一样将人捆住,当夜,两辆普通的马车从宫门角门出发,一辆朝着皇陵而去,一辆朝着寒露寺而去。
第68章 幼帝登基五日后,边关便反了,梁平率领二十万大军公然反叛,一路朝着洛阳杀来。
他起兵事还发了械文,称辛夷妖后陷害忠良,蒙蔽先帝,致死梁骥大将军惨死。又害死先帝嫁祸梁家,牝鸡司晨,挟天子令诸侯,罪大恶极。他号召各方诸侯和他一起,打进洛阳,诛杀妖后。
只不过这封械文通篇胡说八道,无人敢响应。先响应,谁便是叛贼同党。
谢清宴已抵达边关,却不知为何按兵不动,也没有传出任何风声。
大军逼近洛阳,朝中人人自危。
次日寅时三刻,曙光未明。
德阳殿外七十二级石阶在宫灯映照下泛着青冷的光,执戟郎官甲胄森然,如陶俑般肃立两侧。
大殿内,公卿列侯已按班次屏息跪坐,彼此窃窃私语的交谈边关战事黄门侍郎长吟:“陛下升殿——太后临朝——!”
殿内官员止声,整理衣冠正襟危坐,微微倾向御座的方向,低垂敛目。
环佩轻响自殿后传来,八名尚仪女官手持孔雀羽扇先行开道,年纪三岁的皇帝刘熙被新任大长秋颜姝抱起,安置在金龙御座上。
幼帝小小的身躯裹在十二章玄色冕服里,垂下的珠帘遮住了他稚嫩面容,一双小手紧紧抓着膝上衣襟,侧头看着身后。
在看见熟悉的身影后他微微放松下来,回忆着颜姝姑姑跟他交代的话,慢慢松开手,平静的直视前方。
一双乌黑的大眼珠藏在冕冠下,寻找他惦记的身影。下方的人都穿着同样的褚褐色官袍,幼帝看了几圈,也没找到自己想见的那个人。
他心中有些失望,他已经快半个月没见到先生了。
御座右后方,一道素纱帷帐徐徐垂下。
帐后身影端坐如青松,翟衣深青,其上绣着五色雉纹隐约可见。
虽看不清面目,朝臣们却不敢放肆,先帝骤然驾崩后,执掌大汉权柄之人——辛太后。
这位辛太后可不是手段绵软的人。先帝崩后,她被立马把与她一同摄政的谢清宴派去边关阻拦梁平。
又用冠冕堂皇的理由将太皇太后送去了寒露寺。更可怕的是,这些时日以来,她已经诛杀了不少有罪的和梁家有关的官员。
其还诛杀了梁平的妻子和儿子,似乎一点都不担心会激怒梁平。
“臣等叩见陛下,陛下万岁——”“叩见太后,太后千岁——”幼帝被这潮水般涌来的声音惊得微微一颤,很快又恢复平静,仔细的听着。
帷帐后却传来平稳温和的女声,透过纱幕仍带着不容置疑的清澈:“众卿请起。”
辛夷手中拿着刚刚传来的战报,梁平的二十万大军所向披靡,无人可挡,已经直逼渭水。
而谢清宴也在渭水,他并没有号召周边的兵力,而是带着一群人日日在渭水河堤上巡视,不知要做些什么。
大军压境,他却不紧不慢,什么准备也没做,无数参他的奏折如雪花般飞来。
辛夷让宫人把战报拿下去给朝臣传阅,沉吟道:“关于梁平反叛一事,哀家想听听诸位的对策。”
武将出列:“禀太后,臣以为,现下应该集结诸侯兵力,于渭水拦截梁平大军。”
有人反驳:“非也,当今诸侯各有城池要守,尤其那北边的几位,可是为我们汉朝守着国门,若调兵离境,鞑子打进来了谁能负责。”
辛夷肯定的点点头,她至今没有下旨让诸侯调兵,便是在顾忌这个,八月秋高马肥,正是鞑子们劫掠的好时候。北边的兵都不能动,否则内忧外患下,后果不堪设想。
辛夷看向不语的谢祐:“丞相如何想?”
谢祐:“老臣以为,应当讲和。”
讲和?来历文臣主和,武将主战,此言一出,便恍若点燃站线的冲锋号。方才还安静的大殿瞬间沸腾起来,威严的德阳殿宛若市口的菜市场,文臣武将乱作一团,唾沫横飞。
谢祐看着这幕笑了,轻瞥看向上方,以真以为这天下是她一个女子说得算了,真以为治国理政平天下就是这么简单。
有本事,先将这混乱的场面治住了。便是当年的昭宗,面对主战主和派吵架,也无济于事,只能拂袖离去。
辛崇和李聿对视一眼,面露担忧。辛夷第一次临朝,要是镇不住这场面,那可就麻烦了。
辛夷将谢祐老狐狸的神色看在眼底,丝毫不慌,她看着幼帝一脸好奇的看着下方吵架闹哄哄的人群,上前笑眯眯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看好了,阿母今天教你,如何一招镇住场子。”
辛夷起身,深青色的翟衣衣摆长长的拖曳在地上,她走到宫人举着的漆盘身前,掀起上面盖着的明黄绸缎,露出底下华光浮现的天子御剑。
这把剑辛夷很喜欢,选取最坚硬的玄铁石,最好的工匠耗时一年打造的神兵,削铁如泥,锋利十足。更重要的是,这把剑代表着权力,能震得住场子。
看着底下闹哄哄的人群,甚至有几个吵的面红耳赤,已经开始撸袖子要干架了。
辛夷不紧不慢的握着剑走出素纱帷帐,持剑立于殿中正上方的中央。
谢祐一直注视着她的动作,不明白她为何从帷幔后起身,又为何要拿剑。
辛夷勾了勾唇,抽剑出鞘,扬手一掷,手中那把锋利的长剑极速精准的插入那两个即将动起手来的官员身后,那支撑着大殿的朱红廊柱上。
剑身入木三分,微微颤抖,发出锋利的剑鸣。那声音不大,在不闻一丝声响的殿中清晰可闻。
见众人都安静下来,辛夷才看向谢祐,平静道:“丞相为何说要讲和?”
再次提及这个问题时,朝臣在没有方才的义愤填膺和激动,一个个老老实实的坐在位置上,安静如鸡。
谢祐怔然片刻,苦笑道:“大殿之上,太后为何动兵戈?”
辛夷慢慢走下阶梯,发髻上的发冠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她面上依旧是一副笑盈盈的模样,可仔细听,就会发现她的声音一刻开始冷漠起来。
“丞相这是在质问哀家?”
“老臣不敢,只是这……于理不合。”
辛夷越过众人走到那插着剑的廊柱下,官员们纷纷伏地不敢看她。按照道理,男女有别,辛夷现在的身份相当于君,君者,不可直视天颜。
她不应该露面才对,不过她不在意这些虚礼。
她现在要的,就是立威,让这些人不敢再因为女子的身份轻视于她。最好,让他们以后见了她,都恨不得绕道走。
辛夷抬手,纤细素白的手掌握住剑锋缓缓抽出,她另一只手抬起剑锋,从刀柄抚摸到刀尖,双手托举往御座上走。
“此乃天子御剑,见此剑,便如同见天子。乃是先帝去前,亲自赏赐给哀家的,可上斩皇亲,下斩奸佞。此剑,并非寻常兵戈,而是戒尺,是警醒,意在警告诸位忠臣,忠君爱国,恪尽职守。”
辛夷将剑收入鞘中,握在手心,剑鞘直指谢祐,轻笑道:“丞相可还有异议。”
谢祐:“臣不敢。”
辛夷:很好,那就重新说回议题,此战如何处理。”
辰初,钟鸣声起。
群臣再度山呼跪拜时,那素纱帷帐已缓缓升起,露出空置的凤座。
德阳殿外,百官鱼贯而出。不知谁轻声叹息,很快散在秋风中。
——椒房殿。
辛夷一身舒适简洁的直裾纱裙,伏在案上批阅奏折,在她书案的不远处,也摆着一张紫檀木长案,上面放着堆积如山的奏折。
案后那个身影完全的被奏折遮挡住,只有她衣袖摩擦过纸张和笔锋在纸上书写不停的声音。
前朝事务繁忙,辛夷一个人忙不过来,遂把那些不是很重要的事情和民生交给颜姝处理。两人分工明确,忙起来倒是事半功倍。
没半响,采薇引着一个穿着中郎将服饰的人走进来,他一身甲胄,头戴武冠,俊美的面容都因这身服饰而显得有些英挺。
李聿敷衍的给辛夷行了个礼,他手中还提着一个木漆盒,殷勤的坐在颜姝身后,又是捏肩捶背,又是端茶倒水的。
颜姝微微皱眉,转头疑惑的看着他:“你没事可忙吗?”
李聿无辜道:“都忙完了。”
才怪,他不喜看那些文书,便将东西都丢给了部下处理。
颜姝知晓他的德行,也不再多说什么,只叫李聿离她远点,不要打扰她处理事务。
李聿:……
他见颜姝眼中全然没有自己,不由得心情郁闷。原本以为事情告一段颜姝能出宫,他已经打算好重新像颜姝求婚,再续前缘的。
结果不知道辛夷给颜姝灌了什么迷魂汤,她不仅不出宫,还接受了辛夷封的大长秋一职,替辛夷卖命,处理这些没完没了的事务。
李聿心情不渝,遂找起了辛夷的麻烦:“你不是说谢清宴那家伙有办法吗?现在梁平都打到了渭水,他还是没有动静,莫不是早就投靠了梁平?”
辛夷翻了个白眼,笔锋重新沾了点墨水,手下书写动作不停。
“你要真闲得没事就给我倒杯茶。”
李聿拒绝:“我这辈子只会伺候一个女人,你不要想。”
颜姝忍无可忍,放下笔回身捏了李聿一把,眉目含怒,瞪着他道:“你再瞎说试试,没个正经。”
李聿笑嘻嘻的揉揉腰,趁颜姝不备拽着她的手凑上前偷香一口,声音响亮。
辛夷:“……”
她面无表情:“你出去行吗?”
颜姝瞬间燥得满面通红,推着李聿的肩膀把他赶出了殿。她回身靠在门板上,平复呼吸抬眼便辛夷一脸打趣的看着她,唇瓣泛下。
颜姝刚凉下来的面容又火烧火燎起来,脸比方才还要红,她不自在的抬手扇了扇风,没话找话道:“这殿中有些热。”
辛夷默不作声的瞥了两眼殿中四个角落的放着的冰鉴,认同的点点头:“确实有点热。”
颜姝尴尬的咬咬下唇,抬手擦着脸颊。侧头看着端坐着八风不动的辛夷,好奇道:“你真的不担心谢清宴那里?”
辛夷写完最后一个字,心满意足的收笔,将奏折放在一边晾干。闻言意味不明的笑了一下:“你一点都担心,我自然也不担心。”
颜姝好笑道:“你就这么信我,万一出问题你这江山可就没了?”
辛夷老神在在的摇摇头,起身走到窗外观看天色,洛阳城上方乌云蔽日,风雨欲来。
“要下雨了,这场秋雨不知要下多久。”
颜姝也看见了这天象,微微一愣,“你猜到了。”
不是疑问,是肯定。
辛夷从长案上随手拨弄两下,翻出一封从渭水寄来的奏折摊开,上面写着几行字。
渭水连日大雨,江河水涨,恐会决堤。
谢清宴是什么反应都没有,但却私下给她送来了一份奏折,向她要了一道圣旨。
他说,恐渭水水患,请殿下下令撤离百姓。
幼帝已经登基,不该在称呼辛夷为殿下,朝野上下,也确实没有人称她殿下了,都称她太后。只除了一人。
谢清宴要做什么,辛夷心中清楚,他是要借这场天灾将梁平拦在渭水外,届时渭水决堤水患之下,二十万大军插翅难逃。
辛夷明白他的意思。只不过,她只是想除去梁平平息祸事,并不想让二十万大军白白送死,折损精锐兵力。
谢清宴也绝对不是如此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二十万大军惨死的,他的后招是什么,辛夷想不通。
第69章 渭水城四面环渭水,因此而得名,渭水是一条大江,从南到北贯穿,是洛阳最大的一条运河,让无数人得以生存。
可是渭水也有它的脾气,每隔一段时间便是涨潮,面临决堤。昭宗年间,曾广寻天下奇人和工匠,与渭水修建一座大堤。
此后二十年,渭水不再发生水患,造福百姓。而今年秋,渭水连续下了半个月的大雨,江水猛涨,隐隐有决堤的趋势。
这大雨也不见停歇。决堤口正是下方的平原之地,梁平率军驻扎之地。
天色骤暗,乌云压顶,狂风卷残,雷声隐隐传来,空气中一片凝滞闷热,又带着丝丝凉意。
起先只是几颗沉重的雨点砸在地上,紧接着,雨线由疏而密,由缓而急,如倾泻般倒出,瞬间连成一片,仿佛天底下的水都集中到了此处。
谢清宴一身青衫立于城墙之上,看着山那边即将决堤的堂口,神色不明。
修吾在他身后撑着一把油纸伞,在如此大的雨势面前,油纸伞根本没有任何用处,眨眼间,谢清宴身上的青衫和修吾的劲衣全部湿透,连发尾都被雨水打湿。
修吾的声音在雨势里听不甚清晰:“郎君……太大了……回去吧。”
谢清宴转身离开,走进城墙内的休憩室,室中摆着一个巨大的沙盘,沙盘上是整个渭水城缩小般的地势。
沙盘上的平原上竖着一面黄色的小旗子。小旗子的两侧分别划出了两条线,一条往邙山去,一条往平山去。
谢清宴沉沉看了良久,问道:“平宁关隘口的军队到了吗?”
修吾:“昨日上午便到了,梁骥已经率军突围了五次,都没有成功。”
平宁关隘口比邻渭水城,是渭水城的下游,渭水城外平原的后方,此处关隘口狭小,谢清宴派人堵住这里,便将梁平先锋大军全部堵死在了渭水内,进退不得。
已经五天了,修吾在心里说道。起先梁渭水高度还不高,梁平并不在乎这点雨势,直奔渭水而来。
可就在这两日,狂风暴雨如同发狂的巨兽,嘶吼着吞噬天地。没两日,渭水便水涨船高,逼临决堤。
梁平这才慌了神,率领先锋军队想要入围除去,奈何平宁关口易守难攻,他身后的后方部队也完全失去了踪迹,毫无音讯。
加之雨势太大,根本看不清,三万先锋全部困在了渭水外,即将和决堤的渭水混为一体。
窗外一声雷鸣,闪电短暂的照亮片刻,照亮谢清宴清隽的半张侧脸,他抬头,露出那双沉静的双眼。长睫上挂着细碎的水珠,抬眼时,那水珠便簌簌坠下,像泪,却比泪更冷。
谢清宴抬手,下令道:“时机已到,走吧。”
修吾迟疑道:“郎君,城外太危险了,要不还是属下带人去吧。”
谢清宴摇摇头,只有他去,这事才能成。
他率先走出去,身体立在倾盆大雨中,身影被水汽晕染得模糊。身上青衫彻底湿透,沉重地贴在他身上,他却毫不在意,仿佛感觉不到冰冷。
修吾牵着两匹马走出来,在他们身后空无一人。
他们要去梁平的大营。
雨幕下,梁平的营门口像一只张开大嘴即将吞噬天地的巨兽,营门在谢清宴面前缓缓打开。
没有亲卫,没有仪仗,甚至连马都留在了五里外的山岗,连修吾也没带。
他只身一人,一袭素色深衣,怀中抱着一个用油纸包里外包好的木匣。
一路穿过军营,便是无声的较量,两侧都是黑压压的兵卒,刀刃半出鞘,依旧不减的雨势沉沉的打在他们身上,雨水在冰凉的刀锋上溅起阵阵水花。
谢清宴走在漩涡中心,袍袖微拂,目光平视前方那座最大的牛皮军帐,对周遭一切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那些士兵一个个视线狂热的盯着他,因为他的出现,给此地的三万士兵带来了生机。
帐前,两尊持斧大汉交叉着兵器,拦住谢清宴的去路。
谢清宴停下脚步,他浑身被雨水打湿,衣袍好乌发沉甸甸的紧贴在身上,却丝毫不显狼狈之色。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比平日更淡些。雨太大了,砸得人睁不开眼,他却只是微微垂着眼帘,长睫上挂满细密的水珠,随着偶尔一颤,便簌簌滚落。
谢清宴停下脚步,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夹杂着风声和人声:“陈郡谢清宴,请见梁将军。”
门口的士兵一动不动。
没让他等太久,帐内传来一声粗粝的声音的:“让他进来。”
士兵掀帐,谢清宴抬步进帐。帐中,正中间摆着一张虎头椅,梁平坐在中间,他与梁骥面容并不想似,他和太皇太后相貌更接近一点,眉目周正,身材中等并不魁梧,穿着一身兵甲瞧着倒像是个儒将。
虎头椅两侧下方各放置四张胡椅,八个眼神锐利,身材威猛的将军端坐在上面,虎视眈眈的盯着谢清宴。
梁平眯着眼,看着谢清宴走上前,一身风骨,背脊挺直向他作揖行礼,身后空无一人。
梁平:“谢清宴,你独身前来,当真不怕死吗?”
谢清宴:“为三万士兵性命而来,不惧死。”
梁平没说话,他身边的四个大将却开始躁动起来,要知道,他们带着先锋军已经被困在此地多日,多次突围都没能冲出去。眼瞧着雨势越来越多,江河即将决堤,他们怎能不急。
天灾不可对抗,更何况是这庞大的水患,届时决堤,首当其冲的便是他们这支处在下游的军队,三万军民不能堂堂正正战死在沙场,因天灾送命在此处,着实令人痛惜。
他们这些人都是跟随梁家多年,谁手上没犯过点事,梁家握着他们的把柄,要反朝堂,他们自然无法拒绝,只能跟着起事,保全一家老小的性命。
可若是有活路,谁愿意陪着去死呢。
当下便有人忍不住开口问道:“谢大人是来放我等离开渭水的?”
谢清宴:“只要你们愿意归顺朝堂,我即可让人打开平宁关隘口放行。”
“这……”那人面露迟疑,看着梁平慢慢缩回去。
梁平起事还什么都没做出来就被谢清宴利用天时地利拦在渭水,困伏多日,军中将士的士气早已叫连日来的大雨给浇灭的一干二净。
梁平冷哼:“本将军竟不知,谢家何时也愿意做那妖后的走狗了,不远千里来替她劝降?”
谢清宴一只很平淡的语调终于有了起伏,“梁将军慎言,勿要对殿下不敬。”
梁平猛的起身,面朝东面怒斥道:“她一女人,竟然也敢玩弄权术,杀我兄,我妻,我子。我与妖后不共戴天,必要杀进洛阳取她性命,拿他的头颅祭奠我梁家死去的英杰。你不必再劝,今日你主动送上门来,若是不想死,赶紧叫你的人把平宁关隘口打开!”谢清宴神色渐冷,冷漠道:“我今日孤身前来,便没有打算活着回去。一旦决堤,有梁将军和三万士兵给我陪葬,我谢清宴不亏。”
“你!”
梁平冥顽不灵,谢清宴早就预料到了,他今日不是来劝和的,而是光明正大来策反的。他打开一直抱着的木匣子,里面是辛夷给的虎符还有一道便宜行事的圣旨。
谢清宴放下匣子,左手拿着圣旨,右手拿着虎符,冷声道:“本官今日代表朝堂招安,尔等若是愿意回头,朝廷一概既往不咎,保留尔等官位。若是冥顽不灵继续助纣为虐,今日便都留在这渭水,祭天!”
梁平被谢清宴的气势所阻,脸色当即变得难看起来,率先拔刀指向谢清宴,怒道:“你敢妖言惑众,本将军先斩了你。”
“将军,不可啊!”
“将军!”
刀锋已至眼前,只要再往前一寸便能轻而易举的隔开谢清宴的喉管,他面色依旧一片沉静的模样,不见一丝惧意。梁平被身边的人拦住,用尽全力刀锋也无法再近一步。
他一脚踢开抱住他腿的一个将士,怒道:“你们要反吗!别听这小子冠冕堂皇,你们仔细想想,妖后将我梁家众人悉数下狱处斩,附属官员皆没有放过。你们曾经跟着我梁家可是犯下了不少的罪过,一旦公开,妖后决对容不下你们。还不如跟着老子杀进洛阳,等老子做了皇帝,让你们封侯拜相,享一世荣华。”
众人一时间被他有些说动,眼中挣扎浮现。互相对视商量,他们这些人过惯了太平日子,谁想做这人人唾骂的判贼。更何况梁平是谋反,一旦失败,那可是诛九族的大族。
可曾经,他们作为梁家的属臣,确实也做过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听说辛太后赏罚分明,对于无罪的梁氏族人毫发无损的放过,可那些有罪的,全部按律法处置了,甚至连出嫁女都没有放过。
这怎么能让他们不害怕,担心日后被辛太后清算。
梁平见拽着他的几个人都开始松动起来,得意的笑笑,用力挣脱他们,刀锋朝着谢清宴逼近。
谢清宴后退一步,明晃晃的刀锋锋利无比,眨眼间斩断他一缕发丝。他一脚踢翻脚下的木匣子,里面大量的纸张全部的泄露出来,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细看下去,竟然全是在场人犯下的罪行。
谢清宴:“此物是我在梁家所得,上面记录了各位的罪行,想必梁平便是用这些把柄来拿捏你们,逼你们和他一起谋反的吧。”
梁平怒目圆睁,双手攥着刀柄越来越紧,指节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他咬着牙,声音带着愤恨:“这东西居然真的在你这里!”
谢清宴抬头,他的乌发已经被雨全部淋湿,更显得乌黑发亮,衬得他的脸色苍白如血,那薄唇却泛红,说出的话令梁平不寒而栗。
“各位,梁家用来要挟你们的把柄早就落在了辛太后手里,此物和圣旨乃是辛太后一同交到我手里的。太后的意思很明确,只要你们回头,以前的一切一笔勾销,既往不咎。”
有人抬头,眼光明亮:“谢大人,我们没见过辛太后,不知她是什么人。但我们信你,希望你能给我们一个承诺,倘若我们是投降,日后一定会保我们一家老小的平安。”
梁平已经喘气如牛,双眼猩红的盯着出声那人,“张骄,本将军待你不薄,你焉敢被叛我!”
谢清宴无视梁平的怒容,一字一句,清晰可闻:“我答应你们,必保你们平安无事。”
梁平再忍不下去,重重抬起刀刃劈向谢清宴,刀锋直逼要害而去。
“哐当”一声,大刀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梁平不可置信的低下头,他的胸口正中间正插着三把刀,每一把都穿透了他的胸膛,那鲜艳流动的血液争先恐后的往外涌,眨眼间被将他站着那一块地变成血水坑。
面前谢清宴的面容开始模糊起来,梁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手想去抓谢清宴,却发现自己身体开始摇摇晃晃不稳起来。他重重的倒在地上,脸摔进血水坑里,连眼珠上面都蒙上一层血色。
梁平最后看见的画面便是,张骄等人提着血色的刀剑,居高临下冷漠的看着他,甚至有的人脸上还带着如释重负的微笑。然后他们单膝跪在地上,朝谢清宴行礼。
他们说:“罪臣愿听谢大人差遣。”
梁平睁着流血的大眼睛,死不瞑目的倒在血泊中。
第70章 谢清宴看着梁平咽气,上前蹲在梁平身边,取出另外半块虎符。他将圣旨递给张骄拿着,随后将两块数十年不曾相见的虎符合二为一。
不知哪里来的一股风将帐中烛火全部熄灭,帐外闪电劈过,闪电划过的光芒照亮谢清宴手的虎符。
张骄等人浑身一震,纷纷放下手中刀剑,跪地行礼,神色肃穆。
虎符,可号令天下兵马。
连日来的大雨随着梁平的离去也渐渐停歇起来,变成江南那朦胧的烟雨,在夜空里形成一团白雾。
谢清宴走出帐外,出示手中的虎符,高声道:“传我令,所有人向平宁关隘口出发,出关后,分成两路,一路上邙山,一路上平山,躲避水患。”
“是!”
“是!”
“是!”
整整齐齐的三万士兵恢弘的回答在夜里响彻三声。
“张骄,”谢清宴的声音很是清透,“你随我快马加鞭赶去平宁关隘口开关。”
“末将听令!”
张骄满脸倾佩之色,一路捂着谢清宴出了大营,在外焦急等待的修吾牵着马走上前,谢清宴翻身上马,他额前的碎发凝聚的水珠一颗颗往下落,溅在他长睫之上,底下那双眼深邃宁静,修吾焦灼难安的心一下子就安定下来。
谢清宴:“修吾,你即刻回城,组织入手开始泄洪。”
“是。”修吾领命,身影很快消失在夜里。
张骄不解:“大人,那堤尚未决,您便要泄洪?”
时间紧迫,争分夺秒。谢清宴没时候和张骄耐心解释,他架马往平宁关的方向而去,张骄跟在身后一臂远。
听见呼啸的风声里传来谢清宴的声音:“我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你们死于水患之下。平原之后,良田千亩,更是无数百姓耐已生存的家园,一旦决堤,后果不堪设想。”
“渭水堤最多坚持到明日午时,在那之前,我已经吩咐人在西南口上埋上炸药,只等你们今夜撤兵,便炸堤从西南泄洪,保住平原。”
张骄带兵打战数十年,早已经对渭水这快军事重地了若指掌,西南方向那边全身荒地,居住人甚少,且地势低洼,身后还有一条支脉连接明杭运河,的的确确是个泄洪的好去出。
令他心惊的是谢清宴的算无遗策和大胆,这计划倘若出了任何一点差错,都会使数万人失去生命,江河受创,到那时,谢清宴必然会变成千古罪人,受人唾骂。
谢清宴他把每一个人心都算在局中,每一步都紧扣着,时间卡得刚刚好。这样的心计,举世罕见。
更重要的是,他身出高位,却依旧惦记着民生,今日但凡换了另一个人在这里,绝不会管百姓的死活。
只会为了一己之私,稳坐高台,看着江河决堤,用天灾水患让他们三万将士的性命埋藏在渭水。
毕竟对于这些上位者来说,死几万人对他们而言,不算什么大事。
张骄看着前方伏在马背上的谢清宴,他迎着细雨,身上的衣泡紧贴在身上,露出那紧致的腰腹。他看起分明就是一个书生,可方才在大营中,气势居然比他们这些上马杀敌的武将还要恢弘。
文能安邦,武能上马,这便是谢清宴吗,传闻中的谢氏麒麟子,当真名不虚传。
——当渭水的消息传来时,辛夷正被人堵在德阳殿中,这些人不知道是受了谁的意,上朝时死命弹劾谢清宴,拿他不作为,不阻挡叛军一事说事,非要让辛夷把谢清宴召回洛阳问罪。
辛夷在朝堂上把他们的声音强硬的压住没有理会,可这群人依旧不依不饶的,甚至下朝后结伴跪在德阳殿前,称辛夷不给他们一个交代便不走了。
这群人不是谢祐授的意,但不排除谢祐在身后推波助澜给辛夷找麻烦。至于这些人是什么目的,藏着什么鬼,她心知肚明。这些人的名字辛夷都很熟悉,甚至能将他们的罪行一一背下来。
他们正是当年走梁骥和梁太后的路子卖官鬻爵上位的,多年来帮着梁家不知坐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情,一个个踩着百姓的骨血高升。现在梁平起事,他们自然也要帮着梁平在朝中结党营私,上蹿下跳。
辛夷早就当初从梁庄内顺出的那本册子记熟于心,对于这些国之蛀虫,她早就想动手了。只是谢清宴那边一直没有消息传来,她担心动手会打草惊蛇,让被梁平威胁的那些人以为没有退路,彻底投靠梁平。
她坐在德阳殿内,听着外头那群臣子一声高过一声,抑扬顿挫,声含泪腔,比宫中南园里养着的那群唱戏的人演技还要精湛。声声泣血,言辞激烈,似乎辛夷不随他们的意,便是女子摄政,祸国殃民。
更有甚者,扬言要死谏,若辛夷不从,他便一头撞死在德阳殿外,到了地底下去见先帝告她祸乱朝纲。
辛夷自当上太后以来,还是第一次如此生气,被人堵在殿中指着鼻子骂。她当下就要冲出去,看看是谁敢拿死来要挟她,她不介意送他一程。还要去找刘湛告状,刘湛现在还没走远,现在下去还来得及去见见。
她一脸怒容的往外走,被匆匆赶来的颜姝给劝住,“他这样就是逼你动怒赐死他呢,他此刻死在这里,天天谁人不赞他一句,可你要是上了当,就真的成逼死谏言衷臣的妖后了。”
辛夷咬牙:“我怕什么,妖后就妖后,今日任由他这样要挟,来日便会人人效仿,上行下效,那还得了!”
颜姝:“依我看,先拖着,等渭水那边的消息,估摸就这两天就要传来了。”
辛夷生着闷气,双手抱臂别过头去,脸颊气鼓鼓的。
自刘湛驾崩后,辛夷在他们面前便一直是一副坚强果决的模样,只在刘湛去世那也曾流露过真情。现下这副小女儿生气的情态,颜姝也多年没见过了。
她一脸好笑的坐过去,伸手捏捏辛夷气鼓鼓的脸颊,安慰道:“好了,跟他们生气不值当。”
辛夷很是幽怨,她今日难得抽出空闲是时间,已经说好要带小阿雉偷摸出宫玩乐的,结果下朝后就被臣子堵在这里,一时半会脱不开身。
她见不得小阿雉一脸失望还要装作不在意的模样,她心疼那孩子的过分懂事。
殿外那烦人的声音还在喋喋不休,辛夷索性捂住双耳,心中默念,等解决梁平,外头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部都逃不了,她要一一清算。
“渭水急报——”穿着一身红甲,头戴盔甲的传令官手中高握这一个密令,在宫道上疾速的奔跑,声声高呼。
“渭水急报——”堵在德阳殿的朝臣抬头看去,就看见传令官像一阵风,眨眼间便来带德阳殿石阶下。而那一直紧闭的德阳殿大门此刻也被打开,辛太后一身青衣瞿服,腰佩青玉,耳垂下的明珠耳铛微微晃动,容颜明媚不可方物。
年纪尚轻的官员不禁看迷了眼,被身侧的同僚提醒后才慌忙底下头,不敢再看。是了,这位辛太后如今也不过二十五的年华,如此年轻的一个女子,居然成为了汉朝权势最盛的人。
而且她的手段和心计,也不容小觑,那日大殿上,手持天子御剑,风姿卓绝,言辞犀利,不知令多少人折服。
也令不少人震惊,她的底气到来是从何而来,先帝命她为摄政太后时,还封了另一位摄政大臣,这天下并不是她一人说的算。
辛夷身后跟着颜姝和椒房殿的宫人,她径直出殿,看都没看跪在地上的那群官员来到石阶前,看着那传令官跑近,跪在她身前行礼,将密令恭敬的呈上。
辛夷解开密封的蜡印,打开信封取出里面的白纸,一目十行的看下去。
跪着的众人对视一眼,抬头打量着辛夷的表情,企图从她的神情中判断出那封信上写的是什么。
好事还是坏事。令他们失望的是,辛夷从头到尾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任何变化。
辛夷看完密信,将纸张递给颜姝让她来诵读。
偌大的德阳殿上,只有颜姝一人的声音在回荡,她每念出一句,跪地的那群人的头就低一分,最后恨不得在地上扒个洞,埋头钻进去。
“殿下亲启:臣谢清宴心不辱命,于渭水不费一兵一卒收复三万叛军,渭水之困已解,叛贼首领梁平已经伏诛,其尸身不日将送回洛阳。臣取得虎符合二为一,将带领三万军士,收复余下十七万叛军,不日班师回朝。另渭水水患,臣派人下令从西南方泄洪,已提前安排百姓撤离,暂无伤亡。
望殿下勿忧,臣谢清宴敬上。”
颜姝念完密信,好生折叠起来收好,退回辛夷身边。心中不由得为谢清宴有几分叹息,如此惊艳才绝的人物,可惜,寿命已经所剩无几了。
辛夷高悬的心此刻终于落下,她没有看错人,谢清宴当真有这个本事。梁平已经死了,剩下十七万叛军群龙无首,收复只是时间问题。
她转身,就在前一刻钟还堵在殿门口堵在她骂的几人此刻安静如鸡,一个个低着头不敢出声。
“你们刚才不是还在说,谢清宴误国,要逼迫哀家把他拿回来定罪吗?不是说哀家一介女身误国殃民吗?”
“怎么,此时又无话可说了?”
“方才,说要死谏的那位,还死谏吗?”
颜姝有些忍不住脸上的笑意,抬手掩住唇角,听着辛夷将那群人骂得跟孙子一样,不敢还嘴。
辛夷出了好一通气,下令道:“哀家看你们就是太闲了,整日在职位上尸素裹餐,于朝廷无一丝建树,反而一直盯着忠臣良将肆意攻奸。实在有辱圣人之道,不配为官。今日,褫夺尔等官爵,全部给哀家滚回去好生反省!”
“太后!太后,臣等知错了!”
“求太后网开一面!”
辛夷召来禁军把他们全部扔出宫,身后哀叫求饶声不绝,她脚步却没有半分停顿,耽误了半天时间,小阿雉一定等着急了。
心中大事已定,梁平心腹大患已除,朝堂安定。
辛夷浑身上下都松快起来,带着小阿雉,颜姝,再把李聿抓来当壮丁,兴冲冲往洛阳城内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