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辛夷反应迅速的翻过书案,抓过一旁的烛台掷了过去。烛台被人横刀劈裂在空中,蜡烛霹雳吧啦的掉了一地,在寂静的夜里声音异常响亮。
她呼吸急促的盯着眼前的黑衣人,身上汗毛倒立,此黑衣人蒙面,双眼锐利,手握一把横刀紧盯着她,随时准备出手。
她握紧那卷书册,身体紧绷,难不成真这么倒霉,刚好遇上了梁家的死士。
方才烛台掉落的声音惊动了外围的侍卫,屋外脚步声凌乱,那些侍卫已经慢慢围过来。
辛夷和那黑衣人对视一眼,同时动作,交手几招后,辛夷心中微松,那人招招都是冲着她手上的书卷而来,看起来应该是另一方势力派来的。
啪——辛夷躲闪间,身后的书架被横刀劈中,她咬着牙抬掌击过去,被那黑衣人侧身躲过,另一只手臂也被擒住,手腕发麻险些握不住书卷。
她咬牙,一脚踢在那人双腿中间,未料那人警觉,双手挡在挎前阻挡她的动作。
一招不中,她立刻转了个身,将已经已经被劈了好几刀的书架推在地上,阻拦黑衣人前进的脚步。
就在这时,门口已经传来侍卫踹门的声音,辛夷和黑衣人不约而同的撞破木窗跃出院外。
在地上翻滚两圈站直身体后往外跑,两人破窗的动静吸引守卫的注意力,辛夷看着身侧的人影心念一动,抬脚踹在逃跑的黑衣人身上,自己则借力跃上墙头离去。
黑衣人被猝不及防踹开,出声暗骂了一句,连忙一刀劈开身后的追兵,跟着辛夷的脚步翻墙离开。
内院已经乱成一团,到处都是举着火把的追兵,辛夷趁乱躲进一旁的巷缝中,等那黑衣人逃跑经过时一把将他也拽进了巷缝。
黑衣人抬刀反抗之际她连忙出声:“修吾!”修吾停住动作,不可置信惊叫出声:“皇后殿下!”“嘘!”辛夷抬手放在唇上,示意修吾噤声,他们藏身之处是两件房屋中间的窄缝隙,因是房屋背面一丝光亮也人,藏身其中毫无破绽。
等外面搜查的守卫过去后,辛夷才解下脸上的面纱,露出那张花颜。
修吾仿佛嗓子被人掐中,无法发声,他怎么也想不到方才跟她交手,出手狡诈的女刺客居然是皇后。
他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您……怎么在这?”
辛夷低头将书卷绑好在腰上,头也不抬道:“那你又为何在这里?方才你出招真狠啊。”
修吾:“……”
修吾嘴角抽了抽,他今日是奔着东西来的,并非杀人,招式处处留手。否则,就凭辛夷稀松平常的武功,至多在他手下走十招。
更何况,修吾想起方才朝他下身踹来的狠狠一脚,还有刚刚逃跑时她麻利踹人的动作,到底是谁狠啊?
修吾解下面罩,“您是怎么认出我的?”
辛夷僵了僵,摆手道:“别说这些了,这山庄里到处都是抓我们俩的,你不是一个人来的吧,咱们快找出路去。”
她总不能说是方才踹的那脚,听见修吾骂的那声才听出来的吧,还得指着他帮忙脱困呢。
修吾闻言朝东面指了指,“我是跟郎君一起来,他如今正在东院厢房内等我。我们偷偷绕过去,郎君定有办法。”
谢清宴居然也来了,前两天那尴尬事还没过去,现下又要见面。辛夷有些抗拒却也没办法,没有谢清宴帮忙她很难从梁家手中脱身。
既有决定便不在耽误,两人顺利躲避追兵跃上屋顶,抄近路朝东院而去。
所渭温泉山庄,便是每一间厢房都有一弯热泉,其中东院泉眼最为上乘,多招待皇亲国戚。
厢房地板上铺着柔软的西域织毯,左面设有一张低矮的云纹漆木大案,四处角落各放置一盏落地的九枝烛台,室内亮如白昼。
谢清宴一身素白长袍寝衣,墨色长发湿透,周身弥漫水汽,发尾的水珠顺着清瘦的锁骨一路滑入雪白的中衣深处。
他面容被热气蒸得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峻,眼尾微红,眼中淡漠尽褪。
辛夷和修吾一前一后翻窗进入房内,正好就撞上这副美人出浴图。
谢清宴听见声音没有回头,他赤脚踩在织毯上,弯腰去取干净的锦帕,紧贴于身的布料隐约勾勒出劲瘦的腰线。
辛夷尴尬的转身,瞪了身侧的修吾一眼。
修吾也没有想到正好撞上了郎君出浴的一幕,连忙出声:“郎君,更深露重,您先穿上外衣吧。”
地板下的地龙热气直钻脚底,暖意熏得人双颊泛红,谢清宴疑惑的转身,身体蓦然僵直住,他视线从熟悉的背影上移开,故作镇定的捞起一旁衣架上的外衣穿好。
“你……怎在此处?”
辛夷有些不好意思的转过身,讨好的笑笑:“我说我是来这里泡温泉的,你信吗”谢清宴见她一身侍女青裙,面带白纱,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珠,流转有声。衣着发饰虽普通,却难掩通身气韵。
谢清宴想,这是他第三次在宫外遇见辛夷了,为何每次她偷溜出宫都会被他碰见。
而且他没记错的话,辛夷三天前刚刚跟他保证过,再也不会有下次了。
他反问:“殿下觉得呢”辛夷:“我觉得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谢大人可否容我稍后解释?”
“给我仔细搜,一个可疑的人都不要放过!”厢房外嘈杂声不断,守卫挨个的闯入东院厢房搜查,原本温暖香玉在怀的官员纷纷被这动静打断,有些觉得丢脸掩面拂袖,有些脾气火爆叫嚷着让梁家给个说法。
梁宵已经酒醒,脸颊上印着一块巴掌手印的红痕,他带着大批的守卫包围住东院,目光阴鸷,大声道:“各位,今日山庄闯进了一个女刺客,盗走我梁家重宝,她现下躲进了东院,此物乃是我叔父梁骥大将军之物,是决不能让人盗走的。今日东院所有的厢房都给我一一搜查,直到找到刺客为止!”说罢,梁宵也不再管旁人的窃窃私语,抬手下令,吩咐守卫挨个进屋搜查。他摸着肿痛的脸颊,心中怒极,那个婢女如此胆大包天,居然利用他进入内院。
要是今日抓不到她,自己绝对不会好过。等他抓到那个女人,必然将她碎尸万端。
谢清宴目光一转,用眼神询问:“那女刺客是你”辛夷忙不迭的点点头,双手合十:“谢大人,若非是修吾突然闯进来同我交手,我是不会暴露行踪的,你可得帮帮我。”
修吾委屈道:“我哪知道那人是殿下你。”
谢清宴皱眉:“你同修吾交手了,可有受伤”辛夷一愣,摇摇头,谢清宴的关注点为何在这上面,他不应该问那东西是什么吗屋外的动静越来越大,很快就要搜查到他们这间,谢清宴也不再追问什么,让修吾进入内室换衣,出去应付搜查的守卫。
辛夷眨眨眼,小声问:“那我呢”修吾是男的并不在梁家搜查范围内,可以凭借谢清宴贴身侍卫的身份脱身,她却不行,梁宵今日是专门为着女刺客来的。
谢清宴指着内室,万分无奈道:”只能委屈殿下躲进内帷之中,装作我随行的姬妾脱身了。”
辛夷摆手,“不委屈。”她没有一丝矫情的翻身上了床榻,解下帷幔,躺进锦被中。
谢清宴应当是没有睡过这床榻,被褥上没有他身上的熏香味。
谢清宴默然片刻,上前将乱糟糟的帷幔整理好,坐在床边的锦垫坐具上烹茶。他眉目低垂,指节分明的手稳定地持握着器物,行云流水的炙水、调盐、投茶、分酌。
很快,门前便传来修吾和梁宵的争执声,修吾两三招撂倒冲上来的梁家侍卫,手腕一转,抽刀声音清脆好闻,他横刀立与门前不许人闯入,手中的刀锋出鞘闪着亮光。
梁宵阴着脸上前,视线黏在修吾脸上,嗤笑道:“哟,这不是谢清宴身边的走狗吗你在这里,难道那位名满天下的谢郎君也在此处”修吾仿佛没听见梁宵口中的嘲讽般,他抱拳作揖行礼,不卑不亢:“梁郎君,我家郎君在此地休憩。”
梁宵扫了一眼周边看热闹的人群,眼中恶意显现,他扬声道:“休憩?跑到我这温泉山庄来休憩?”
“那谢清宴平日总是一副清高姿态,我还真当他是不近女色,想不道私下里也是喜好风月之事。”
“都是男人嘛,面上装得一派清风明月模样,私底下比谁玩得都花。”
“名满天下的谢氏子同我们也差不离嘛嘿嘿嘿……”
修吾听着旁人议论的污言秽语,面上生怒,他家郎君洁身自好,从不踏足烟花之地,今日来此是为了查案,与这些酒囊饭袋的官员截然不同。
他正好理论一番,屋内传来谢清宴的声音,“修吾,让梁郎君进来。”
修吾愤愤的抽刀入鞘,打开房门,“梁郎君,请您一人入内。”
梁宵冷哼一声,向身后看了一眼吩咐道:“你们在此等我,不许任何人离开。”
梁宵甩袖背手在身后,面色倨傲,扬着下巴走进房内。
房内馨香一片,谢清宴乌发披散在身后,衣襟半开,露出里面素白的里衣。一副刚刚从榻上起身的模样。他身后的床榻帷幔层层,看不清内里的风光。
梁宵眯起眼,他与谢清宴乃是同辈,不止是他,洛阳城中同辈的几人,无一不是自小就被谢清宴稳压一头长大的。长辈教训他们时,总会将谢清宴捧上天。
少时读书谢清宴便是魁首,甚至连官位都是先帝钦定的,不似他们这等靠家族荫封的官。
梁家与谢家有仇,梁宵更是极为嫉妒谢清宴,早就想对他下手了。今日谢清宴撞他手,算他倒霉。
梁宵哼哼笑了两声,敷衍行了一礼,“谢大人,方才你应该都听见了吧,东院进了刺客,我正带人搜查,让你身后那人出来吧。”
谢清宴不紧不慢的放下茶汤,眉眼沉静,“梁郎君可有搜查令?”
“什么搜查令?”梁宵皱眉。
“西郊隶属京兆尹管控范围,梁郎君要搜院,自然需得京兆尹的搜查令。”
梁宵仿佛听见了天大笑话般捧腹大笑,他捂着肚子笑道:“谢清宴,你是不是傻。这里是我梁家的地盘,我想如何便如何,便是打杀了你也没有敢说什么。”
辛夷躲在帷幔内,听见这话撇撇嘴,梁宵这个蠢货,还想打杀谢清宴,先顾着自己的小命吧。
谢清宴出现在此地明眼人都能察觉到蹊跷,辛夷要是没猜错,这庄园外应该已经埋伏好了人手,只等谢清宴下令。
趁着外头两人还在交锋,辛夷赶紧拿出那册书卷翻看,越看眉头越发紧锁。难怪梁宵不惜得罪人也要搜查,这东西要是暴露出去,梁家必定受重创。
这是一本“账本”,主要记录这间山庄的账目往来以及卖官鬻爵的明细以及依附梁家官员的把柄。凭此证物,可以将朝中大半依附梁家的官员拉下马。
辛夷将东西贴身藏好,她本就不寄希望借那个刺客拉梁家下水,今日来此也是碰碰运气,倒是收获颇丰,有了这个东西,她也不算白忙活一场。
外间梁宵已经让谢清宴几句话怼得心头火气,他面色难看的盯着谢清宴,忽而冷笑一声,径直上前拉开帷幔。
帷幔里,一女子香肩半露的躺在床榻上,肌如凝脂,长发披散看不清面容,但气息不稳身体微颤,一副刚承雨露的姿态。
第22章 梁宵紧皱眉头,难道真是他猜错了,谢清宴来此真的只是为了女色。
手腕上传来大力,力道像是要将他腕骨捏碎,梁宵吃痛的松开帷幔,后退两步。
方一抬眼,就见谢清宴面色极冷,挡在帷幔前遮住风光,明明室内温暖如春,梁宵却感觉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寒意上涌。
那张脸上没有怒意,平淡冷漠,梁宵却觉得谢清宴已经生了气,而且很严重。
屋外嘈杂之声再起,梁宵听见他带来的侍卫挣扎声,混乱中刀枪碰声响起,又很快被镇压,随之而来的是一道威严沉稳的声音:“经探查,梁氏山庄与皇后遇刺一案有关,奉陛下旨意,梁氏山庄所有涉事人等,全部压回京兆尹待审。”
梁宵面上一阵青一阵白,他指着谢清宴,牙关咬得死紧,“是你!”
谢清宴从容的整理好衣襟,闻言抬眼,目光如无形的冰锥,薄唇轻启:“这三天,京兆尹会好好招待你的。”
“你……”梁宵还没来及说些什么就被冲进屋内的侍卫拉了出去,看见院外的京兆尹谢廷时,他浑身打了个寒颤。京兆尹至多关他三天就会放人,可这三天里他必定会过得生不如死。
牢狱刑罚里,多的是不会留痕迹的阴私手段。那谢清宴心黑手辣的,还不知道要怎么折腾他,更重要的是,今日抓不着那女刺客,拿不回账本,梁骥也不会放过他。
梁宵一想到日后生不如死的生活,就恨不得立刻晕死过去。
等人都散去后,谢廷抚着长须走进房内,他是谢家旁枝子弟,同谢清宴的父亲和伯父是同辈,也算是看着谢清宴长大的,“可有受伤”谢清宴走出内室,不动声色的挡住的谢廷的目光,带着他往外走,“回叔父,侄儿无碍。”
谢廷不觉其他,跟着他走出门外,抚须沉吟道:“今夜可有收获”谢清宴眸光微动,下意识看了眼内室,那东西在辛夷身上,辛夷必定不会交给他。他亦不能暴露辛夷行踪,否则梁家会怀疑到辛夷头上。
他微微摇头,“并未找到。”
谢廷:“今夜过后,梁骥必会报复,你心中可有成算”谢清宴:“还请叔父放心,侄儿已有后手。”
谢廷满意的点点头,拍拍谢清宴的肩膀揄掖道:“你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叔父是过来人也懂,只是须知纵欲伤身,你得克制啊。”
谢清宴闻言,呛得颈脖通红,面上的冷淡自持褪去,颇为无奈:“叔父,你误会了。”
谢延摇头失笑离去,这小子方才同他说话时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频频看向那内室,说不是心中牵挂谁信。
谢清宴的父母不怎么操心他,倒是谢祐身为伯父很关照这个侄子。前几日谢祐同他喝茶时闲聊,还说起谢清宴生性冷淡,似乎还是未开窍的模样,与婚事上全无想法。
谢延摸着自己的美髯须,眼中趣味甚浓,他得找个机会去跟谢祐说道是道。
谢清宴并不知道这位叔父心中所想,他转身进屋,脚步停在帷幔外一丈远,轻声道:“人都走了,殿下出来罢。”
辛夷早已经穿戴整齐的等着,谢清宴和他叔父在门外说的话她听得一清二楚,此刻听闻谢清宴出声,她立刻撩开帷幔下地,好奇地问:“你说的后手是什么”谢清宴不知为何,一见辛夷脑中便不受控制的想起方才看见的那幕,她衣衫轻褪,露出一段玉琢似的肩线,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色泽,肩脊下是更加细腻的莹润肌肤。
谢清宴刹那间呼吸停滞,整个人仿佛一根中骤然绷紧的琴弦,他耳后烧得滚烫,闭上眼都是她发光细白的肩头。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一片骇人的平静。
“谢大人,你怎么了”辛夷奇怪的走上前,发觉谢清宴正盯着她肩侧,目光幽深,似乎是在想什么。
谢清宴收回目光,半侧开身体,垂在身侧是双手握紧,“没什么,时候不早了,臣送殿下回宫。”
辛夷敏锐的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她有些看不懂谢清宴了,从方才到现在,他都没出声问她账本的事,他今夜不就是冲着那账本来的吗辛夷:“你……不问问我那东西的事”谢清宴垂眼,不敢看辛夷,声音带着些压抑:“既是殿下所得,自然是殿下的。”
辛夷一愣,她总算是发现了谢清宴的不对,这些时日来,谢清宴待她,总是格外的特别。不仅仅处处相帮,如今连那重要的账本都能让给她。
他心中,到底在图谋什么难不成,是察觉到她的野心,想和她合作一起拉下梁家辛夷思附片刻,偷偷瞧了眼谢清宴,他正垂眼看着她的腰间,辛夷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想。谢清宴都如此帮她,她也得拿出诚意来才是。
想到此处,辛夷将方才趁乱从账本上撕下的一张纸递给谢清宴:“那东西我不能给你,不过你的后手留着罢,用这个去交差。”
谢清宴只略微看了一眼辛夷的眉眼就收回眼神,接过她递来的纸张打开,那纸上面画的是一副小像,小像画的人正是除夕夜刺杀辛夷的刺客,小像底下上写着一行小子字,光和五年腊月,甲三,再后面则是简笔勾画的辛夷花。
很明显,这便是证明刺客是梁家所派的铁证。
谢清宴:“殿下为何帮我?”
辛夷:“因为你帮过我,因为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的敌人,谢清宴,和我联手吧。”
谢清宴:“殿下想要什么?”
辛夷目光闪了闪,毫不犹豫的撒谎道:“我只想拿回属于我的皇后之位,还有我的孩子。”
谢清宴:“好。”
得益于和谢清宴的结盟,辛夷不必再累死累活趁夜骑回城内,她成功的霸占了谢清宴那架舒适华贵的乌木马车。
亦不像前几日面对谢清宴那般局促,她舒服的靠在柔软的矮榻上,慢慢睡过去。
平稳的官道上,一架乌木马车缓缓行驶而过。车厢内壁上挂着一盏油灯,橘色的暖光照映在辛夷莹白的侧脸上。
谢清宴鬼使神差的放下手中的书卷,视线不受控制的凝在辛夷脸上,马车内安静的能听见他胸膛的心跳。
他的视线一寸一寸勾勒辛夷的面容,从眉头到鼻尖,再到唇,不肯放过一丝细节。最后,他甚至不满足于只看着。
谢清宴倾身,完完全全将辛夷笼罩在阴影之下,他微微抬手,触摸到辛夷温热的脸颊,再慢慢往下,是她饱满红润的嘴唇。
他在辛夷唇上来回抚摸,目光深邃,身体不自觉的下压,直至靠近辛夷,两人距离极近,近到谢清宴一低头,就能碰上辛夷的唇。
鼻息间满是辛夷身上的馨香,谢清宴眸色极深,他想起辛夷方才跟他说的话,她说她想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这其中除了皇后之位和小太子,是否还包括刘湛的心。
她心中,是否还对刘湛抱有希望。
谢清宴直起身,凝视辛夷睡颜良久,抚在她唇上的手指慢慢下移,修长的手掌抚着她的侧脸,眼神幽静令人发麻。
他抄了三天的金刚经,心头的念头不仅没消反而更加旺盛,甚至开始渴望和她进一步接触。
谢清宴克制的收回手,紧紧闭上眼,他不该答应辛夷的请求。他应该离她远远的,再也不靠近她。
辛夷就像漩涡,他一靠近她,全部的冷静和自持都会消失。
谢清宴如同一座雕塑一动不动的坐了很久。
在他身后,辛夷悄然睁开眼睛,眼神复杂的看着谢清宴的背影。
从谢清宴靠近她那一刻开始,她就醒了。
第23章 那是一阵淡淡的幽香,一节皓白如雪的颈脖,再往下,是圆润精致的肩头。
谢清宴突然感到一阵无端的燥热,仿佛置身于夏夜的荷塘,湿热的雾气包裹上来,让人挣脱不开。
他眉心微蹙,额上开始冒着细汗。
如今还是冬末,为何屋内会这么热,谢清宴昏沉的想着,难道是屋内地龙太旺,又或者是被褥太厚。
面前人影绰绰,幽香暗浮,那是一个女人的身形。
他双眼好似被蒙上一层薄雾,昏昏沉沉的看不清她的脸,只能感觉她柔软的身体紧贴着他。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身上的每一寸都因那温软而颤栗,酥麻的,令人渴望的。
他发不出声音,努力的想睁开眼,想看清面前人的脸,却终是徒劳。只能看见一截白玉般的后颈,上面散落着几缕被汗浸湿的青丝。
还有她绯红的耳垂,以及微微张开的,湿润的唇。
就像那时在马车上一样,他偷抚辛夷的脸颊唇瓣,而现在双方置换,睡着的是他,轻抚的人是她。
她的手指微凉,但很快变得滚烫,谢清宴能感觉到,是因为他炽热滚烫的肌肤。
她轻低下头,柔软的唇瓣印在他唇角,散开的长发垂落,连同谢清宴的乌发交织在一起。
那吻很轻,带着微微酥麻,让人不自觉地手指蜷缩。
谢清宴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可以开始动弹,他没有推开身上的人,而是缓缓抱住她,触摸到她柔软的腰身时手臂不由自主地收紧。
顷刻间,他反客为主,将怀中女子压在身下,凶狠的吻上去。汲取着她口中的香甜,如同饿狼吞食般不肯放弃任何一个角落。
他听见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衣料摩擦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听见身下人颤栗的轻吟。听见自己喉间溢出的一声压抑陌生的喘息。
任何动静,都在刺激着他的即将濒临的界限。
谢清宴抬起头,眼前雾气散去,他终于看清了身下人的脸。
他脑中混沌不堪,整个人像是被分割成了碎块,无法思考。脑中有个声音在厉声呵斥,仅剩理智提醒着他,现在应该赶快抽身离去,可身体却像被缠住般,越挣扎越紧。
他看着身下人,她正笑着凝望他,唇瓣轻启,她说:“谢请宴,你真恶心。”
谢清宴猛地坐起身,呼吸急促混乱,胸膛剧烈起伏,额上颈间尽是冰凉的冷汗。
他单手撑着头,努力深呼吸勉强平复心虚。
慢慢冰凉的衣物提醒着他刚刚在梦中都做了些什么,他脸色极为难看的盯着那团污渍,强烈的羞耻感和罪恶感涌上心头。
他怎么能如此亵渎她。
辛夷说的没错,他真恶心。
——天将白,谢清宴站在窗边,凝视着天边那一抹金色,春回大地,万物复苏。
张叔推门进屋,看到的便是谢清宴一身寝衣站在窗外,晨风将他的衣袍开。
他将归置好的官袍放在案几前,“郎君您今日怎么起得这么早。”
谢清宴自夜半醒后便没有入睡,此刻身体有些僵硬,眼眶干涩。他拿起官袍穿着,回道:“觉少。”
张叔此刻才发觉谢清宴平时清冽的眼眸中略带疲惫,长睫下投着一片淡淡的青灰阴影。本就白皙的肤色,此刻更添了几分透明感,唇色也失了往日的红润,显得有些干燥苍白。
他担忧的上前伺候谢清宴穿衣,询问道:“可要老奴去找大夫拿些安神药。”
谢清宴本想拒绝,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用些安神药也许会好些。
等谢清宴收拾去上朝后,张叔转身去收拾床榻。谢清宴洗净,身边只有张叔近身伺候,平常琐事都是张叔给他操办的。
张叔像往常那般收拾好床榻,将谢清宴换下的脏衣服抱出去准备送去浣衣房,他突然咦了一声,从那堆换下的衣服中抽出一条绸缎纨裤。
张叔望着谢清宴的方向,眉间似有愁绪,郎君血气方刚,身边又没有个姬妾通房,无人替他纾解欲望,长此以往下去可如何是好。
郎君十八岁时夫人便替他备好了通房,当时被郎君以学业为由婉拒,后几年里,夫人也陆陆续续又提的几次,郎君也一直没有答应。
张叔本以为郎君是无心情爱,于男女情事无甚欲望,自他近身伺候以来,郎君除了年少刚刚晓事时会有梦遗,之后便很少瞧见过了。
联想到郎君前些日子言语间问到的那个有夫之妇,张叔浑身一惊,不会是因为那女子吧。
——散朝后,一群褚褐色身影从大殿后走走出,最前方的人影身形魁梧,头戴武冠,腰间佩戴紫色绶带,还挎着一把精铁环首刀。
这世上只有一人可以带刀上殿,便是大将军梁骥。
梁骥双眉倒竖,气血上涌,整张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他双袖甩起,步子挎的极大。
行至长阶时回望,目光阴鸷的从身后出殿的官员身上扫过,从谢祐到谢清宴,再到谢廷。
他冷笑一声,突然抽刀直指当中的谢清宴,眼中暗光闪动,怒目道:“谢家小子,你本事还挺大,居然真叫你查到了铁证。”
谢清宴神情不变,抬手拘礼,“大将军谬赞,臣职责所在。”
梁骥眯着眼,举着刀锋一点一点逼近,刀尖直逼谢清宴的喉间,“你就不怕本将军杀了你吗?”
身后出殿的官员瞧见这一幕纷纷倒吸一口凉气,不约而同的退后几步,与这几人分开距离。
谢祐和谢廷同时动作拦在谢清宴身前,谢祐喝道:“梁骥,陛下准你带刀上殿,可没准你在宫中动刀!”谢清宴将挡在身前的伯父谢祐拉开,微微摇头示意其放心,他好似没瞧见梁骥的怒容,不疾不徐:“臣奉天子口谕查案,皇后遇刺一案铁证如山,刺客也已招供,严明幕后主使便是是梁宵。陛下宽宥,只赐死梁宵一人,未曾牵连梁家其余人等。梁将军,此乃天恩,你该诚恳谢之。”
梁骥握紧刀柄,手背青筋暴起,他只要再往前一寸,就能割断面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家伙的颈脖。
谢祐和谢廷紧盯着梁骥握刀的手,深怕他一个冲动将谢清宴给伤了。
谢清宴垂眸,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撇开刀锋,“梁将军,宫门之前,还请收刀。”
梁骥虽讨厌文人的弯弯绕绕,却也不是真的什么都听不懂。谢清宴能拿出他找人刺杀皇后的铁证,那昨夜山庄失窃的账本就必然在谢清宴手上。
谢清宴方才那番话明里是说刺杀案一事,实则是在警告,他和陛下的目的一样,只会追查皇后刺杀案一事,至于其他,暂且安然无恙。
梁骥眯着眼打量四周,王沱那阉狗的身影在殿前若隐若现,再僵持下去,只怕刘湛也要出面。他倒是不怕,只不过公然在天子面前动刀,世家那群狗娘养的必定又要狠狠骂他以下犯上了。
他冷哼一声,慢慢收刀,刀鞘和刀锋间摩擦发出沉闷的刺耳声。
梁骥最后看了眼谢清宴,心中一阵可惜,此子年纪轻轻,心机才智皆上乘,最重要的是这副心性,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将来必成大器,成为他们梁家的心头大患。
他上前一步,粗粝宽厚的手掌重重拍在谢清宴肩头,大笑道:“本将军跟你开个玩笑,谢家小子,没吓着吧?”
不待谢清宴回话他又道:“对了,你现下还未婚配,本将军家中还有不少适龄女,你可有意啊?”
谢祐笑得跟只老狐狸似的,话语滴水不漏:“梁将军,可惜了,我家这小子婚事可由不得他自己做主,你若真心想与我谢家结亲,不若随老夫去见一见他父亲,商量此事如何?”
梁骥轻蔑的哼了一声,背手身后,傲慢道:“本将军还有事,先告辞了。”
他说完,甩袖离去。
三人同身后受惊的官员们呼吸寒暄两句,慢慢悠悠的朝宫门走去。
谢祐身形清瘦,双手拢在宽袖中,眼皮松弛,半阖着眼:“今日梁骥居然轻而易举的舍了梁宵,不太对劲。”
谢廷依旧抚着自己那把长须,沉吟道:“清宴,你昨夜不是说没有收获吗?”
谢清宴斟酌回道:“今日那纸证据乃是旁人转交于我,昨夜梁庄失窃那东西想必还记录着比皇后遇刺案更大的干系,现下只暴露出了梁宵刺杀皇后一事,梁骥也是想到了这点才没有大动干戈。”
谢清宴也知道,辛夷将刺杀案证据交给他,为的就是把梁家的视线往他身上引,让他做挡箭牌。
他深知她的算计,却无一丝不悦,反而心中隐隐开心,能和她保持这样的隐秘关系。
谢祐:“谁何人转交于你的?”
“伯父,恕清宴不能相告。”
谢祐并不生气,反而笑得慈爱和善,语气谆谆,“你自幼早慧,凡事心中都有成算。伯父不多加干涉,只是你需知道,以后整个谢家也是要交给你的,你之荣辱便是谢家的荣辱,任何时候,都必须要以家族的利益为先。”
谢清宴:“清宴谨记。”
谢祐和谢廷对视一眼,眼中颇为满意,似他们这等世家大族,最为看重子孙出息。这世上多的事后代子孙不思进取败坏家族的实际,他们谢家有谢清宴在,至少还能延续百年荣光。
他们老了,家族后辈如此优秀,并不需要他们多操些什么心,只需要在他彷徨迷津,偏离正道时指点一二,拨乱反正。
“对了,”谢佑乐呵呵道:“听你廷叔父说,你在外有个红颜知己”谢清宴浑身一僵,语气干涩:“叔父,您怎么……”他素来持身清正,还是第一次与女子有染,此事还被家中长辈悉数知晓拿出来打趣,此刻只感觉气血上涌,心跳如雷。
谢廷笑而不语,他还只来及告诉谢祐,还没时间上门去告诉谢清宴的父母。
谢祐胡须微翘,摆摆手道:“不必如此紧张,长辈们没有怪罪你的意思,虽说梁骥提起婚事只是随口一言,但你已年二十四,这婚事是得提上日程了。”
谢清宴沉默不语,如同谢祐方才拒绝梁骥所言,他的婚事由不得自己做主,日后的妻子必定也是出自世家大族。只是他心中生了如此阴暗,难以外言的心思,在未驱除杂念时便娶妻,对那女子不公。
谢祐见谢清宴久久不语,心中诧异,转头去看谢廷,用眼神询问。从前这孩子虽然对婚事不上心,却也没有拒绝,今日是怎么了谢廷沉思片刻,莫不是为了昨夜那在梁庄之内未露面的那女子。他眼神闪烁,轻咳了声。
谢祐会意,顿感棘手,谢清宴从小就无需人操心,他们至多会关心关心他的学业,这女色一事上,他们这群男性长辈如何能明言。
他也些尬尴的张嘴,磕磕绊绊道:“那个,那女子你若是实在喜欢,等你成婚后纳进来做妾便是。”他顿了顿,瞧着谢清宴的脸色补了一句,“不可沉迷。”
谢清宴本来因长辈提起此事而感到羞耻,此刻听闻谢祐所言不由得失笑,先是叔父,现在又是伯父,两人都叮嘱他不要沉迷女色,难道他看起来,像极了色中饿鬼吗“二位长辈放心,清宴并非色迷心窍。至于婚事,你们商量便可。”
谢清宴抬眼,神色恢复正常,薄唇微抿下定决心,在成婚前,他一定要将心中的杂念驱除,让偏离的轨道回正。
——冬日晴空,万里无云,是个极好的艳阳天。
四方院中整整齐齐摆着三床棉絮被褥,阳光均匀的扑晒在上面,棉絮晒得蓬松软和。
采薇手中拿着一个寸长的木棍,时不时在棉絮上拍打一二,她袖口卷在胳膊上,露出两条皓白的腕子,仰头眯着眼享受太阳光。
一声叹气幽幽传来,采薇百无聊赖的转头,看着躺在摇椅上晒太阳的辛夷,掰着手指数道:“从晨起到如今,您已经叹了二十三口气,都快将这辈子的气叹完了。”
辛夷扒开脸上遮挡的薄毯,翻身蹬蹬腿,愁眉苦脸的发声:“唉——”采薇只感觉一个头两个大,搬了个小枢机坐在辛夷身边,伸出指尖戳戳她鼓起的脸颊,“殿下,您到底是怎么了,从昨夜回来就直叹气提不起劲。”
辛夷睁大眼睛,皱着脸哭诉道:“我好不容易找到的同盟就这么没了,我可不得叹息两声。”
“同盟,谁呀”采薇从腰间的绣花荷包中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头放着酥酥脆脆的咸香麻花,她捻起一块塞到辛夷口中,再往自己的口中塞了一个嚼着,满眼好奇。
辛夷咔嚓两下将麻花吞入肚,拍着手上的碎屑,故作高深:“谢……”
“谢大人他怎么了”采薇腮帮子鼓鼓的,活像一只偷吃东西的鼠儿。
辛夷憋着的气漏了,她气鼓鼓的抢过采薇手中的酥香麻花,正要细数谢清宴的罪状。忽然想起昨夜之事,话音顿住。
昨夜谢清宴靠近她后,她就已经醒了,虽然闭着眼却依旧能感觉到谢清宴那幽深的目光,心绪自然不能平静。
辛夷笃定,谢清宴是知道她是醒的。既知道,那他为何还要做出后面大逆不道之举,抚弄她的唇瓣?
他是故意的,故意让她知道他的心思。
他意欲何为?
第24章 是夜,谢清宴独自坐在漆木案几前补全皇后刺杀一案的卷宗,白麻纸上,清秀瘦长的笔锋流畅。
很快,谢清宴就将卷宗补全,放在一旁的铜质炭炉边烘干,他捏着眉心,神色疲倦。
昨夜未曾休憩好,今日又忙到深夜,再是铁打的人也不由得感到困倦。
张叔蹑手蹑脚的抱着今日晒得蓬松绵软的被衾走进来,给谢清宴将床榻铺好。
谢清宴掀起眼皮看了一眼,想起昨夜的燥热,出声制止:“张叔,换床薄衾罢。”
张叔:“郎君可是觉得热”谢清宴不好说是自己心中心魔作祟,顺着张叔的话点了点头。
等被衾换好后,张叔便熄灯褪下,谢清宴躺在衾被中,慢慢闭上眼陷入沉睡。又是熟悉的幽香和那张看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的脸。
今日梦中的她更大胆了些,那唇瓣不止印在他唇角,甚至一路往下,流连忘返。
谢清宴浑身是汗的抬头,看见那张绯红的脸,凑在他耳边轻唤:“谢郎。”
他推拒的手无力的瘫软下来,不自觉的抚上那张美人面,拥着她沉沦无边欲海。
张叔刚将房内的灯火熄灭准备歇下,忽然又看见正房内灯火亮起,他披上外衣出门,候立在正房门口问:“郎君,可是有事”谢清宴呼吸急促衣襟半敞的坐在床上,额头热汗淋漓,平息片刻后,他起身开门让张叔进来,嗓子沙哑:“张叔,劳烦你再换一床被衾。”
说完,他走到案几边坐下,猛灌几口凉茶平息下腹的燥热。
张叔走到床榻边,两撇眉毛紧凑,眉心皱成了褶子。他偷瞄了眼谢清眼,发觉他面色潮红,浑身紧绷,眸色沉沉的盯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经过这两遭,张叔心中是越想越心惊,俗话说得好,堵不如疏,有些事情越是堵着,憋着,心里的念头就越惦记。
想到此处,他冒着僭越的风险跪下,颤颤巍巍道:”郎君,不如唤个婢女来”谢清宴垂眼,自然是明白张叔何意思,若是平时,他定然会拒绝并警告张叔不许再提,可今日他有些迟疑,他频繁梦见辛夷入梦,是否是因为近些年只与她较近接触过。那些阴暗不耻的心思,并非是肖想,而是男人的劣性根作祟。
张叔抬头,窗外冰冷的月光照亮谢清宴半边身体,他的脸一半隐在引用了,一半露在月光下,长睫微颤,向来挺直的脊背为不可察的松懈下来,在这苍白的月色下,尽显单薄。
张叔咽了咽口水,继续道:“堵、不如疏。”
“去办吧。”
张叔闻言松了口气,擦着额上汗的冷汗退出正房,他知晓谢清宴的性子,不喜让旁人探寻私事,是以他谁也没透露,捞了盏风灯抹黑去找内院找管事嬷嬷挑人。
他走后,谢清宴坐在原地没动,他凝着月光,脸上的潮红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玉般温润的白皙。与往常的冷静自持不同,他眉心微蹙,双眼里墨黑,化不开的浓稠。
他对辛夷,只是男人之于女色欲望产生的惦念吗?
月上枝头,张叔领着一个婢女走在羊肠小道上,他脚步迈得很快,似乎是担心动作慢了,谢清宴又改注意了。
他身后那婢女叫月奴,是在谢家的家生子,在针线房做工。年岁十七,正是青春年华,一头青丝浓密乌黑,梳着最简单的双鬟髻,身形纤细合度,如初春抽枝的柳条。
一双杏眼圆润,五官秀丽柔和,凑在一起格外的协调,天生的笑唇,让人一看就觉得舒心。
她或许并不是这府内容色最好的婢女,但面容秀美,气质柔和,性子极好,让人不自觉喜欢。
进了院后,张叔先是让月奴等在门外,自己先进屋禀告。他进了正房后,月奴才咬着下唇抬眼,双颊绯红,心跳如鼓点般,叫她难以安宁。
方才她张叔把她喊过去时她还以为是自己犯了什么错,等张叔道明来意时,她只觉得自己好似成仙般飘飘然。给府内郎君做通房,这种好事居然也能落在她头上,谢家三房只有谢清宴一个独子,以后府内都由他一人继承。而且郎君还是簪缨世家谢氏下一任的家主,抛开这些不谈,郎君年纪轻轻身居高位,自身长相俊美,洁身自好,身上连一丝世家子弟的毛病也无。
府内婢女常常叹息,不知将来是哪位贵女有此福气,等做郎君的妻子。而现在,郎君要收通房,居然挑中了她。
月奴压抑住内心的冲动,连忙抬手整理发髻和裙摆,昂首挺胸的站在门口,等候召见。很快,那扇木门便被打开,张叔躬着身子走了出来,细细叮嘱面见郎君的注意事项。
月奴努力的记着,重重点头。她跟着张叔的指引走进房内,房中熏香异常好闻,香而不浓。她不敢乱看,全程低着头紧绷着,慢慢跪在温热的地板上,轻唤:“月奴拜见郎君。”
张叔心中欣慰,退出房门,守在门口。
月奴垂着头,房间内极为安静,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胸腔怦怦跳动。
“抬起头来。”
月奴激动的抬头,只见郎君端坐于案前,目光冷淡的扫她了一眼。那一眼,无比的冷淡疏离,同平时看她们的眼神并无二致,让她浑身激涌的血脉静止,心跳缓缓归于平静。她心凉了片刻,垂眼任由郎君打量。
谢清宴只看了月奴一眼,心中平静毫无波澜,他端起案上的茶水抿了一口,本想叫人下去,想到梦中那人,心中涌上一股难以明说的自我厌弃感。
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去看月奴。
月奴静静地的跪在那里,如果说刚刚心中还因飞上枝头变凤凰感到一丝窃喜,此刻已经浑身如芒在刺。她知道郎君在打量他,可他的打量不带一丝情欲,倒像是一把刀让人战栗,有些发抖。
“下去吧,今夜之事不会有任何人知晓,张叔会给你补偿。”
月奴猛的抬头,心坠入谷底,她没想到她还什么都没做就被郎君厌弃了。她好不容易得到这次机会,怎么能轻易放弃。
“郎君。”
谢清宴抬眼,便看见月奴膝行朝他爬来,双手快速的解开腰间的系带,露出里头的里衣。
他背过身,眼中依旧平静不见波澜,没有一丝旖旎,淡漠道:“将衣穿好。”
月奴僵硬在原地,喉间发出两声低泣。
等身后再也听不见衣料摩擦的悉悉索索声,谢清宴才出声将守在门外的张叔唤进来,“张叔,送她回去吧,好生补偿。”
张叔一脸为难,不明白谢清宴为何突然改变主意,难道是这月奴哪里做得不对,惹怒了郎君。
谢清宴像是知道他心中在想什么似的,依旧背对着他们道:“与她无关,是我自己的问题。以后,别再提这事了。”
张叔低低应了声,拉着还在哭泣的月奴离开。
等人走后,房内恢复寂静,燃烧的灯芯跳了两下,火光摇曳,昭示着他反复无常的心思。
谢清宴走再度坐回书案前,铺开一张上好纸,提笔开始作画,他亦不知自己要画什么,只是起了这个念头,笔锋顺畅无比,短短时间,一副美人图便浮现在他眼前。
谢清宴怔怔的盯着那副画,眼中浮现痛苦,他对辛夷,并非是男女之欲,他不单单是肖像她,渴望她,甚至还想得到她。
只是,他已经将那龌龊可耻的心思暴露在辛夷面前,她一定对他感到万分恶心,从此避着他,躲着他,厌恶他。
——破败的四方宫殿中,四周亮起宫灯,正中间的院里搭着一座青庐。青庐之中摆着一张红木案,红木案两侧摆设两个织金锦垫。
案上菜肴香气馥郁,炙、炮、蒸、脍各三道,再有主食糕点水果各三道,并一壶精酿美酒。
“阿满,朕杀了梁宵替你报仇了,你可开心?”
辛夷望着对案的刘湛,唇角上扬,笑意不达眼底,她举杯掩住唇,笑道:“妾身很开心,多谢陛下。”
刘湛今日是特地来告知她梁宵的死讯,刺杀皇后乃是大罪,今日一早,梁宵便在狱中饮毒身亡。
他命人大张旗鼓的赏赐酒宴给辛夷,又乘着天子銮驾一路从南宫走到北宫,其阵仗之大,不出一刻全宫都知晓了。
如此大的动静,无一不在告诉众人,辛夷要起复了。
辛夷垂眼,遮住眼中的讽意,梁宵之死,牵动的不仅仅是前朝,还有后宫。它意味着梁家不再像从前那样只手遮天,势力逐渐开始被瓦解。
刘湛自上位开始就和梁家博弈,今日才靠梁宵的死扳回一局,多年来被压抑的情绪爆发,所以才弄出这阵仗扬眉吐气一番。
只不过,他借由辛夷做筏子,却没替她想过处境。梁宵虽然不是梁骥的亲子,却也是梁家嫡脉子弟,梁太后的亲侄子,他的死,对于梁家也是重创。
这个关头,辛夷这苦主,最好是低调些,再低调些,免得惹来梁太后和梁妃的报复。
“阿满,朕今日是真的高兴。你是没见到这几日梁骥那老匹夫的脸色,真是畅快至极!”辛夷笑吟吟的拿起酒壶,给刘湛满满倒了三盏酒,“陛下开心,那妾身就陪陛下饮个尽兴。”
刘湛笑容有些迟疑,但见辛夷一脸期盼的看着他,他也说不出拒绝的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许是有些醉了,拉着辛夷絮絮叨叨的说起从前的往事,面带怀恋,目光缱绻。多半都是他在说,辛夷偶尔会附和两句,更多的时候,她都是低头专心用膳,时不时敷衍点头。
慢慢的,刘湛也察觉到她的不在意,他止住声,细细的打量辛夷。
她今日穿了件绛色双绕曲裾,将她姣好的身形勾勒出来,挽着螺髻,头型饱满圆润,双侧用小扇银簪固定,发髻上斜斜插着一只玉兰花簪。
正是他送给辛夷的生辰礼。
那双平日清亮的眼眸,此刻此刻水光潋滟,双颊绯红,像透亮的胭脂,鬓边有几丝碎发柔柔地贴在她颊边,为她平添几分娇慵。
她很美,刘湛一直都很清楚这点。
刘湛良久没有发声,辛夷疑惑的抬头,他面带潮红的靠在凭栏上,单手按住额,垂下的长睫在他眼下投映一片阴影。
醉了么辛夷转头看向天边,西方残阳如血,太阳缓缓下沉。时候不早了,她放下银筷,准备去叫人将刘湛送回去,才站起身手掌就被人拉住。
辛夷顺着方向看去,刘湛双眼迷蒙拉住她的手掌,领口的刺绣袍服已经被他揉皱,颈脖处通红一片,他眼中似有水光。
宽阔的长条红木案前,辛夷站在红木案的一侧,刘湛坐在另一侧,他拉着辛夷的手掌仰视着她,眼中情愫翻涌。
他望着辛夷,呢喃出声:“阿满,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辛夷居高临下的看着刘湛,眼中平淡,缓缓抽回手掌,“陛下,你醉了。”
刘湛用力的握住辛夷的手,甚至伸出另一只去抓她,他心慌得很怕,总觉得只要松开辛夷,她就会立刻离开,消失不见。
“阿满阿满”他一声声唤着,声音里充满不舍和害怕。
辛夷停住抽手的动作,面露不解,刘湛为什么会害怕,他在害怕什么算了,这同她没有关系,她看不懂刘湛,从前不懂,如今也不懂,更不想懂。
她利落的抽手往外走,准备去将王沱几人喊进来收拾残局。
刘湛双手落空,眼睁睁看着辛夷转身离去,他想要去追,浑身却没有气力,面前那条红木案犹如楚河汉界般将他们两人分割开。
他脚步虚软的厉害,强撑着站起来喊住辛夷。
“这些时日以来,我总是想起从前的事,想起从前鲜活的你。是我一手把你变得现在这个样子,是我对不住你。”
刘湛捂着胸口,那里钝钝的发痛,他能感觉到,辛夷和从前大不一样的,她看他的时的眼神与陌生人无异。
她不再朝他撒娇,不再因他宠幸旁人而嫉妒吃醋。她褪去一身尖刺,渐渐变得温柔娴淑,按照他心中所期盼的那样变化着。
可这些不是他想要的,刘湛现在才明白过来,辛夷之所以是辛夷,就是因为她的与众不同,如果她变得和旁人那样,也就不是他要的那个人了。
辛夷停住脚步,神色复杂的回头,刘湛眼中泣泪,双眼通红的望着她,眼中悔恨之色溢出。
她神色有些恍惚,刘湛居然承认对不起她,真是难得啊。从前他总说,是她善妒,不通礼仪,不懂退却,他说,事情弄到这个地步,全是她的过错。
刘湛步子缓慢的上前,将怔怔的辛夷抱在怀中,他抱得很紧,似乎是要将人揉进骨髓般,“阿满,我一定会好好补偿你的。过去那些欺负过你的人,我一定会杀了他们给你报仇。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只要你还能像从前那样爱我。”
辛夷伏在他的肩上,轻声道:“真的吗我想要的,你都能给我”“真的。”刘湛郑重道。
辛夷闭上眼,靠在刘湛颈间,柔柔的蹭了蹭,双手慢慢回抱住他。
她提了第二个要求:“朔方苦寒,我父母年事已高,三郎能否开恩,允他们回来”刘湛心中一阵热流涌过,浑身激动无以言表,他看着怀中柔和敛目的辛夷,喉间发涩,好像变成毛头小子般,回到成亲那夜。
“朕明日便下旨,召回你父亲。”
他揽住辛夷的腰身,来回抚摸,双手沿着怀中柔软馨香的身躯慢慢上攀,眼中炙热,欲色翻涌,低头要去亲吻怀中人。
辛夷不敢睁眼,她怕眼中流露的恶心被刘湛察觉,她紧紧攥住衣袖,心中有些后悔,方才没能多灌些酒,刘湛居然还能清醒着想同她做那档子事。
那鼻息越来越近,浓郁的龙涎香扑面而来,她不喜欢这香味,她更喜欢冷香,尤其是沉香佐以白梅的冷香,冷冽醒神。不似这龙涎香,霸道至极。
辛夷眉间紧皱,忍不住想推开身前的人。她掐住手心,强行忍着不让自己躲开。
宫殿悄悄打开一丝缝隙,王沱蹑手蹑脚的探头,看着残阳下相拥的一对璧人,恨不得将头埋进地里。但没办法,他身为大监,此事只能他来禀告。
王沱声音因为过度的紧张有些变调,尖锐刺耳:“陛下,宫人来报,宣美人有孕了。”
第25章 太阳完全西沉,最后一丝余晖也完全散去,宫灯在暗沉的夜里越发明亮起来。
辛夷立刻从刘湛怀中退开几步,望着王沱的方向不语。宣氏,居然有孕了?
刘湛猝不及防被打断,眼中已然盛怒,在听清王沱说的是什么后,他身躯陡然一僵,眼神追寻辛夷。
“阿满……”
只见她听了那番话,先是怔住,随即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泪水汇聚在眼底,将落未落。
她看着他,眼中不是悲伤,而是铺天盖地的失望与自嘲。
辛夷慢慢合上眼,那蓄了许久的泪珠终于不堪重负,滚落下来,声音沙哑:“宣美人有孕,陛下快去瞧瞧吧。”
她说完,不等刘湛发话便转身进了殿中,重重的关上门,任刘湛如何呼唤都不应声。
刘湛盯着紧闭的殿殿,辛夷的泪仿佛化作一根粗长的索链,紧紧捆住他的心脏,压迫得生疼。
他心中空落落的,又有些开心,辛夷还在意他,还会因宣美人有孕落泪,生气。
他走到门口,将手掌贴在门框上,凝着殿中模糊的身影,长长叹息一句,“不管以后朕有多少姬妾,有少子嗣,你在朕心中的地位都不会变,你永远是朕的皇后。”
刘湛走了。
辛夷听见外面的动静恢复平静,她走到铜盆前,打湿帕子擦脸,又将手指细细的清洗一遍,连指甲缝都没有放过。
宣氏有孕,对她而言,是极好的一件事。宣美人家中世代以养殖药草为生,是个本本分分的普通人家。因长相秀美且酷似辛夷被选入宫中,更重要的是,她性子怯懦,毫无主见,任人拿捏。
刘湛膝下除了辛夷所出的小太子外再无其他子嗣,宣氏这一胎此时到来,必定会吸引所有人的视线,尤其是梁家和世家。
若此胎为男,小太子便不再是刘湛唯一的子嗣,若此子被世家所持,对于皇位自然也有一争之力,这对与手握小太子的梁家而言,如同灭顶之灾。
世家中,谢、崔、袁等都没有送女入宫为妃,只有弘农杨氏送了一个女儿进宫,也就是如今的杨妃。
宣氏这胎,不出意外,她自己是没有本事留住的。而刘湛,为了避免梁家独大平衡朝堂,兴许会将这胎交给世家出身的杨妃抚养。
这一胎,来得极巧。现在所有人目光都聚集在宣氏这胎上,给了她可乘之机。也可以借由此胎,让刘湛对她越发愧疚,偏向她。
“吱呀——”采薇打开殿门将毛茸茸的脑袋探进来,担忧道:“殿下,您没事吧”辛夷正用湿帕子敷眼睛,闻声朝采薇勾勾手,让她进来。
采薇一脸忧心忡忡,她方才躲在外面侧内殿,将发生的事听得一清二楚,连同辛夷满眼悲伤心碎流泪的情形也纳入眼底。
辛夷哭过的声音还有些瓮声瓮气,她扯下眼上的锦帕扔在铜盆中,眼中露出狡黠之色:“方才我的演技如何,你是不是也被我吓住了”采薇张大嘴巴,既是演的吗,她居然也没有看出来。
“殿下演技越发精湛了,眼泪说来就来,不止奴婢,陛下也被骗住了呢,他离去时满眼不舍,一步三回头。”
辛夷撇撇嘴:“他惯会装样子,只期盼他这次真能说到做,将我父亲召回洛阳。”
采薇:“家主要是真能回来就好了,以后就有人给殿下撑腰了。”
辛夷苦涩的笑笑,哪有那么容易,她父亲的官职被一撸到底,回京了也是个小武将,还得仔细谋算谋算。
采薇突然起身跑向门口,鬼鬼祟祟的探头出去看了一圈,将门仔细掩上。又蹑手蹑脚的凑到辛夷耳边,神神秘秘道:“宣美人是不是偷人了”辛夷转头,看见采薇一脸好奇的八卦之色,双眼亮晶晶的。果然,女人不论在哪个年纪,身处何种境地,这爱八卦的性子都不会变。
不过宣氏这胎,倒还真有些蹊跷。毕竟当时那药是她亲手端给刘湛喝下的,后宫三年除了宣美人今日传出喜讯外再无其他动静,采薇怀疑宣美人偷人也不无道理。
辛夷沉思片刻摇摇头,她没见过宣美人,但也道听途说了不少。
宣美人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非刘湛传召轻易不出门,她性子柔弱,也从不与人起争执。
更何况,她有宠却无势,禁严的内宫之中,她哪来的本事去偷人。这胎,应该是刘湛血脉无疑。
采薇摸着下巴猜测:“莫非是当初那药有问题,下得不够重”辛夷:“那人也说了,这绝嗣药为了不伤身体被瞧出来,药剂不重,并非万无一失,也许是宣美人身体好。”
采薇忧心忡忡:“若她这胎是儿子,岂不是影响咱们小太子的地位。”
辛美屈指,抬手就给了采薇一个爆栗子,教训道:“少说这些话,还早着呢。再说了,这种情况她能怀上,那就是她命里注定有子。至于威胁不威胁一说……”
剩下的话她没有说完,当初给刘湛下药,便是打着绝他后嗣保自己儿子地位打算。
就算宣美人诞下的这个孩子真的影响到了她和小太子,她也不会做什么,伤害幼子,丧心病狂,她还没疯狂到那个地步。至少也要等到那个孩子出生,得知是男是女,才好做后面的打算。
辛夷所料没差,宣美人有孕一事在前朝后宫都掀起了波澜,连刘湛私发圣旨召她父亲回洛阳一事,梁太后和梁骥都没有说什么,默认给放出去了。
现下那些人都将视线投向了云光殿,辛夷深处冷宫,乐得悠闲自在,趁着无人在意之时,她让采薇去找了先前那个小太监王秀,让他帮忙送一个东西。
李聿交给她的那个雕花木盒。
——宫道上颜妹一身女官制服,身后跟着四个青衣宫装的婢女,各个手中端着一个黑红相间的云纹漆盘,上头盖着红绸。身侧杂洒的,经过的宫婢太监瞧见她们纷纷止步行礼。
颜姝眉眼沉静,依旧妆容淡雅,面容秀丽,她双手交织放在腹前,眉心微蹙。自昨夜梁太后得知宣美人有孕后便在宫在大发脾气,责骂小太子,责打宫婢,一直闹到下半夜才消停。
梁太后只管打骂撒气,累极后便沉沉睡去,留下颜妹收拾长寿宫的残局。除此外,她还得精心挑选一批赏赐,替梁太后将这面子活做过去。
宣美人有孕,这赏赐便要阁外小心,要面上好看还不能做手脚的,免得有心人做筏子。是以颜姝昨夜一夜未睡,此刻眼底带着青黑,面带疲倦。
沿着道路拐弯时,突然有个小太监崴脚扑在颜姝面前,阻拦她的脚步,身后的宫婢立刻出声训斥:“大胆,竟敢冲撞颜女官。”
王秀白皙的面容挤做一团,眼泪鼻涕说来就来,跪着正身子伏地哭泣求饶:“奴婢有罪,求大人饶命!”“行了,”颜姝抬手制止他的哭求,眼神淡漠,“你走吧,下次注意。”
“多谢大人。”
颜姝回头对身后的宫婢交代:“有一块羊脂玉忘记取了,你们先去云光殿外等我,我去去就来。”
宫婢们不疑有他,朝颜姝微微福身,抬步离开。等人都走后,颜姝低头望着王秀,眼中似有笑意,“她让你来的么”王秀将不经意露出的绣帕收回袖中,扭头打量四周,确定无人后飞快将手中的东西塞给颜姝,随后起身低着头跑开。
颜姝垂眸,那是一个雕花木盒。她将木盒打开,一块玉带勾静静地躺在黄绸锦缎中,色泽鲜艳,触手温润。只一眼,她就知道这东西是李聿所送。
她与李聿和离前曾有过一段恩爱日子,那时李聿刚从军营回来,整夜痴缠她,不慎弄坏了颜姝最喜欢的一个青玉琵琶玉带勾。
颜姝借机生气,李聿为了哄她曾说要补偿给她一个上好的和田玉,只是后来两人和离义绝,颜姝也渐渐忘了此事。
颜姝抽出玉带勾底下压着的白纸条,是辛夷的字迹,她只写了一句话:“我与李聿,从无私情,当时婚事只是戏言。”
颜姝撕碎那张纸条扔进下水道中销毁,面带苦笑,她从来都知道,辛夷和李聿互相无意。
只不过,她颜姝和李聿本就是一段孽缘。而这段孽缘,是她苦心孤诣偷来的。李聿原本应该是辛夷的夫君才对,是她起了妄念。
颜姝并非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人,她原本生活在一个科技发达的世界。自幼患病,不到三十岁就缠绵病榻而死。
许是上天眷顾,她死后居然穿进了她曾经看过的一本书里,讲述的是从小青梅竹马,互为冤家的两人尊从父母之命成婚,从相看两厌到夫妻情深的故事。
她是胎穿来的,时间太过久远,她亦记不起书中的剧情。起初,她对于书中之人,只当他们是个走剧情的NPC,对人对事都是淡漠提不起劲。
直到在郡学结识了辛夷,那时她才方知,为何男主李聿最后会爱上她。热烈鲜活,春光明媚的辛夷,将颜姝那颗将行朽木的心脏再次点燃。
她第一次感觉到书中这些人,是有血有肉有感情,活生生的人。渐渐的,她也开始融入起来。
遇见李聿后,她谨守着朋友夫不可欺的准则,和李聿只是点头之交。只是,不知何时起,那点感情变了质。
也许是在李聿每次都会给她带一份礼物时,也是是在李聿作为朋友帮她出头时,也许是李聿带她逃课打架时。
他们相伴长大,经历了太多太多的事情,颜姝也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了李聿。
李聿和辛夷都是同一种人,耀眼,热烈,喜欢一个人恨不得燃烧自己的一切。颜姝孤寂一生,渴望这样浓烈的爱意。
所以,在察觉李聿和辛夷之间尚未产生情愫时,颜姝出手将剧情篡改了。她记得书中有一位不受宠的王爷,在宫中选妃时被赐婚的王妃家世很低,这位王爷,后来登基做了皇帝,创下了宫中只有一位皇后的恩爱佳话。
颜姝多方派人去打听这院王爷的品性和事迹,确认他就是未来登基的那位。她便使了大价钱买通前来宣旨的太监,让他在献上辛夷画像时美言几句,那群太监只看钱,自然满口答应下来。
事情进展的出乎她意料,没过多久,圣旨便传来,钦定辛夷为肃王妃。辛夷成婚后,颜姝担惊受怕了好些日子,生怕辛夷过得不好。直到接到送来的书信,辛夷在信中说,她和肃王很好,她很喜欢肃王。
至此,颜姝才松了口气,正直她继母心思不正,她便小小设计了一番,如愿嫁给了李聿。虽嫁了李聿,她心中却还总是不安定,总是觉得自己对不住辛夷,偷了旁人的东西。
和李聿成婚四年,他总是离家多在家少,回来也险少陪同她,多是和朋友相聚喝酒,只在夜晚热衷于和她行夫妻之礼,也从不曾和她交心。
李聿父母不喜她,处处刁难,颜姝也都忍了下来。她想着,这婚事是她背叛了最好的朋友自己求来的,再苦的果也得咽下去。
唯一的好事便是,按照书中的剧情,刘湛登基,立辛夷为后。
可谁也没想到,后来的事情急转而下,颜姝不明白是哪里出了问题,她没时间去想了,是她篡改了辛夷和李聿的姻缘,让辛夷遇人不淑吃尽苦头。
她得将一切拨乱反正,让偏离的剧情回到原轨道。于是她快速和李聿和离斩断情缘,不顾一切的进了宫,再苦也没喊过累,因为这是她欠辛夷的,她得还。
颜姝沉沉的叹了口气,这东西,她得找到机会还回去。她和李聿,最好不要再有任何交集了。
去云光殿的路上,颜姝了听到了很多细碎的八卦,有说昨日陛下去了冷宫见辛皇后,辛皇后要起复的,也有说,宣美人才是陛下心中惦念之人,陛下一得知宣美人有孕便抛下了辛皇后。
颜姝并未呵斥她们,深宫孤寂,这些小丫头们在宫中如履薄冰,这点八卦与她们而言是难得的趣味。
只是她没想到,还听见了李聿的消息。
“你们听说最近那位左中郎将的消息了吗?听说他呀,近日跟着梁大郎官将洛阳城内的花酒喝了个遍,还为了云月楼的红绡姑娘一掷千金呢。”
颜姝脚步微顿,神情不变,他确实喜欢去那种地方应酬,从前也是如此,名声风流。有一次带着满身脂粉味回家,颜姝直接将他赶出了房门。
她没去探究李聿和那些女子之间是否发生了关系,从前管不住,如今管不着。
“啊?那位李郎将瞧着长得可俊了,不比小谢大人差,怎的行事作风上差这么远,如此风流。”
“就是,那梁大郎官好色风流,自十五岁起便混迹秦楼楚馆,后宅姬妾十根手指都数不过来,李郎君怎么跟他混在一起。”
颜姝继续听着,垂眸思附,梁大郎官便是梁颉,当初那位肆意强占百姓土地,引起民愤的那位梁氏子弟,梁骥的儿子。李聿现下跟他混在一起,应是跟辛夷交代一事有关。
而此刻,宫婢们口中的李郎将李聿,正揽着怀中那位名满天下的红绡姑娘,似笑非笑的盯着对案的双眼迷离的梁颉。
第26章 洛阳城极具盛名的云月楼雅座内,红绸暗香浮动,淫词艳曲等靡靡之音不曾停歇半分。
雅座内,摆放这十二张朱漆花纹矮案,案上摆满美酒佳肴,每张案几前都倚坐着一个身着绸缎的贵族郎君。
他们人人怀中都搂着一个衣衫半褪的舞姬,有些不讲究的,直接就搂着怀中的舞姬按在地板上亲吻,听着身边的起哄声。
毫无羞耻,满室糜乱。
正南方的尊坐上自然坐着梁大郎官梁颉,他身侧一左一右跪着两个衣着清凉的舞姬,身形丰腴饱满,一个给他揉肩,一个给他捏腿。
梁颉脸上已经通红一片,他接过身侧舞姬递过来剥好的葡萄,眯着眼去这热闹的活春宫。不过几眼,他竟也火气上来了,一把扯过替他按脚的舞姬,按着她头下去。
梁颉舒爽的缓了口气,靠在身后舞姬的身上去瞧对面的李聿。
不得不说,李聿皮相是真的好,一双桃花眼,眼尾微挑,似笑非笑的,将这满屋子的女人魂都勾了去。加之他习武多年,蜂腰虎背的,松松垮垮的衣襟遮不住内里的硬挺的腹肌。
他慵懒靠在凭栏上,修长的手指握住酒盏轻轻摇晃,时不时与身边的红绡谈笑两句。这副相貌配上身材,将那素来清高的红绡都给迷住了。
那模样做派,不像嫖客,倒像是和人在调情。
梁颉低头喝了口酒,由着身后人为他披上外衣,他敲敲桌,看向李聿,举杯敬酒:“李兄,听闻你们军人素来精力旺盛,怎么,不尽尽兴?”
李聿身边的红绡听闻此话羞红了脸,一双妙目害羞带怯的望向他,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勾人的味道。
李聿微微歪头,侧脸如玉,鼻梁高挺。他淡淡扫了那边糜乱的场景,声线有些低沉:“我可没心思上演活春宫。”
梁颉哈哈大笑起来,拍掌道:“这好办,我让你给找个雅间,毕竟,委屈了谁也不能委屈了兄弟。”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李聿笑笑,神情越发玩世不恭起来,此刻的他倒真像风月场所里的纨绔。他抬手勾住红绡的下颚,声音含着欲色:“如此,就多些梁兄了。”
此话一出,那边还闹着的人群顿时安静起来,如狼似虎的招子纷纷往红绡身上去,恨不得将人盯出个洞来。
这红绡是云月楼的摇钱树,云月楼的老鸨可金贵她了,平日那时非大人物不接待的。他们这里,也就梁颉曾碰过红绡。
当下便有人道:“李兄,何必如此小气,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不如留下来同我等一同乐呵乐呵。”
“对啊对啊。”
“留下来吧。”
红绡顿时面如白纸,连拿酒壶的手都微微发抖,这群人敢如此羞辱她,她死也不会如他们意。
李聿懒洋洋的起身,虽是在笑,可那笑容却令人背脊发凉。
“不巧,在我这里,是女人如手足,兄弟如衣服。”
说罢,他也不管其他人的脸色,拉着红绡离开。
隔间的红纱帐里,熏香甜腻,灯盏外罩着一圈粉红纱罩,整个房间笼罩一层粉光,暧昧至极。
红绡坐在床榻上,一双美目紧紧凝着窗台上坐着的李聿,眉眼轻咬下唇,眉间幽怨。李聿替她解围后,带着她来了这里,却什么都没做,叫她安安静静的待着,不要出声。
而他则坐在距离床边很远的窗台上,目光幽深望着南方,薄唇微抿,不知在想些什么。
红绡痴痴的望着他,来这里客人都是为了那档子事来了。只有极少数人是为了别的,李聿就是这极少数人。
他身在风月场所却不沉溺情色,要么是极为克制守礼之人,要么就是心中有人。
红绡不笨,她看得出来李聿并非风月浪荡子,他同那群人混在一起,必是为了梁颉。
她在风月之中待惯了,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男人,皮相完美,就连性子也令人极爱。
约莫过了三刻钟,李聿收回眼神,从袖中放了个金元宝放在桌上,声音冷淡:“你在此休息,不必出去了。”
红绡没说话。
李聿也不在意,将衣领扯得更松些,回了方才的雅间,他一进门,那群纨绔子弟被纷纷围了上来,各种打探旖旎之事。
就连梁颉也之前热情些,拉着他坐下喝酒。
又是酒过三巡,雅间内的乐师和舞姬全部被遣了下去,灯光昏暗迷离,大部分人歪三倒四的昏睡着,只剩下零星几人还清醒着。
酒壮怂人胆,不知是谁先谈论起了心中愤愤之事,其他几人也争先抢后的倒苦水。
李聿掀起眼皮,和还清醒的几人对视一眼,眼中精光闪过。很快他就低下头,勾唇饮酒。
有人端着酒盏凑到醉眼朦胧的梁颉身边,竟然谈起了宫闱之事。
“梁兄,要小弟说,你才是最郁闷的!”“此话怎讲?”有人附和道。
“唉,梁兄险些就能做成国舅爷了,只可惜,差了那么点运道。”
梁颉阴着脸,抬手就摔了一个酒盏,指着那人怒骂道:“你胡诌什么,老子运道好得很!”“梁兄莫气,小弟嘴笨,小弟自罚一杯。”那人瞅梁颉的脸色又道:“小弟只是听闻这宫中宣美人有了身孕,若是诞下皇子那对梁兄可不妙了。”
梁颉郁闷的大口很久,这两日他家中是有些晦气,先是堂弟梁宵死了,又是宣美人有孕。家中气氛沉默,父亲上火整日骂人,他坐不住才招了一班狐朋狗友出来喝酒。
“梁兄,要小弟说呀,你们家应该趁那宣美人还没诞子之际,先将皇后之位给占了。这样一来,梁家占着嫡又占着长,就算那宣美人诞下皇子也无需担心。”
梁颉斜了他眼很,眼中重影一片,打着酒嗝道:“就你知道,当别人都是蠢人?刘湛念着旧情,至今没废辛氏,叫老子妹妹给他做妾!”众人不禁咂舌,瞧瞧,这就是梁家,竟敢直呼天子名讳。
梁颉气喘如牛,他自五年前犯了事被谢清宴收拾一顿后,姑母和父亲就看他颇不顺眼,又是限制人生自由又是限制银钱的,过得甚没滋味些。
要是……要是他能做成姑母和父亲一直想做却没能做成的事,让妹妹做成皇后,他以后是不是就能在洛阳城横着走了?
梁颉眼中闪过阴毒,这世上他最恨的就是谢清宴,倘若他做了国舅,第一件事就是将谢清宴抓来,剥皮抽筋,以泄心头之恨!
“你们说,要怎样,才能让那女人被废?”
梁颉眼中的意动,在场人人都能瞧出来,当下便凑在梁颉身边,你一言我一言的出尽馊主意。
李聿抬手打开窗,将这一室的酒气泄尽,他懒洋洋的支着头,含笑看着那边的闹剧。
众人七嘴八舌说了一番,梁颉眉头紧锁,很快他就松开眉心,端着酒盏来到李聿身前,请他帮忙出个主意。
李聿接过酒盏打量片刻,扬手倒在地上,声音蛊惑:“陛下和辛皇后之间,最重要的便是少年夫妻情分。可这再重的情分,都抵不过日益消磨,毕竟妻不妾,妾不如偷。”
梁颉肯定的点点头,这点是男人的劣性根,天子也是男人,不能免俗。
“听闻宣美人有孕,各种奇珍异宝珍稀锦缎如流水进了云光殿。世人皆知,宣美人酷似辛皇后,现在种种,无一不在昭示宣美人已经取辛皇后而代之。”
“陛下现在,只缺一个台阶,一个废糟糠之妻的台阶。”
梁颉听他说了这么多,心中已然信了八分,他有些迟疑:“只是,听说陛下前几日还去冷宫见了辛皇后,还赐了宴。”
李聿眉间微挑,抬手倒酒慢慢品着,不说话了,有时候说得多了,反而不可信。
梁颉急得抓耳挠腮,抓住身后几人问道:“你们觉得呢?”
其中一人立刻道:“我觉得李兄说得对。”
“我也觉得。”
梁颉重重点头,心中信了九分。等酒宴散去后,他装作醉酒闯进了红绡房中,将睡梦中的美人一把拉出被褥,拽着她的头发逼问:“今天,李聿碰你了没有?”
红绡吓得花颜失色,想起今日那李郎君,含着泪拉开衣襟,露出肌肤下暧昧的痕迹。
“他要了妾两回。”
梁颉心中的疑虑彻底散去,狠狠亲了口红绡,大步离开。他心口火热,满心畅想着此事做成后,父亲和姑母会如何夸张他,妹妹会如何感谢他。
另外,这事还不得透风,万一被他那几个异母弟弟知晓后抢先一步,那可就遭了。
他走后,红绡整理好散乱的衣襟,遮掩住那些自己用手掐出来的红痕,闭眼躺进被褥中,眼角泪珠低落。
做她们这行的,素来被人不耻,可若不是身不由己无路可走,谁又愿意做这遭人轻贱的勾当。
梁颉床笫之间素来爱折磨人,对她们这些青楼女子素来不爱惜性命,她有好几个交好的姐妹都是不堪其折辱身死,红绡怨恨他。
她擦干泪,笑着睡过去,很快,梁颉也要死了。
第27章 宣美人有孕将前朝后宫的视线全部吸引走了,辛夷悠哉悠哉的过了十几天清静日子,掰着手指数着日子。
数刘湛的生辰,数父母回京的日子。
二月时节,阳光洒在身上让人舒服得不像话,院子里的杂草被清理干净,青石板砖的缝隙里钻出几根嫩生生的绿芽。
万物复苏,前途明媚。
辛夷舒服的窝在摇椅上,旁边小红炉上住着一盏烧开的牛乳茶,奶香醇厚。
她摇摇晃晃快要眯过去时,耳边突然响起一道刺耳,讨厌的声音,扰人好眠。
“给本宫撞门!”辛夷睁开眼,慢慢坐起身,看着冷宫那扇本就腐朽枯败的木门重重被撞开,掀起一片尘土。
采薇在西侧殿剁着肉馅,闻听拿着把大刀就冲了出来,“这是怎么回事?”
辛夷坐在摇椅上,目光沉沉没答。
烟消云散后,显露出门外的身影,为首的是三个年轻女子,身后跟着一大群太监宫婢。
果然,该来的麻烦,躲是躲不过。只是不知今日是什么日子,人全部凑齐到她这小破殿了。
正中间被人层层簇拥着的自然是梁妃,她还是一如既往的打扮华丽,穿着一件海棠色的三重曲裾深衣,领口和袖口还用了十重织金锦缘。高髻如云,一头珠翠,髻心插着一支闪闪的金步摇,金粟串成蝴蝶模样,蝶翅颤颤。
鬓角簪着一朵娇艳欲滴的牡丹花,将她趁得艳色娇媚十足。
她正一脸嫌弃的捂着鼻尖,往辛夷的方向来,声音娇纵:“这什么破地方啊,又颇又臭,我家养的狗都嫌弃。”
梁妃右侧的那人细长脸,柳叶眉,长相只是中等,在梁妃和宣美人的容色下有些黯淡无光。但通身气质宁静,一身月白罗裙,此刻含着笑,并不接话。
最左边那位,便是辛夷第一次见的宣美人。传闻没错,她确实和辛夷长相酷似,尤其是那一双眼睛,犹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很美,虽然敛眉垂目,但肌肤莹润,身形袅娜,小腹还未显怀。不言不语的,只静静站在那里,如同一株精心培育的牡丹花,国色天香。
辛夷只略微在宣美人脸上扫了一眼,随即便收回眼神,端起温热的牛乳茶慢慢喝着。
“我这殿小,供不起你们三尊大佛,给我打来哪回哪去。”
啪——陶器碎裂的声音和采薇的惊叫混在一起,惊得众人呼吸一滞,辛夷面无表情的看着流淌了一地的牛乳茶,溅起的茶水将她的鞋袜全部打湿。
采薇紧紧攥着菜刀冲到辛夷面前,脸颊涨红的看着一群不速之客。
只见梁妃已至跟前,还保持着方才打掉辛夷茶盏的姿势,居高临下的藐视辛夷,眼中满是鄙夷之色。
她慢条斯理的抬手,将手递给身后的宫婢冬儿,弯唇道:“手碰了脏东西,给本宫擦干净。”
杨妃眼中笑意更深了些,抬手掩着嘴角一副看好戏的姿态。倒是宣美人瞧见这幕,不自觉的后退一步,一般担忧的看向辛夷,想说些什么又不敢开口的样子,辛夷缓缓抬眼,悠闲的日子终归是被讨厌的人给打破了。她起身将发抖的采薇拉到身后,朝梁妃摊开手,平静道:“你打碎了我的茶盏,还将我重金买来的鲜牛乳给毁了,赔钱。”
梁妃先是一愣,随后便笑得花枝乱顾起来,娇媚的声音似银铃般,“你穷疯了吗”辛夷点点头,很是认同这点,“没错,我很穷,所以你得赔我。”
梁妃眼尾上扬,唇边恶意显现:“本宫,不仅不赔,还要将你这里所有的东西都砸碎砸烂,我看你能奈本宫何”辛夷手掌微动,眼神微妙,再次确认:“你确定”梁妃一脸不耐烦,“我看你在冷宫待了三年——”清脆的巴掌声响起,梁妃的声音戛然而止,她不可置信的捂着侧脸抬头,整齐的发髻因方才的大力侧头变得松垮起来,发髻上坠着一只摇摇欲坠的金蝶步摇。
“你敢打我”“打的就是你!”辛夷冷笑一声,抬手就扯落梁妃头上的金蝶步摇,力道之大将梁妃头上的几缕秀发也给扯了下来。
梁妃的痛得五官挤在一起,连连哀叫,她身后簇拥的宫婢冬儿连忙上前扶住她,焦急的叫嚷。
看戏的杨妃和宣美人被这一幕吓住,白着脸看向辛夷。
辛夷掂了掂手中的金钗,,分量还挺足,她一脸嫌弃的把步摇上缠绕的几缕发丝扔掉,将金钗递给身后的采薇,勾唇道:“拿好了,这可是梁妃赔我的金子。”
“你个贱婢!”梁妃缓过一阵痛,一脸阴毒的抬眼望着辛夷,牙齿咬得死紧,她尖利的指尖紧紧掐着扶着她的冬儿,狠厉道:“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给我上去教训这贱人!”冬儿被她掐得浑身一哆嗦,只能鼓起勇气抬脚朝辛夷走去。
采薇紧握着刀就要冲上前,辛夷一把拦住她,慢条斯理的摘掉发髻上首饰,她今日穿了件青衣直裾,不比梁妃身上的层层叠叠繁琐的衣饰,她今日这身,正好方便打架了。
辛夷慢悠悠将裙摆扎好,换起袖口,吩咐道:“采薇,关门,打狗。”
“哎!”采薇急忙忙应了一声,握着把油腻腻的菜刀麻利的跑到门口关上门,双腿马步一扎,举刀喝道:“殿下放心,今日一个人都出不去,谁敢过来,我就砍谁。”
说罢,她还用力的舞动手中的刀,呼呼风声叫人心惊。
梁妃捂着头不明所以,还在那里指挥宫婢上前将辛夷按住,叫嚣着要打死辛夷。
辛夷面上笑吟吟的,杨妃等人还没看清她怎么出手的,上前抓她的两个婢女就被绊倒在地上,一人挨了一个响亮的耳光。
要不说耳光声响亮呢,一下子就将场子震住了,梁妃方才还气焰嚣张的辱骂,此刻彷佛像是被捏住脖子的般,面色涨红发不出声。
辛夷皱眉甩了甩手,方才力道大了些,她的手掌心都有些发红,这样下去不行。
她若有所思的环视一圈,抄起了角落里放着的几根木棍,挑了一根最严实的在手上掂掂,满意的点点头。
辛夷单手拧着棍子,一步一步朝吓呆的梁妃走,那气势恢弘,彷佛手中提着的不是一根平平无奇的木棍子,而是一把锋利见血的长剑。
梁妃吞了口唾沫,嗓子眼发涩:“你你你要做什么”辛夷无语:“说你蠢你又不高兴,认识这么多年了,你竟还不知我会武吗”她扫视一圈,梁妃带的全身一群纤弱婢女,连个膀大腰圆的嬷嬷都没有,就这样还学别人上门找麻烦。
她跟拧小鸡崽子一样一把抓住了瑟瑟发抖的冬儿,抬脚就踹上冬儿的膝窝,看着她哀叫一声跪下去,吓得脸色发白磕头求饶。
辛夷用木棍挑起冬儿的下巴,居高临下的发问:“你就是冬儿,欺负采薇的那个“采薇正看得津津有味,见那屡次找她麻烦的冬儿被摁在地上,心中畅快至极,舞着刀喊道:“就是她!殿下,她以往欺负过我好多次!”冬儿欲哭无泪:“皇后殿下,奴婢也是听从吩咐……”她声音越来越小,不敢抬头去看面色难看的梁妃。
梁妃狠狠剐了冬儿一眼,强忍着害怕虚张声势:“你敢动我,陛下还有我姑母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辛夷失笑着摇摇头,手的的木棍“唰唰”几下打在梁妃的身上,将她掼到冬儿面前,弯腰笑道:“今儿个姑奶奶再教你一个道理,送上门讨打的,不打白不打。”
她打人极有手法,专挑痛处下手。梁妃和冬儿的痛呼声此起彼伏,辛夷来了兴趣,在梁妃身上招呼几下,又往冬儿的身上招呼几下,她们的痛呼声极为韵律,咿咿呀呀的还有些好听。
其他宫人看见这幕想要上前帮忙,谁料辛夷好像是背后张了眼睛一般,手中木棍回身一扫,斜眼看去,警告道:“我同你们无仇,给我滚远点。”
她吓退那群宫婢后,忽然眼光一扫,瞥向一旁看热闹的杨宣二人。
杨妃对上辛夷的眼睛浑身一惊,心中暗骂一声,连忙护着宣美人往后退,她早先就听闻辛夷在益州的名声有些不对。
有传言说辛夷曾将益州郡守夫人痛揍了一顿,只是后来陛下否认了此事,加上辛夷入宫后也从没动过手,杨妃也没当真,没想到是真的,她真的一言不和就会揍人。
“殿下,我们可没得罪你。”
辛夷直起身,见宣美人已经吓得脸色发白,跟只受惊的小兔子一般红着眼望着她。看见一张和自己相似的脸在眼前,辛夷多多少少有些别扭。
她将身后的摇椅拖着,一路来到警惕的二人面前,她拍拍摇椅,抬手朝白着脸的宣美人勾勾手指,“你过来坐。”
宣美人害怕的往杨妃身后缩,她瞧见辛夷打人的模样,实在是害怕她。
杨妃护着宣美人,紧张道:“殿下,她还怀有身孕,若是有个好歹……”
“既知她有身孕,你们为何带她来这里。”辛夷不耐烦的打断杨妃。
杨妃绷着脸没说话,梁妃要找辛夷麻烦,硬是要拉着她和宣美人过来。宣美人这胎她比任何人都看重,只恨不得宣氏日日待在宫中不要出来才好。
辛夷被身后一声比一声高的痛呼吵得头皮发麻,她不耐的敲敲躺椅,喝道:“给我闭嘴,还没被打够是吧。”
戛然而止,寂静无声。
辛夷转头,便看见宣美人眼中含泪,哀怨的看着她。
她叹了口气:“我不打你,你坐着就行。”
辛夷抓住杨妃的肩膀,将她半拖半拽的扔到到梁妃和冬儿跟前,手中的木棍一下一下敲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杨妃惊叫:“殿下,你这是做什么,我没得罪你啊。”
辛夷蹲下身,拽住她的衣领,意味深长道:“你没得罪我,那让我来帮你好好回忆回忆,光和元年,你撺掇梁妃这个蠢货找我麻烦,害我被训斥。同年腊月,你又撺掇她来找我麻烦……”
辛夷一件件细数过去,到最后脸色发冷,“光和二年,我和梁妃在宫道厮打时,是你私下拌了我一脚,才让我们摔倒的。”
她拽着杨妃的头发往上提,凝着她吃痛的面色质问着,“想起来了吗”虽然知晓当初那件事的主谋并非杨非妃,可辛夷还是恨,若不是杨妃拌的那脚她便不会摔倒,就不会引起一片混乱让福杏有机会得手。
梁妃趴在地上,原本华丽的衣服在地上滚来滚去东一块西一块的粘着黄土,她听闻这些话,唇瓣不住的颤抖,竟有了力气从地上爬起来,死死的扯着杨妃质问:“枉我待你那么好,你竟然如此算计我!”“不是我,我没有!”杨妃只感觉头皮刺痛,脑袋要炸了般,她流着泪祈求的看着辛夷,哽咽道:“殿下,妾身真的不知到这些,你一定是误会了。”
“哦”辛夷手中用力,杨妃痛得不住向后仰头,眼泪鼻涕混作一团,再说不出什么冤枉的话,只一个劲哭着。
梁妃见状哪还有什么不明白,她狠狠扇了杨妃几巴掌,心中恨意正浓,仰头对辛夷声嘶力竭道:“杨氏是个贱人,你也是个贱人,当初我的孩子就是被你害死的!”她张牙舞爪的朝辛夷扑过去。
辛夷松开杨妃,反手就是一耳光将梁妃打蒙在地。她慢慢站起身拍干净灰,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的三人,心中畅快至极。
她早该如此的,有些人,讲道理是讲不通的,必须得武力镇压。
她捡起木棍,饶着三人走了一圈,开心道:“你们最好祈祷陛下赶快来救你们,不然……”
“不过我猜,你们今日为了好生收拾我,一定将消息给瞒得死死的。天道好轮回,报应终不爽,这因果,你们就好好受着罢。”
很快,院中的哀叫声再度响起,相比之前的两道又加了一道。只可惜,还没有响起多久声音就停了,因为刘湛来了。
辛夷有些惊讶,刘湛为何来得这么快,梁杨二人可不会这么好心,难道是宣美人。她朝一旁看去,宣美人并没有坐在她搬过去的摇椅上,而是捂着肚子退到一边,瑟瑟的看着她们。
见辛夷看过来,她咬着下唇避开辛夷的目光。
刘湛一进门,便看见宣美人脸色惨白身形摇摇欲坠,他连忙赶过去抱紧她的腰肢揽进怀中,神情紧张的摸着她的肚子,“你可有事。”
宣美人眼中含泪,抱紧刘湛的腰,将头埋在他胸膛上,“陛下,妾身无事。”
郎俊女美,好一道漂亮的风景,辛夷正欣赏着,只可惜,总有煞风景的人。
“陛下!”“救命——”刘湛低声安慰着怀里的宣美人,闻声抬头望去,只见院中三个女人浑身是土的趴在地上,发钗散乱,挣扎着朝他爬来,一边爬一边朝他凄厉的喊救命。
刘湛下意识揽着怀中的宣美人后退一步,眼中疑惑:“这是”宣美人扯扯他的衣袖,小声道:“陛下,是梁妃和杨妃。”
刘湛满眼惊讶,梁妃和杨妃怎么变成这样了。他连忙松开宣美人,伸手去扶地上的朝他爬来的两人,在即将触到时又赶忙收手背在身后,朝王沱怒道:“你还楞着做什么,还不将人扶起来。”
王沱浑身一激灵,连忙招呼身后的小太监将梁妃和杨妃扶起来。
刘湛皱着眉,看了眼旁边安静的辛夷,心中已经明白了一切。他有些开心,又也些头疼。开心的辛夷这性子还和从前一样,闯了祸后就格外的乖巧,头疼的是她将梁妃和杨妃打成这个样子,要如何善后。
梁杨二人如何能忍得了这口气,当下就冲到刘湛跟前,你一言我一语的告起了状刘湛一阵头疼,只好先将两人安抚下来,哄着先去治伤。又见宣美人受了惊吓,唇色白发,他便嘱咐王沱好生将宣氏送回去,嘱咐她好好安胎,不要乱跑。
等人都走后,他才满面柔情的走到辛夷的面前,握住她的手温柔问道:“你可受伤”若不是方才才看见刘湛揽着宣美人一脸关怀,辛夷还真将他的柔情当了真。她张开手转了个圈,眉眼弯弯一如往昔:“我的身手对付她们绰绰有余,怎会受伤”刘湛恍了恍眼,像是透过现在的辛夷看到了五年前的她,他低头失笑,抬手将辛夷脸颊旁散落的碎发别回耳后,再说不出什么责骂的话。
他是辛夷的夫君,她闯的祸,自然由他这个夫君来担责。
“三日后是朕的生辰,朕怕是不能同你一起过了。”
辛夷想了想,从殿中取了一个锦袋走出来塞给刘湛,有些不好意思道:“我这里什么都没有,生辰礼只能送你这个了。”
刘湛解开锦袋,里面是用五彩绳编织的祈福结。这东西他并不陌生,从前还在益州时,每逢佳节辛夷便会为他准备小礼物以及这祈福结,三年下来攒了满满一盒子,只可惜后来离开洛阳时,不慎遗失了。
刘湛握紧祈福结,胸口饱胀,似乎是有什么东西要溢出来一般。良久,他才凝着辛夷的眼,吐出一句:“我很喜欢。”
第28章 天子诞辰,举国欢庆。
宫阙中最大的朱雀殿内,摆着数不清的九枝灯台,灯火摇曳,亮如白昼。
朱雀殿殿基广数十丈,深二十丈有奇,是整个南北宫中占地最广的宫殿,这里可以同时融纳数百人。
步入殿内,映入眼帘的便是支撑大殿的是朱漆巨木柱,四周墙壁绘着精美的日月星纹图。
大殿被分割为两部分,左侧为男宾席,右侧为女宾席,女宾席前垂着波光粼粼的纹纱帘,用来隔绝窥探视线。
正中则是空出一段通道,用朱红菱形锦缎铺路。男女宾席各分为横五竖二十一行,各一百二六个座位。
每个座位前都摆着一个红木彩绘案几和一个茵草坐垫。身着统一服饰的青衣宫婢井然有序的捧着漆盘进殿,在每个案几上布置佳肴美酒。
酉时末,三公九卿,命妇家眷依序入席,殿中交谈声渐起。
戌时正,鼓声响起,天子太后銮驾至,刘湛一身十二章纹玄衣缥裳礼服,头戴冕冠,腰佩青玉组佩,容貌俊美,威严不凡。
他脚步微微落后一步,虚扶着盛装的梁太后,梁太后亦是一身深衣礼袍,庄重非常,她腰间带着和天子制式相同的青玉组佩,头戴缀珠金步摇冠,发间金光流转,气势逼人。
殿中人纷纷起身跪于座位旁,伏地高呼:“陛下万岁!太后万岁!”刘湛和梁太后面容肃穆的走到玉阶之上,他先是请梁太后坐于御座之侧,而后自己才入座,沉吟道:“众卿平身。”
等众人入座后,刘湛微微偏向梁太后,得到她的首肯后才击掌:“开宴。”
大殿最左和左右侧摆着一架架青铜编钟,乐声渐起,舒缓流畅,令人心旷神怡。
三十六名舞姬翩翩而来,手持小盘鼓,轻轻敲击,合着编钟声奏成《鹿鸣》一曲,舞姬们腰肢柔软,身形秾纤得衷,修短合度,朱红广袖翻飞,媚眼如丝。
开场之后,便是献礼环节,刘湛居于御坐之上,对献上的来的礼物没有什么兴致,他从衣袖中取出那枚简陋的祈福节,轻轻摩挲。
仿佛天下凑来的珍宝在他眼中都不如这小小祈福结来的珍贵。
献礼过了一半,陛下神色依旧淡淡的,没有什么起伏,这让殿中的官员们都有些坐立难安。
李聿坐在男宾席假靠前的位置,有一搭没一搭的和身边人敬酒闲聊。只是他每次仰头喝酒前,视线都会不经意的瞥向高坐之上那抹娴雅的身影。
李聿下意识的敲敲案几,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心绪,两人分开三年,今日才相见。她瘦了些,脸颊没有三年前饱满了。
眉眼间多了些温婉,气质沉静,一身女官制服跪坐于梁太后身后,墨绿色的束腰将她的腰身衬得盈盈一握。
李聿突感燥热,他难耐的扯扯领口,眸色越发深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腰身有多细多软,清楚她含羞待放时不为人知的风光,令人思念如狂。
他低头打量了下自己,他今天没穿武官服,而是带着进贤冠,身着用料讲究,裁剪合体的直裾深衣,腰悬美玉,身佩香囊。他记得颜姝曾说,喜欢文人雅士。
他视线扫过前方的谢清宴,眼神闪了闪,抬手理好衣襟,再不像方才那样懒骨头似的坐没坐相,他挺直背脊正襟危坐,学着谢清宴的动作和风姿。
只不过,他素来不喜欢这样守礼,学的四不像。
再看谢清宴,一身普通的月白长袍叫他穿得如仙人般,面如冠玉,衣袂垂顺,一举一动皆为典范,与他周身之人分隔开来,浑身上下散发一股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气质。
李聿抬眼,正好看见颜姝视线落在谢清宴身上,他心头一哽,仰头喝了口闷酒。李聿在心中安慰自己,谢清宴那种只是长得赏心悦目,真论起来必定哪哪都不如他。
他看见前方的梁颉一脸跃跃欲试,期盼献礼的模样,心中嗤笑,蠢货。他心情慢慢好了起来,把着酒盏继续偷看颜妹。
梁颉捏着手心的热汁,心中止不住的激动。他不敢让身侧的兄弟看出他的盘算,连续灌了几盏酒。他心中默默数着,很快就要到他献礼了。
听见赞礼官叫他的名字,梁颉不敢耽误连忙起身跪在正中间。
赞礼言:“郎官梁颉,献礼——辜颐画作《楚美人》谢清宴第一次因献礼侧目,他望着梁颉的身影,眼中若有所思。视线慢慢转向斜后方的李聿,却见那人冲他扬眉,一脸挑衅。
上方刘湛摩挲祈福节的动作一顿,缓缓抬头,冠上的十二冕珠轻轻晃动,他问:“献的是什么”陛下突然出声,百官不约而同的止声看向上首。
梁颉激动的脸色泛红,陛下居然主动问他的献礼了,看来陛下真的有意。他不等那礼赞官回,抢先高呼:”回陛下,是辜颐大师的画作《楚美人》。
殿中之人心思各异,辜颐虽是绘画大家,可他私德不修,抛弃糟糠之妻另娶貌美少女,还扬言此乃人之常情,多为世人所不耻,很少有人追捧他。更何况这副《楚美人》图,乃是他为继妻楚氏所画。
梁颉此时送这画,多多少少有些不适宜。
梁颉跪在殿中,滔滔不绝的道来:“这副画是辜颐大师为其妻所画,其意在告诉众人娶妻当娶贤,尤其是如陛下这等与社稷息息相关的,其妻必要贤德兼备,不可因昔日旧情而罔顾社稷。”
殿中寂静过后,刘湛慢慢起身,从玉阶之上走下来,站到梁颉面前,沉声问道:“你所言何意”梁颉吞了口唾沫,大声道:“下臣以为,当今皇后辛氏,品德不修,德行不配,不堪为后,请陛下下旨废之,另立有德之人。”
刘湛轻笑:“那依你直言,谁是有德之人。”
“臣以为,梁妃德贤兼备,可以为后。”梁颉看见刘湛脸上的笑意,越发觉得自己赌对了,当下就将心中的人选说了出来。
刘湛回头,视线从梁太后脸上移至梁骥脸上,再到一脸雀欣喜的梁妃面上,没看出什么端倪。
梁太后面露意外,而梁骥已显醉态,伏在案桌。梁骥身后有一青年男子,容貌肖似梁太后,是除了梁太后外梁家长相最出众之人,据说是梁骥的第三子梁旻。
他正推着梁骥的身体想要将其唤醒,目光时不时向殿中的梁颉,眉头紧锁。
梁家竟还有个聪明人。
刘湛背手,慢慢踱步回了玉阶之上,连一个梁颉都敢到他面前直言废后另立,乱臣贼子,还有什么是他们不敢做的。
皇后之位,绝不能落入梁家手中。
梁颉良久没听见陛下的声音,心中有些惴惴不安,他想抬头去寻父亲帮忙,却听闻刘湛问他:“你方才说辛皇后品德不修,德行不配,从何说起”梁颉连忙直起身要说话,却被一人出声打断,是他的三弟梁旻,梁府内他最讨厌之人。
只见梁旻跪在他的身侧,抬手磕头道:“陛下,臣之兄长醉酒,所言皆为胡言乱语,不可当真啊。”
梁颉瞬间龇牙咧齿起来,这该死的庶生子,什么都想同他抢。他恶狠狠的回头,脸上的横肉挤成一团,万分可怖,厚重的大掌狠狠扇在梁旻脸上,很快就浮现一个巴掌印的红痕,梁颉怒道:“你给我闭嘴!”“行了!大殿之上岂容你们放肆!”梁太后终于忍不住拍桌怒喝,她扫了眼已经醉醺醺的梁骥,心中烦躁不堪,就知道喝酒。她肃了肃容,示意梁旻先下去。
梁旻面露苦笑,知晓今日之事是不能散了,梁太后目光浅薄,一听要废后另立就什么都不顾了。可惜梁家竟无一人看得清,这搜大船已经开始漏水了。
颜姝勾唇,这一出狗咬狗的闹剧当真是叫人惊喜啊,她抬眼看了下面色难看的刘湛,眼中笑意加深。又很快止住,只因她余光看见李聿投来的一眼,便立刻止了笑,正襟危坐,恢复刚才的宁静。
李聿:“……”辛夷这家伙,办事不靠谱,是不是还没将东西送出去。
梁太后:“梁颉,你且继续说。”
梁颉高兴的应了一声,姑母站他这边了。他站起身,抑扬顿挫,神情激愤:“举世皆知,皇后辛氏善妒,不通礼仪,不尊嫡母,甚至还曾谋害皇嗣!此等劣迹斑斑的女人,不堪为后,还请陛下莫要念及旧情,废除辛氏。”
梁太后额首:“陛下,哀家认为有理。”
刘湛笑了笑,摇摇头:“母后,朕却觉得狗屁不通。”
梁太后不悦道:“陛下,你这是何意”“母后莫急。”
刘湛问:“梁颉,你方才道辛皇后善妒,可以证据”梁颉结结巴巴道:“这宫里宫外都在传,还能有假。”
刘湛挑眉:“流言也能当真”梁太后冷哼:“陛下莫要装相,辛氏尚在后宫时,屡屡与后妃有争吵,不是善妒是什么?”
刘湛淡淡道:“后妃不敬皇后,斥责难道不该么?何况方才梁颉说梁妃德贤兼备,既是真的德贤兼备,又如何会以下犯上,与皇后争执,莫不是欺君?”
梁妃无端被战火波及,气得要死,手中的锦帕都快她她给撕扯烂了。
陛下和梁太后在上面交锋,言语间还扯出了宫闱秘事,离得近几人都是朝中肱骨大臣。可其他人都是些品级不高的官员,听见额上冒着冷汗,这皇家辛秘他们如何能听得?
遂纷纷看向谢家三人和李氏父子,前者仿佛没听见般,品着面前的美味佳肴。后者,那李徵八风不动,眼神都没瞟一眼。而李聿……
但凡有人朝他们的方向看去,便会换回一眼挑衅。
众人:狂妄!这人是怎么长大这么大没被打死,官路还通途的?
天塌下来还有高个顶着,上头都不急他们急也没用,不如继续看戏。
梁太后再蠢也知道不能当众承认这个欺君之罪,所以她话锋一转:“善妒不真,那谋害皇嗣呢?这可是大罪!”刘湛朗声大笑,仿佛是听见了什么趣事一样,他摇摇头,正色道:“看来这宫闱确实缺了皇后不行,到处都是不实谣言。母后,您又是听了谁的胡诌,哪有什么谋害皇嗣?”
梁太后被挤兑几番已然要发怒,见刘湛一脸冷意的看着她,她才想起来。当初梁妃那胎出事,刘湛为保辛夷,用小太子做交换,对外只说是梁妃被宫人冲撞,孩子难产而亡。
虽然真相人尽皆知,但明面上的说法完全与谋害皇嗣无关。
梁太后脸色难看的紧,皱着眉头一言不发。
刘湛悠悠给自己倒了杯酒,微微侧头,高挺的鼻梁在侧脸投下一道清晰的阴影。
那双深邃的眼眸微眯,继续道:“至于不敬太后这条罪名,更是子虚乌有,皇后三年前自请迁宫,乃是为太后祈福,如今三年期满,也该回宫了。”
“不可!”梁太后拍桌大怒,今日不进能拉下辛夷,反倒还助她回宫,这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她绝不能答应。
“母后觉得有何不妥?”
梁太后一时无话,说不出些什么大道理,她只得把话题转到几位重臣身上,怒道:“此事事关重大,不如让朝中几位重臣来决断吧。”
刘湛点头:“有理,李徵,你来说说。”
李聿抬眼看了下自己的父亲。
李徵一脸恭谨:“回陛下,臣以为,皇后殿下恭顺孝悌,三年期满,应当回宫。”
刘湛满意的点点头,心中畅快。
梁太后不悦:“李太尉才回洛阳多久,能知道什么?”
她转向谢家三人,微眯着眼:“谢氏乃肱骨之臣,不知谢大人如何看?”
谢祐看了眼身后的谢清宴和谢廷两人,眉峰微动。他们自然是主张废后,再推举世家出身的杨妃上位。
谢清宴握了握手掌,低声道:“伯父,陛下已经为辛皇后正名,此时不宜再提废后一事。不若卖个人情?”
谢祐若有所思,起身回道:“回陛下,太后,老臣也以为皇后祈福三年圆满,可以回宫。”
“好好!”梁太后咬牙切齿,恨不得就此拂袖离去,她阴毒的盯着谢家人,休整得整齐圆润的指甲因大力崩裂。
梁太后深知大势已去,再无力阻止。辛夷那小贱人没有后台,就算回宫也掀不起风浪,何况今日,她还有要事要办,不能坏事。
看着谢清宴饮下那酒,梁太后才压下心中的愤怒,松口道:“既如此,便让她回吧。”
刘湛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令他畅快至极,他缓缓起身,扬声道:“今夜,就以朕寿诞之宴,迎皇后回宫。”
“王沱。”
“老奴在。”
刘湛眼中光芒闪动,沉声道:“备皇后銮驾,凤袍金冠,迎皇后回宫。”
梁颉面如死灰,不明白为何事态为什么发展到了这个地步,他看清了刘湛眼底的冷漠,浑身一颤挣扎着要上前求饶,却被刘湛一脚踢开。
“至于此人,诬陷皇后,以下犯上,压下去,杖三十。若再犯,即刻绞杀。”
第29章 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四方院中依旧是一盏孤灯,辛夷站在门口,望着朱雀殿的方向,静默的等待着。
采薇才重要的东西收拾好,整理出两个包裹,她一边挎着一个包,蹲在檐下,有一搭没一搭的数着院中的嫩绿芽。
她还打算过几天把地翻翻,种些菜吃,没想到这么快就要离开了。
寂静的宫道上有宫铃声响起,采薇怔怔的抬头,这声音,她已经三年没有听见了。在这宫中,只有天子,太后,皇后銮驾才会伴有宫铃声。
黑黝黝的宫道上,一团亮光慢慢驶来,所过之处,暗香浮动。宫铃停在门外,采薇的激动的起身看向辛夷。
辛夷面无表情,似乎并不因为即将回宫而感到喜悦,她平静道:“去开门吧。”
采薇将门打开,鸾车上的宫灯闪闪发亮,眨眼间就将四方院落照得亮如白昼。
王沱领着宫人进点,齐齐跪在辛夷面前,磕头行礼:“皇后万安,奴婢奉天子诏令,接您回宫。”
他回头招招手,身后跪着的宫人们膝行上前,高举的漆旁上摆着金线绣制的凤袍,金枝十二钗,南海东珠颈串以及一套华丽的皇后制式青玉组佩。
一刻钟后,宫铃响起,青盖朱轮的安车由四匹纯色白马牵引,其后是两列捧着香炉羽扇的宫婢太监。
而朱雀殿中,已经过了开席的时辰,众人不免有些饥饿,案几上的鲜果已经全部被用光。
好在没等太久,很快殿外鼓声响起,朱雀殿大门被缓缓打开,六名妙龄宫婢率进殿跪于朱红菱形锦缎两侧。
殿门前的宫灯发着荧光,一道朱红色身影慢慢走进来。她身上的锦袍上,绣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展翅凤凰,广袖如云,庄重非凡。
众人起身跪地行礼:“皇后千岁!”辛夷抬步走向金殿,长长的拖尾凤袍在她身后展开,腰间环佩轻撞,声音清越。她每一步,都走的很稳。
刘湛起身,立与长阶之上,静静看着朝他走来的辛夷。她面上少见的傅了粉,远山眉斜飞入鬓,唇点如樱。
一双漂亮的杏眼尾角被勾勒上扬,多年的宫闱生活让她慢慢沉静下来,褪去青涩稚嫩,剩下的是母仪天下的威仪与风华。
谢清宴望着殿中的辛夷,刹那间时空仿佛静止般,面前的一幕与多年前重叠在一起,让他分不清现实和回忆。
唯一不同的是,她这次没有笑。不是已经如愿以偿了吗,为何还是不开心?
他看着辛夷从身边走过,牵上刘湛的手,和他并肩立在玉阶之上,日月同辉,如同天作之合。
这一幕,刺眼至极,而辛夷,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
谢清宴指尖微微发麻,握着酒杯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母亲总说,他自出身情绪便很淡薄,不爱哭也不笑,也没有什么很喜欢的东西。
给什么吃什么,好似天生就是如此淡薄寡淡,长大后,谢清宴也确实没遇上令他心绪起伏,如此意难平的事情。
他从没遇见过一个人,一件物,像辛夷这样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令他抓心挠肝,日夜不得安宁。
他甚至想放弃一直以来遵循的礼法纲常,抛弃自己读了二十年的圣贤书。
谢清宴低头,心绪燥热不平,他紧紧闭上眼平复心绪。
颜姝跪在梁太后身后,看着辛夷盛装而来,被群臣朝拜的景象,眼眶不禁有些发热。
辛夷走上玉阶,凝视着身侧的刘湛,垂眼含笑,“陛下。”
刘湛握了握辛夷的手,心口好像烧着一团火一般,满心满眼都是面前的人。辛夷是他的妻子,是他的皇后,是要陪着他共度一生的人。
这世上也只有她配和自己站在一起,接受万民朝拜。
刘湛没让辛夷坐到一旁新布置的座位上,而是牵着她走近御座,和他一同入坐。
帝后一同举杯,群臣伏地叩拜,刘湛兴致高昂,愉悦道:“奏乐,传膳。”
随着黄门侍郎一声长喝,钟鼓齐鸣,雅乐奏响,这被迫中断的宴席再度恢复热闹。
辛夷端坐在高位上,将下方的一切尽收眼底,她弯了弯唇,眼中却无一丝笑意。
刘湛对身侧的王沱低语几句,让王沱将李徵父子引上前。
李聿落后父亲一步,同他一起躬身行礼:“陛下万安,皇后万安。”
刘湛抬手:“起来吧。”
他转头望着辛夷,唇边噙着笑:“朕听闻你家与李家有旧,你们多年不见,如今可以好生叙叙旧。”
辛夷:“多年不见,叔父可还安好?”
李徵:“多谢殿下关心,老臣一切都好。今日得见殿下,三生有幸。”
辛夷看像李聿,两人视线在空中撞上,她眼中笑意加深:“今日得见故人,本宫甚悦,来日再好生与你们叙叙旧。”
谢清宴望着帝后相和,同群臣宴饮的场面,只觉得眼中仿佛生了刺一般,扎得他满目血红,疼痛难忍。许是醉酒,他深思有些不清明,同身侧的叔父交代了一声,谢清宴起身离开大殿透气。
无人发觉之处,一名宫人跟着他的脚步离去。
颜姝听着宫人的回禀,良久没有说话,她当然知晓今日梁太后要做什么,梁家以为失窃的账本在谢清宴手中,想尽办法也没拿回来。只好算计谢清宴,让他在宫宴上和梁氏女成就好事,不得不和梁家联姻。
只要谢清宴做了梁家的乘龙快婿,两家便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拿回账本便轻而易举。
梁太后神情还是有些不悦,她掀起眼皮问:“事情办的如何?”
颜姝上前倾身:“已经安排去了后殿,再过一刻钟便可过去了。”
梁太后满意的点点头,“无人发觉吧。”
颜姝:“您放心,今日一切都是臣亲自盯着的。”
梁太后闻言半合上眼,幽幽道:“很好,颜姝,你可莫要让哀家失望。”
颜姝退回原地,垂眼不语,因着毒杀辛夷一事屡次未能成功,梁太后最近有些疑心她,她近日不能再轻举妄动让梁太后察觉端倪。
今夜算计谢清宴,促成梁谢梁家联姻虽然对于日后有些棘手,但也比她因为此事暴露要来得好。
她抬眼看向前方,辛夷和刘湛正在闲聊,嘴边带着浅笑。
颜姝起身离开大殿,不远处等着两个身影,是长寿宫宫人和一名梁氏女。她走上前示意两人跟着她离开。
她眼中露出嘲讽,梁太后以为用一个女儿就能拿下谢清宴,简直是痴人说梦。
谢家可不是会受制与名声的人,何况谢清宴是谢家下一任的家主,他的妻子必定的世家大族的嫡女,将来的宗妇。谢家怎么会让他娶政敌旁支的女儿,最多是给个名分,纳回府中做妾氏。
只可惜了这姑娘,下半辈子都要夹在夫君和娘家之间挣扎。
颜姝带着两人一路往朱雀后殿南方走,谢清宴药效已经发作,此刻已经被宫人带到南殿去了。
三人才刚刚拐过连廊,便看见一人拦在路中央,来人倚靠在木柱上,月光下,他那双深情的桃花眼异常动人。
“你们先过去,我随后就来。”颜姝在看见李聿那刻便直觉不好,她停下脚步,让宫人先带着梁氏女离开。
夜幕之下,人们都在朱雀殿中饮酒作乐,这条空旷的廊道上只剩李聿和颜姝。
颜姝:”你拦路,所为何事?”
李聿转身,目光落在颜姝身上,逐渐幽深,“你要去做什么?”
颜姝:“奉太后旨意,前去取一样东西。”
李聿慢慢走近,直至跟颜姝之间只隔着一臂的距离才停住脚步,他比颜姝要高出一截,微微低头凝视着她,声音暗沉:“你是要去见谢清宴吧,宴席上你频频看他,又跟着他前后脚出殿,你喜欢他那样的?”
颜姝皱眉,退后一步拉开距离:“李大人,这似乎与你无关。我还有要事,先行一步。”
说完,她眼风未动,无视李聿越过他向前走去。只是还没走出一步便被李聿揽住腰身,轻而易举的压在连廊上。
两人距离极近,近到只要李聿微微低头,就能吻上他日思夜想的软唇。
他用身体紧紧压着颜姝,看着她冷静的表情逐渐散去,脸颊一点一点的泛红,这时候,他才发觉颜姝还是从前的那个人,而不是坐在高台之上,无心无情的女官大人。
颜姝胸口起伏的厉害,她没想到李聿居然敢在宫中对她动手。
“放开我!让人看见你我都得死!”
“我听得见脚步声,不会让人发现的。颜大人,我只是想同你说会话,你别一副拒我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颜姝兀自挣扎着,她没多少时间耗在这里,她有要事在身。但她清楚李聿的性格,不达目的不罢休,她只好放松下来,神情变得柔和:“你想说什么?”
李聿喉节微动,一双桃花眼紧紧锁着她,“你有收到我让辛夷带给你的东西吗?”
颜姝:“有,然后呢?”
李聿:“我们三年没见,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颜姝:“李大人,你我已经和离了,对于你这个前夫,我只有一句话,请你离我远点。”
咔嚓——李聿和颜姝同时转头看去,正前方有一人正望着他们,她脚底下还有一根枯木枝,方才那声音就是她不小心踩到枯木枝发出的动静。
她见自己被发现,尬笑两声,摆手道:“你们继续,我什么都没听见。”
颜姝面无表情的回头,“你不是说你能听见脚步声,不会被发现吗?”
李聿无辜道:“辛夷不会害我们。”
颜姝闭了闭眼,一把推开李聿往回走。她脑门此刻突突的痛。
“喂,老友相见,你就这么走了?”李聿寸步不离的跟着颜姝,一脸欠揍。
颜姝只当他是空气,她走到辛夷面前,无奈道:“今夜梁家准备对谢清宴下手,让他和梁氏女成就好事,借此联姻拿回失落的账本。”
李聿:“原来如此,难怪你今夜注意力都在谢清宴身上,我还以为你喜欢他。”
“你能闭嘴吗?”颜姝默默转头。
李聿双手抱臂,无奈的耸耸肩,老实的闭上嘴。
辛夷眼中若有所思,她问颜姝:“你原本怎么想?”
颜姝将梁太后对她的怀疑和心中的思虑都说了出来,她认为这件事情不该插手。
李聿:“不过是春风一度而已,那谢清宴又不吃亏,咱们去了,他说不定还要怪咱们坏他好事。”
颜姝忍无可忍,冷冷道:“你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
李聿:“我怎么了?”
辛夷翻了个白眼,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她连忙打断二人,回道:“一切自然以你安危为重。”
辛夷是借口更衣出来的,她近几年来很少穿得这样隆重华丽,头上的金冠子扯得她头皮有些刺痛。
她刚刚是找了借口才将跟着的宫婢遣走,不能久留。辛夷拍拍颜姝的手,又瞪了眼李聿警告他不要太过火。
她走后,李聿看像颜姝,神情不复方才的轻松,“你刚刚那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不是人人都和我一样,我到底怎么了?”
颜姝变得沉默疏离起来,她心中有些后悔,方才为什么没控制好情绪,怎么就心中的怨怼发泄了出来。
她哪有资格怨怼。
“没什么,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李聿眼中的光芒慢慢熄灭,来之前的期待热烈变得空洞和平静,笑意中甚至带点自嘲的意味。
“你总是这样,什么都憋在心里不肯往外说,颜姝,我就那么让你不相信吗?”
颜姝平静道:“我就是这样一个别扭讨厌的人,你第一天才知道吗?”
李聿眼中的失望一闪而过,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看着颜姝苍白的脸色和淡漠的表情,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嘲。
“算了,就这样吧。”
他转身离开,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迟缓,仿佛是有什么在牵绊着他的脚步,又仿佛是在等人唤住他。
身影很快消失在宫道尽头的暮色里,了无痕迹。
——辛夷在宫人的指引下进了侧殿,这里是专门僻出来给后妃整理仪容的地方,她坐在铜镜前,指挥采薇帮她将头上沉甸甸的凤冠拿下来。
头上再也没有沉甸甸的感觉,辛夷松了口气,才有心思去想颜姝口中说的事。
谢清宴。
辛夷握紧手中的金钗,心中有些烦躁,自她知道谢清宴的心思后,就有些害怕见到他。总是觉得有些心虚,想着是不是自己哪里做过头了,给了他什么暗示,毕竟他那样的人居然对她起了心思,实在是不该。
她懊恼捶捶头,“辛夷,你想什么呢,你没错,是他的问题!”“殿下,您嘀嘀咕咕什么呢?”采薇正帮辛夷重新挽着发髻,听见她在底下嘀嘀咕咕的不知在说些什么。
辛夷摆摆手,“没什么。”她不敢告诉采薇,毕竟这件事确实是惊世骇俗了一点,更何况,谢清宴屡次帮她,她也不想把他的隐私到处宣扬。
“咚咚——”门外有人敲门,说是送来的衣衫尺寸有些问题,让采薇出去看看。
“殿下,奴婢去看看,马上回来。”
辛夷点点头,拿过玉篦自己通发,她动作一顿,视线停在铜镜的某一处,刚刚那里有人影晃过。
她拿起梳妆台上最尖利的发簪握紧,慢慢起身往屏风后面走,越近就越能听见里面的不对劲。
有人躲在屏风后,似乎是受了伤,有血腥气,喘气声也很重。
辛夷放慢脚步,抬手撩开纱帘,另一只手已经做好了准备随时出击。
许是因为殿中突然没了声息,那人也察觉不对,喘息声变浅了。
辛夷停在屏风外,已经看见里面那个影影绰绰的身形,血味越发浓郁了。
她走过去,瞳孔紧缩,那人半边衣袖已经被血染得通红,他瘫坐在软榻上,单手支撑着身体,缓缓抬头看着她。
第30章 谢清宴原本那双清亮冷静眼眸上蒙上了一层薄雾,他轻蹙着眉头,白玉般的面庞会透出不正常的薄红,往日的高洁清冷被一种惊心动魄的艳色取代。
他的呼吸也不如平日那般悠长平稳,非常急促和灼热。方才辛夷听到那些压抑的喘息声,就是他发出的。
他听见动静抬头,眼中一片慌乱之色,忽然猛地背过身,死死攥住衣襟,指节用力到泛白。从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沿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滑落,滴在软榻浅色的布料上,深色一片。
辛夷愣在原地不敢上前,她大约猜到了,谢清宴中药后割伤手臂保留清醒逃了出来,误入进了这里。
她无奈的扶住头,这都是什么孽缘啊,哪里都能碰上。
辛夷纠结万分,理智告诉她现在应该赶紧叫人去把颜姝喊来,趁无人发觉之际将谢清宴带走。
可谢清宴到底帮过她多次,此刻遇难,她不说出手相救也不该落井下石才对。
辛夷纠结时,谢清宴终于支撑不住,踉跄着跌倒在榻上,紧紧攥住的衣领早已在挣扎间散开,露出一片泛着泛红的肌肤。
他仰着头望着辛夷的方向,眼中亮得可怕,喉结上下剧烈滚动,破碎的喘息声再也无法压抑,眼尾红得惊人,一滴泪珠混着汗水,无声滑入鬓角。
辛夷听见他出声,他一遍遍唤着她的名字,声音旖旎沙哑:“辛…夷,辛夷…”
辛夷被他声声的唤着,身体也不由自主的发热起来,她转身出了屏风,抬手给自己扇着风,一边念叨:“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她一边念叨着一边去翻箱倒柜,辛夷闻着那血腥味,不用看也知道谢清宴对自己下了多大的狠手,要是再不医治,他右手可就要废了。
谢清宴这副模样,辛夷也不能让去叫太医,不然被人看见,她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好在这殿中为了备不时之需准备了伤药和扎带,辛夷将东西抱在怀中,深吸一口气,再度走进了屏风后。
谢清宴难耐的皱着眉,握住那只受伤的手臂,指缝间全是溢出来的鲜血,淡薄的唇色因被他自己无意识地啃咬而变得殷红湿润,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触目。
辛夷认命的坐过去,解救出他那只早已不堪重负的手臂,她本以为谢清宴会很抗拒她的解决,毕竟他为了不被“玷污”清白,连右手都肯舍弃。
没想到的是,她一靠过去,还没动作,谢清宴就乖乖的松开手,垂眼盯着她,像是在看什么奇珍异宝。
辛夷咬牙,抬手遮住他明亮的眼睛,轻斥道:“不许看,闭眼。”
“好。”
他乖觉的闭上眼,长睫在辛夷手心划过,带起一阵颤栗。
辛夷浑身怪异,赶紧收回手给他的手臂止血上药。她担心采薇带着人回来,手下的动作很快,一点都没有怜香惜玉。
谢清宴也没有痛呼出声,他只是单手遮在眼皮上,呼吸急促。
辛夷感觉到他越来越灼热的肌肤,她全程没抬眼,专心致志的处理伤口。
谢清宴突然出声,暗哑低沉的声音,很好听,只是他话都内容让辛夷一阵无语。
“你每夜都来找我。”
辛夷疑惑的抬头,啥?不会是发烧说胡话了吧。
“虽然很喜欢,但每夜都睡不好,身体也些吃不消了。”
辛夷:“……”
她满眼复杂的盯着谢清宴,心中惊起滔天海浪,不是她想得那样吧。
谢清宴他看着清心寡欲,私底居然……
辛夷系好绷带,呼出一口气,擦去鼻尖的微汗。她这包扎手法还是在李聿身上练出老,还挺像模像样的。
辛夷起身想要去洗手,腰身却被人从身后抱住,她脸一整个变绿,低头死命去扒腰间双手。
“谢清宴,你给我松开!”扒不动,辛夷攥紧拳头亮在谢清宴面前,生气道:“看在你是伤者的份上我再警告你一次,给我松开!”谁料谢清宴不进没松,还拉着她往后倒去,趁机翻身用身体压住她。
他到底是个男人,虽然受伤不甚清醒,力道依旧比辛夷大得多。
辛夷被他压在身下,鼻息满是松香和血腥味,她这下是真的生气,单手抓在谢清宴受伤的伤口上用力一掐。
谢清宴疼的身子一颤,却没放开身下人,他居高临下的凝视辛夷,眼中有痛苦不解,纠结还有迷茫。
他低下头,和辛夷额低着额,呢喃道:“你生气了吗?因为我说你日日来找我。”
一张俊美在眼前放大,辛夷却没有任何欣赏的心思,心中简直要吐血。
她抬手慢慢摸索上谢清宴的背脊,寻找他身上的穴位,打算打昏他。
没料她才摸上去,谢清宴却好像浑身触电一般,闷哼着倒在辛夷肩上昏迷过去。
辛夷恨得牙痒痒,这家伙,算她从前看走了眼。
“呼。”
辛夷好不容易挣开身上的谢清宴,呼吸到新鲜空气,她软手软脚的下榻,回头望了眼昏迷中还蹙着眉头的谢清宴,脸色不由得难看几分。
她越想越气,抬手手掌作势要打下去,最后还是作罢了,这样一张脸,她实在下不去手。
索性眼不见心不烦,她捞起一旁的被寝盖住谢清宴,想着怎么收拾这烂摊子。
没等她想出什么办法,南边突然传来躁动,采薇抱着衣服“噔噔”的跑进门,艰难喘气道:“不好了殿下,那边出事了。”
辛夷回头看了眼内室,让采薇给她赶紧梳妆打扮,若没猜错的话,应该就是颜姝那里出事了。
谢清宴跑了,那被捉住的是谁?
——辛夷到时正直一片混乱,南边的偏殿外,乌泱泱的挤满宫女太监,以及几个贵眷。侧殿门大开,隐约可闻内里传来女子低泣与男子急促的辩解声。
除此外,还有一道生气大怒的声音,是梁太后。
辛夷无语至极,宫宴出了这等事,本就是后宫管理不严所致。就算是想借此损坏谢清宴的清誉,也不必闹得如此阵仗,丝毫不顾及自家女儿性命。
她下令:“所有人全部回去,各司其职,今日之事不可透露出半分。”
堵是堵不住的,面子活却还得做。
她带来的人很快就将南殿疏散开,那几个看热闹的贵眷也赶紧过来见礼请罪。
辛夷:“不必惊慌,你们且回宴席上便是。”
等人都走后,辛夷才看向殿中,梁太后正在大发脾气,说要将这两个祸乱宫闱的人当场打死。
有女子的呜咽声传来。
辛夷走进去,一言便瞧见了跪在地上的颜姝,她额角破了一个洞,蜿蜒的血迹流满她半边脸,令人心惊。
辛夷平静的收回眼神,福身给梁太后行礼,笑意盈盈道:“母后,不知出了何事?”
梁太后甩袖冷哼:“你来此地作甚?”
辛夷:“儿臣身为皇后,宫中出事自然是要来瞧瞧的。”
梁太后:“你没资格插嘴,一边带待着去。”
辛夷也不生气,找了地方坐下,慢悠悠的看戏,袖中的手却不自觉的握紧。
殿中跪着一名面容清秀的女子,衣衫不整鬓发散乱,瑟瑟发抖。这人想必就是梁太后指使的梁氏女。
而她身旁的男子,面容陌生,辛夷不曾见过。三庭五眼,五官端正,算不上多俊美,只能说是周正,目光清正,不似淫邪之人。
她问着身边的宫人那男人是谁。
这些宫人都是刘湛指派的,不算多忠心但认得的人一定比她多。
“回殿下,这人姓刘名锡,是一名远方宗氏,与陛下血脉单薄,在朝中领了一个议郎的清闲职位。”
竟还是刘氏宗亲,当初三王作乱,大半刘氏宗亲都被卷了进去,死伤无数。留下来的都是一些不受重视,血脉稀薄的。
说话间,梁太后已经让人摆上刑凳,要将人拉上去活活打死。她今日忍着气让辛夷回宫,为了就是算计谢清宴。
她年轻长相貌美,进了宫更是顺风顺水得先帝独宠,要什么没有。今日倒好,赔进去一个女儿,竹篮打水一场空。关键是还得罪了谢家。
梁倩和刘锡已经被宫人拉着上了刑凳,梁倩哭得声嘶力竭,满面是泪:“姑母,倩儿一切都是听从您的吩咐,倩儿不知道做错了什么,您饶过倩儿吧。”
她身边刘锡忍不住出声:“太后,这一切都是下臣的错,是下臣闯进殿中轻薄了这位姑娘,下臣愿意以死谢罪,求您放过这位姑娘吧。”
梁倩哭声渐止,泪眼朦胧的看过去,“你……为何?”
刘锡苦笑:“本就是我错,是我对不住你。”
梁太后见他们还郎情妾意起来,气得心肝发颤,猛的拍桌:“给我打,往死里打!”板子打在肉身上的闷响声和凄厉的哀嚎声响起。
梁太后听在耳里更加烦躁,她目光划向跪着的颜姝,抬手就是一巴掌将颜姝扇倒在地,大声斥责,“你就是这么做事的!谢清宴人呢!”颜姝从地上爬起来,跪在梁太后脚边认错:“是臣的疏忽,请太后责罚。”
她额上的鲜血淅淅沥沥滴在地板上。
辛夷捏着手想,她果然还是功夫修炼不到家,实在是忍不了啊。她不在乎梁倩和刘锡的命,来这里只是看戏观望事态发展,可看着颜姝被打,她做不到。
见梁太后还要动手,辛夷出声:“都给本宫住手。”
梁太后和行刑手一同停住,颜姝跪在地上给辛夷使眼色,示意她不要掺和进来,辛夷才刚刚回宫,这个时候对上梁太后准会吃亏。
梁太后收回手,微眯着眼道:“怎么,你要插手?”
辛夷:“不敢,只是妾身觉得,刘锡毕竟是宗亲,如何处置应该请示陛下。”
“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来教哀家做事?”
辛夷起身,慢慢走到殿门口,缓缓道:“我?我是当今天子的发妻,大汉朝的正宫皇后,太子的生母。”
“也是这南北宫阙的女主人。”
梁太后意味不明的笑笑,她坐在大殿中间的尊位上,盯着大殿门口辛夷,眼中妒色翻涌。
辛夷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尖刀刺进她的胸膛,她不是先帝的发妻,最开始只是个侍婢。她的儿子死了,辛夷的儿子却还活着,还是太子。
而且她回了宫,要跟她争权夺利。
她指甲在光滑的案几上刮出刺耳的声音,“来啊,给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贱人拿下,我倒要看看,南北宫阙的女主人有什么能耐。”
辛夷不见一丝惧意,站在原地没动。
殿中的宫人纷纷跪地垂头。
辛夷微微挑眉,直视梁太后,仿佛在说你能奈我何?
梁太后拍桌而起,发髻上的步摇摇晃得叮当响,“你们是要造反吗!还不给哀家拿下!”
“太后恕罪!太后恕罪!”
辛夷勾勾唇,她站着很直,双手交叉合于腹前,身上的织金凤凰栩栩如生,仿佛要挣脱这锦缎衣裳,腾上空中肆意风舞。
垂死的梁倩目光模糊,只能看见一片赤红的身影挡在她眼前,是那样的鲜艳高贵,她身下不住的淌出血,仿佛是开出了一朵又艳又丽的花。
梁倩口中含血,余光看见身侧的刘锡只有出气没有进气,她心中悲哀至极,因为她的原因害死了一个无辜的人。
她不甘心,不甘心出身在梁家,不甘心这被人操控的一生。明明她已经按照梁太后的吩咐去做,为什么梁太后还要至她于死地。
她眼中涌出大颗的泪,声音泣血:“皇后殿下!臣女是受太后指使,用药强迫谢清宴谢大人,目的是为了胁迫谢氏和梁氏联姻。谁知事情出了披露,来的人竟然是无辜之人刘锡,如今东窗事发,太后要灭口,臣女含冤,臣女含冤啊!”
“求皇后殿下替臣女做主!”
杜鹃啼血,声声悲鸣。
谁也没想到濒死的梁倩会有这么大的勇气道出真相,撕碎这最后的遮羞布。
梁太后面色扭曲,大步向前喊道:“闭嘴!快让她闭嘴!”
执行的宫人听令,抬起手中的木板就要狠狠打下去,打断梁倩最后一口气。
辛夷喝道:“谁敢动手!”
她转身盯着行刑的宫人,目光如炬,气势凛人,连梁太后都被她给震住,下意识的停住脚步。
辛夷看了眼已经血肉模糊的梁倩和刘,若说方才她只是为了颜姝才站出来,此刻却是真心有些心疼这个梁姓姑娘。梁倩竟然敢死前放手一搏,她也愿意帮她一把。
辛夷:“母后,梁倩所言是否属实,您是否当真要算计朝廷命官?”
梁太后:“你这是在质问哀家?”
“不敢,”辛夷微微垂眼,不疾不许道:“只是此事事关重大,一桩会乱宫闱之事居然牵扯到了前朝命官,已经不能是后宫能处置的了。按照律令,此事需要移交廷尉府审查,还请母后以大局为重。”
梁太后脸色更加阴沉了些,强硬道:“不过是一桩宫闱之事,何必闹到廷尉府去,处置了便是。”
梁倩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刑凳上滚下来,手脚并用的朝前爬,她披头散发,声声哀叫,身下的血痕蜿蜒,活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索命厉鬼一般。
“臣女所言句句属实,是受太后指使,和谢大人成就好事……”
“来人呐,护驾!”梁太后被她这副模样吓得连连后退,惨白着脸喊人护驾。
颜姝从地上爬起来,她脸上的血迹已经开始干涸,她扶住梁太后低声道:“太后,不能让皇后闹到廷尉去,否则谢家必不会善罢甘休。”
梁太后闻言六神无主,一把抓住颜姝的手喃喃道:“那你说该怎么办?要不然,把兄长喊来?”
颜姝和辛夷彼此交换了眼神,心中都明白对方所想。颜姝对梁太后低声道:“事情已成定局,不如将错就错。刘锡是仅存的宗室里和陛下血缘关系最近的一个,陛下无兄长,若操作一番,刘锡说不定会得陛下重用。梁倩清白已毁,打死无用,还白白损失一个女儿,不如卖个人情成全他二人。”
梁太后心中摇摆不定,她实在咽不下今日这口气。
辛夷见状加了一把火:“母后,您真的指使了梁倩?”
梁太后狠狠瞪了辛夷一眼,怒道:“胡说,哀家没有。”
“这么说来,是梁倩胡言乱语?”辛夷若有所思,“可她一个女子,为何要独身来这后殿,说不通。”
颜姝福身,解释道:“回皇后,梁倩与刘锡早已私情,今日宫宴,他们二人是约好在此偷情。”
“对对对。”梁太后附和道:“他们两人早就有情了,方才所言全是胡言乱语,随意攀污。”
辛夷:“既是如此,那就只是一桩祸乱宫闱的案件,虽说有罪,可一个是宗室子弟,一个是梁家贵女,当场打死是不是责罚太过了?”
颜姝平静道:“方才太后只是见是自家女儿出了这等事情,才一时心急,罚得重了些。”
辛夷闻言一脸不悦,职责道:“颜女官,你话太多了。”
梁太后冷哼:“她是哀家亲封的三品女官,协理六宫之事,如何不能说?”
颜姝拍拍梁太后的手臂,朝她眨眨眼。
梁太后忍怒道:“行了,一桩丑事,到此为止。至于他们两人,拖下去治伤吧,寻个好日子把婚事办了,将此事遮掩过去。”
辛夷:“那便听太后的。”
梁太后由着颜姝扶着离开,经过辛夷时她停住脚步,眼中阴鸷:“哀家倒要看看,你能猖狂到几时。”
辛夷回以微笑,行礼恭送梁太后。
她当然是经久不绝,长盛不衰。